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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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莎洛婭醫生的快件是幾天前到達的,澤遲簽收了,放在櫥櫃上,他往上面貼了一張亮色的提示貼。

澤遲吃晚飯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會經過櫥櫃,不可避免地看到那封快件。

此刻,當他收到來自聞謹的消息時,他的頭腦空白了一瞬,第一時間轉過頭將目光投向櫥櫃上那抹明亮的顏色。

“澤遲,莎洛婭醫生寄來的那份快件,你可以打開了,之後廖筠言會聯系你的。”這是聞謹給他發的消息。

她已經有兩天沒有聯系他了。

中間隔了一天是用文字消息聯系他的。

今天她忽然用了語音通訊,讓他有種不怎麽好的預感。

快件裏到底是什麽?

他按下“重新播放”,又聽了一遍她的聲音,這才站起來,走向櫥櫃。

澤遲拆開快件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動作有點遲緩,手也有點輕微發抖。

她去過莎洛婭醫生那裏後,曾告訴過他一些關於“潛意識”的事。

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就好像一個定時/炸彈,藏在他的皮膚表層,和他的血管埋在一起。

隨時隨地,這個淺層的炸彈都會悄無聲息地迸發出火光。

他知道後果。

他早就想過結局。

兩年前,五年前,他已經給自己的後半生定好了基調。

這兩年來,只不過是她給他增添了一個死刑緩期而已。

輸入密碼,快件外包裝的合成材料被撕開時,發出了有些紮耳朵的聲音,好像有人在玻璃上用指甲劃一樣。

快件裏面是一疊文件。

澤遲拿起那疊文件,他好像沒有在思考,只是機械地做著這個動作。

第一份文件:離婚同意書,簽了字。

第二份文件:財產分配協議書,簽了字。

第三份文件:不再見面同意書,簽了字。

第四份文件:轉職文書,簽了字。

……

最後一頁是手寫信。

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徹骨的寒冷從每個縫隙,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身體裏。

定時炸彈平穩地膨開,冰雪肆意崩裂。

血液像被凍結了,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也使不上力氣來。

“啪”

手指無法承受的重量從手上掉落了下去。

那些文件在地上散落一地,像雪崩時的山谷,雪白,冰涼。

澤遲的目光隨著文件的掉落而墜下去,他的眼睫微微顫動著。

沈黑的眼瞳裏倒映著靜寂的地面。

血色從他的臉上迅速褪去,他的喉嚨口緊繃著,逐漸感到呼吸困難。

沒關系,這是他早就預設好了的結果。

他做了五年準備,或者說,比五年更久的心理準備。

沒關系的。

這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對她來說也是最好的結果。

理智和情感都如此告訴他。

[除非她主動放手。]他自己說過這種話。

他的底線是她主動。

現在,她主動放手了,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沒關系的。

他應得的。

他這樣想著,胃部和心臟卻泛起了不適感,他的眼前有些暈眩,漆黑一片向他湧來。

澤遲控制不住,身體靠著櫥櫃,重心往下滑。

過道的燈光在他眼裏跳躍著,不起波瀾。

他裏面翻江倒海,他擡起雙手捂住了臉,失魂落魄地席地坐在櫥櫃邊。

[對不起,我忘記你了,也不會願意再想起來了。]她在最後的那封手寫信件上寫道。

他並不在乎名分。

伴侶,結婚,他都不在意。

可是手寫信上這句話徹底讓他破防了。

他無法承受。

她的生命裏不存在他,這條時間線他曾嘗試著想象過。

對她來說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結果。

可是對他來說是滅頂之災。

他聽到終端通訊裏又傳來了新消息提示音,AI特意根據他之前設定的程序提示他:“請註意,您的愛人來消息。”

澤遲抹了一把臉,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又沙啞又顫抖:“把消息讀出來。”

人工智能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響起:“您的愛人向您發送了一條文字消息,內容是:抱歉。”

驟然失重的感覺。

他感覺像一腳踏空,墜入懸崖,下面沒有底,而抓住他的人放開了手。

他沒有盡頭地向下墜落。

“聞謹,聞謹……”

澤遲囁嚅著叫著她的名字,在空曠空蕩的房間裏一遍遍地叫著她的名字。

比“不再見面”還要殘忍的做法是徹底抹殺。

她在那封手寫信裏告訴他:要好好生活,報仇的事她和聯邦會幫他解決的,不要因為過去的事影響未來。

可是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在這個懸系著他生命的事件中,只有他和她是當事人。

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能代替她原諒他,也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能代替她愛他——因為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是這個事件的當事人。

從十二歲開始,他陷入了一個怪圈,他將覆仇作為自己的人生目標時就從未想過活著。

他想,他在覆仇後會自殺。他不會容忍奪去別人生命的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然後他遇到了她。

他在對她進行覆仇時,每時每刻都在痛苦地思考:覆仇結束後他應該自殺。

誠然,他對她的情感是覆雜的。

他唾棄自己,因為他罔顧仇恨墜入不理智的迷戀中。

他唾棄自己,同時也是因為他竟然會對她下手。

從兩方面來說,他都是一個大錯特錯的人。

他沒有一件做得對的事。

——他既沒有恨得徹徹底底,也沒有愛得完完全全。

當他發現他竟然搞錯了事情的真相、找錯了仇人後,他的死志已經達到頂峰。

他自首了,將自己所做的事完整地告訴他們。

他希望他能有一個足夠讓他滿意的結局,他迫切地渴望著死亡。

但她沒有那樣做,她的態度出乎他的意料。

她原諒了他,讓他繼續待在她身邊。

她從懸崖邊拉住了他。

也只有她能拉住他,因為只有她是這個事件中真切地受到傷害的一方。

但可恨的是,他還是沒有從懸崖邊離開——他說過他從來沒做過一件對的事。

他貪心地想要更多。

光是“原諒”還不夠。

他想要她愛他。

如果他及時地抓住她離開懸崖,那麽他會安然無恙地過完下半輩子。

至少,現在的他不會變成這樣。

他本可以有幾千個幾萬個機會趁早從這個危險的陷阱邊離開。

第一次機會是失去記憶的她向他提出“分配伴侶”時,他本可以告訴她:我是完全不配的。

可他沒有,他懷著僥幸和狂喜的心情接受了她的邀約。

第二次機會是顧致繁向她揭露真相時,他本可以主動離開她:對不起,我希望從你的眼前消失。

可他沒有,他把責任推給了她,他認為只要她還沒厭倦他,那麽他可以繼續在她身邊。

第三次機會是她恢覆記憶時,她已經向他表明了她的態度,他本可以有點自知之明地主動放手:對不起。

可他沒有,他依然厚著臉皮待在她身邊。

現在,所有的機會都失去了。

他像個一敗塗地的賭徒,因為自己的貪心失去了所有。

他怎麽就是一件事都做不對。

就算是現在,他仍然是不甘心的,他依然不滿意地上那些簽了字的文件。

他希望能繼續待在她身邊。

因為來自其他人的救贖都是無濟於事的。

因為在這個怪圈裏,當事人只有她和他。所以能將他從懸崖裏拉上來的也只有她。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還希望能再賭一局。

他依然妄想她能回心轉意。

“聞謹……”

起初他的聲音沙啞又低聲,然後逐漸增加音量,他痛苦地叫著她的名字。

沒有人應答。

房間是空的。

他一直重覆著呼喚她的名字,直到他心如死灰。

整個房間成為了冰窖,將他從頭到腳的每一寸都冰封起來。

滾燙的液體從他的手指縫裏淌下來,像血液一樣黏稠,縱橫四走。

他的視野裏模糊一片。

有什麽東西被摔在了地上,成了微不可察的小碎片。

沒有歇斯底裏。

他認為自己的反應還算冷靜。

但他最終還是崩潰了,直到喉嚨裏無法發出聲音後,他的聲音才逐漸低下去,消隱。

最後一句輕得像蟬翼,轉瞬就消失。

“救救我吧。”

一切都靜默如雕塑。

窗外,天色正在逐漸亮起來。

這回,連精神體麻袋都沒敢出來和他對罵。

這就是不存在他的時間線。

他不存在的可能性。

他就連賭也沒有賭得足夠瘋狂。

所以他一敗塗地。

……

聞謹從噩夢裏驚醒過來,她扶著腦袋坐起身來,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總感覺被一些她無法承受的東西纏上了。

夾心餅幹裏粘牙黏膩的糖絲,連綿不絕的雨天,纏綿得無法呼吸的喘息。

她去洗手間洗了個臉,把倒黴的運氣洗掉,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時,她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澤遲,不知道怎麽樣了。

那封快件裏不知道是什麽。

她對他說“抱歉”以後他怎麽沒反應。

算了,不管他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時間已經不早了,清晨六點,對於很多人來說不是能繼續睡覺的時間了。

吃了早餐後,聞謹收到了來自安全恢覆局上級的消息。

“讓我們回去,有其他任務。”她對廖筠言道。

廖筠言顯然有些緊張:“那這次算什麽?調查到一半結束了嗎?”

廖筠言還不確定澤遲是不是已經收拾好東西離開那裏了,如果聞謹很快回去的話,說不定會遇到他。

想到這個可能性,她表現得比自己考試還緊張焦慮。

千萬別啊!

拜托,遲一天回去都好。

聞謹心態很好:“這個任務暫時也找不到什麽線索了,我們在這裏應該也被幕後的人註意到了,過個十天半個月再來試試說不定反而能找到其他線索。”

“我覺得這個案子一定和龍首幫有關,龍首幫慢慢查。”

廖筠言語無倫次:“今天就回去嗎?”

聞謹:“怎麽了?你在這裏還有要做的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緩一緩啊,反正不急。”

廖筠言松了一口氣:“緩一緩,讓我們緩一緩再走。”

於是,一行人在洛列鎮又延宕了一天。

回程的時候,聞謹在列車上也沒閑下來,她繼續整理著這個案子的現有線索。

“十五年前的案子,可能和時空幻像絕獸有關,這是我的猜測。”

“這次的案子,攻擊我的精神系絕獸是馮寇放出來的沒錯,但馮寇的動機還需要明確,到底是不是被人精神操控了也不確定。”

“總的來說,如果是絕獸的話,那麽需要等那邊的研究結果出來,到底為什麽這些絕獸能被私人豢養控制。”

她寫下:目前的重點在於等那頭絕獸的研究分析結果。

“到了。”廖筠言提醒她。

聞謹收拾好東西:“走吧。”

廖筠言主動道:“我陪你去你家。”

顧致繁和祁原一度都想開口,但都掖下去了:可惡,沒有合理的理由跟著去。

回去的一路上,廖筠言都捏著一把汗。

她已經對澤遲說過了讓他盡快離開,希望澤遲不要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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