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禦狀(三)

關燈
告禦狀(三)

眾官員聽得一楞一楞的,此時此刻,已經全然不知這案子到底會如何發展了。

待郭唯空說完之後,蘭松野挑了挑眉,問道:“郭愛卿,你的意思是,該案審結無誤,並無疑竇?”

未料到郭唯空卻說:“陛下,非也,方才幾位姑娘所說的話,確實是此案疑點。”

朝堂之上又隱約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蘭松野也問道:“既然疑點未曾查清,當日為何匆忙結案?”

郭唯空回稟:“因為苦主簫人玉一方並未拿出新的證據,而依照我朝例律‘淹禁’一條,案件不能無限期延宕下去,因此只得依照當時的證據結案。”

聽到這兒,有官員不明白了,便出言問道:“郭大人,下官有一處不明,既然苦主拿不出新的證據,那不就證明被告一方是冤枉的麽,何談疑竇一說啊?”

有的官員顯然也有這個疑問,郭唯空便解釋:“諸位大人有所不知,查案審案不能只看證據,還要推論案情是否合乎常理,因為證據有可能假造,人證也有可能被收買,只有事實真相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故而當真相、人證、物證三者全部指向一個結果,案件才算是水落石出,可聽這幾位姑娘所言,細究起來,有些地方確實說不通啊。”

原來如此,百官這才明白過來。但現在的問題是,這群姑娘和李大人各執一詞,雙方都有自己的道理,究竟要如何分辨他們所言真假?

“郭大人,”李乘舟一聽郭唯空的話苗頭不對,當即皺眉道:“該案審結之時,你和雲海塵可都是同意了的,現在再說尚有疑竇未能查清,恐不能讓人信服吧。”

說完他又對時釀春等人道:“況且你們敲登聞鼓的時機也有些耐人尋味,從該案審結到金照古身死,中間可有不少的時日,那段日子你們不告禦狀,偏偏他死後不久你們就來喊冤,到底是何居心!”

李乘舟的語氣不怎麽好,郭唯空也沒有與他爭辯,聞言只是沈默不語。而他的話卻不由得引人猜測:對啊,該案的嫌犯死了之後這群人才喊冤,有沒有可能是覺得對方死了,無論她們怎麽說都無法論證,所以才挑這個時機發難的?

時釀春當即反駁:“李大人話裏話外都暗指我等對金照古欲加之罪、無中生有,可民女倒是好奇,同為主審官員之一,郭大人覺得此案尚存疑竇,雲大人也在此案審結之前的三兩日奮力奔走,可為何斷獄多年的大理寺卿卻偏偏在這麽多人作證的情況下,執意認為金照古是無辜的?”

誒?對啊!時釀春一語驚醒夢中人,眾官員只顧著聽案件的來龍去脈了,倒是忽略了這一點,他們不由得仔細回憶此案的前因後果,時釀春方才說,李閣老在興平縣為官的時候,曾與金珠兒私會,而他離開興平縣不久,金珠兒誕下金照古……眾人忽然大驚!依照此言推論,難不成,這金照古是李閣老的兒子,所以他才百般維護?!

哎呀!極有可能啊!否則如何解釋李閣老這種種古怪之舉!

李乘舟猜到她們一定會拿自己和金照古的關系來發難,因此他早有說辭:“怎麽?證據不足以翻案便要空口白牙汙蔑本官?本官如何斷案,還輪不到你們來質疑!”

他的話音一落,那群姑娘中又傳出一聲冷笑:“李大人,這話恐不能服眾吧。”眾人定睛望去,說話的人方才好像開口過一次,叫……顏霜紅:“民婦倒是有一件事想請李大人解惑,我與金照古大婚當日,李大人為何不遠萬裏屈尊去府上做客?”

啊?此言在百官中激起一片嘩然,金照古成親的那日,李閣老去興平縣了?若是這麽說的話,不難猜測他是為了自己兒子才去的啊!

眾人便帶著這個疑惑等著李乘舟開口解釋,李乘舟倒也絲毫不見慌亂:“本官當日前往興平縣,乃是因為一樁公務,恰巧趕上縣中有人成親而已,是縣令燕鴻雲邀本官一同前往,怎麽,本官去不得麽?”

“你……”聽他如此狡辯,顏霜紅一氣之下就想怒懟,卻被一旁的聞鶴鳴拉住了胳膊:“別沖動,這是在宮裏。”

顏霜紅這才忍下心中怒意,閉口不言。

眾人爭論到此時,久未開口的曲江青說話了:“李大人自然去得,但方才時姑娘所提出的疑點,李大人卻並未解釋——你在該案中,到底為何偏私金照古?你與嫌犯到底是什麽關系?”他顯然不打算讓李乘舟輕易將此事糊弄過去。

但李乘舟畢竟審案多年,怎會上他的當,因此語帶譏諷的反問:“說到這兒,本官也好奇一件事,聽說簫人玉以及這一幹人證進京之後,同住在一家名為山橫晚的酒樓,而你和雲海塵散朝後常常前往,私下往來如此頻繁密切,又是為何?你們又是什麽關系?”

還不等曲江青辯解,李乘舟緊接著道:“別說些討論案情之類的話來敷衍本官,郭大人也是該案的主審之一,他也一樣關心案情,卻不像你二人一樣與苦主的關系這般親近!”

這……竟還有這等事?!

李乘舟這話說得可謂是用心險惡,即便他二人去山橫晚真的只是為了案子,經他這麽一說也變了味兒,仿佛跟誰有私情似的。

不過曲江青也不是白當了這麽些年的大理寺左少卿,李乘舟有意把他往陷阱裏帶,他卻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對方氣得半死:“李大人,我等就算再親近,也不可能有親緣關系。”

他這話一說出來,百官心中暗自一驚:看來金照古果然是李閣老的私生子!

“放肆!”李乘舟也的確因為他這句話惱羞成怒:“你休要血口噴人,難道本官就與嫌犯有親緣關系麽!”

曲江青聳了聳肩又撇了撇嘴,簡直沒個正形:“下官可沒這麽說。”

“你……”

“好了。”蘭松野不想聽他們吵,淡淡的一開口,李乘舟原本想斥責的話登時就咽回去了。

蘭松野看著下站的眾人,說道:“聽來聽去,這案子最要緊的一點,便是那賣身契是否由簫倚歌自願簽下的,簫倚歌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沒有人能夠作證?”

蘭松野問起細節,便是要在朝堂之上重新審理此案的意思了。

於是解輕舟最先站出來,開始言說當年實情:“啟稟陛下,民女解輕舟,乃香行處的歌伎,兩年前案發當晚,兇手金照古前往樓中聽民女唱曲兒,恰巧遇見了去給民女送香粉的簫姑娘,我們平日裏若是走不開,便由她親自登門去送,此事樓中人都是知道的。

“結果金照古見到簫姑娘的美色後心生歹意,待簫姑娘走後,金照古也心不在焉的找借口跟著離開了。只不過他離開前,曾問過民女蘭玉秋的去向。

“後來民女見金照古對簫姑娘心懷不軌,便急匆匆追到她家中,千叮嚀萬囑咐,若有金府的人請她前去,一定不能答應。”

解輕舟說完便不再多言,蘭玉秋緊接著又站出來:“啟稟陛下,民女便是蘭玉秋,同為香行處的歌伎,案發當晚民女曾在縣中劉員外府上唱曲兒,等返回香行處的時候,在馬車裏見到了被金府小廝帶走的簫姑娘。

“等民女回到香行處後無意中與解輕舟提起此事,我二人這才驚覺,金照古讓身邊小廝謊稱是劉員外府上的人,將其騙往了金府。後來我二人急匆匆去找掌櫃的商議此事,掌櫃的當機立斷,由民女去時府找時姑娘幫忙,而掌櫃的和輕舟則前往金府攔人。”

她說完之後便是時釀春:“蘭姑娘去到民女府上之後,民女沒有耽擱,騎著馬便與蘭姑娘往金府而去,只可惜晚了一步,就在我二人快要到金府的時候,見簫倚歌已經站在河邊,還不等我二人上前,她便絕望投河了。”

“民婦盧紫煙,”盧紫煙道:“與丈夫章夫子在縣中經營一家豬肉鋪子,當夜我二人回城晚了些,恰好遇見了在河邊哭喊的時姑娘二人,便上前問詢,知曉有人跳河後,民婦趕緊讓自家丈夫下水救人,只不過人雖然救上來了,可惜卻沒能保住簫姑娘的性命。”

盧紫煙說完之後,章夫子又開口:“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草民和幾位姑娘便拉著簫姑娘的屍體回了簫家的鋪子裏,當時我們正在商議要不要報官,然後顏夫人和聞姑娘就過去了。”

顏霜紅:“我二人抵達後,聽她們有報官之意,便與聞鶴鳴出言阻止,因為那時候我二人知道金家背後有人撐腰,這官司無論如何也告不贏,弄不好還會招致金家的報覆,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民婦可以作證!此言絕非對金家的誣蔑!”聞鶴鳴道:“民婦聞鶴鳴,乃金照古的妾室,也曾與金照古有過私仇,可不僅沒有討得公道,還被金家威脅家人性命,百般無奈之下才委身給金照古做妾。”

最後開口的是葉白庭:“民女葉白庭,乃縣中仵作,簫姑娘的屍身是民女所驗,經驗,簫姑娘確實是先遭人強占,後溺水而亡的。”

等諸位人證一個接一個的講完案情的來龍去脈後,大殿之上又是一陣震驚到無話可說的沈默。

震驚之處不僅僅在於真相本身,更在於席卷進這樁案子中的這些人!

在救簫倚歌的這件事上,她們沒有任何的猶疑,兩年前如此,兩年後為討還遲來的公道還是如此,真相固然重要,可若非她們的堅持和勇氣,此案也不會在掩蓋了兩年後重新大白於天下。

這世間的絕大部分案子中,往往都有為私欲泯滅人性的一方、為正義奮不顧身的一方,黑暗和光輝交織前行,在推動律法和規制完善的同時,也讓人無法忽視這場交鋒中的善與惡。

惡人可以壞到令人發指,但永遠都會有善良的人在為那點兒渺茫的希望奮力支撐。縱使天地間一片漆黑,可只要有零星的螢火之光出現,也足以證明黑暗不會吞噬一切。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沖突,可古往今來世世代代,總會有人不懼危險,在追逐正義的路上,以自身不屈不撓和拼死一搏的決心,震撼圍觀的人,哪怕頭破血流,也權當瘙癢而已。

她/他們是先行者,是斬向黑惡的利劍,也是她/他們自己,無論周吳鄭王,趙錢孫李。

正當所有人都震愕到一時間難以消化的時候,只聽李乘舟冷笑一聲,打破這片沈悶:“說來說去,你們都沒法證明案發當晚,金府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你們連金府的門都沒進去過,所以金照古強占簫倚歌在前,又將其威逼致死在後,不過是你們的臆測而已。”

又是這個說辭!又是這個說辭!

褚橫霜憋著火氣反問:“怎麽,你當夜在金府?你親眼瞧見簫姑娘自願簽下賣身契了?這麽多線索湊在一起還不夠你拼湊出真相麽?放著明晃晃的人證物證不采信,非得裝瞎作聾的自己編個真相再費力的自圓其說,你這是什麽審案的路子?自成一派麽?”

“本官如何……”李乘舟剛要開口,褚橫霜就怒不可遏的懟回去了:“你是不是又想說什麽‘本官如何斷案,輪不到你們來質疑’,李乘舟啊李乘舟,你自己聽聽你這話可笑不可笑!我樓裏的廚子還知道根據食客的口味調整鹹淡呢,更何況你待的地方是大理寺!若都按照你這麽個說法來當官,那你這位置換了我來坐也一樣的啊!到時候誰敢說我案子判的冤了,大不了老娘就說一句‘輪不到你們來質疑’好了!”

李乘舟沒想到她竟敢當朝譏諷,怒斥道:“放肆!朝堂之上豈容你這般沒規矩!”

“老娘沒規矩也輪不到你來質疑!陛下都沒開口呢你激動個什麽勁兒!”褚橫霜說不來文雅的詞兒,但市井中的百姓自有一套樸實無華卻一針見血的法子:

“——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冤枉,誰會大老遠的從興平縣趕到昭京來告狀!還告到天子面前來了!我那香行處的生意,不說日進鬥金也差不多了,你是覺得我等太閑了、還是想來見識見識你的官威,值得我扔下白花花的銀子不賺來哄著你玩兒!”

不得不說,褚橫霜的話一出,李乘舟的臉色不僅難看,更是把百官嚇了一跳,沒別的,就因為無人敢在朝堂之上一口一個“老娘”。

不合適,不合適啊……

李乘舟氣的大喘:“你言語粗鄙,本官不與你計較,但爾等所言的‘真相’都是基於你們的一面之詞,媒人花杏曉親口作證,簫倚歌是自願簽下賣身契的,故而此案沒有冤枉一說!”

聞鶴鳴咬牙切齒道:“花杏曉分明是在說謊!”

“花杏曉在說謊,難道你們就沒有?!”李乘舟嘲諷道:“仵作口口聲聲稱簫倚歌死前遭人強占,先不說一個女子到底懂不懂驗屍,可強占簫倚歌的人一定是金照古麽?誰知她……”

“李乘舟!”他接下來要說什麽話,眾人不用想也知道,無非是給亡者潑臟水罷了,因此時釀春忍無可忍的打斷他的話,當她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氣的渾身都在顫抖:“你……你……”

“李大人,”見時釀春氣的說不出話,葉白庭忽而冷冽的開口了:“金照古的屍體,民女曾前去看過。”

李乘舟不明白她這個時候提金照古的屍體做什麽,於是沒什麽好臉色的看過去,只見葉白庭悠悠道:“金照古一箭穿心,依民女淺見,他死的很利索,這一點刑部的仵作與民女所驗是一致的,因此……”葉白庭頓了頓,幾不可聞的冷笑一聲:“民女懂不懂驗屍,還輪不到一個外行來質疑。”

葉白庭很聰明,其實她壓根兒沒見過金照古的屍體,但她知道李乘舟在意金照古,便一個勁兒的往他心窩裏刺。

“你……你……”這下氣的說不出話的人變成了他李乘舟。

可時釀春等人今日敢來敲登聞鼓,那就是豁出去了,因此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李乘舟占上風。李乘舟一口氣沒順上來呢,就又有人把他的話打斷了。

“那個……”章夫子道:“大青李子大人……”

“什麽大青李子!”李乘舟咆哮:“大理寺卿!”

“噢噢嗐,”章夫子憨笑一聲:“草民就是個屠夫,腦子裏只記得怎麽殺豬,別的記不住,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他這話音一說出來,百官中響起了零零散散的憋笑聲和掩飾的輕咳聲,只聽章夫子繼續道:

“您這話不能這麽說,我們的證詞都不可信,非得有人在旁瞧見了說的話才算真,要是這麽論的話,那……”章夫子憨笑了兩聲,語氣有點兒微妙:“……那金照古也不見得是誰的兒子。”

章夫子這話說得引人遐想,李乘舟語氣威厲道:“放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誣蔑本官!你如何能證明金照古是本官的兒子!”

章夫子又笑了兩聲:“我們從沒有說過他是您兒子啊。”

李乘舟臉色鐵青的冷哼一聲。

時釀春卻在這個時候幽幽道:“李大人,您沒聽明白章夫子的話,金照古他……確實不是您的兒子。”

此言一出,李乘舟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凝滯,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迷茫和懷疑,似乎沒聽懂時釀春的話,又像是猜不透她們在耍什麽花招。

而百官也聽得一頭霧水,方才聽她們所言,話裏話外都在暗指金照古是李閣老的私生子,而李閣老也是因為這層關系才不惜任何代價保下金照古,怎麽現在她反倒說金照古不是李閣老的兒子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有官員竊竊私語道:“我怎麽聽不明白了,一開始不是他們說金照古是李閣老的私生子麽,現在怎麽又不是了?”

一旁的官員便提醒他:“你細細想想,人家說的是,李閣老早年離開興平縣之後,與其私會的金珠兒不久後誕下一子,但人家可沒有直接說金照古是李閣老的兒子啊。”

“啊?”另有官員聽見這話也反應過來了:“不會吧……你的意思是,李閣老被人蒙騙了二十餘年,一直把別人的兒子當成了自己的兒子?若真是如此,那李閣老豈不是要悔死了!”

“誰知道呢,再聽聽,再聽聽。”

見李乘舟表情變得僵硬,時釀春殺人誅心似的緩緩開口:“李大人,你愛子心切是好事,但萬萬不該低估了人性的善與惡,你還記不記得民女方才狀告你的罪責有三?這第一樁是‘強占良家妻女’?你以為民女指的是你強占了金詠銳之女麽?”

她每說出一個字,李乘舟的臉色都變得慘白一分,時釀春見此心中有些快意,便越發輕柔的說出後面的話:“其實不然,金珠兒……是金詠銳的妻子,你以為金照古是承了其母的姓氏?非也,金珠兒原名錢珠兒,而金照古實則是跟著他爹金詠銳——姓、金、啊……”

“什麽?!!”“竟有此事!”“這也太荒唐了……”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嘩然之聲,有驚訝於此事太荒謬的,有慨嘆金詠銳竟敢設局算計官員的,而更多的則是覺得李乘舟被一個刁民耍了這麽多年,為了別人的兒子徇私枉法,如今得知真相,也不知該說他自作自受還是報應不爽。

而李乘舟已經全然怔住了,此時的他大腦一片空白,時釀春的話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偏偏他像是難以理解一般,又或許是不敢相信、不願承認,否則他過去長達二十餘年的所作所為,以及在簫倚歌和金照古一案上的審理,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