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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禦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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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禦狀(四)

這個消息太過於石破天驚,以至於李乘舟很長一段時間都近乎於失語,他可能憤怒,可能後悔,也有可能會質疑時釀春所言真假,但不管他心中掀起了怎麽樣的驚濤駭浪,都不會引起旁人的丁點兒惋惜和憐憫之心。

因為他活該。

“李閣老,”曲江青語氣如常,沒有絲毫落井下石的意思,只是公事公辦的說:“金照古威逼簫倚歌致死一案,定罪的關鍵就在於那張賣身契,當日在刑部公堂之上,是花杏曉為金家作偽證,才促使你順利給金照古脫罪,可如今花杏曉就在刑部大牢裏關著呢,要不把她押上來,當著百官的面兒再審問一番?”

“哦對了,”說到這兒,曲江青還不忘補上一句:“金詠銳利用錢珠兒和金照古欺騙你的事兒,花杏曉也知道,李大人不妨一起問問?”

李乘舟就像是經歷了什麽滅頂的打擊一樣,他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已經全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強撐的體面。他的眼睛上爬滿了紅血絲,像一張詭異的蛛網,似要把他的怨恨一絲絲的勒出來。

還要重新審問花杏曉麽?若是問清楚了真相,證實簫倚歌的賣身契確實是被逼簽下的,那不就坐實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徇私枉法?

可若是不審問……李乘舟自己卻咽不下這口氣……

正當他還在遲疑的時候,龍椅上的蘭松野卻冷不丁開口了:“將花杏曉押上來吧,苦主都狀告到朕的面前了,有什麽冤情,合該一並洗清才是,免得再落個不清不楚的結果。”

這案子到了這一步,真相到底如何,眾官員心中已經有分辨了,今日之後,李乘舟的仕途怕是毀了,當日他硬生生為金照古免除了報應,卻忘了世間萬物井然有序,該降落的苦果沒有消失,只是過了段時日又找人承受了而已,而李乘舟自己,就是替金照古承受苦果的那個人。

當朝提審嫌犯,蘭松野顯然不打算讓此案再糊弄過去,他下令之後有人疾步前往刑部,一刻鐘多點兒,花杏曉就被押上了大殿。

“郭愛卿,”蘭松野道:“此人既然關押在刑部,就由你來審問吧。”

郭唯空應了聲“是”,便對著花杏曉道:“所跪何人,報上名來。”

花杏曉沒見過此等場面,更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被天子問話,因此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樣子:“民婦……民婦花杏曉,興、興平縣人士。”

“好,本官所問,你要據實回答,若有一句虛言,決不輕饒,明白麽?”

花杏曉害怕的說不出話,只好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郭唯空於是開口:“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簫倚歌身死,她死前曾簽下了一份賣身契,而身為媒人,你的名字也赫然在上,本官問你,那賣身契可是你親自在旁,看著簫倚歌簽下的?”

“不是,不是……”花杏曉瘋了似的搖頭:“那賣身契是金照古提前讓府上小廝去找民婦簽好花押的,至於他拿去做什麽民婦並不知曉啊!”

“唉……”花杏曉的話音一落,大殿上立馬響起一陣唏噓之聲,而與此同時,李乘舟也悔恨無力的閉了閉眼,有種山窮水盡的滄桑感。

郭唯空繼續問道:“那當日你在刑部大堂之上,為何謊稱那賣身契是簫倚歌自願簽下的?”

“民婦……民婦……”花杏曉似乎心有忌憚,吞吞吐吐的不太敢說。

郭唯空便催她:“有何隱情,直言無妨。”

花杏曉這才敢開口:“民婦怕李大人出手報覆。”

還不等郭唯空再問,曲江青先瞇了瞇眼,厲聲追問:“為何會擔心李大人出手報覆?”

“因為……因為金照古不是李大人的兒子,是金詠銳的兒子。”

大殿上又驚起了一陣響動,百官聽著花杏曉一一將往事道出:

“金詠銳好吃懶做,家裏日子窮的叮當響,老大不小了也沒討著媳婦,若非小小年紀的錢珠兒是被人牙子拐到興平縣的,這樣的好事也不會落到金詠銳頭上。

“當年李大人前往興平縣為官的時候,曾對金詠銳的妻子錢珠兒一見鐘情,後來李大人找到民婦打聽此人,而當金詠銳聽聞此事後,覺得這是個發財的好機會,便讓錢珠兒改名為金珠兒,謊稱……謊稱那是他女兒,一來二去的,李大人和金珠兒就……就這麽好上了……

“後來李大人離開了興平縣,金詠銳本想跟著飛黃騰達,誰知道李大人沒有給金珠兒任何名分,他不甘心自己媳婦白白的被人占了這麽長時間的便宜,於是當得知金珠兒懷孕後,就想出一個法子,給李大人寫信說,金珠兒懷了他的孩子。

“其實那個時候金珠兒不過懷孕三個月而已,但李大人已經離開興平縣四個月了,所以那孩子不可能是李大人的血脈,但金詠銳想發財想瘋了,無論如何也要讓金珠兒早產一個月,如此落在外人眼裏,才算是懷胎十月,便……便讓民婦弄了點引產的藥,讓金珠兒早產。”

“什麽?”有官員不禁驚呼出聲:“你們這不是謀害人性命麽!”

花杏曉卻只是狡辯:“起先民婦並不知道那藥會害死金珠兒,但事情都已經這樣了也沒法挽回了,只好對李大人那邊說金珠兒是難產而死。”

“唉!實在不像話!”另有官員恨聲道。

而李乘舟眼神陰森的看著花杏曉,語氣也酷寒無比:“可當年本官派去調查的人分明說過,金照古身上有跟本官一樣的病癥!”

花杏曉哭喪著臉:“那是金詠銳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糊弄您的!金照古根本就沒有病!”

此言一出,李乘舟臉色蒼白的原地趔趄了兩步,至此,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看向李乘舟,他們的目光如同一根根的銀針,以譴責和覆雜的態度,戳著李乘舟的脊梁骨。

原來他的小半輩子,真的是個笑話。

金照古威逼簫倚歌的案子已經水落石出了,可雲海塵和簫人玉還在大理寺關著呢!因此曲江青並未放過他:“方才時姑娘等人狀告了李閣老三條罪名,其中‘強占良家妻女’和‘主守教囚反異’已經確鑿無疑,第三條‘官司出入人罪’也該明確才是!雲海塵和簫人玉乃無罪之身,卻被李閣老強加以罪!應即刻放出大理寺!”

“呵,官司出入人罪?”李乘舟的眼神從悔恨變得陰鷙,按說他現在最恨不得剝皮抽筋的人應當是金詠銳和花杏曉,連同那個死了的金照古也得一起鞭屍三百,但今日這場狀告,使他的人生發生了巨變,李乘舟比誰都清楚,散朝後,他就會從大理寺卿、內閣大臣,徹底淪為階下囚。

而促使這一切發生的,除了金氏父子,雲海塵和簫人玉也別想置身事外。

李乘舟必要拉著幾個人一同下地獄才肯甘心!

他強撐著心神,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絲喑啞,有點兒同歸於盡、不死不休的狠戾:“本官當日因何罪由將雲海塵下獄,旁人不清楚,難道你還不清楚?你用這個罪名來打壓本官,才是真正的欲加之罪!”

本以為到了這個地步,李乘舟會選擇束手就擒,但他如此反應卻出乎眾人的意料,有官員暗暗嘆氣,也不知該說他是垂死掙紮還是不見黃河不死心。

“李大人,事到如今你還何必苦撐呢?”曲江青道:“你若想為自己喊冤,何不派人將雲海塵和簫人玉帶到這大殿之上,親自與他二人對峙!順便讓百官分辨個明白!看看到底是誰冤枉了誰!”

反正他的下場不會好了,就算讓他二人上殿,也壞不到哪兒去,反之如果多拉一個人下地獄,也算自己多賺一個,因此李乘舟沒遲疑,惡狠狠的就應了聲:“好,對峙就對峙!”

於是蘭松野又吩咐人去大理寺提人,今日這朝會開的極為熱鬧,錦衣衛來來回回出去了三次,每次都帶新的人上殿,而且這些人都會說出些讓人瞠目結舌的事,因此百官不由得好奇,不知一會兒雲海塵和簫人玉又會說些什麽。

雲海塵上殿的時候臉色紅潤,不見分毫的頹唐之色,簫人玉則是一副冷冽模樣,但也沒見他面龐消瘦,可見大理寺的牢獄實在養人。

因他二人現在還在獄中,因此上殿後的自稱就變了:“罪臣雲海塵(罪民簫人玉),拜見陛下。”

兩人齊齊跪下,蘭松野暗戳戳的打了個哈欠,隨後道:“起身回話吧。”

“是。”

蘭松野的態度很微妙,同樣是關押在牢獄中的嫌犯,花杏曉到現在都還跪著,雲海塵和簫人玉卻能起身回話,眾人不禁在心裏嘀咕……難道陛下知道什麽內情,他二人確實是無辜的?

李乘舟也覺出不對勁,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但只是一瞬的功夫,他便理清了思緒,先發制人道:“雲海塵,曲江青說本官蓄意加罪於你二人,所以才提你們上殿與本官對峙,當著陛下的面兒,若有一句虛言,便是欺君,因此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雲海塵不卑不亢的說:“李大人盡管問便是,罪臣定然如實相告。”

李乘舟冷哼一聲:“曲江青說本官將你緝拿下獄,觸犯了官司出入人罪,本官問你,金照古生前曾在京外淩陽縣捐了一個獄卒的職位,此事你可清楚?”

雲海塵點頭:“罪臣清楚。”

“據本官所查,金照古捐官一事,是你在背後設計引誘的,否則他一個興平縣民,初來昭京沒多久,如何能有此等門路!你可認?”

雲海塵不遮不掩:“是,確實有罪臣在背後推動,卻並非設計引誘。”

“好硬的嘴!”李乘舟的眼神越發的陰狠獰厲:“你與金照古之間可謂是有怨無恩,卻幫他促成捐官一事,怕是早就想好了引誘其犯死罪,然後用‘吏卒犯死罪’一條將其論死!如此一來,便可以繞過本官私下幫簫人玉報了仇!是也不是!”

雲海塵看著李乘舟,一臉正義凜然的模樣:“李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休得狡辯!”李乘舟怒發沖冠的呵斥道:“若非如此,你怎麽解釋幫金照古捐官一事!”

還不等雲海塵說話呢,簫人玉倒是先嗤笑一聲:“比起雲大人幫金照古捐官,罪民倒是更好奇,李大人先前為何幫著金照古脫罪?”

哪壺不開提哪壺!哪壺不開提哪壺!李乘舟有種惱羞成怒的瘋魔勁兒:“如你所願,金照古已經死了!現在論的是你二人的罪!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李大人不要這麽激動。”雲海塵心平氣和的說:“捐官雖說上不得臺面,卻是歷朝歷代之舊俗,到現在也沒有被革除,既然此制尚存,那不管是金照古捐官,還是罪臣幫金照古捐官,都是無可指摘的,不是麽?”

“莫要混淆視聽!金照古捐官一事並非他主動為之,而是你們在背後算計!爾等心懷叵測,觸犯了‘詐教誘人犯法’一條!休想用此等冠冕堂皇的借口粉飾過去!”

“詐教誘人犯法?”簫人玉語氣譏誚的問:“李大人,你口口聲聲說我們在背後算計金照古,可是你親眼所見?還是有人證?或者……有什麽契據?”他說後半句話時,語氣裏的嘲諷絲毫不加掩飾,時釀春一眾人都聽得明白,簫人玉這是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畢竟李乘舟剛剛還說,簫倚歌身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沒有親眼瞧見。

好啊,現在也讓你嘗嘗有苦難言的滋味。

“強詞奪理!”李乘舟怒吼:“你屢次三番對本官的問題避而不答,反倒將矛頭對準本官,可見心裏有鬼!”

“到底是我二人心中有鬼還是你李大人欲加之罪!”雲海塵語氣森冷:“你口口聲聲說金照古沒有門路,捐官一事不是他主動為之,可李大人難道忘了,四年前金照古曾主動前往大理寺求官!那時候你怕他不知深淺暴露了你二人的關系,所以將他拒之門外!四年前的事你分毫不提,今日卻對我二人咄咄逼人,難道不是你心中有鬼才對!”

這個時候李乘舟急著撇清了:“本官與金照古沒有關系!”

雲海塵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既然沒有關系,那罪臣是不是也可以揣測,四年前金照古前往大理寺求官,乃是李大人你故意算計!否則他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半吊子,求官怎麽不想著去工部、去禮部,偏偏去大理寺!如此一來,你也一樣觸犯了詐教誘人犯法一條!”

李乘舟忽然楞住,他發現自己被雲海塵繞進了一個圈子裏。

如果承認自己和金照古的關系,那就是認下了今日所有的罪,如果不承認自己和金照古的關系,又掉進了“詐教誘人犯法”的陷阱裏,他本以為查到了雲海塵在背後做的這些小動作就可以將其拖下水,卻不料騎虎難下的人反倒變成了自己。

而百官今日已經不知聽到了多少秘密,如今雲海塵說出的這件事,已經沒法在他們心中激起什麽波瀾了,比起前幾件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李乘舟一時不知要如何從這個陷阱裏脫困,他思緒混亂不已,幹脆懶得再執著於這一點,直接跳出來另尋弱點攻擊雲海塵:

“好,就算金照古捐官一事並非你蓄意為之,那你一劍將其刺死也實在不該!依照我朝規制,只有京外的吏卒犯了死罪,才可不經上報直接被處死,但金照古死前並未有犯罪事實!

“《昭律》中‘死囚覆奏待報’一條明明白白的規定:凡死罪囚不待覆奏回報而輒處決者,杖八十,若已覆奏回報,應決者聽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滿而行刑及過限不行刑者,各杖六十①。

“金照古當日並未犯死罪,你卻不依照章程行事直接將其處死,誰給你的膽子!”

死囚覆奏待報一條的意思是,如果判了死刑的囚徒,還不等天子聖裁就直接處死的,那麽將其處死之人,杖八十。即便是天子下令,此人確實死無可赦,那也得三日後才行刑,否則杖六十。

李乘舟之所以搬出這一條來對雲海塵發難,就是認準了當日金照古沒有、或者沒來得及犯下確鑿無疑的死罪,所以咬著這一點不松口。

可他這話卻激怒了簫人玉:“李大人,金照古當日欲對我行刺,雲大人是為了救我才在情急之下將其刺死!依照你的意思,我必須老老實實在在原地等死,然後金照古才能被治罪,是麽?身處險境的人出手反擊,事後反被下獄,是何道理!”

李乘舟已經失去理智了,說話也開始不管不顧:“你方才也說了,金照古當日欲對你行刺!可他雲海塵並沒有任何生命危險,就算反擊,也不應當由他雲海塵出手!”

草!這叫人話?

“李乘舟!你有病吧!”簫人玉骨子裏本來就瘋,被李乘舟這番混賬話一刺激,登時就抑制不住了:“依照你的意思,我現在若對你掏出一把匕首,在將你亂刀紮死之前,其他人都不能出手相救,是不是!”

他當朝大罵李乘舟,惹得眾官員為之大驚,而還不等眾人緩過神來,只見此人竟開始激憤的擄胳膊挽袖子了:“你早說啊!早知道你是這麽想的,那我替阿姐報仇、為朝廷鋤奸倒簡單了!”

李乘舟見他如此,不由得睜大雙眼:“你……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幹的就是你!

簫人玉人狠話不多,直接就沖過去,輪起拳頭對準李乘舟的側臉就是一下!別看他清瘦,力道倒是不小,這一下竟把李乘舟打的後退兩步,隨之響起一聲痛呼。

“哎呦!這!這怎麽了得!”眾官員簡直驚掉了下巴,就連龍椅之上的蘭松野都有些愕然:嗯?朕還以為他挺規矩的一個人呢,居然看走眼了……

而雲海塵和曲江青也是被他此舉驚訝的楞了一瞬間,李乘舟捂著臉,口齒不清的怒斥:“你……你放肆!”

簫人玉才不慣著他,伸手一指就罵回去了:“你自找的!”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八·刑律十一·斷獄·死囚覆奏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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