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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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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吳嫻剛走進天牢,就險些被飄飄灑灑的紙迷了眼。

她故作被嚇到,向一旁側了側身,一腳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踉蹌兩步,鮮艷衣擺蹭到地上的泥漬,一時間很是狼狽。

一旁跟著她的引路宮女見狀,花容失色,緊張地小聲絮叨:“姑娘,您等下還要面聖,萬一被聖上知道您偷來天牢看望......這樣恐怕不妥。”

吳嫻聞言,面容也緊張起來,想要伸手擦掉那團汙漬,卻被蹭花開,浸入織物紋理更深層。

她看起來比宮女還慌張,用力搓了搓指尖染上的烏黑,“這可……這可如何是好。”

宮女正要安慰她,吳嫻先一步靈機一動,很不見外地攥住宮女的手,滿眼希冀,“姑姑能否替我取一身衣裳來。”

“當然,姑娘莫慌。”宮女安慰她兩句,叮囑她不要亂走,就撂下人急匆匆去拿新衣裳了。

吳嫻好脾氣地笑了笑,神情溫柔怯懦,目送著宮女遠去。

來之前吳嫻打點過獄卒,如今天牢內的防守少了一半。

她鬢發已經梳成了很成熟的模樣,點翠步搖顫顫,一身喜慶的朱紅色衣裙,儀態端莊,面無表情地從兩旁癲狂或是平靜的牢房走過,無視了瘋狂的死囚發出的聲音。最終,那雙綴著珍珠的鞋停在盡頭。

借著微弱的光亮,吳嫻朝牢房之中笑了笑。

“沈適忻,好久不見,嫻兒今日來,是要向你分享喜事的。”

牢房內一片死寂,吳嫻卻沒有被人漠視的不快,在原地來回踱步,最終一拍手心。

“嫻兒將是四皇子的側妃了,沈哥哥,你瞧起來很意外,是不是好奇,為何我沒與我那父親一同軟禁?”

她唇還是微笑的弧度,眼睛卻盯著落在欄桿上的小蟲,似喟似嘆,“他這個當爹的不中用,做女兒的總要親自爭取。”

“四皇子蠢笨,卻好拿捏,他那正妃也是個無權無勢的。我給他下了蠱,一字一句告訴他,他愛我,愛得離不開我,非要娶我進府才好。”

吳嫻撥弄著耳朵上的東珠,微微歪過頭,像是不好意思一般。

“於是他在查到吳家前一日來提親。郎情妾意,嫻兒不得不嫁了。”

吳嫻一口氣說完這麽長的話,慢慢蹲下來,華美的裙擺拖了地,她卻沒有一絲惋惜,任由金銀洩地狼藉。

她手指間摩挲著什麽,眼神落在暗處的沈適忻身上,杏眸瞇起,往日眼波流轉的瞳透不進一絲光亮。

“那蠱本來是想趁燈會下給你的,沈適忻。可惜你是個蠢的,偏要一意孤行,與謝璇衣做一對火海鴛鴦。那時我就後悔了,殺雞焉用牛刀?”

她動作停了停,倏然站起來,輕笑一聲,“所以我今日是來和你道別的,順便……送你一些黃泉路上的小禮物吧。”

吳嫻從指尖褪下撫摸著的東西,銀光一閃,她捏在眼前打量一瞬,恩賜一般順著縫隙丟進牢房內。

“喏,抄家那日從你府上搜出來的好玩意,四皇子說新奇,便送給我了,沈適忻,你看看眼不眼熟?”

閃亮的小環在地上彈了兩下,沒入散落的稻草。

沈適忻靠著墻坐了許久,闔著的眼頓時睜開,臉上才有了除死寂外其餘神情。

他顫抖著骨節突出的手指將銀色素圈緊緊攥住,卻又生怕染了血,不舍得握太緊。

吳嫻很滿意看到他這幅樣子,很新奇地湊過去,絲毫沒有先前被血腥氣沖得蹙眉的姿態。

“也罷,他到底是要比你先上路了。”

“你說什麽。”黑暗中,吳嫻聽見今日的第一句啞音,堪巧對上沈適忻幾乎含血的雙眼。

她擰眉,不耐地後退一步,“我說,謝璇衣要死了,陛下想要血洗的何止世家,否則怎會讓他去姜城送死。”

有異心的何止世家,當然還有早已各踞根節的北鬥領事。

皇帝年邁,疑心極重,否則又怎會急不可耐從沈家下手,又怎會頻頻將得力下屬遷離漩渦中心。

聽到遠處帶著回音的腳步聲,吳嫻面色微冷,笑容嘲諷地留下一句「珍重」,甩袖快步離去。

沈適忻在稻草幹燥的部分反覆擦凈左手,手背上留下深深淺淺刮傷的紅痕,心亂如麻。

他攥住戒指又松開,無比珍視地細細摸過每一寸,眼神落在頭頂那一寸窄小的天光。

吳嫻說,謝璇衣要死了。

不會的,他怎麽會呢,他與旁人不同的。

沈適忻在心底喃喃自語,仿佛要爭出所以然,安撫自己。

他又食言了。

他說他要做謝璇衣手中的一把刀,如今卻困在這暗無天日的一隅。

也不知道那些手下……他們大抵是辦事利索的,無論如何也能護住謝璇衣。

可他又斷得那麽決絕。

萬一他真的沒有接受那些人。

他……

沈適忻的思緒逐漸變得沒有邏輯,指尖卻還一寸寸摸著戒指,像是要把每一處不夠精細的瑕疵都記住,來世償還。

正這時,他指腹被一處不規律的凸起絆住,不像是瑕疵,倒像是文字或圖案。

他猛然抽離思緒,忍著傷口的灼痛,挪到最貼近光源的地方細細看。

是陽刻的小字,技法很拙劣,還有雕刀錯開的微小刮痕,被人慌張地打磨平整,故而邊緣格外光滑。

字體拙劣地模仿著他,透著股認真的傻氣。

那三個字沈適忻寫過無數遍,也教過謝璇衣一遍,只有一遍。

他覺得對方蠢,大概是學不會自己的運筆。因此只是敷衍地在廢紙上行過一次。

可他從未在乎過謝璇衣酸著眼睛,把這份含著隱隱希冀的冬至禮送給他時,曾經許過的願。

太早了,太多了,太重了。

彼時他玩笑一般,把謝璇衣的全部念想付之一炬的時候,大概從未想過如今會引火燒身。

那個冬至像極了今日,寒霜刺骨,滿原積雪,有人癡心望斷,潦倒一身。

倒真是像開陽說的那般,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周遭的空氣變得更加寒冷,一縷一縷的風從天牢的大門吹進來,夾雜著附近河道裏的腥氣。

沈適忻的傷口還在紅腫,額頭滾燙。

眼前灰蒙蒙的,他茫然四顧,感嘆幽冥道的傳說師出無名。

分明沒有什麽陰曹地府。

可是他真的要死了?

他……若是連黃泉路也要與謝璇衣同行,他該厭了自己吧。

沈適忻像魚離了水,驟然急促。

不行,他不能讓謝璇衣連黃泉路都走不安穩。

不,不對,謝璇衣不能死,他要出去,他要護住……

灰蒙蒙的霧氣越來越濃,他幾乎要失去知覺,汗珠順著額角流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啪。”

他猛然睜開眼。

謝璇衣雙腿交疊,坐在開陽坐過的位置,擡著頭垂眸看他,眼裏冷極,手上慢慢卷起長長的鞭子。

那條鞭子剛剛砸在沈適忻身旁的墻磚上,動靜極響,就連遠處騷亂的牢房也震懾住,頓了一頓,不敢再出聲。

“醒了?”

謝璇衣氣有些不順,別過臉輕咳兩聲,轉回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醒了就來說說你都做了什麽吧。”

“我不愛聽謊話。”

沈適忻停跳半拍的心臟驟然急促,幾乎要湊過去靠近他,想要抓著他的手,問他這些日子的處境。

可是他才往前挪了一尺,就被手腳的鐐銬止住動作。

謝璇衣眼底一點輕蔑。

沈適忻只能停在原地,張了張幹裂的唇,一時間沒說出話。

謝璇衣耐心地等著他扯謊。

“璇衣,你,你怎麽又瘦了。”

他嗓子喑啞,掙紮半天,說到「瘦」字時候幾乎已經發不出聲。

沒想過對方要說這種話,謝璇衣蹙眉,下意識摸了摸繃帶纏繞的手腕,沒有接話。

“那換我問你。”

“你在家中安置裝作家丁的死士三百人,在近郊大小鋪面安插眼線、私兵,確有其事?”

沈適忻眨了下眼,啞著嗓子,“有。”

一旁獄卒裝扮的人沒想到謝璇衣逼供效率這麽高,欣喜若狂,很快盡數記錄在案。

“你勾結鹽鐵官,借此調查各地人口流動訊息,還專門記錄在冊,是要做什麽?”

謝璇衣掏出一本褐色封皮的冊子,冊子兩面空白,被他拍在地上嘩啦啦翻頁。

他凝神,等待分辨沈適忻說謊的痕跡。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擦掉唇邊的血漬,扯出一個很淺的笑,“我勾結皇子,養精蓄銳,意圖謀反。”

這些是他爹所作所為,此刻盡數扣在他頭上,頂著數條罪名親口承認時,沈適忻心裏倏然暢快不少。

謝璇衣表情不變,點了點頭。

“陛下想知道的都在這裏了,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問他。”

獄卒低下頭,面露為難,“天璣領事,不是在下刁難,陛下口諭,不許您與罪人沈氏單獨同處一間……”

話音未落,謝璇衣解下一袋銀子,沈甸甸的,丟在桌案上,側過頭看他。

獄卒拿了好處,面上不悅立刻消失,“領事,在下腹中疼痛難忍,且先去行個方便。”

獄卒走遠之後,謝璇衣看回沈適忻,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我要問的到底是什麽。”

“沈適忻,巫蠱之事,你為何要認。這與你無關。”

聽到他的話,沈適忻勉強擡起頭,唇上血已經幹了,恢覆了先前幹裂的樣子。

他一身很薄的白衣,靠坐在墻邊,血洇出來,早就蓋不住。

“璇衣,你語氣動搖了,你是不是還……”

“別這麽叫我,惡心。”

他止住沈適忻的話頭,強硬地掰回正題,“我再問你一遍,巫蠱之事,你為何要認。”

“因為我相信你。”

沈適忻努力想把謝璇衣的模樣和記憶中的進行比對

他真的比從前瘦了太多,腰都窄了一圈。但是眉眼之中的冷肅越發凸顯,直覺也更尖銳了。

他成長了,沈適忻竟然有說不出的酸澀,更多大抵是感嘆。

若是他從前珍惜過,在乎過,要是早些把心意看透,或許謝璇衣就一輩子會很好。

謝家人不會再欺辱他,他也會吃穿都用最好的,金尊玉貴地被人疼愛一生,潛心仕途或是縱橫商海,怎樣都好。

不會像現在這樣,滿手鮮血。

和他一樣。

可惜沒如果。

即使現在他想用力伸手,把謝璇衣托出這個骯臟的泥潭,也來不及了。

“那你還真不要命。”

謝璇衣笑了聲。

現在,謝璇衣只會冷冷靜靜地掰開他抓著自己的雙手,剖開他那顆已經渾濁的心臟,嗤笑著說他蠢得可憐。

“我相信你與旁人不同,你永遠知道怎麽從險境裏脫身,你和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沈適忻說到這裏,語氣有些困惑,他闔眸又睜眼,聲音很小,“你一定會活下來,或許有一天會逃離北鬥,離開最後記得你的,我們幾個人。”

“你會逃到一個桃花源裏,然後,等到王朝、人間,都變成泥灰塵屑,你就像鳳凰涅槃一樣,再出現。”

沈適忻覺得自己在講一些荒誕誇張的笑話,還喘著氣笑了笑,謝璇衣心跳卻驟然加速,像是被人莫名猜出了底細,讓他不禁有些惱怒。

他還要張口,卻見沈適忻一直看著自己的眼眸極慢地眨了眨,終於閉上。

似乎是睡著了。

謝璇衣走過去,居高臨下盯了片刻,探了探人的鼻息。

沒死。

他內心有困惑。

為什麽,為什麽沈適忻要替他認下巫蠱的罪名。

這無疑是加快了他走向絞刑架的腳步。

“系統,”他叫了一聲,“兌換一副消炎藥。”

系統很快換到,一小包淺色的藥粉落在他手心,謝璇衣默不作聲,把那包藥兌進沈適忻的碗裏,非常沒有耐心地撬開沈適忻的唇,灌了下去。

這算是替他拖延時間的報酬。

消炎藥吃一次是沒什麽用的,能不能撐過去就看沈適忻自己了,最好再痛苦幾日,別那麽早死掉。

謝璇衣看了他一眼,還有些心疼三點積分。

餘光落在沈適忻手心攥著的戒指上,他心底又一股無名火,想要搶出來熔掉,卻料想不到病號手勁不小,像護食一樣緊緊抓著,謝璇衣沒有辦法,只得放棄。

任務完成,遠處獄卒試探一聲:“領事,您……”

“來鎖門。”

他略一頷首,大步走出牢房。

鐵門撞上,金屬碰撞聲刺耳,又引起遠處囚犯們的不滿。

獄卒不耐煩地去教訓。

暗處,沈適忻驀然睜眼,顫抖的指腹沾了沾唇角剩餘的水漬,緊盯著那只空碗,銳利如鷹隼。

臉頰似乎還餘存著謝璇衣手心的溫度,很涼,有層薄繭。

他回味著口腔裏怪異的氣息,竟然期待是至毒之物,好讓他再還幾分舊債,死的不那麽愧疚。

沈適忻盯著幽暗的火苗,暗暗笑了。

謝璇衣,果然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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