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腦子聰明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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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腦子聰明勁兒
褚橫霜憤憤不平道：“看來李乘舟真是鐵了心要給他那個畜生兒子報仇啊！”
眾人都有些慌神，聞鶴鳴急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雲大人是為了金照古的案子才被抓走，可歸根結底是金照古和李乘舟有錯在先，李乘舟分明就是故意報覆！”
簫人玉是主意最多的那個，眾人便齊齊望向他，希望他能想出個法子，簫人玉出奇的冷靜，只是緊握在袖中的雙手暴露了他的一絲不安。
“阿簫，你有法子麽？”時釀春問他。
簫人玉思緒紛亂：“我……我回房單獨待一會兒，我不會讓雲海塵有事的，不會……”說完他便如同失了魂一樣的起身上樓了。
葉白庭見他動作僵硬，像個活死人似的，不免憂心出聲：“簫掌櫃這個狀態不太好，可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什麽事啊。”她轉而看向歸庭客：“歸大哥，你們同為男子要方便些，要不你跟上去看看？”
歸庭客卻嘆了口氣：“讓小玉自己靜靜吧，我跟過去也幫不上什麽忙，放心，事關雲海塵，他有分寸。”
正如歸庭客所言，簫人玉這次沒有想一些十分極端的法子，若放在以前，他可能還會萌生出跟李乘舟共歸於盡的念頭，但現在他已經是一條成熟的小人魚了，所以不能那麽沖動。
簫人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自從金照古死後他就隱隱覺得不安，直到今日聽見雲海塵被抓走的消息，他這才懂了那句：該來的還是會來。
這幾日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雲海塵到底為什麽不讓李乘舟知道，他是為了救駕才將金照古就地正法的？即便被關進大理寺了也沒有透露此事，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臣子不能對君主挾恩圖報？
不對，這個理由太牽強，簫人玉越想越覺得荒謬。
那雲海塵為何不肯透露當日實情？難道是為了隱瞞什麽？
隱瞞？
念及這兩個字，簫人玉的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緊接著他記起了事發當日一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當時金照古欲輕薄蘭松野，簫人玉將其帶離後，曾問蘭松野要不要帶他去尋朋友的時候，這位陛下在那一瞬的反應似乎有些古怪。
再加上事後自己曾對雲海塵提起過，陛下當日與一男子同行，雲海塵卻囑咐他不要將此事透露給第三人，那麽他之所以隱瞞，是不是因為那男子的緣故？
簫人玉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一點兒真相，可惜它被封藏在厚厚的冰層之下，看不透，也鑿不破。
那男子到底是什麽身份？或者說雲海塵想到了何事，所以才隱瞞他的存在？
簫人玉想不出答案難免有些焦躁，他無法安坐，只好站起來一遍遍的在房間內踱步，許是太過憂心雲海塵的緣故，簫人玉走起路來也心不在焉，腳下一個沒留意，不小心絆倒了一方矮凳，他自己也撞到了小腿，疼痛感驟然來襲，把他從愁緒中短暫拉回了現實。
簫人玉一瘸一拐的坐下，腦中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山橫晚可真舍得下本錢，連凳子都是紅木的，自己一腳踹過去，它好端端的什麽事都沒有，自己的小腿怕是要變得青紫……等等，山橫晚？
簫人玉怔了一瞬，緊接著，數個可疑之處驀然在他心中浮現，首先就是顏松落。
這段日子顏松落幫了他們不少事情，且不說他能將金照古騙的團團轉，就連他假扮倒夜香之人的時候，李乘舟也沒有將其識破，足以見其本領。
除此之外，他跟燕識歸的關系也很好，燕識歸一個禦前侍衛統領，竟喚他顏大哥，既有這層關系，顏松落為何不通過燕識歸謀個差事，反而心甘情願的在這兒跑堂、打雜、送索喚？
除了他之外還有秦老六，秦老六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撥算盤，簫人玉也曾在旁邊看過，有件事他早就註意到了卻一直沒細想過，便是秦老六手上的老繭。
撥個算盤而已，如何會有那麽厚的繭子？除非常年習武手執兵刃，否則無法解釋那老繭從何而來。
簫人玉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冷不丁又記起了他們從興平縣趕往京中的時候，曾在一處驛館裏巧遇顏松落、江吟時和一個身份不明的男子。
顏江二人對他極為恭敬，曲江青也曾為此納悶兒過：那男子周身氣度不俗，他在京中為官多年，不記得哪個世家豪右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連曲江青都不知此人身份，那麽有沒有可能……簫人玉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有沒有可能那男子不是昭國人，所以曲江青猜遍京中權貴，卻沒有一個能與之相符的？
不是昭國人？不是昭國人會是哪兒的人？他們又為何在昭京客居？
燕識歸、顏松落、江吟時、秦老六……這幾個人的姓名依次在簫人玉的心中閃過，如果自己的猜測為真，那又有一個新的疑問出現了：燕識歸一個昭國人，為何會同他們幾人的關系那麽好？是什麽機緣讓他們……
等等！
簫人玉猛地記起一件事，當日自己和金照古的案子還未審結的時候，他們曾聚在一起商議對策，雲海塵推測昭帝有意將此案作為增補律例的肇始，緊接著蘭玉秋感嘆昭帝的神機妙算，隨後便引出了曲江青的解釋，就是那一次，他說昭帝早些年曾帶著兩個心腹去晟京為質！
假設燕識歸是當時隨行的心腹之一，那他之所以與顏松落等人關系那麽好，難不成就是在那段時間結識的？
原來顏松落他們……竟是晟國人？！
如果顏松落幾人是晟國人，極有可能……當時在驛館的那個男子也是晟國人！
可最近並未聽說晟國派使者來訪，就說明對方現身昭京跟兩國邦交無關，而蘭松野身為昭國君主，竟與一個晟國人在一起游園……此事怎麽想都有些微妙，若是被朝堂百官知道了，還不知要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
怪不得雲海塵不肯說出當日真相，他一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簫人玉剛覺得破局有望，可隨即又頭疼起來——即便自己猜到了他們的身份又能如何，雲海塵都沒有利用此事脫困，難不成他還能跑到李乘舟面前去，告訴他當日的全部經過？
沒有用！
金照古死的時候，周遭根本沒有晟國人在場！
剛剛燃起的希望轉瞬破滅，簫人玉煩躁的踹倒了另一方矮凳，面色難看至極。
到底如何利用這個秘密救出雲海塵？簫人玉思來想去都沒想到什麽好法子，正當他萬念俱灰的時候，忽然心思一動——既然救不出，那或許可以反著來？先把人保住了再說！只要李乘舟動不了雲海塵，他們就有機會另尋出路！
簫人玉稍稍思忖了一會兒，隨後當機立斷，在心裏琢磨出一個計劃。
次日一早，眾人都齊聚在大堂吃飯，昨夜大夥兒都沒怎麽睡好，連帶著今早也沒什麽胃口。
簫人玉安靜的出奇，幾位姑娘見狀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都不知道他想出法子了沒有，最後還是時釀春受不了如此沈悶的氛圍，開口問了聲：“阿簫，你還好吧？”
簫人玉吃的很認真，聞聲應道：“放心，我很好。”
他說的面無表情，卻看的旁人心裏一緊，這……不像是很好的樣子啊……
正當此時，顏松落來了，又要準備在山橫晚打雜一天，簫人玉見到了便起身喚他：“顏松落，我有事想問你，可否隨我來一趟？”
顏松落納悶兒：“啊？什麽事兒啊？”還得私下裏說？
簫人玉神色淡淡的：“一會兒便好，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說完他就起身上樓了。
顏松落一臉的迷茫，看看秦老六，又看看桌邊的眾人，沒有人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顏松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他上樓了。
一進到房間，簫人玉沒有賣關子，用肯定的口吻直言道：“你、江吟時、秦掌櫃、曲皓星、還有當日在驛館的那名男子，都是晟國人。”
簫人玉話音剛落，登時便覺得房中掀起一道帶著殺氣的疾風，下一瞬，一把刀便落在了自己脖頸邊，而刀柄正握在顏松落的手中。
顏松落與平時痞裏痞氣的樣子判若兩人，此時的他面色酷寒，仿佛簫人玉再敢多說一個字，他就敢直接滅口。
顏松落目光危險的看著簫人玉，卻沒開口說話。
簫人玉知道自己猜對了，顏松落的刀向自己揮過來的時候他沒有閃，現在更不會躲，他迎著對方的威懾，平靜的說：“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身份，我不會問，也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顏松落眼神淩厲：“我憑什麽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會自請下獄。”
顏松落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一挑眉問道：“自請下獄？為什麽？”
簫人玉：“雲海塵被李乘舟抓到大理寺了，此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勞煩你給燕統領帶個話，就說我識破你們的身份，願意守著這個秘密老死獄中，只求陛下能保雲海塵一命。”
顏松落訝然：“就這樣？”
簫人玉點頭：“就這樣。”
見顏松落似有猜疑，簫人玉沒猶豫，一撩衣擺就要跪下：“顏大哥，我求……”
“誒！你這是做什麽！”顏松落趕緊收了刀將人扶起來，他一臉覆雜的看著簫人玉，覺得這人既深不可測，又很容易像只螞蟻一樣被踩死，顏松落想不通他是如何猜中自己身份的，可這麽大一個秘密握在手裏，他求的竟只是保住雲海塵一命，實在不知他怎麽想的。
顏松落看著他嘆了口氣：“此事不難，我幫你傳個話就是了。”
簫人玉心中的大石頭落地，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多謝。”
他既然決定了要保住雲海塵，心神反而平靜了許多。
顏松落方才的疑惑他看在眼裏，卻不打算多言。
簫人玉之所以沒有利用這個把柄直接提出放雲海塵離開大理寺的牢獄，一是因為他不知那男子與蘭松野是什麽關系，二麽……威脅天子，本身就是一件蠢事。
只不過憑借當日他和蘭松野短暫的接觸，覺得這位年輕帝王不是那種乾綱獨斷、奸佞不分的性子，這才敢放手一搏。
請求過顏松落之後，簫人玉又要去找歸庭客，下樓的時候碰巧遇到了時釀春，時釀春見他要出去，便將他喊住：“阿簫，你去哪兒？”
簫人玉沒有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她們，他也實在沒想到一樁案子演變到現在，竟把雲海塵也搭進去了，李乘舟如此喪心病狂，他實在不敢保證不會牽連到她們。
“我……”簫人玉說的含混：“我想到救雲海塵的法子了，要去找歸大哥。在此案塵埃落定之前，你們不要離開山橫晚。”因為只有這裏是李乘舟也奈何不了的地方。
時釀春何等機警，她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勁：“怎麽救？說出來，我們與你一起。”
簫人玉知道她聰明，只能暫時敷衍：“那……等我回來再告訴你們，好不好？正午我一定回來。”
時釀春將信將疑：“歸大哥平日裏常來山橫晚，你為何不在這兒等他？”
簫人玉剛要編個幌子騙她，正巧說曹操曹操到，歸庭客真的來了，簫人玉顧不上時釀春，上前就對歸庭客說：“歸大哥，帶我去找曲少卿，我想到救雲海塵的法子了。”
歸庭客又驚又喜：“真的？！可曲少卿這個時辰應當去上朝了，想必散朝後他也會過來，咱們不妨在這兒等他？”
簫人玉卻不肯：“不，就去他府上。”
“噢……行，那我帶你過去。”歸庭客見他說的如此堅決，也就不再阻攔，領著簫人玉便離開了。
時釀春留在原地，心中總有股惶惶不安之感。她覺得簫人玉今日很奇怪，但有歸庭客在旁護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事，只能暫時壓下這股焦灼，耐著性子等他二人回來。
歸庭客帶著簫人玉來到了曲江青的府上，歸庭客屏退了伺候茶水的下人，見周遭再無人打擾，便問簫人玉：“小玉，你想到了什麽法子救雲海塵？”
簫人玉卻沒有相告，只道：“等曲少卿回來了一起說吧。”
歸庭客以為他是沒心情不想多言，便“噢”了一聲，兩人一起等著曲江青散朝回來。
曲江青一直惦記著雲海塵的事，上朝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今日朝堂上議了什麽事他幾乎沒聽進去，離宮後急匆匆的就要回府，打算換下官服去山橫晚。
結果剛回到府上，就聽門房說有人在正堂等了他小半日，曲江青納悶兒是誰，走到正堂一瞧：簫人玉？
“你們兩個怎麽來了？”
曲江青一邊問一邊瞥向他身後的歸庭客，歸庭客卻搖搖頭，顯然也不知道簫人玉來此的目的，曲江青便重新看向後者，就聽簫人玉開口道：“曲少卿，誘騙金照古捐官一事乃是我的主意，不應當讓雲海塵替我受過，你把我帶走關進大理寺吧。”
“什麽？！”曲江青和歸庭客異口同聲，歸庭客嚇了一跳：“這就是你想出來的法子？”早知道他自請入獄，自己說什麽也不會帶他來找曲江青！
曲江青也是一頭的霧水：“你……你怎麽……”他頭腦有些亂，理了理思緒才重新開口：“小玉，你現在入獄沒有任何用處，李乘舟不會因為你入獄了就會放雲海塵出來，因為他清楚的很，金照古之所以順利捐官，憑你一個普通百姓是辦不到的，必須是朝廷中有人在背後打點才能辦成。
憑李乘舟的手段，他只要一問淩陽縣的縣令，就知道有燕統領參與此事，但他為什麽不對燕統領發難卻只針對雲海塵？因為燕統領是陛下的人，李乘舟不敢輕易得罪！可雲海塵就不一樣了，所以他才將其捉拿下獄，因此就算你入獄了，李乘舟也不會放過雲海塵的，你明白麽？”
“我明白，”簫人玉早就就看透了這一點，故而曲江青的話並未打消他的念頭：“但金照古死的當日，我也去過那園子，山橫晚的眾人也都去過，李乘舟查到我們頭上來不過是早晚的事，還不如趁此時我先攬下全部罪責，屆時……”
“沒有意義！”不待他說完，曲江青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這種攬罪於己的犧牲沒有任何用處！而且你讓我怎麽跟雲海塵交代！”
“誰說沒有用！”簫人玉態度堅決的說：“若等李乘舟查到是咱們一起算計金照古，把咱們全都抓進大理寺，那才是真的窮途末路！說到底李乘舟最恨的是我，現在我自請入獄，換你們在外面想辦法，此案便尚有轉圜的餘地。”
曲江青急了：“那你留在外面和我們一起想法子不行麽？你好好想想，雲海塵當日之舉是救駕，雖然李乘舟不知道，可陛下卻清楚，因此陛下不會讓雲海塵有事的！”
曲江青本以為自己說的夠透徹了，簫人玉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定然能想明白利弊，可沒料到他竟鐵了心要陪雲海塵蹲大牢：“你說的對，陛下不會讓雲海塵就這麽死了，但李乘舟是以什麽罪名將雲海塵捉拿下獄的？是他殺了金照古麽？不是！他想用‘詐教誘人犯法’一罪將雲海塵置於死地！
所以即便陛下想保下雲海塵，這案子要怎麽向眾朝臣交代？你是要陛下自己承認他微服出宮游玩，結果遭金照古輕薄，被雲海塵救下，還是讓陛下下旨將雲海塵無罪釋放？”
曲江青驟然噎聲：是啊，李乘舟已經把這案子挑起來了，不管雲海塵到底有沒有罪，這案子一定要有個結果。即便雲海塵救駕有功，蘭松野欲將其保下，可總得有個名頭才行。
什麽名頭？讓蘭松野自己承認他被金照古輕薄？那天家的顏面將置於何處？還是讓蘭松野獨斷專行下旨將雲海塵赦免？那朝堂的法度又如何彰顯？
若想保全雲海塵、皇室顏面和朝廷的規制，萬全之法就是找一個替死鬼，如此一來，既對朝野有個交代，也保住了天子的顏面，雲海塵也隨之變成了無罪之身，除了簫人玉之外，可謂是皆大歡喜。
“不行！”曲江青覺得他簡直是胡鬧：“你……你這都是歪理！總之我不會帶你去大理寺的，歸庭客，把他帶回去！”
雲海塵都拿捏不了簫人玉，更何況是曲江青，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帶我去，但如果我直接去找李乘舟，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這話的意思是若由曲江青把簫人玉抓起來，還能排除他共謀的嫌疑。
曲江青顯然明白對方的用意，可他卻覺得自己快瘋了：“簫人玉啊簫人玉，你……你整日裏都在琢磨些什麽！有這股子聰明勁兒，為何不用到該用的地方去！”
“現在難道不是該用的地方麽？”簫人玉反問：“難不成等雲海塵死了我再打算如何為他報仇？”
曲江青只覺得腦子一團亂：“你先回去，事關重大，容我……我想想……”
簫人玉還沒開口逼他決斷呢，歸庭客反倒先說話了：“唉，別想了，就依他說的辦吧。”
曲江青大驚：“怎麽你也跟著胡鬧！”
歸庭客苦笑一聲：“那你倒是說說，除此之外還有沒有更好的法子？再說了，”當著簫人玉的面兒，歸庭客毫不避諱的說：“他過去的那些主意、手段，你沒見識過？你攔得住麽？”
他二人清楚的很，簫人玉敢放話去找李乘舟，絕對不只是恫嚇而已，他真能做得出來。
曲江青就算故意拖延也沒用，因為簫人玉早就把自己的下場打算好了。
事已至此，曲江青只得無奈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吃過午飯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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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橫霜憤憤不平道：“看來李乘舟真是鐵了心要給他那個畜生兒子報仇啊！”
眾人都有些慌神，聞鶴鳴急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雲大人是為了金照古的案子才被抓走，可歸根結底是金照古和李乘舟有錯在先，李乘舟分明就是故意報覆！”
簫人玉是主意最多的那個，眾人便齊齊望向他，希望他能想出個法子，簫人玉出奇的冷靜，只是緊握在袖中的雙手暴露了他的一絲不安。
“阿簫，你有法子麽？”時釀春問他。
簫人玉思緒紛亂：“我……我回房單獨待一會兒，我不會讓雲海塵有事的，不會……”說完他便如同失了魂一樣的起身上樓了。
葉白庭見他動作僵硬，像個活死人似的，不免憂心出聲：“簫掌櫃這個狀態不太好，可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什麽事啊。”她轉而看向歸庭客：“歸大哥，你們同為男子要方便些，要不你跟上去看看？”
歸庭客卻嘆了口氣：“讓小玉自己靜靜吧，我跟過去也幫不上什麽忙，放心，事關雲海塵，他有分寸。”
正如歸庭客所言，簫人玉這次沒有想一些十分極端的法子，若放在以前，他可能還會萌生出跟李乘舟共歸於盡的念頭，但現在他已經是一條成熟的小人魚了，所以不能那麽沖動。
簫人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自從金照古死後他就隱隱覺得不安，直到今日聽見雲海塵被抓走的消息，他這才懂了那句：該來的還是會來。
這幾日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雲海塵到底為什麽不讓李乘舟知道，他是為了救駕才將金照古就地正法的？即便被關進大理寺了也沒有透露此事，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臣子不能對君主挾恩圖報？
不對，這個理由太牽強，簫人玉越想越覺得荒謬。
那雲海塵為何不肯透露當日實情？難道是為了隱瞞什麽？
隱瞞？
念及這兩個字，簫人玉的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緊接著他記起了事發當日一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當時金照古欲輕薄蘭松野，簫人玉將其帶離後，曾問蘭松野要不要帶他去尋朋友的時候，這位陛下在那一瞬的反應似乎有些古怪。
再加上事後自己曾對雲海塵提起過，陛下當日與一男子同行，雲海塵卻囑咐他不要將此事透露給第三人，那麽他之所以隱瞞，是不是因為那男子的緣故？
簫人玉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一點兒真相，可惜它被封藏在厚厚的冰層之下，看不透，也鑿不破。
那男子到底是什麽身份？或者說雲海塵想到了何事，所以才隱瞞他的存在？
簫人玉想不出答案難免有些焦躁，他無法安坐，只好站起來一遍遍的在房間內踱步，許是太過憂心雲海塵的緣故，簫人玉走起路來也心不在焉，腳下一個沒留意，不小心絆倒了一方矮凳，他自己也撞到了小腿，疼痛感驟然來襲，把他從愁緒中短暫拉回了現實。
簫人玉一瘸一拐的坐下，腦中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山橫晚可真舍得下本錢，連凳子都是紅木的，自己一腳踹過去，它好端端的什麽事都沒有，自己的小腿怕是要變得青紫……等等，山橫晚？
簫人玉怔了一瞬，緊接著，數個可疑之處驀然在他心中浮現，首先就是顏松落。
這段日子顏松落幫了他們不少事情，且不說他能將金照古騙的團團轉，就連他假扮倒夜香之人的時候，李乘舟也沒有將其識破，足以見其本領。
除此之外，他跟燕識歸的關系也很好，燕識歸一個禦前侍衛統領，竟喚他顏大哥，既有這層關系，顏松落為何不通過燕識歸謀個差事，反而心甘情願的在這兒跑堂、打雜、送索喚？
除了他之外還有秦老六，秦老六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撥算盤，簫人玉也曾在旁邊看過，有件事他早就註意到了卻一直沒細想過，便是秦老六手上的老繭。
撥個算盤而已，如何會有那麽厚的繭子？除非常年習武手執兵刃，否則無法解釋那老繭從何而來。
簫人玉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冷不丁又記起了他們從興平縣趕往京中的時候，曾在一處驛館裏巧遇顏松落、江吟時和一個身份不明的男子。
顏江二人對他極為恭敬，曲江青也曾為此納悶兒過：那男子周身氣度不俗，他在京中為官多年，不記得哪個世家豪右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連曲江青都不知此人身份，那麽有沒有可能……簫人玉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有沒有可能那男子不是昭國人，所以曲江青猜遍京中權貴，卻沒有一個能與之相符的？
不是昭國人？不是昭國人會是哪兒的人？他們又為何在昭京客居？
燕識歸、顏松落、江吟時、秦老六……這幾個人的姓名依次在簫人玉的心中閃過，如果自己的猜測為真，那又有一個新的疑問出現了：燕識歸一個昭國人，為何會同他們幾人的關系那麽好？是什麽機緣讓他們……
等等！
簫人玉猛地記起一件事，當日自己和金照古的案子還未審結的時候，他們曾聚在一起商議對策，雲海塵推測昭帝有意將此案作為增補律例的肇始，緊接著蘭玉秋感嘆昭帝的神機妙算，隨後便引出了曲江青的解釋，就是那一次，他說昭帝早些年曾帶著兩個心腹去晟京為質！
假設燕識歸是當時隨行的心腹之一，那他之所以與顏松落等人關系那麽好，難不成就是在那段時間結識的？
原來顏松落他們……竟是晟國人？！
如果顏松落幾人是晟國人，極有可能……當時在驛館的那個男子也是晟國人！
可最近並未聽說晟國派使者來訪，就說明對方現身昭京跟兩國邦交無關，而蘭松野身為昭國君主，竟與一個晟國人在一起游園……此事怎麽想都有些微妙，若是被朝堂百官知道了，還不知要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
怪不得雲海塵不肯說出當日真相，他一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簫人玉剛覺得破局有望，可隨即又頭疼起來——即便自己猜到了他們的身份又能如何，雲海塵都沒有利用此事脫困，難不成他還能跑到李乘舟面前去，告訴他當日的全部經過？
沒有用！
金照古死的時候，周遭根本沒有晟國人在場！
剛剛燃起的希望轉瞬破滅，簫人玉煩躁的踹倒了另一方矮凳，面色難看至極。
到底如何利用這個秘密救出雲海塵？簫人玉思來想去都沒想到什麽好法子，正當他萬念俱灰的時候，忽然心思一動——既然救不出，那或許可以反著來？先把人保住了再說！只要李乘舟動不了雲海塵，他們就有機會另尋出路！
簫人玉稍稍思忖了一會兒，隨後當機立斷，在心裏琢磨出一個計劃。
次日一早，眾人都齊聚在大堂吃飯，昨夜大夥兒都沒怎麽睡好，連帶著今早也沒什麽胃口。
簫人玉安靜的出奇，幾位姑娘見狀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都不知道他想出法子了沒有，最後還是時釀春受不了如此沈悶的氛圍，開口問了聲：“阿簫，你還好吧？”
簫人玉吃的很認真，聞聲應道：“放心，我很好。”
他說的面無表情，卻看的旁人心裏一緊，這……不像是很好的樣子啊……
正當此時，顏松落來了，又要準備在山橫晚打雜一天，簫人玉見到了便起身喚他：“顏松落，我有事想問你，可否隨我來一趟？”
顏松落納悶兒：“啊？什麽事兒啊？”還得私下裏說？
簫人玉神色淡淡的：“一會兒便好，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說完他就起身上樓了。
顏松落一臉的迷茫，看看秦老六，又看看桌邊的眾人，沒有人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顏松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他上樓了。
一進到房間，簫人玉沒有賣關子，用肯定的口吻直言道：“你、江吟時、秦掌櫃、曲皓星、還有當日在驛館的那名男子，都是晟國人。”
簫人玉話音剛落，登時便覺得房中掀起一道帶著殺氣的疾風，下一瞬，一把刀便落在了自己脖頸邊，而刀柄正握在顏松落的手中。
顏松落與平時痞裏痞氣的樣子判若兩人，此時的他面色酷寒，仿佛簫人玉再敢多說一個字，他就敢直接滅口。
顏松落目光危險的看著簫人玉，卻沒開口說話。
簫人玉知道自己猜對了，顏松落的刀向自己揮過來的時候他沒有閃，現在更不會躲，他迎著對方的威懾，平靜的說：“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身份，我不會問，也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顏松落眼神淩厲：“我憑什麽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會自請下獄。”
顏松落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一挑眉問道：“自請下獄？為什麽？”
簫人玉：“雲海塵被李乘舟抓到大理寺了，此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勞煩你給燕統領帶個話，就說我識破你們的身份，願意守著這個秘密老死獄中，只求陛下能保雲海塵一命。”
顏松落訝然：“就這樣？”
簫人玉點頭：“就這樣。”
見顏松落似有猜疑，簫人玉沒猶豫，一撩衣擺就要跪下：“顏大哥，我求……”
“誒！你這是做什麽！”顏松落趕緊收了刀將人扶起來，他一臉覆雜的看著簫人玉，覺得這人既深不可測，又很容易像只螞蟻一樣被踩死，顏松落想不通他是如何猜中自己身份的，可這麽大一個秘密握在手裏，他求的竟只是保住雲海塵一命，實在不知他怎麽想的。
顏松落看著他嘆了口氣：“此事不難，我幫你傳個話就是了。”
簫人玉心中的大石頭落地，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多謝。”
他既然決定了要保住雲海塵，心神反而平靜了許多。
顏松落方才的疑惑他看在眼裏，卻不打算多言。
簫人玉之所以沒有利用這個把柄直接提出放雲海塵離開大理寺的牢獄，一是因為他不知那男子與蘭松野是什麽關系，二麽……威脅天子，本身就是一件蠢事。
只不過憑借當日他和蘭松野短暫的接觸，覺得這位年輕帝王不是那種乾綱獨斷、奸佞不分的性子，這才敢放手一搏。
請求過顏松落之後，簫人玉又要去找歸庭客，下樓的時候碰巧遇到了時釀春，時釀春見他要出去，便將他喊住：“阿簫，你去哪兒？”
簫人玉沒有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她們，他也實在沒想到一樁案子演變到現在，竟把雲海塵也搭進去了，李乘舟如此喪心病狂，他實在不敢保證不會牽連到她們。
“我……”簫人玉說的含混：“我想到救雲海塵的法子了，要去找歸大哥。在此案塵埃落定之前，你們不要離開山橫晚。”因為只有這裏是李乘舟也奈何不了的地方。
時釀春何等機警，她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勁：“怎麽救？說出來，我們與你一起。”
簫人玉知道她聰明，只能暫時敷衍：“那……等我回來再告訴你們，好不好？正午我一定回來。”
時釀春將信將疑：“歸大哥平日裏常來山橫晚，你為何不在這兒等他？”
簫人玉剛要編個幌子騙她，正巧說曹操曹操到，歸庭客真的來了，簫人玉顧不上時釀春，上前就對歸庭客說：“歸大哥，帶我去找曲少卿，我想到救雲海塵的法子了。”
歸庭客又驚又喜：“真的？！可曲少卿這個時辰應當去上朝了，想必散朝後他也會過來，咱們不妨在這兒等他？”
簫人玉卻不肯：“不，就去他府上。”
“噢……行，那我帶你過去。”歸庭客見他說的如此堅決，也就不再阻攔，領著簫人玉便離開了。
時釀春留在原地，心中總有股惶惶不安之感。她覺得簫人玉今日很奇怪，但有歸庭客在旁護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事，只能暫時壓下這股焦灼，耐著性子等他二人回來。
歸庭客帶著簫人玉來到了曲江青的府上，歸庭客屏退了伺候茶水的下人，見周遭再無人打擾，便問簫人玉：“小玉，你想到了什麽法子救雲海塵？”
簫人玉卻沒有相告，只道：“等曲少卿回來了一起說吧。”
歸庭客以為他是沒心情不想多言，便“噢”了一聲，兩人一起等著曲江青散朝回來。
曲江青一直惦記著雲海塵的事，上朝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今日朝堂上議了什麽事他幾乎沒聽進去，離宮後急匆匆的就要回府，打算換下官服去山橫晚。
結果剛回到府上，就聽門房說有人在正堂等了他小半日，曲江青納悶兒是誰，走到正堂一瞧：簫人玉？
“你們兩個怎麽來了？”
曲江青一邊問一邊瞥向他身後的歸庭客，歸庭客卻搖搖頭，顯然也不知道簫人玉來此的目的，曲江青便重新看向後者，就聽簫人玉開口道：“曲少卿，誘騙金照古捐官一事乃是我的主意，不應當讓雲海塵替我受過，你把我帶走關進大理寺吧。”
“什麽？！”曲江青和歸庭客異口同聲，歸庭客嚇了一跳：“這就是你想出來的法子？”早知道他自請入獄，自己說什麽也不會帶他來找曲江青！
曲江青也是一頭的霧水：“你……你怎麽……”他頭腦有些亂，理了理思緒才重新開口：“小玉，你現在入獄沒有任何用處，李乘舟不會因為你入獄了就會放雲海塵出來，因為他清楚的很，金照古之所以順利捐官，憑你一個普通百姓是辦不到的，必須是朝廷中有人在背後打點才能辦成。
憑李乘舟的手段，他只要一問淩陽縣的縣令，就知道有燕統領參與此事，但他為什麽不對燕統領發難卻只針對雲海塵？因為燕統領是陛下的人，李乘舟不敢輕易得罪！可雲海塵就不一樣了，所以他才將其捉拿下獄，因此就算你入獄了，李乘舟也不會放過雲海塵的，你明白麽？”
“我明白，”簫人玉早就就看透了這一點，故而曲江青的話並未打消他的念頭：“但金照古死的當日，我也去過那園子，山橫晚的眾人也都去過，李乘舟查到我們頭上來不過是早晚的事，還不如趁此時我先攬下全部罪責，屆時……”
“沒有意義！”不待他說完，曲江青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這種攬罪於己的犧牲沒有任何用處！而且你讓我怎麽跟雲海塵交代！”
“誰說沒有用！”簫人玉態度堅決的說：“若等李乘舟查到是咱們一起算計金照古，把咱們全都抓進大理寺，那才是真的窮途末路！說到底李乘舟最恨的是我，現在我自請入獄，換你們在外面想辦法，此案便尚有轉圜的餘地。”
曲江青急了：“那你留在外面和我們一起想法子不行麽？你好好想想，雲海塵當日之舉是救駕，雖然李乘舟不知道，可陛下卻清楚，因此陛下不會讓雲海塵有事的！”
曲江青本以為自己說的夠透徹了，簫人玉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定然能想明白利弊，可沒料到他竟鐵了心要陪雲海塵蹲大牢：“你說的對，陛下不會讓雲海塵就這麽死了，但李乘舟是以什麽罪名將雲海塵捉拿下獄的？是他殺了金照古麽？不是！他想用‘詐教誘人犯法’一罪將雲海塵置於死地！
所以即便陛下想保下雲海塵，這案子要怎麽向眾朝臣交代？你是要陛下自己承認他微服出宮游玩，結果遭金照古輕薄，被雲海塵救下，還是讓陛下下旨將雲海塵無罪釋放？”
曲江青驟然噎聲：是啊，李乘舟已經把這案子挑起來了，不管雲海塵到底有沒有罪，這案子一定要有個結果。即便雲海塵救駕有功，蘭松野欲將其保下，可總得有個名頭才行。
什麽名頭？讓蘭松野自己承認他被金照古輕薄？那天家的顏面將置於何處？還是讓蘭松野獨斷專行下旨將雲海塵赦免？那朝堂的法度又如何彰顯？
若想保全雲海塵、皇室顏面和朝廷的規制，萬全之法就是找一個替死鬼，如此一來，既對朝野有個交代，也保住了天子的顏面，雲海塵也隨之變成了無罪之身，除了簫人玉之外，可謂是皆大歡喜。
“不行！”曲江青覺得他簡直是胡鬧：“你……你這都是歪理！總之我不會帶你去大理寺的，歸庭客，把他帶回去！”
雲海塵都拿捏不了簫人玉，更何況是曲江青，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帶我去，但如果我直接去找李乘舟，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這話的意思是若由曲江青把簫人玉抓起來，還能排除他共謀的嫌疑。
曲江青顯然明白對方的用意，可他卻覺得自己快瘋了：“簫人玉啊簫人玉，你……你整日裏都在琢磨些什麽！有這股子聰明勁兒，為何不用到該用的地方去！”
“現在難道不是該用的地方麽？”簫人玉反問：“難不成等雲海塵死了我再打算如何為他報仇？”
曲江青只覺得腦子一團亂：“你先回去，事關重大，容我……我想想……”
簫人玉還沒開口逼他決斷呢，歸庭客反倒先說話了：“唉，別想了，就依他說的辦吧。”
曲江青大驚：“怎麽你也跟著胡鬧！”
歸庭客苦笑一聲：“那你倒是說說，除此之外還有沒有更好的法子？再說了，”當著簫人玉的面兒，歸庭客毫不避諱的說：“他過去的那些主意、手段，你沒見識過？你攔得住麽？”
他二人清楚的很，簫人玉敢放話去找李乘舟，絕對不只是恫嚇而已，他真能做得出來。
曲江青就算故意拖延也沒用，因為簫人玉早就把自己的下場打算好了。
事已至此，曲江青只得無奈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吃過午飯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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