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關燈
chapter 6

“陸珽,我們結婚吧。”

許懿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不經大腦脫口而出這句話。

陸珽生病之前,因為從他那裏收獲了滿滿的愛,許懿對婚姻不再恐懼。

可是,現在呢?

生活從來不是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愛情小說或影視劇。在現實面前,很多事情並非努力了就能得償所願。

所以,在陸珽生病之後,她依然有勇氣進入婚姻,並且有信心確保未來這段關系不會變質、他們之間不會變得面目全非嗎?

許懿質問過自己,但沒有答案。

她深知自己是一個自私透頂的人,她完全無法保證和生病之後的陸珽結婚,自己還會不會願意像現在這樣守著他、照顧他。

她能夠無比確定的是——

在海海人生裏,她所能遇見、得到的毫無雜質的愛,太少、太少。

她要避免一切有可能導致她失去陸珽的因素。

因此,之前陸振強、何菱夫妻倆旁敲側擊,問她何時打算和陸珽結婚時,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後來,他們不再問了,她知道是陸珽不允許他的父母再用這件事打擾她。

她也知道,現在的陸珽也不想和她結婚。

並非不愛,只是太愛。

掐掉那點兒微妙的矛盾,許懿像是隨手扯了塊黑布蓋住了隱匿在內心深處的忐忑和畏懼。

她眼也不眨地直視陸珽:“陸珽,我們結婚吧。你不要再想連不連累我,我也不要再想以後,從今天起,我們只看今朝,好不好?”

女人的目光直白且真摯,還夾雜著些許痛苦。

這份痛苦源自她親手執刀剖開了她的心房,挖出了那顆血淋淋的心臟。

可她不知,她自認骯臟的心,在他的眼中卻是無價珍寶,誘得他差一點就忍不住開口應承她。

她實在認真,陸珽終是斂起了佯裝出來的吊兒郎當。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幹澀,一時竟出不了聲。

這時,門口傳來了點兒動靜,躺在床上的和坐在床沿邊上的都望了過來。

高大清雋的男人左手拿著黑色保溫杯,右手拿了一瓶噴壺,正對面前的清潔阿姨溫和致歉。

原來是阿姨推著推車過來時,男人轉身時沒註意,一不小心撞上了推車,把放在推車置物架上面的消毒瓶撞到了地上。

不過,瓶子裏的消毒液沒有灑,且男人不僅生得好還溫和有禮。阿姨沒有為難他,只笑著勸慰他凡事想開一點兒。

大概是這個阿姨生了一雙明目,只一照面,就看見了男人臉上閃逝而過的失魂落魄。

蘇明釋笑容不變,當沒聽見阿姨的話,三言兩語間就和阿姨結束了對話。

見阿姨推著清潔車從面前走過,他停頓須臾,轉身,往病房裏頭看去。

果不其然,裏面二人沒有在繼續傾訴衷腸。

陸珽和她會相信,其實他並沒有破壞他們交流的打算嗎?

甚至,他就是為了避免打擾,才一不小心撞到了那位阿姨的推車嗎?

蘇明釋若無其事地走進去,一面將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一面問起陸珽的身體。

陸珽的情緒狀態恢覆了,即使躺在病床上,也照舊笑得張揚,他朝蘇明釋聳聳肩,說自己好得很,如果醫生能允許他出院,他就更好了。

蘇明釋松了口氣,後一句卻當他在玩笑。

他跟陸珽說笑了兩句,就囑咐許懿記得給陸珽多補充水分。之前打完水,蘇明釋先去找主治醫生交流了幾句,才過來的。

許懿認真記下男人的囑咐,當即起身去找吸管。

這次的住院用品是陸玨去住院部超市購置的,興許太著急了,忘記購置吸管了,許懿翻找了一圈沒找到。

蘇明釋這時出去了一趟,又回來,遞了根吸管給她,說是剛去護士站和醫護拿的。

許懿接了吸管,放進保溫杯裏,重新在床沿坐下。

彎著腰,正將吸管湊近陸珽的唇邊,男人卻滿臉無奈地表示,其實他可以坐起來喝水,不需要這樣事事周全地照顧。

小臉一沈,許懿剜了他一眼,男人默默咽下了原本要說的話,乖乖張嘴含住吸管。

蘇明釋靜默地站在床尾一米遠開外。

一會兒後,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仿佛構建了一個誰也進不去的國界。

之前,他擔心他們懷疑他的用心,可能誤會他故意打斷他們的談話,想來尤其可笑。

揣著雜亂無章的思緒,蘇明釋給陸玨打了個電話,說陸珽情況暫時穩定了,他先去醫院附近的酒店開房休息;然後,又問陸玨在哪裏,讓他早點回去和許懿接替。

陸玨之前從病房出來遇見蘇明釋,就問要不要一起去天臺抽根煙,蘇明釋拒絕了,陸玨就自己去了。

蘇明釋以為他還在天臺,沒想到陸玨卻說他回家一趟,如果沒什麽事,就明天再來醫院。

蘇明釋和陸玨是多年好友,一聽他略含糊的語氣,就知道他說的“家”,並非陸家,而是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特地在外面置辦的家。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有什麽事,以陸玨對弟弟的愛護,他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跑了。

蘇明釋剛出住院部大門,天上的日頭鉆出了厚厚雲層,在一道道的縫隙裏織出了一幅美輪美奐的圖景。

腳步稍緩,蘇明釋靜了兩秒,方對電話那頭說:“陸玨,在小珽和那位女士之間,你不但做了選擇,而且選擇了她,就這樣了,你還要繼續逞強說你們只是床伴嗎?”

這句話頗有語重心長的警醒意味,仿佛是說話人曾吃過某種後知後覺的苦,所以不希望好友再像他一樣吃苦。

但蘇明釋也不給電話那頭的人琢磨清楚的機會,留下一個讓對方振聾發聵的問題後,就直接掛了電話。

蘇明釋略微猶豫。

一時之間,不知是回去接替許懿照顧陸珽為好,還是按照原計劃先去酒店休息一陣為好。

驀然記起不久前聽見的談話,沈吟半晌,蘇明釋闊步向前,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前往酒店。

對於如何做一個有分寸的兄長,他是有經驗的,不是嗎?

蘇明釋自覺不去打擾兩個有情人。

但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八點半左右,在他走出酒店大門準備去醫院和許懿換班守夜的途中,竟會接到陸玨的來電,問他今天和他打完電話後是不是就不在醫院了。

察覺陸玨語氣異常,蘇明釋猛地剎住腳步,擰眉:“是,我回酒店了,現在正準備過去。怎麽了?”

*

晚上七點時,護士準時查房交班,來到20號床,卻發現病房裏沒有人。

當時,護士們都以為是家屬帶著病人去吃晚餐了還沒回來,且因為陸珽是科室的熟人了,她們沒怎麽在意,就去了下一個病房。

等過了一個多小時,見20號床還沒回來,護士就給陸珽打電話,卻發現關機了。

這時,護士才開始著急起來,找上了緊急聯系人陸玨。

陸玨第一時間聯系許懿,手機鈴響了很久才被接通了,是陸珽接的。

陸玨還沒開口說一句話,陸珽就先開門見山:“鎖鎖被我劫持帶走了,你讓許家人別報警,你們也別找我!”

陸玨當時在往醫院趕:“什麽劫持?”

陸玨壓根沒心思理解他的意思:“我不管你到底在玩什麽,你現在馬上給我回來!”

陸珽拒絕:“哥,你別勸了,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怎麽可能還回去?”

火氣飆升,陸玨氣得肺都在疼:“陸珽,你腦子被驢踢了嗎?你知不知道你還在治療?你不回來想幹嘛?送死嗎?!”

隔著電話,陸玨聽到陸珽在笑:“哥,你別因為生氣就隨便詆毀我啊,你弟媳還在邊上聽著呢。”

陸玨:“既然不想送死,那你還不趕緊給我滾回來?”

陸珽沈默一陣,坦言:“哥,其實我們都知道奇跡不可能出現的不是嗎?”

陸玨心裏一空,鼻子發酸,嗓音艱澀:“小珽——”

陸珽心平氣和地打斷他哥未竟的勸慰:“哥,求你給我一個善終的權利吧,剩下的時間,就讓我用我喜歡的方式去過吧。”

話落,不等陸玨再說,對面已經掛了電話。

等再次撥出號碼,這一次,和陸珽的一樣,許懿的也被關機了。

狠狠砸了下方向盤,陸玨踩了剎車,靠邊停車。

副駕駛傳來女聲:“陸玨,你還好嗎?”

忽然想起身旁人,陸玨轉頭。

宋菁正目含憂慮地看著自己。

二十出頭的女孩如花嬌俏,滿頭青絲編成一股股小臟辮披散在肩,穿著成套的牛仔吊帶上衣和短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青春活力的少女氣息。

至今,他們相識兩年,在一起一年了。

今天,他之所以突然離開醫院,是因為宋菁給他發了分手的消息並把他拉黑了。

他本來是不慌的,因為這女孩時不時都要折騰一遭。

可回家去,見那些屬於她的衣服都被打包帶走了,他還是慌了

他一邊開車去她常去的地方找人,一邊到處聯系她的親朋好友。

在尋找的過程中,他忽然想起了蘇明釋的提醒——

“你還要繼續逞強說你們只是床伴嗎?”

陸玨確實再也無法否認對她的感情。

而他也終於在不久前找到她,打算將她帶回家去。

回他們的家。

可是這一刻,在陸玨看著眼前他喜歡的女孩時,他想起了蘇明釋提醒的前半句——

“在小珽和那位女士之間,你不但做了選擇,而且選擇了她。”

如果他今天一直待在醫院,小珽還會離開嗎?

當這個問題浮現在腦海裏時,陸玨的心像是被撕扯了一下。

陸玨艱難地扯了下唇,回答女孩:“我沒事。”

車輛再次啟動時,陸玨轉動了方向盤,掉頭往他和宋菁的小家開去。

路上,他給蘇明釋打了電話。

*

隱去細節,陸玨三言兩語解釋了事情經過,說:“我爸媽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你幫我去跟他們說。”

蘇明釋僵在了原地,過了將近半分鐘才緩過神:“不去找他們了?”

陸玨緘默。

片刻後,像是承受不住過大的內部壓力而爆炸的充氣球,陸玨崩潰哽咽:“哥,我想找,可怎麽找?小珽他在求我啊……”

蘇明釋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將近五分鐘。

耳旁仿佛出現了幻聽,一時是陸玨壓抑的痛哭聲,一時是今早他離開前陸珽略帶虛弱的寒暄。

最後,混亂無序的話音消失殆盡,只餘那兩句對話——

“鎖鎖,我想和你結婚啊!”

“陸珽,我們結婚吧。”

倏然間,萬箭穿心,不過如此。

咬緊下頜骨,蘇明釋幾乎將手裏握著的手機捏碎。

他早已認命,甘願承受一切苦果。

他那般虔誠地祈禱、祝福那兩個人。

可上天為何仍要這般薄待他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