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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弒君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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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弒君罪名

高州城內,冀州兵和行宮裏跑出來的朝廷士兵早已是潰不成軍。王雲林此時根本無法顧及楊徹的死活,領著餘下的人馬準備出北城門撤往洛城,豈料,他騎著馬剛奔出城門之外,人就傻眼了。

天高地闊的曠野中,孤零零的停著一輛馬車,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王雲林謹慎地揚起手,命士兵們悉數停下。這腳步聲一止,馬車裏奏出一聲琴響,餘音回繞不絕。

王雲林握著劍柄的手都在冒冷汗,環望了片刻,不見其他動靜,才惱怒啐道:“什麽東西!在這裏裝神弄鬼!”

他正要下令碾過馬車,倏然又一聲琴響,如利刃出鞘,錚鳴尖銳,帶著凜冽的肅殺氣。馬車後遠遠的山林裏,驟是群鳥驚飛,遮天蔽地。緊接著,腳底下震顫起來,肉眼可見砂石塵埃被震得寸餘高,像有看不見的千軍萬馬,正快速奔襲而來,要自那山林裏沖出,將人生吞活剝。

副將竭力拉住受驚的馬兒,喊道:“將軍!那山中定是還有伏兵!我們掉頭走西門吧!”

王雲林聽那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滲人,不由分說地掉了馬頭奔回城內:“走西門!”

就在這時,吳柒領著部分追兵殺至,城中又見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

行宮裏,遠遠的廝殺聲時不時的傳進來,但宋樂珩幾人的註意力卻都集中在那窮途末路的帝王身上。

時移勢易,窘境之下,天子如泥。

楊徹心裏發著慌,他並不是怕爛事被揭露出來,但揭露的時機不能是現在。燕丞是他唯一的生路,他清楚的知道不能斷了這條生路。想至此,楊徹指著宋樂珩斥道:“逆賊!胡說什麽!朕對太後恭謙孝順,天下有誰人不曉!你休要拿此事離間朕與燕丞!”

宋樂珩眼神輕怠地瞥著他,道:“幾年前幸得陛下的信任,我接管了梟衛。這個趙順啊,是伴著陛下長大的太監。陛下尚未得勢時,就是趙順一心護主,平日裏陪著陛下解悶玩樂。”

楊徹的臉色愈發難看,意圖打斷道:“你、你提他做什麽?”

宋樂珩還是撐著頭,不疾不徐地說:“這趙順呢,也是真對陛下有心。陛下八歲他就陪著,這陪伴的時間太長了,他真是把陛下當成了親兒子看。”

“放肆!宋樂珩,你怎敢說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沒說完呢。趙順知道自己一輩子不會有兒子,所以對陛下這個兒子,事無巨細,一一都要過問照料。約莫他也是想著給自己留一份念想,所以陛下那些腌臢事,他是如數家珍似的,全都給記下來了。若否,我那罪詔之上,還寫不了那麽清楚。”

楊徹搭在燕丞肩膀上的手指一緊,張嘴想說話,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反倒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幹凈,只見得宋樂珩擡眼緊盯著他,問道:“太後病逝那一年的四月初七,曾擺駕湯泉別院,陛下特意在深夜去別院向太後請安。”

燕丞眼睛紅了,那雙手攥得更緊,指縫間隱隱見了鮮紅。

宋樂珩看著他雖是有些於心不忍,還是繼續道:“為何要深夜去?趙順還記了,次日一早,太後大怒,用膳時與陛下發生爭執,甚至,傷及陛下。此後陛下獨自回宮,太後滯留別院。三日後,太後在別院病逝。什麽病會那麽急?是心病。沒有一個母親,能接受自己生出來的,是這樣一個滅絕人性的畜生!”

“你!”

“陛下若要說我是信口雌黃!那就巧了。”宋樂珩從袖口裏摸了摸,摸出來一個藍色封皮的小冊子,晃了晃,道:“趙順被流放時,沒來得及燒這本冊子,我就替他收著了。當年就覺得遲早是能用上的,是以都帶在身邊。陛下,想要親自看看嗎?”

楊徹本能的想上前去搶那冊子,沒走出兩步,這次換了燕丞在後面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步伐。燕丞那眸子裏幾乎是和地上一樣的血紅色,直直盯著楊徹,每一個字都問得掏心挖肺。

“有沒有?”

楊徹急了,欲蓋彌彰道:“沒有!朕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燕丞。”他回身握住燕丞的雙肩,帶了幾分恐懼的話音:“不要受她挑撥!朕是你的家人,你清醒點!”

“是嗎?沒有嗎?”宋樂珩作勢翻開冊子:“那這一頁上……”

“朕那是喝醉了!”楊徹終抵不住,崩潰地嘶吼出來。

還在墻邊的魏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楊徹,忍不住側頭幹嘔起來。宋樂珩無聲無息地合上了那其實壓根兒沒有任何字的冊子。燕丞因為過於激湧的心緒,雙手都用力到細細顫抖。

“朕真的是喝醉了……朕也不想的……”楊徹彎下腰,請求地看著燕丞:“朕知道錯了,第二日朕就去認錯了,你看,你看……”他撩開額頭頭發,露出一個極小極淺的傷口,展示給燕丞看:“母後她拿碗砸的,她罰過我了。你知道的,母後身體一直不好,不是因為朕她才病死的,不是……”

燕丞垂著眼看楊徹,突然就笑起來。那笑聲壓抑沈悶,震得他胸口連連起伏,又諷刺又荒謬,透出一種濃烈的死感來。

“罰過了……罰過了……哈哈哈哈哈哈……”燕丞一邊笑一邊流下眼淚:“這麽一個疤,晚治半個時辰都會痊愈吧?你說……你說她拿這個罰過你了?”

“朕是天子!”楊徹又直起身來,後退半步,和燕丞拉開了距離:“這天下沒有人可以傷朕!她也不行!朕沒有賜她毒酒,已是寬容!”

“毒酒……天子……哈哈哈哈……她就是為了你這天子之位,為了我,才熬到心力衰竭。”燕丞抹去臉上的水澤,極重地嘆出一口氣:“你把我丟進軍營,我在裏面被人當沙包打,我都沒有退過半步,因為長姐說,我要快些長成,好輔佐你。輔佐你……我怎麽就……輔佐了你這樣一個畜生。”

楊徹難以相信地問:“你……你罵朕什麽?”

尾音落時,楊徹就覺腹部一涼,有冷鐵刺進了他的肉裏。他低下頭,看清那是燕丞手裏的劍。那把劍太長了,才進一寸,燕丞慢慢走近他,那劍就硬生生地穿透他的身體,痛得他一張嘴,嘴裏、喉嚨裏就全被粘稠的血糊住。直到那劍柄抵死,燕丞停步拽著他

肩上的衣物,用恨極的口吻道:“那一年,我就在冀州,可長姐病逝,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你該受的懲罰……是死!”

劍柄轉動著,瀕死的劇痛在楊徹的身體裏翻攪。

楊徹死死握住燕丞持劍的手,剛想說話,忽然間,他眼中的天地開始快速翻轉。那戴著帝王冠冕的頭顱落在地上,最後一眼,只看見燕丞手裏的長劍捅穿了他的身體,秦行簡那把長刀滴著血,還保持著割飛了他腦袋的姿勢。

天地,暗了。

城裏的殺聲終於停下來了。行宮之外,馬車停在一片狼藉裏,到處都是死屍,盔甲,散落的刀兵。溫季禮站在行宮門口,面色如烏雲傾覆,吳柒則帶著梟使們都站在溫季禮的身後。熊茂三人渾身都是傷,心裏虛得要命,卻還是站直了身子強行攔在溫季禮面前。

吳柒不耐煩地罵道:“真是活見鬼了,你們確定,她是讓你們攔住溫季禮?”

“也、也沒說是攔軍師……”熊茂露怯道:“主公就說……說是不準任何人進出。”

“什麽叫不準任何人進出?我是她爹!我也不能進?”

何晟搖頭:“不能。沒有主公的命令。”

吳柒還想接著罵,溫季禮的臉色已是愈發幽冷,像是大冬天的水面,能結出三裏地的冰。他和宋樂珩從相識至今,防著對方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且還都是在相識之初。宋樂珩此刻防他,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溫季禮目不轉睛地看著宮門處,問:“秦行簡入行宮了?”

熊茂三人沒敢吱聲。溫季禮往宮門處走一步,三人便邊退邊攔。

“軍師,主公她下了死命令……”

“讓開。”溫季禮道:“貽誤軍機,按軍法處置!”

熊茂三人還在滿臉糾結,吳柒給蔣律遞個了眼色,一群梟使立刻擁上去,吵吵鬧鬧的把熊茂三人連拉帶拽地扯開。

“哎你們三個不要命了,軍師的命令都敢不聽!主公讓你們攔著誰也不可能是攔軍師啊!待會兒軍師吐兩口血你們就老實了!”

溫季禮無心聽梟使們沒個正經的玩笑話,黑著臉快步進了行宮去。吳柒心知有異,也趕緊跟上。

民安殿前,宋樂珩已經從龍椅上起了身,正蹲在楊徹的腦袋邊上頭疼不已。

“你說說你倆,這手下得也太猝不及防了,我還有好多話沒問呢,好歹讓他把兵符玉璽的下落說一說吶。而且……”

話沒說完,宋樂珩驟聞一聲急促的夜鷹哨。她臉色一變,轉頭看了眼行宮門方向,忙不疊起身走到秦行簡跟前,拉起人就要跑:“麻煩了!這沒攔得住,軍師要來了。燕丞,你把楊徹的屍首弄走!我和秦行簡先去躲躲。”

宋樂珩正要往民安殿去,一串人影已經行近了。溫季禮的聲音覆著冰,冷冷自她身後傳來:“主公要躲去哪。”

宋樂珩腳下一頓,頓時焦頭爛額。

溫季禮看見地上身首分離的天子,胸口的氣血都覺淤滯住了。他明明與她說得那般清楚,她明明也應下了,可還是這般做了。

跟進來的梟使們看到楊徹的屍身,也都是驚訝不已。眾人讀的書不多,但基本的道理還是曉得。古往今來就算是王朝傾覆,都沒幾個叛軍會誅殺天子。必須讓天子先禪了位,再把人好吃好喝的養兩天,最後敬告天下先帝病死,才算順理成章繼了大統。這宋樂珩屁股在中原都還沒坐正,她就敢在高州殺了楊徹。此事一旦傳出,所有勢力的矛頭都會指向宋閥。

梟使們面面相覷,都明白過來溫季禮是在氣什麽了。

宋樂珩也心虛地轉過身,一邊摸著鼻尖兒思考對策,一邊訕訕走向溫季禮。已經是雨過天晴,可宋樂珩離溫季禮近了,無端端就感到冷,猶如寒風吹著雪似的,呼呼往她身上招呼。她幹咳了一嗓子,伸手勾溫季禮的指尖:“哎,軍師來了。我沒想躲,你聽岔了,我有什麽好躲的。這個、這個頭吧,它其實就是個意外……”

溫季禮收回手,讓她落了個空。宋樂珩一撞上他的眼神,就知道麻煩了,這回人是真生氣了。

“主公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

“聽了,真聽了。真是意外,沒想殺的,他自己……自己撞我刀口上了。”

“主公的刀口?”

“對,對。就地上隨便撿了一把刀,我防身用的。誰知道楊徹這孫子膽小,他躲秦行簡和燕丞呢,一扭頭,一脖子就撞我刀上,把自個兒腦殼撞飛了。”

溫季禮:“……”

梟使們:“……”

遠處的魏江:“呵。”

燕丞還紅著眼,嘲諷卻也沒落下:“慫的。哪有你這樣當主公的。”

“哎你閉嘴,別添亂子。”宋樂珩回頭惱了燕丞一句,又想接著去握溫季禮的手。

溫季禮沒讓她握,神色嚴厲道:“頭顱的斷口平整,可見將其梟首之人兵器鋒利,力道蠻橫。此地唯主公與另外三人,魏江無此根基,燕將軍的佩劍還在屍身上,是誰斬殺先帝,已經毋庸置疑。”溫季禮的視線隨即轉向秦行簡:“秦行簡為我軍將領,卻以一己之私,罔顧軍令,置攻城萬千將士的生死於不顧,讓宋閥上下陷入不義境地,吳使君,勞煩你先將人押下!”

吳柒清楚溫季禮這決定是為宋樂珩和宋閥好,舉步就要上前。

宋樂珩忙著擋了一下,道:“慢著慢著,她進城之事,是我主張的。楊徹,也是我首肯讓她殺的……”

就在這時,熊茂三人生怕出岔子,帶了十來個心腹士兵跑來,一看皇帝死了,眾人都呆住了。熊茂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士兵們則都在小聲議論。

“皇、皇帝死了?居然還被梟了首!這是……這是誰幹的?”

魏江翻身坐起來,靠著墻長嘆一口氣:“是啊,皇帝死了,中原就要更亂了。你們宋閥,成了弒君的罪人!等天子之死傳遍天下,就有數不清的軍閥勢力,打著替天子報仇的旗號,募兵征伐,把嶺南打成血海屍山。你們跟著宋樂珩這種只知意氣用事的女流,好日子還在後面。”

他陰陽怪氣地哼哼直笑。士兵們被他這話嚇破了膽,好像馬上就要面臨無數軍閥攻打嶺南,墳頭遍地似的。眼看軍心動搖,秦行簡拖著傷,上前就要砍了魏江。宋樂珩喊住她道:“你先別動他,我自有處置。”

末了,她又望回溫季禮:“違反軍令的人,是我,按軍師說的,就以軍法處置。”

溫季禮眸光微動,蹙緊了眉頭,低聲道:“事情還不是無法轉圜。主公,再聽我一言吧,和秦行簡撇清關系,公告天下她是秦巍之女,讓她擔下楊徹之死。”

“那不行。我幹不出這事兒。今日這條命,我先寄下,留待將來將功折罪。我先自領三十軍棍,以示軍令嚴明!”

眾人一驚,齊聲開口:“主公!”

溫季禮抿緊唇線,臉色鐵青。他一句話還卡在喉嚨上,燕丞上前幾步,一把就將宋樂珩攔去了身後:“打軍棍就打我,她身上有傷,別動她。”

溫季禮眼光一沈,又想起了張卓曦那話。

宋樂珩也怕他誤會,推開燕丞道:“我都說了你別來添亂。”

“不就是誰來擔殺天子的罪名嗎?我擔。”燕丞無所謂道:“楊徹就是我殺的,和旁人無關,和你們宋閥也沒關系。”

“你這話就生分了……”

溫季禮岔斷宋樂珩的話,冷聲道:“燕將軍確定,天子是為你所殺?”

燕丞冷笑了一聲。那笑裏除了自嘲就是慘淡。他撿起地上楊徹的頭顱,又去打橫抱起屍體,形單影只的往宮門走。他一面走著,話音就響起在行宮的上空,猶如一場王朝的喪鐘,凜然回蕩。

“諸君見證,今天子命喪我手。此後,人人皆可來尋我燕丞,為天子報仇!”

宋樂珩心底百感交集,不知怎地,就覺得燕丞這一去,怕是要孤身走進死路。她下意識地跟出兩步,錯身之際,溫季禮拉住她的袖口,搖頭道:“主公,不能去。”

宋樂珩遲疑少時,還是做了決定:“此間諸事,先有勞軍師,等我回來再與你詳細解釋。”

她拂開溫季禮的手,快步追向燕丞。墨藍色的衣裳布料自指縫間滑過,涼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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