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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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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馬匹受驚,嘶鳴著高高揚起前蹄,謝璇衣已經扶著馬鞍一翻身跳下去,借著馬擋住後幾支飛來的箭。

射箭的人沒什麽準頭,顯然沒經歷過訓練,出手卻足夠狠辣。

這是他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為什麽這麽排外的南疆人,願意住進隸屬永朝的姜城。

這實在難以用常理解釋。

除非……

謝璇衣眼神掃過周遭的房屋,一揮衣袖,長刀立現。

這全是幌子,官匪勾結、徹頭徹尾的欺騙。

或許早已經沒有什麽姜城了,真正的防線早已經北移。

可為什麽他這一路沒有收到任何一封有關的書信,甚至連讓官鶴帶回去的書信都杳無音信。

是誰動了手腳。

謝璇衣提著刀,警覺地慢慢後退,環視四周,腦中飛快過了一遍。

搖光……搖光是和他一同進行這次任務,甚至比他還早到幾個時辰,不可能置自己於險境。

天璇、玉衡兩人多與擇星樓來往,窺天蔔命,替皇帝老頭做占蔔事,他不熟悉。

何況這兩人深居簡出,無關利害。

天樞之位空缺,天權在地方辦事,唯一有動機也有可能的只會是開陽。

只是,為什麽?

他實在想不出開陽為什麽要這麽做。

正此時,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了過來。

謝璇衣握緊長刀,慢慢吐出一口氣,額上汗珠慢慢滑下來。

他這點功夫,單獨對上或許還能搏一搏,若是一群人,恐怕真難逃一死。

他屏息凝神,腳步聲變得格外響亮,幾乎讓人難以忽視。

刀上鮮紅的綢緞色澤溫潤,他正準備揮刀殊死一搏,就聽見身後慘叫聲四起。

頗為利落的銳器相擊聲,隨後幹脆利落地砍斷了喉嚨。

這一套幹脆的劍法聽著格外熟悉,他剛從掩體旁側身去看,那幾個從天而降的勁裝青年就已經半跪在他面前,齊齊喊了聲「公子」。

謝璇衣一頭霧水,沒敢應聲。

幾人知他疑惑,打頭陣的女人抱拳,先一步站起,雙手托上一串細繩穿的銅錢。

“談公子,這是屬下幾人的信簽,在誰人手,聽誰人命。”

“我家主子說,他近幾日公務纏身走不脫,屬下幾人代為行走,若公子有任何需求都請吩咐。”

“我說過,我不需要他,”謝璇衣不去接那串銅錢,冷著臉看向地上的幾人,“你們回去,讓他別再自作多情,一擡頭犯糊塗病。”

那女人卻一提長劍抵在脖頸,語氣平靜堅決,“主子說,若公子說這樣的話,我幾人便自刎於公子面前。”

“屬下幾人行暗衛之責,做的都是些暗裏見不得光的腌臜事。既不為公子效力,又露臉於您,便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謝璇衣氣的頭痛,奪了那副銅錢。

沈適忻還是太了解他,知道怎樣能讓他如鯁在喉,食不下咽。

怪不得總一副要和他糾纏一輩子的架勢。

幾人會面之間,街道的拐角處又冒出來幾個衣著古怪的青年人,皮膚黝黑,手裏舉著粗糙的長刀就要打過來。

這群人舉手投足都比放冷箭的幾人還差,被謝璇衣揮刀的架勢嚇到,就慌亂地逃了回去,躲在陰暗的房間裏暗中窺伺。

更像是居住在這裏的普通鎮民。

“我大概看明白了,”謝璇衣看向為首的女人,“這位姑娘怎麽稱呼?”

“屬下闋梅。”

謝璇衣點點頭應下,“先回去接一位我的……同僚,有話到懷城再說。”

不管姜城的實際歸屬到底在何處,這裏都絕對不安全。

見搖光前,幾人又重新蒙好面。

搖光見幾人裝束,似乎覺得好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謝璇衣,似乎是沒想到,他們北鬥這群暗衛也會有找暗衛的一天。

多年同僚情誼在,搖光對謝璇衣心存愧疚,也沒有多問,謝璇衣讓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擇驢車向懷城去,拉車的人也換成了另一個暗衛。

車內絕對安全,謝璇衣深吸一口氣,看向搖光的眼睛。

“你要信我。”

搖光堅定地點點頭,“我信。”

“我懷疑,皇帝是要我們來送死的。”

謝璇衣極快說完這句話,眨了下眼,皺起眉,下一句話已然壓上。

“現在姜城已經秘密謀反了,這裏的永朝百姓態度或許已向南疆了,待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條。”

搖光也皺了皺眉,幹瘦的臉上有一絲疑惑,“為什麽,可是為什麽我們沒得到任何訊息。”

北鬥選擇核心成員的標準很嚴苛,卻也是公開的,想要更換對應領事,只需要扶一個合乎標準的心腹上來。

想要一朝廢兩個領事,卻還沒有任何預備領事的風聲,這更是不對勁的。

“是開陽。”

謝璇衣低下聲音。

搖光不敢說話,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懷城駐軍城將見到兩人,又聽過來意,只是衣袖一揮。

“這不可能,大人。”

“近日兩城貿易一切正常,瞧不出一絲異樣,恕末將無能,不能因您一面之言出兵。”

謝璇衣點點頭,早就想到了這個結果,也並不驚訝。

對方作為一城城將,也該對自己的駐地負責,只是他還要多廢些心思了。

夜間,謝璇衣和搖光暫時在軍營中休息。

謝璇衣擔心出亂子,又將前段日子的書信重新派了一份出去,有要緊事,也有一些昔日北鬥友人的寒暄之語。

官鶴養的鳥俯沖下來,等待謝璇衣拴信,他盯著,忽然靈機一動。

送走鳥後,謝璇衣盯著頭頂上,“系統,我拿到新地圖了,幫我對比一下。”

他知道從哪裏突破了。

-

自打過了年,帝京中最震耳欲聾的談資,莫過於沈適忻下獄。

所有人都沒想到,年前那一場火,竟然燒出那麽些舊事。

於是茶樓裏,說書先生又開始添油加醋,將沈適忻所作所為形容得如同惡鬼修羅。

而吐沫星子裏的主角全然不知。

天牢太過於昏暗,潮濕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哪怕北鬥的人路過,都要皺一下眉。

“好久不見,沈大人。”

來者語氣輕松,臉上的笑也自然陽光燦爛,絲毫沒有被這裏的氣息汙染。

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窸窸窣窣的鐵鏈晃動聲讓人心寒膽懼。

獄卒點頭哈腰地放開陽進來,又鎖好牢門,離開此處是非之地。

開陽拍了拍審訊官員座位上的灰,倒是不介意染臟了衣袍,一撩下擺坐下來。

他盯著沈適忻看了片刻,才嘖嘖感嘆兩句,滿嘴說著「時過境遷」之類的話,文縐縐的,聽在對方耳朵裏無端惱火。

沈適忻慢慢擡起頭,血混雜著汗從鬢發間流下來,拖曳出長長的痕跡。

他動了動手,聽得腕上厚重的手銬「嘩嘩」作響。

“你要做什麽。”不過幾日,他嗓子便啞得不像樣。

開陽笑靨燦爛,“您說呢沈大人,當然是審訊啊,莫非是來說您是無辜的?”

他盯著沈適忻赤紅的眼,半晌撐回身,翹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既然沈大人不說,那我先說,就當來拋磚引玉了。”

“沈大人,您猜猜您為什麽會被抓。”

沈適忻漆黑的眼底沒有一絲光亮,“結黨營私、蓄養私兵,不過這些,你都知道的。”

開陽不愛聽,歪著頭換了條腿翹,“沒意思。”

“不過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他編好的發辮綴著紅寶石和金珠,在幽暗的側光下眉眼深邃。

“猜猜吳家寫給你的信上有什麽?”

沈適忻頓時了然,立刻攥緊了手,震得鐵鏈聒噪地搖晃著。

“你是故意的,”他喘了口氣,“你就這麽心甘情願放棄你的王子之位,給那昏庸的老皇帝當一條走狗?”

開陽托著下巴,手上的毛筆轉了一圈,表情瞧不出喜怒,“什麽走狗,無非是道不同。”

“沈大人果然消息靈通,我娘當年趁著事變,帶著我與她腹中的妹妹南下流亡。後來不過為討一口飯吃罷了。”

他說著,話鋒一轉,又看回沈適忻,像是欣賞他狼狽的模樣。

“沈大人消息再靈通,現在也束手無策了。”

“最後的人馬都被你送給了謝璇衣,倒真不怕他心一狠,你精兵盡折?”

他提到謝璇衣,沈適忻忽然又有了力氣,似乎要沖過來,剛站起身卻只是悶哼一聲,重新半跪在地。

“你也配提他?”

開陽「喲」了一聲,“那你呢,沈大人,你配嗎?”

他長籲短嘆,千回百轉地「哦」了一聲,抽出一沓信紙,一張張當著沈適忻的面抖開。

每展開一張,沈適忻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寸。

開陽把成沓的信紙在他面前晃了晃,假模假樣感嘆:“倒不知道沈大人如此癡情。”

信紙成色很新,左右超不過一月,可紙面上卻已經毛毛躁躁起了褶皺,像是被人摩挲過千千萬萬遍,墨跡已失去了光澤。

像是被人放在枕邊,寄托著某份朝思暮想,情深至切。

字體圓潤,像是運筆之人用不慣毛筆,整體卻很清秀。

寫字之人成熟了太多,卻還是有某一部分與從前並無差異。

沈適忻看著,目光有一瞬停駐。

他從北漠回來前,就猜到皇帝要對世家下手。

只是千算萬算,算不過吳家為了自保,先一步把他賣了。

而他當時遠在北漠,府中下人只能借口他傷痕未愈,閉門不出,也因此錯失了扳倒吳家的最後時機。

若說後悔,他倒是不後悔的。

這些都是他欠謝璇衣的,為他受傷。甚至為他流亡、殞命,現在都心甘情願,如若蜜糖。

可是他也怕,他怕自己真死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囚牢裏,身邊連一絲謝璇衣的訊息也不剩下。

他不想死得太幹凈,就好像枉費了昔日那番糾纏。

開陽把他這幅怔楞的樣子看在眼裏,輕笑一聲。

那沓信紙被他合攏在手心,微微用力卷了卷,收成一束漂亮的形狀。

之後,攤開,撕碎,揚起。

不知道從何處吹來一陣陰冷的風,天牢裏的窄小天光傾瀉,竟也微微飄起了雪。

那捧飛揚的碎屑就像泛黃的飛雪,摻雜著四處散去,有些落在墻壁上的燭臺裏,驟然明亮,卻又轉瞬而逝。

“實在是在下記性不好,忘了,這大概是沈大人留在身邊的最後一點慰藉了吧。”

開陽笑得彎起眼,指揮獄卒,“可千萬別動沈大人的心頭寶呀。”

那群獄卒貫來會見風使舵,點頭哈腰地送走了開陽,就對沈適忻冷眼相待,毫不猶豫地清掃走滿地紙屑。

“黑黑白白看著怪晦氣,也就你還當個寶。”

他們說著,要去奪沈適忻手心攥著的最後一把,卻無論怎麽用力,都摳不開沈適忻的手心,只得作罷,重重鎖死了牢門。

幾不可察的雪還在斷斷續續地落著,沾地就化作一灘冰水,狼藉地潤濕了青苔。

沈適忻慢慢松開手。

手心裏揉皺著一把淡黃色的宣紙。

他自殘傷透的掌心,兩個血洞還沒愈合,剛剛結痂的創口又被指甲掐破,淺紅的液體濡濕了貫會吸水的宣紙。

斑駁狼藉,面目全非。

牢房裏幹凈地方不多,他幾乎溫柔地將那一把碎屑放置於此,指甲縫裏染透了血腥氣,顫抖著徒勞地想要拼湊起來。

可是那些紙屑太輕了,不過他一擡手,就盡數掀翻,像一群剛剛破繭的白蝴蝶,頭也不回地離他遠去。

似乎在嘲笑他,做盡了無用功,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與謝璇衣幾乎是朝夕而對的八年,他笑過的每一聲,罵過的每一字,此刻都像是最刻薄的詛咒,回饋己身。

沈適忻擡起頭,看向那一處天光,卻覺得眼前模糊。

大概黃泉路上,他連一盞引路燈都不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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