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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價碼(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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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價碼(十一)

類似的事件開始在工廠不同區域零星出現。

一名數據處理中心的中年技術員,在值夜班的時候突然崩潰大哭,指著空無一物的屏幕尖叫著:“黑色海水!它們湧了上來!”隨後被聞訊趕來的安保隊員強行帶走,理由是壓力過大導致的精神失常。

在底層勞務工的食堂,有人發現供應飲水的管道裏流出的水帶著淡淡的熒光色,雖然很快恢覆正常,但恐慌已經蔓延開來。官方解釋是維護管道,殘留的清潔劑,但沒有人相信。

姜萊和靈蕓在數據後臺發現了更多被緊急標記為設備故障和數據幹擾的記錄。靠近深海口的壓力傳感器傳回了及其異常的數據,顯示有龐然大物擦碰工廠結構。監控錄像的某些片段出現無法解釋的雪花和扭曲,仿佛被強烈的電場幹擾。

頻頻的異常現象出現,工廠管理層顯然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巡邏隊的配置加強,尤其是夜間和邊緣區域。一些過於敏感的崗位開始輪換和調查,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緊張氣息。

江安傳來消息,上面下達了更嚴格的封口令,任何傳播不實言論的行為都將受到嚴厲懲罰。

但恐慌如同滲入縫隙的海水,無法徹底隔絕。越來越多人私下議論著深海中的那個東西。有人開始出現輕微幻覺,比如看到墻壁上的汙漬在蠕動,或者聽到不存在的水滴聲。

工廠竭力維持的表面平靜,正在被來自深海的壓力,一寸寸撕開。

當晚,潛伏小隊成員們聚集在宿舍,氣氛凝重。他們都親身經歷了“它”的詭異,也感受到了工廠內部日益緊張的氛圍。

“工廠快要瞞不住了。數據的幹擾越來越頻繁,清理程序幾乎是不間斷運行。”姜萊低聲說道。連日的數據分析與精神緊張讓她嚴重失眠,加上早期在海中打撈時留下的眼傷,她的視力正持續惡化。

嚴光摸了摸手臂上那道猙獰的暗紫色疤痕,膏藥抑制了潰爛,卻無法消除汙染帶來的侵蝕。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找到離開這裏,或者說,摧毀這裏的方法。我們的身體撐不了太久。”

“江安那邊有什麽新的信息嗎?”白及看向姜萊。

姜萊搖頭:“凈海會的聯絡越來越困難。上次她說管理層似乎啟動了一項內部審查,尤其是在技術部門和底層安保之間,我們在數據上的小動作必須更加謹慎。”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那個凈化者……如果我們能利用它……”季若桐語氣堅決。

“太危險了。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會不會連我們一起攻擊。”林蘇禾立刻提出反對,她至今對采樣口的手指和眼球心有餘悸。

“但她確實在破壞工廠,也在吃掉汙染。姜萊的數據也顯示,她活動後,某些區域的毒素濃度會下降。這或許是我們能借用的外力。”靈蕓小聲說道。

一直沈默的豆豆忽然開口:“那個會唱歌的……它是不是很傷心?”

孩子的話讓所有人一怔。豆豆繼續說道:“它在管道裏弄出那些聲音,還有那些眼睛……是不是像我們一樣,被關在這裏,很難受?”

豆豆天真卻直指核心猜想,或許凈化者並非純粹的怪物?而是這片海域孕育出的痛苦意識,像微笑照相館那樣?

嚴光推了推眼睛:“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既能利用凈化者制造混亂,又能保證我們安全的計劃。”

可是這個計劃應該如何執行,所有人陷入了糾結。

“或許我們可以找凈海會的幫忙?江安說過之前李工事件之後,很多凈海會成員為了保護自己隱藏了起來,我們想辦法把他們都找出來。”

姜萊劃過終端屏幕,從前的排汙日志代碼一行行跳出來。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靈蕓立刻遞過一張浸濕的涼毛巾。這是她們最近的默契,姜萊的視力惡化得越來越快,只能依靠涼毛巾敷眼才能緩解。

“找到了嗎?江安說老陳當年跟李工搭檔時,會在排汙參數留一個三角符號為標記。”靈蕓聲音壓得極低,兩人縮在角落的備用服務器後,屏幕亮度也調到最低。

姜萊點了點頭,指向一串參數末尾:“你看這裏,C區排汙口上周的PH值記錄,末尾多了個三角符號,正常日志並不會出現這個符號。而且這個參數修改的時間,是淩晨兩點,正好是技術部輪崗的間隙。”

靈蕓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像!老陳應該還在技術部,只是改了名字。江安說他當年為了躲審查直接改了名字。”

“就是他!”姜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僅是因為找到了線索,更是因為終端右下角彈出的提示。今晚零點,C區排汙口將進行月度高濃度廢料排放。

“正好,測試凈化者的機會來了。”

夜晚十一點半,安保小隊的成員已經分別蹲守在C區排汙口附近的廢棄管道裏。管道壁上的冷凝水順著銹跡往下滴答,冰冷刺骨。但不遠處亮起巡邏隊的手電筒光。

“汙水小隊到了嗎?”白及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剛到,在排汙口下游五十米的礁石後放置檢測儀。”季若桐調整夜視儀的焦距,看到林蘇禾和嚴光的身影在礁石後一閃而過,豆豆則抱著一個巴掌大的記錄儀緊緊跟在嚴光身後。

“註意時間,零點準時排放,凈化者應該會在十分鐘內出現。”

十一點五十九分,遠處便傳來管道增壓的轟鳴聲。C區排汙口的金屬閥門緩緩打開,黑色的廢料像瀝青一樣湧出來,匯入海水中泛起詭異的紫色泡沫,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零點零七分,海面突然平靜下來。季若桐的心猛地一沈,剛想要提醒汙水小隊撤離,就看到海面下升起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住了排汙口。

“來了。”邱志朗的聲音陡然拔高。

陰影中,無數透明的絲狀物伸出來,像觸手一樣纏繞住排汙口的金屬管,季若桐清晰地看到,那些絲狀物觸碰到黑色廢料時,會發出微弱的熒光。金屬管壁上,很快便出現了細密的劃痕。

更令人震驚的是,那些黑色廢料接觸到絲狀物後,竟然慢慢褪色,最後變成透明的海水,融入海中。

“它在分解廢料!檢測儀顯示,周圍海水汙染指數在下降。”嚴光難以置信地對著對講機說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巡邏隊的叫喊。有人發現了礁石後的林蘇禾,巡邏隊的人將手電都朝著林蘇禾的方向直直照去。季若桐暗罵一聲,猛地從管道裏跳出來,揮舞著警棍朝巡邏隊的方向跑去:“這邊有異常!快來人!”

巡邏隊的註意力很快便被吸引開,白及趁機繞道礁石後,幫林蘇禾收起檢測儀。豆豆手裏還攥著一團透明的絲狀物,那是凈化者剛才不小心遺落在礁石上的。

“撤!”嚴光一把抱起豆豆,幾人沿著廢棄管道往回跑,身後傳來金屬斷裂的巨響。

季若桐回頭看了一眼,C區排汙口的金屬管道已經被凈化者攔腰折斷,黑色廢料依舊噴湧而出。而那道巨大的陰影,正緩緩沈入海中,只留下一片泛著熒光的海水。

當天下午,姜萊借著“數據異常分析”的名義,敲開了技術部101室的門。房間裏堆滿了舊文件,一個頭發胡花白的老人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門,正在低頭畫著什麽。

“陳工?”姜萊的聲音有些發緊。

“江安讓我來的,帶了老朋友的東西。”說話間,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老船匠的刻線錐,放在了桌面上。

老人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左眼帶著一個黑色眼罩,右眼布滿血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至下頜的疤痕。江安說過,這是當年工廠審查時,老陳為了保護排汙數據被保安隊打的。

“刻線錐……”老陳拿起刻線錐,指尖在銹跡斑斑的錐柄上摩挲。

老陳深深嘆了一口,許久才繼續說道:“老船匠當年就是用這個,在深水井平臺的管道上刻下聯絡暗號……你來找我,是為了凈化者吧?”

姜萊點了點頭:“我們昨天測試了它的反應,它會破壞排汙管道,還能分解廢料。但我們不知道怎麽引導它。江安說,你們當年試過。”

老陳思考了一會兒,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上面貼著一張舊照片:李工和老陳站在排汙口前,笑容燦爛。那個時候兩個人看起來也才二十出頭。

“三年前,我們發現凈化者後,就想利用它摧毀工廠的核心排汙系統,那時候它還很弱,只在B區活動,我們在B區放了高濃度廢料,引導它去破壞主管道,結果……”

“工廠發現了我們的行動,在主管道周圍埋了電磁線圈,一通電就能幹擾凈化者。那次行動,不但沒有吸引來凈化者,凈海會更是損失了大半的人,李工就是那時候被抓的。”

姜萊的心沈了下去:“電磁線圈現在還在?”

老陳翻開筆記本,指著一張手繪圖紙:“在,而且更先進了。核心在深水井平臺地下五層,那裏有個控制室,負責給所有排汙管道的線圈供電。只要毀掉控制室,線圈就會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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