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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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陸珽是肺癌Ⅳ期患者。

這是半年前查出來的。

因為已經出現了腦轉移、肝轉移等情況,所以暫時來說,沒有做腫瘤切除手術的必要。

主治醫生給出的是保守治療方案,先利用中西醫結合的方式控制腫瘤增長和擴散速度,如有可能,等後續在徹底控制轉移情況後,再進行病竈切除手術。

對於猝不及防迎接噩耗的陸家人來說,一點點渺茫的希望都能成為“救命稻草”,讓他們能夠安慰自己,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當時,陸家人擔心陸珽接受不了,可陸珽的表現卻一直都十分平靜。在檢查出病癥第一次住院時,他還和主治醫生一起探討治療方案。

陸家人心痛之餘,卻也稍稍放心。

但陸家人不知道的是,在那次住院的有天晚上,許懿和陸珽一起擁抱著躺在那張病床上。

當時,陸珽忽然開玩笑似的說:“鎖鎖,我好像總是缺了點兒運氣,基因檢測結果出來了,是KRAS,王醫生說過,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許懿從他懷裏擡起頭來看他。

男人在住院這幾天經歷了數不清的檢查項目,又做了穿刺手術,俊朗陽光的面容多了幾分蒼白憔悴。

許懿還未來得及從他的話裏回神,又聽他半真半假地說:“其實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奇跡,把有限的日子全都浪費在醫院,我覺得有點不值得呢。鎖鎖,假如我選擇放棄治療,你會支持我嗎?”

不,不支持。

許懿不假思索地想這般回答他。

可是,她張了張嘴,她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將自己的眼眶逼得通紅。

惹得陸珽將她抱緊了又再用力抱緊,不停溫聲哄她:“瞧你,說笑而已,怎麽倒自己哭了?你不是自詡‘郎心似鐵’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了。”

此後,陸珽遵循家人的意願,辭掉工作,甘願承受治療的莫大痛苦,專心往返於家和醫院。

三個月前,免疫力低下的陸珽在往返醫院之時感染病毒,高燒不退以致昏迷,進了ICU。

等好不容易痊愈出院後,本就虛弱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

無奈之下,醫生只能將隔21天進行一次的治療方案,更改為小劑量的周療。

而在這一切發生之前——

陸珽正籌備著和許懿求婚;

許懿正假裝不知道他的求婚計劃。

*

等待陸珽搶救期間,關琦察覺許懿的狀態有些異常,整個人十分焦慮,甚至手指時不時顫抖。

在咨詢了醫生後,關琦二話不說拉著許懿去醫院旁邊的酒店開了房,又逼著她吃了顆安眠藥。

等許懿再次醒來時,時針不知不覺來到了第二天清晨。

這時,陸珽已經從搶救室出來了,被推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醫生說,等他清醒後,就暫且沒有大礙了。

蘇霖和關琦也因工作原因,先行離開了。

離開前,夫婦倆叮囑蘇明釋如果不趕著回英國,就在這裏待幾天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又叮囑他照看好許懿,讓她不要熬壞身子。

許懿和關琦通完電話,了解了事情經過後,就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馬不停蹄地從酒店趕來。

一進病房,就聽見陸玨勸陸家夫婦先回去休息一天,別熬壞了身體,他除了照顧弟弟,還得照顧他們。

整晚都守在醫院的蘇明釋和剛過來的許懿聞言,自然幫腔相勸。

何菱雖然因為擔心陸珽而不像離開,可架不住面前的三個小輩都在勸,也擔心她若不走丈夫不肯回去,最後只能無奈同意。

陸玨在國慶假期前幾天一直待在公司熬夜收尾一個大項目。

陸珽情況不明時,還沒什麽感覺,等確定沒有生命危險,他緊繃的心神松懈下來同樣有些撐不住了。

見父母聽話回家了,陸玨也不跟蘇、許兩人客氣,說了聲“我先睡半小時”後,就直接倒在病床對面的長沙發上面,呼呼大睡。

一會兒後,蘇明釋也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閉目養神。

他有睡眠障礙,前天晚上從英國飛回來,落機後就直接去陸家,折騰到現在,已經將近48小時沒有合過眼了。

腦子裏的神經似乎還在活躍,睡不著的,但眼睛有點疼,逼得他不得不閉眼。不過,也沒必要強撐,蘇明釋清楚比起自己在邊上陪著,某人更希望自己像陸玨一樣睡死過去。

許懿休息了一晚上,當下狀態比兩個男人好太多。

沒註意沙發的動靜,怕陸珽醒來後,因身體長久保持同一個動作而不舒服,她正彎腰給陸珽揉四肢。

等揉捏完了,起身時,才無意間瞥到在沙發那邊一坐一躺的兩個男人。

瞥了下墻上掛著的電子時鐘,已經快八點了,距離陸玨說的“半小時”沒差幾分鐘了。

放置在床頭櫃上面的監護儀正滴滴響,許懿仔細察看了一會兒。

三個月前陸珽因病毒感染成了重癥患者,許懿在照顧他期間學會了看監護儀。

此時監護儀顯示的數值和曲線都正常,許懿也就沒有喊陸玨醒來。

許懿從儲物櫃裏翻出了剛買的保溫杯,就在衛生間的洗手臺上將保溫壺細致地清洗了三遍。

出來時,又在病床旁邊觀察了將近半分鐘,才拿著保溫杯去病房外面的凈飲機。

這一層樓都是單人病房,陸珽所在的房號是20號,正好是樓層的盡頭深處。

許懿一出房門,遠遠就看見凈飲機處有四個人在排隊,還有一個人從走廊對面盡頭走過來。

許懿有點輕微近視,瞇著眼睛,隔著距離望過去,見走過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步伐不快,步子卻邁得大。

思及躺在病床上目前沒人照看的陸珽,許懿微微提起速度,跑過去排在最後。

風風火火的樣子,倒是將排隊等候的人驚了下,紛紛朝她看了過來。

許懿歉然一笑,如杏仁般飽滿圓潤的大眼睛扇了扇,扇出了絲絲縷縷的無辜和歉意,看著乖巧極了。

排在許懿前面的是老太太。

老人看起來應該有六七十歲了,右手拎著一個2升左右的粉色熱水壺,左手手背上用醫用膠布貼了留置針。

老人身材瘦弱嬌小,藍色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過於寬大,微低的領口露出了右胸上結痂的約莫1.5~2cm的圓形疤痕。

許懿的目光在那個圓形疤痕上面凝滯一瞬。

老人察覺,態度自然地指著那個疤:“我這個地方以前裝了一個管子,護士說叫什麽港,專門給我打針用的。但是,我不喜歡,就讓醫生給拔啦。”

許懿換了動作,雙手交叉,將提在手裏的保溫杯轉而抱在懷裏:“奶奶,拆了輸液港,您之後要怎麽打針治病呢?”

陸珽在做埋置輸液港手術時,她就咨詢過住院醫師,因為化療藥物毒性強,所以化療患者大多都要做這種完全植入到體內的靜脈輸液裝置,避免因藥物外滲而引發其他問題。

陸珽也不喜歡埋藏在體內的輸液港。

許懿不懂醫,也並非熱愛社交的人,但遇上和陸珽情況差不多的病友總會停下來多聊幾句,分享交流各自的治療心得。

不過,當許懿詢問眼前老人時,老太太尚未回答,耳旁便傳來一道男聲:“奶奶已經決定放棄化療了。”

許懿疑惑轉頭,先前那個從走廊對面盡頭過來的年輕男人走近了,劍眉星目,鼻高唇薄,氣質雍容。

許懿有些驚訝,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碰見熟面孔。

斟酌幾秒,許懿以最不容易出錯的稱呼和對方打招呼:“楊學長。”

男人莞爾,按照她的方式回她一聲“許學妹”,同時從老人手裏接過熱水壺,語氣無奈:“奶奶,您該等等我,不該一個人來打水的。”

老太太朝孫子哼了聲:“幾步路而已,有什麽不該的?”

現下,老太太的心思顯然不在孫子身上,她重重地拍了下孫子的背,興高采烈:“妹仔,你同我家京仔認識啊?”

許懿彎了彎眼,嗯了一聲:“在校時,楊學長對我們這些同專業的學弟學妹們很關照。”

只是學長學妹的關系嗎?

老太太從病服上衣右邊的口袋裏掏出了副眼鏡戴上,認真打量面前的女人,暗自在心裏將她和某張雙人合照中的年輕女孩仔細比對——

這是一張被孫子妥帖放在錢包夾層裏的雙人合照。

前面的人裝完水了老太太推著杵在旁邊的孫子,讓他快去裝水,自己卻走近女孩。

老太太拉過女孩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滿眼都是慈愛的笑:“好妹仔,你叫什麽名字啊?你是有親人在這裏住院嗎?”

許懿由著老人握著自己的手,先對老太太說了自己的姓名,再解釋:“我未婚夫今天住院了,我在這裏陪他。”

老太太難掩語氣裏的驚詫和可惜:“你已經有未婚夫了?!”

許懿頷首稱是,思忖兩秒,決定多說兩句:“奶奶,我和他是半年前訂婚的,如果沒有意外,可能過段時間就準備結婚。”

事實上,自從檢查出生病以後,陸珽就擱置了求婚計劃。

而許懿也裝作不知道他曾經計劃過求婚。

這時,楊程京已經將熱水壺裝滿了。

聞言,手上動作一頓,轉身回老太太身邊。

不著痕跡地阻止老太太接連不斷的問題,他讓許懿可以去接水了。

許懿領悟,正要走到凈飲機前,就聽護士臺響起電子音“20號床呼叫”。

20號床?

怎麽了?又出什麽事了?

心裏咯噔一下,眼前一切景象褪去,渾身血液往頭頂沖,腳底一麻,許懿整個人都僵住了。

直到蘇明釋從病房出來找她,大步走到她身旁,告訴她:“陸珽醒了,在找你。”

幾乎跳到嗓子眼的心臟才重新落回去。

二話不說,許懿要回去,卻被老太太拽了住:“妹仔,等等。”

許懿回頭,就聽老太太解釋說讓她先去,他們幫她打水,之後送給她。

許懿現在確實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想等,但陸珽醒來可能要喝水。所以,許懿沒拒絕老太太的好意,將熱水壺遞過去。

蘇明釋掃了眼站在老太太身旁的男人,很快就收回目光,跟在許懿身後。

不過,跟著走了兩步,看見那兩個進去查看陸珽的護士先後從病房出來,語氣輕松地討論接下來該給20號床的陸珽打什麽針水。

蘇明釋停下腳步,轉身朝那對祖孫走去。

那兩個人現在需要時間獨處,外人實在沒必要不知趣跑去打擾他們。

這時,楊程京擔心老太太站累了,先將老太太扶到凈飲機旁邊的座椅上坐,才拿著許懿遞來的保溫杯準備去裝水。

旁側卻伸來一只手,將手上的保溫杯截去。楊程京擡頭一看,就見剛剛喊許懿離開的男人不知何時來到旁邊。

蘇明釋拿著保溫杯,站在凈飲機前,一邊摁下綠色溫水鍵,一邊疏離道:“多謝,不過,不麻煩你了,我來裝吧。”

許懿自然沒去註意男人的舉止。

一進病房,就見到陸珽正和他哥瞎掰扯些閑話。

陸玨倒也有眼力見,見許懿進來了,蘇明釋沒跟著,就說要去外面找他一起抽煙。

等陸玨出去後,許懿坐在床沿,盯著躺在床上的男人看。

陸珽也知曉這回她大概是氣壞了,討好地朝她笑了又笑:“我錯了,鎖鎖,你別不理我啊。”

許懿沈默一陣,沒理他的話,只問:“你向所有人隱瞞你的病情,之後呢?陸珽,你到底想做什麽?”

陸珽伸手過去勾了勾她的小指,嬉皮笑臉地說了句:“鎖鎖,我想和你結婚啊!”

他的語氣太不正經,仿佛是為了哄她高興而信口玩笑。

若非許懿與他相識多年,或許就錯過了潛藏在他眸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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