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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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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破

雲海塵三人一步不停地往前,正好瞧見了金照古拿著匕首往前刺的場景,蘭松野擋在簫人玉身前不躲不閃,三人見狀嚇出了一身冷汗,雲海塵沖在最前面、動作也最快,他來不及猶豫,電光火石之際便拔出了樓東月腰間的劍,隨後利落又幹脆的往前一刺,下一瞬就將金照古刺穿了。

除了蘭松野之外,其他四人都是驚魂未定,可這裏即便再幽靜也不是封閉之地,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人恰好逛到這裏,若是被人瞧見此處躺著一具屍體,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亂子,因此雲海塵當機立斷:“樓統領,速速召集錦衣衛前來將這裏守住,以免再生事端,燕統領,你護送陛下離開此地,還有簫人玉,有勞你將一起他送出去。”

簫人玉剛要說什麽,雲海塵卻催促道:“事不宜遲,有什麽事晚些再說,快走。”

盡管簫人玉不明白雲海塵為何這般火急火燎,但見他面色凝重,還是心有惴惴的隨著燕識歸離開了。

樓東月發出了鳴鏑,不遠處的錦衣衛迅速趕來將這裏封住,游園的人見狀不禁納悶兒,好端端的怎會引來官府的人,而同樣不解的還有李乘舟——錦衣衛怎會來此?

能惹得錦衣衛出動定然不是小事,他身為大理寺卿,不能坐視不理,便隨著他們前行的方向尋過去,撥開人群,竟意料之外的見到了雲海塵,李乘舟走上前問道:“雲海塵,你怎會在此?”他瞥了一眼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問道:“發生何事了?”

雲海塵的面色有些難看,他知道錦衣衛的動靜不可能瞞過李乘舟的眼睛,本想著迅速將此地清理幹凈,誰知李乘舟竟來的這麽快,快到雲海塵來不及離開,他在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樁麻煩事是免不了了。

雲海塵道:“李大人,今日有人公然在此行兇,已經被下官先一步就地正法。”

李乘舟皺了皺眉,對他如此草率的處置顯然是不滿:“行兇者可得逞了?”

雲海塵面色沈沈:“沒有。”

李乘舟怒斥:“既然沒有得逞,哪條律法規定你可以越過三司會審、自作主張將人處死了?!”

李乘舟除了在金照古的案子上枉法之外,其他事情上倒是恪守規制,因此聽到雲海塵如此擅專,自然十分不悅。可他不知道,金照古刺的那一刀,說是沖著簫人玉去的也行,說是沖著蘭松野去的也不算錯,因此雲海塵情急之下將金照古就地正法,屬於救駕,並不違制。

可偏偏雲海塵不能說他是為了救駕才動手的。

雲海塵當了這麽多年的大理寺右少卿,擔得起明察秋毫四個字。

一國之君出來游園,卻不讓錦衣衛統領和禦前侍衛統領在旁相護,本就有些微妙。

而江吟時和曲皓星今日也現身於此,雲海塵不信他二人出現在這裏是巧合,不免就想到了當日回京的時候,在驛站遇上的那位身份神秘的貴公子。

江吟時他們和樓東月、燕識歸的關系那麽好,偏偏今日他們齊齊來此,卻都沒有隨行在自己主子身旁,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那位貴公子與蘭松野在一起,他二人是熟識,甚至……不僅僅是熟識而已。

因為曲江青不久前說過,陛下是抱著狐貍來的,可雲海塵記得清清楚楚,方才在這兒的時候,那狐貍並未在蘭松野身旁。

雲海塵的識微之能要比曲江青強一些,僅通過這點兒不算異常的異常,就推測出一個足以震驚朝野的答案,怪不得蘭松野登基五年卻絲毫不提選妃之事,竟是這麽個原因,但他不能說,也不能透露丁點兒端倪。

如果雲海塵說自己是為了救駕才將金照古就地正法,李乘舟就一定會起疑心:既然是救駕,為何最先出手的不是隨行的樓東月,而是他雲海塵?

只要李乘舟去查,就一定會查到入園後,樓東月沒有一直跟在蘭松野身旁,而僅憑這一點就足以引他繼續往下深究——樓東月身為錦衣衛統領,不好好的在陛下身邊跟隨保護,為何自己閑逛起來?若是再順著查下去,那今日蘭松野與一男子相會的事情,可就瞞不住了。

自李乘舟開始質問,樓東月就在一旁一言不發,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雲海塵便更加斷定自己猜測無誤。

唉……如此驚天的秘密被自己窺破,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不能讓李乘舟知道金照古對蘭松野圖謀不軌。

雲海塵只好假裝理虧一般對他道:“李大人,此處人多眼雜,還是先把兇犯的屍體送到刑部再說吧。”

李乘舟也知道此時不宜多言,便同意了雲海塵的建議,樓東月一揮手,立即有兩個錦衣衛上前,一前一後擡起了金照古的屍體往外走,周遭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惶駭者有之,好奇者亦有之,若是任由他們胡亂猜測起來,明日這京中還不知要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因此樓東月道:“錦衣衛抓捕逃犯,閑雜人等退讓!”

百姓對錦衣衛有些懼意,便讓出一條道路,金照古的屍體得以順利運出這園子。

待此處人群散開後,站在角落裏的梅擎霜三人,也隨之離開。

簫人玉隨著蘭松野和燕識歸離開後,燕識歸派了一個人護著他回了山橫晚,而其他人也剛回來不久,見簫人玉平安無恙,曲江青松了口氣:“你怎麽自己回來了,海塵呢,沒同你一起麽?”

簫人玉表情有些覆雜:“他……他讓我先回來。”

曲江青覺得他不對勁,便問:“發生什麽事了?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這事兒瞞不住,簫人玉只能如實道:“金照古……死了。”

眾人大驚:“什麽?”

怎麽會這麽突然,直接就死了?這完全超出於他們的計劃之外啊!曲江青急問:“怎麽回事?”

簫人玉便將適才發生的事情講給眾人聽,待他說完,顏霜紅驚詫的問:“你是說,雲大人把金照古殺死了?”

“對。”

“那……”顏霜紅雖然不懂律法,可她也能想明白,既然雲海塵救的是陛下,應該算有功才是啊:“這算救駕吧?簫掌櫃為何愁眉不展?”

簫人玉眉頭緊鎖:“我只是想不通,雲海塵為何讓陛下速速離開。”

時釀春猜測:“大概是怕李乘舟聽聞風聲趕過去吧。”

“可這才是最讓我奇怪的地方。如果李乘舟聞詢趕到,只要有陛下在場,足可以證明雲海塵是為了救駕才殺人,這樣一來就算李乘舟發現死的人是金照古,他也掀不出什麽風浪。但雲海塵卻偏偏沒有這麽做,為什麽?”簫人玉越想越不安,喃喃道:“若是沒有‘救駕’的名頭,李乘舟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雲海塵。”

他這麽一說也提醒了曲江青:“怪不得海塵讓我帶著你們速速離開,原來是早料到了什麽,不想牽扯上咱們。”

“那……”章夫子憂心的問:“雲大人會有危險麽?”

簫人玉有些亂了陣腳,思緒早就變成了一團亂麻,眾人便看向曲江青,曲江青搖頭:“不知道,但是李乘舟為了金照古,枉法之事也能做得出來,估計海塵這次的麻煩,可沒那麽容易化解。”

曲江青所料不錯,當屍體擡到刑部去的時候,李乘舟便發現死的人是金照古,他登時像瘋了一樣逼問雲海塵,到底發生了何事,雲海塵只是冷冷的重覆了一遍答案:金照古意圖行兇,被自己就地正法。

樓東月在旁,也點頭作證,只不過沒有提蘭松野。

李乘舟自然是不信他的一面之詞,因為此案的疑點太多了。

金照古為何沒有隨著金詠銳離京?他今日去逛園子,好端端的為何要公然行兇?他要對誰行兇?事發後對方現在何處?雲海塵為何又剛好出現在那裏?這一切的一切,李乘舟都不信旁人的說辭,他要自己去查,要讓害死金照古的人償命!

痛失愛子的李乘舟仿佛在瞬間老了十歲,他眼底的恨意如同鬼火一般熊熊燃燒,浮現出一種與他年歲不相符的激越。

簫人玉和金照古的案子剛審結不久,金照古便離奇死了,李乘舟絕對不信這是巧合,他目光陰鷙的看向雲海塵,卻只瞧見自己這位昔日的學生,冷漠又淡然的表情。

雲海塵離開刑部後,徑直去了山橫晚。

簫人玉一直在大堂內等著他,見他回來了當即迎上前去:“你回來了,沒事吧?我們走後又發生什麽了?”

雲海塵笑的一臉輕松:“沒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麽。”

簫人玉卻不信:“真的?園子裏發生的事有沒有驚動李乘舟?他知不知道死的人是金照古?”

不光簫人玉憂心,其他人也等著雲海塵回答,他便寬慰眾人道:“真的沒事,李乘舟已經知道了死者是金照古,但是樓東月在旁作證,是金照古欲意行兇在前,事發情急我才將其就地正法,因此李乘舟也沒說什麽。”

他說的雖然簡單,但簫人玉卻覺得李乘舟不會善罷甘休,便道:“你隨我上樓來。”

雲海塵聽話的很,跟在簫人玉身後就回房了,其他人留在大堂內,盧紫煙不解的問:“曲少卿,既然有人能幫雲大人作證,那李乘舟就算想找麻煩也沒那麽容易吧?”

曲皓星思緒雜亂的很,一時間也看不透這事會如何發展,可若說李乘舟接受了雲海塵給的說辭,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他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自己是李乘舟,會如何做?

樓上,簫人玉的房間。

房門一關上,簫人玉便一臉嚴肅的問雲海塵:“你同我說實話,適才你為何讓燕統領帶著陛下速速離開?有陛下幫你作證,李乘舟對你豈不是一點兒錯處也指摘不得?”

雲海塵哄他:“小人魚,你想的太簡單了,那可是陛下,臣子救駕乃是本分,怎可對天子挾恩圖報?而且那院子裏游人眾多,萬一人群中藏著什麽不軌之徒,陛下豈不是暴露於險境之中?所以當時的情形,必須讓陛下速速離開才行。”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但簫人玉心中總是不安:“那李乘舟有沒有為難你?若……若以後他對你心生恨意處處挑釁,可否請陛下出面為你正名?”

雲海塵樂了:“小人魚,你擔心我?”

“廢話!什麽時候了還嬉皮笑臉的!”他們籌謀了這麽久,目的就是讓金照古償命。但金照古卻死的不是時候!

若是按照他們的計劃,今日簫人玉故意激怒了金照古,金照古怕後患無窮,就會想法子懲治簫人玉,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假造駕帖把簫人玉抓走,而假造駕帖需要衙門印信,只要金照古敢盜取,那他身為獄卒,就犯了死罪,雲海塵等可以直接利用《昭律》中“吏卒犯死罪”一條將其處死,且不需要稟報其上級。

如此一來,金照古罪行確鑿,死的不算冤枉。

但不巧的是,金照古今日就死了,那這事情就變得有些棘手,因為李乘舟不可能相信雲海塵的一面之詞,他一定會去查今日在園子裏發生了什麽事,金照古確實意圖行兇不假,若那匕首是沖著蘭松野去的,金照古確實該死,可偏偏雲海塵隱去了蘭松野的行跡,在李乘舟看來,案情事實就變成了:金照古並未真的傷人,卻死於雲海塵的劍下。

沒有犯下罪行的人卻死了,麻煩就麻煩在這個地方。

見他滿目愁色,雲海塵便捧著他的臉笑道:“真的沒事,你想想,我今日之舉乃是救駕,雖然李乘舟不知道,但陛下卻清楚得很,即便李乘舟日後對我發難,陛下會坐視不理麽?”

簫人玉的兩頰被他捧的有點兒鼓,說話的腔調也不免滑稽起來:“話是這麽說,可我現在想起來卻有些後悔,方才不應當扔下你自己走的,我留在那,至少還可以說金照古想對我行兇,說不定能減輕李乘舟的疑心。”

“行了,別多想了,我現在好好地不是麽?”

簫人玉又懊惱又自責,一時間積郁在心,不知該說什麽好,不過他冷不丁的想起一件事:“對了,我遇見陛下的時候,見他身旁還有個男子,後來不知為何,陛下將自己抱著的狐貍交給那男子,讓他先行離開了。”

雲海塵聞言眼神一動,果然自己猜的沒錯:“此事你跟旁人提起了沒有?”

簫人玉搖搖頭,露出幾分乖巧模樣:“沒有,我只惦記著你了,也是剛剛才想起這個細節。”

“嗯,事關陛下,就不要再向旁人提起了,皇家的事可沒那麽好議論,知道麽?”

簫人玉不知雲海塵的深意,只以為他這麽囑咐,是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談論,便點頭答應了:“好,我知道了。”

至此,山橫晚的眾人都十分默契的不再提這件事,可他們心裏卻都清楚,李乘舟不可能讓這事兒不了了之。

壓抑的心情像一團烏雲一樣籠罩在眾人心頭,如同山雨欲來之前的短暫寧靜。

果然,金照古死後的第四日,李乘舟突然發難,帶人前往雲海塵的府邸,將人捉拿下獄。

雲海塵被押送到大理寺的時候,曲江青正在坐曹,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便好奇的問了句:“出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何事。”

一旁的人領了吩咐出去了,不久之後面色慌張的回來:“曲少卿,李大人派人把……把雲少卿抓起來了!”

“什麽?!”曲江青一聽這話登時就坐不住了,趕緊追了出去,果然見到雲海塵正被人反扭著胳膊往牢中走。

曲江青急聲喊道:“等等!”

李乘舟也在前面,聞言回首問了句:“何事?”

雖然他們師徒早已反目,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遵循,因而曲江青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問:“李大人,不知雲海塵犯了何罪?為何要將其下獄?”

李乘舟冷笑一聲:“他犯了何罪,你不知道?”

曲江青眉頭一緊,李乘舟面色獰厲的說:“金照古捐官,買了個淩陽縣獄卒的事,你可知曉?”

還不等曲江青開口,雲海塵便先一步搶聲道:“他不知道。”

“是麽,”李乘舟的目光落在曲江青臉上,寒凜凜的問道:“那你應當清楚‘詐教誘人犯法’該當何罪吧?”

曲江青聞言渾身一僵,萬萬沒想到李乘舟會從這一點入手發難。

詐教誘人犯法一條規定:凡諸人,設計、用言教誘人犯法及和同令人犯法,卻行捕告,欲求給賞,或令人捕告或欲陷害人得罪者,皆與犯法之人同罪①。

簡單點來說,就是設計、引誘他人犯罪的,與犯罪之人同罪。

李乘舟之所以想到了這條律例,一定是查到了金照古捐官一事後,識破了他們的計謀。否則金照古在京中沒有人脈,也沒有通過自己來打點,如何能有本事買了個獄卒的職位!

可曲江青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雲海塵身陷牢籠,便道:“那又如何,金照古捐官是他自己的事,跟雲海塵有何關系!如何能用‘詐教誘人犯法’一條定他的罪!”

李乘舟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詐教誘人犯法’定不了他的罪,那就以‘謀殺人’論處!”

——凡謀殺人,造意者,斬;從而加功者,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裏②。

李乘舟之所以說出這條律文,是認定了雲海塵蓄意殺害金照古,要將其當做首謀處死。

曲江青一聽這話便慌了神:“雲海塵不是故意殺人,當日金照古公然行兇,雲海塵是為了救人,情急之下才出手的!”

“哦?”李乘舟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你怎麽知道?”

“我……”曲江青剛要解釋,雲海塵便開口說:“他是聽我說的,李大人,曲少卿與此案無關,不要累及於他。”

“哼,你們兩個不愧是我的好學生!”李乘舟恨聲道:“我教你們律法,授你們斷案之能,沒想到你們算計到老夫身上來了!好,真是好啊!”

“李大人!老師!”時隔數日,曲江青重新喚他一聲‘老師’,不由得讓李乘舟的眼神閃爍了一瞬,只聽曲江青道:“您捫心自問,此事究其原由,錯在我二人麽?”

李乘舟才不聽這些,他費盡心力才保下來的兒子,竟被雲海塵一劍刺死了,他心中的恨意早就將理智燒了個一幹二凈,現在談什麽原由,論什麽因果,都是笑話!

因此李乘舟近乎咆哮著說:“那又如何!金照古死了,你們如願以償,可害死金照古的兇手也不能逍遙法外!你們讓金照古一命償一命,本官便也讓你們一命償一命!”

“老師……”曲江青還要再說什麽,李乘舟卻懶得繼續與他說些沒用的了,一揮手吩咐道:“把雲海塵押入獄中,沒有本官的命令,不許人探視!”

幾人領了吩咐,押著雲海塵便離開了。

曲江青急的不得了,但他現在不能自亂陣腳,只等著散衙之後去一趟山橫晚,要將此事告知簫人玉他們才行。

可山橫晚的眾人已經知道了,因為雲海塵在府上被抓走的時候,歸庭客就在府中,李乘舟前腳帶著人離開,他後腳就來到了山橫晚。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四·刑律七·詐偽·詐教誘人犯法》

②:引用自《大明律·卷第十九·刑律二·人命·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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