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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駕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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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駕臨(23)

帝王薨,自是多事。

這幾天空氣都潮濕了幾分,雨將下未下,宮人推開宮殿的門,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君非踏步進了殿內,有人已在等候,倒不是之前見的華服金釵,一身便裝青衣,兩根玉簪挽了一頭的青絲,沒有以往的雍容華麗,但麗色天成。

見君非前來,仍是坐在椅子上未動:“我還以為皇上不會見我,沒想到你不僅來了,還一個人來了。”

君非不在意一笑:“娘娘有請,自是要來,不知娘娘何事?”

儀皇貴妃看著這人平淡的態度,有些不解,按理說依照這人的手段,對於自己的行為應該會有所察覺,對於一些事應該也知道是自己的手筆。

盡管現在大局已定,但自己之前也帶了不少麻煩,這人竟是一點都沒有算賬的意思!

她本打算在這人來結果自己的時候再與人商談,但這人一直沒有動作,那就只能自己先提出來了。

“在這之前,皇上可否解我一個疑惑?”

“說。”

“皇上對我的事知道多少?”

君非平靜道:“慕家慕青環。”

一句話直接說出了源頭,儀皇貴妃,也就是慕青環的身份。

君非當初費了不少功夫來查儀貴妃,包括有可能成為儀貴妃一樣女子的妃嬪,查的深了些,也知道了許多。

慕青環釋然了,這人把一切都弄清楚明了,卻也沒直接把自己揭發出來,時至今日還,沒下毒手,也是可以了。

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巧的鑰匙,放在桌上推向了君非:“這是我自己積攢下來的東西,有個幾萬兩金,還請皇上應我一件事。”

君非沒拿鑰匙,想知道這人的條件:“說吧。”

“我希望我死後,能葬在南郊的一處桃花林裏,那有一座小屋,墳在旁邊就行,也無須立碑陪葬,把我的這支簪子與我葬一起就行。”

說著,慕青環拔下了頭上的一只簪子,樣式簡單但很好看,紋路倒不像近幾年流行的,應該是更久遠一些。

這幾年這人她也有幾分了解,說是尊禮守節,其實最是無視規矩,這件事要是旁人可能會不敢,但這人會答應。

君非看人臉色越來越蒼白,道:“可還有?”

“無有,皇上意下如何?”

君非彎腰拿起了鑰匙,應下了:“自是可以,不過朕也有個疑問,你如何使得父皇斷時間內藥石無醫?就連神醫也是無法。”

慕青環胳膊撐住了頭,忍住身子不適,綻然一笑:“我自進宮不久後便給自己下了毒,毒入肌理,又在他身上下了引子,與我接觸,毒也會滲透,這毒世上已絕,是我偶然間得到的,中毒後會咳咳——”

捂住口舌慢慢止住咳嗽,慕青環繼續道:“會感到身子精力充沛,之後一段時間便會虛弱一些,這些年他身上的毒已經深入骨髓,與我無異。”

君非看人咳出一口血,道:“我來之前你服毒了?”肯定的語氣。

慕青環點頭,她已是命不久矣,卻不想死在這深宮裏,所以她準備了一番來換一個遺願。

君非解了一個疑惑,他說怎麽小九也無法。

“因為慕家之事?”

慕青環恍惚了一下,苦笑了一聲:“也不全是。”剛開始恨極,後來是不想停手,最後是停不了手。

君非見人不想多說,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的身份勝親王可知?”

慕青環露出了一個真正切切的笑:“不知。”剛開始她猜出來了,但有怨故不想相認,後來是不便相認,現在更是不認為好。

君非嘆了口氣:“那便好。”

慕青環一怔,隨後明白了君非的未言之語,原來這位是真的喜歡!挺好!挺好!

外面的磚瓦漸漸有了水的滴落聲,頃刻,便是雨落,春雨貴如油,在此刻卻是淅淅瀝瀝散滿了一地。

君非已是沒什麽再說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未關上,慕青環看著門外的雨色,耳邊是滴滴答答的聲音,甚是悅耳,唇角彎了彎,而後再也忍不住連吐了一口血,血濺在羅裙上也沒得主人半分關註。

終是撐不住了,慕青環倒在了桌上,手裏的簪子握得緊緊的,仿佛帶上了人的體溫。

“蓉兒,我好想你……”

那年她還是慕家的小姑娘,性子有幾分驕縱,愛出去玩也愛約朋友,三四月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她約了朋友一起去南郊游玩。

走的時候天氣正好,半路卻是下起了急雨,她走的急,撇下侍從獨自騎馬來的,被淋了個正著,又不忍朋友失望,就冒雨去了約好的地方。

結果都因為下雨不來了,托人來帶話表了歉意,慕青環有些失望但還是表示可以理解。

心情不好,身上又冷,慕青環幹脆騎上馬冒雨前行,就算是下雨,她既然來了,那這桃花不看豈不是更虧了。

那桃花林慕青環也只去年來過一次,還是有人帶路,所以這般情況下,慕青環迷路了,只能跟著感覺走。

看見有亭子,就過去了,等進到亭子裏才發現這裏已經有人了。

那姑娘原本是側坐著,聽見有人來,便轉過身來,慕青環瞧見人的樣貌,心裏驚嘆,這人真好看!好像天上仙子一樣。而後又看看周圍的環境,忍不住想這人不會真是仙子吧?

“姑娘可要再進來些?這雨一時片刻停不得的。”

慕青環聽見這話,第一個想法是聲音也好聽,而後反應過來這仙子是對自己說話,連忙應聲,往亭子裏走了幾步。

“若姑娘不嫌,可擦拭一下,淋雨總會有些冷的。”身後的下人遞過來一塊巾布,慕青環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道了聲謝。

接著便聽見:“姑娘冒雨趕路,可有急事,若是急事,我可借你一把傘,也好少些雨意。”

慕青環原本是打算歇一歇就走,但現在想著再等一等也是好的,等雨停了,便也不那麽糟糕了。

“沒急事,本來是打算去桃林的,結果半路下雨,就想著來此躲一躲。”

“原是如此。”臉側了半分,看向亭外的雨幕:“這雨倒與我送了一位客人。”

後來慕青環才知道,自己要去的桃花林就是這潘家的。

而這位潘家的大小姐雖因身子不好少有出門,但名聲一直在外,想見的人不勝其數,自己是走運了才能在那時遇上。

等雨停,慕青環才離開,卻是無心去桃花林,直接回了家,等到家了才想起自己忘記問名字和住的地方了,心中不住地懊惱。

隨後慕青環倒是常常去那裏,不約朋友,單單一人,也不帶侍從,她本身有些功夫,不怕危險。

等到最後一批桃花開的時候,慕青環也沒碰上那人,賭氣般去了那桃花林,卻是在一桃花紛飛的樹下再次與人相遇,這回她先開口報了自己名諱,也借此問了對方。

“潘家潘蓉。”而後展顏一笑,勝過萬千。

之後慕青環時時約人出游,多會有回應,兩人間成為了最好的手帕之交,卻是少有人知,桃林最隱蔽的小屋是兩人間的秘密。

再後來,慕家出事,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人想努力一二,卻是無法。慕青環在大牢裏已是認命,等待著處決。

而後等她再睜眼,卻是桃林的小屋,潘家的大小姐就在自己身邊,臉上是一慣的溫柔,消瘦了幾分卻不減容顏,只是握著自己的手說:“青環,無事了,你且呆在這裏,等事情過後你再出去。”

那時慕青環不知道,潘蓉為了讓父親出手救自己,跪了三天,並允了一系列的條件,這才換得她的一條命。

後來慕家的時塵埃落定,慕青環幾乎要瘋了,潘蓉整日陪在人身邊,唯恐出了什麽意外,再後來,潘蓉身子撐不住了,那三日的跪求滴水未進,使得原本不好的身子落下了隱疾。

而那年冬日的一場風寒成了最殘忍的一個存在,兩人來年開春的約定終是無有結果。

慕青環抱著人逐漸冰涼的屍身,她想她原本就是該死的,卻是活了下來,心裏那種恨意控制不住地增長,幾乎要把人淹沒。

最後她成了潘家的女兒,潘家的大小姐,成了榮寵不衰的儀貴妃,可惜終是見不到想見的人一面,就連祭拜也只能是悄悄的,那簪子幾乎成了有了溫度,可惜握在手裏還是冰涼的滲人。

聽著外面越來越急的雨,慕青環想起了初遇的場景,忍不住笑了出來,想這個時候桃花應該是開得極好的……

君非站在外面看雨色,有幾分出神,而後一件披風被系在了身上:“何事想的這麽認真?”

君非笑笑:“只是看雨終於下來了,再過幾天應是有不少景色。”

木存熙與人撐著傘走在雨中,道:“想去哪裏看看?”

“聽聞南郊的桃花林不錯,閑時可去游玩一番。”

“是不錯。”

不過出游的計劃被擱置了一下,君非身為新帝,忙得直接在宮裏住了下來,木存熙也被安排了事情,於是兩人間就見了幾個罩面,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子時將近,木存熙才把兩位皇子在外的部署全部安排好,準備去見見人,得知人還在宮裏,木存熙即刻進宮。

守宮門的衛軍見有人騎馬而行,剛想出聲,而後認出了來人,立刻行禮:“拜見王爺。”

木存熙下馬,拿出了自己令牌,衛軍查看後還給人,道:“王爺請,只是——皇上有令,此時進宮不可帶人。”說完看了一眼木存熙身後跟隨的人。

木存熙把宮牌放好,對身後道:“你們先回去吧。”

無一無二應聲,隨後接過馬繩走了。

這個時間,走在宮道上,只有守衛和宮人,肅穆且有幾分滲人,不過木存熙倒沒感覺,想著一會兒將要見到的人,腳步加快了幾分。

先去了禦書房,這幾天繁忙,人應該會在此歇息,果不然,裏面的光隱隱透出來,照亮這殿前的階梯,守衛見人,立刻警戒。

木存熙的面容顯了出來,對行禮的眾人小聲道:“不必多禮,皇上可在?勞煩通報一聲。”

宮人知曉皇上對這位不一般,聽令進了殿裏,片刻出來對人道:“王爺,皇上有請。”

進了殿,立刻暖了幾分,木存熙行了禮,君非讓人起來了,然後對殿內的宮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

木存熙走到人身邊,看著人眼下青色,有些心疼:“多長時間沒休息了?”說著站到了人身後,給人揉了揉肩膀。

君非身子放松,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天而已,是我身子有幾分弱,才顯得這般。你怎麽這麽晚了還過來?”

木存熙一本正經地答道:“匯報事情。”

“嗯?”君非不明白什麽事這麽急,讓這人等不到明天早朝的時候,難不成遇上什麽棘手的事了?

木存熙看人一點都沒往其他方面想,有些無奈,彎下身枕住人的肩:“錦書說說,我們幾日未見了?”

君非笑了出來,原來如此,拉過人的手,起身,帶人在一旁坐下:“是我的不是,你可要用些宵夜?”

木存熙想著這人可能也沒吃,他之前就發現這人一到晚上就很少吃東西,道:“嗯,你也陪我一起用些。”

君非應了下來,宮人手腳麻利,很快就準備好了一些好消化的吃食。

等洗漱過後君非讓人趕緊睡覺,補一補眠,木存熙躺在龍床上倒沒什麽感覺,但摟著身邊的人心裏很是愉悅,神經都放松了。

君非還當這人精神很好,結果上句話說完,下一秒人都睡著了。

彎了彎唇角,君非給人蓋了蓋被子,也合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君非還未完全清醒就聽到人說話。

“出去!”聲音明顯壓低了,但又含著怒氣。

“就不!你才應該出去!爹爹的床豈是你能睡的,你這是犯上!”

“他樂意!你們將近同歲你卻喊他爹爹,壞他名聲,已是死罪!”有了殺氣。

“…………”

兩人爭論不休,幼稚得很,只不過雙方都是殺氣越來越重。

君非捏了捏眼角,道:“小七,雁回,你們過來。”

君非聽著二人聲音,徹底清醒了,為避免下一秒出什麽亂子,君非出了聲。

木存熙以為君非是被吵醒的,心裏後悔,自己應該一開始就把這人給攆出去的。

早上睡得好好的,這人就直接進門,毫無規矩,而且還一點不避諱,直接往龍床這邊來,不知道人還在睡覺嗎!

不管這人在錦書著什麽身份,都太過放肆!

七弦見人醒了,自是高興,小跑到床邊,一屁股在人身邊坐了下來,高興地搖了搖君非的胳膊:“爹爹。”

木存熙忍無可忍,這人!直接上前一步,想把人給拎下床,七弦利落一滾,滾進了龍床的裏面,而後對繃著臉的人露出了一個嘲諷且得意的笑。

君非穿好鞋子,站了起來,邊系衣扣邊警告了一聲:“小七!”他可是知道小七氣起人來有多大能耐。

上個世界小蕊還能與之比較一下,這個世界這人是個能動手不動嘴的性子,現在心裏估計憋屈著呢,要是小七把人惹到了,要吃一番苦頭。

七弦瞬間眉眼乖巧了起來,哦了一聲,不再動作,翻身躺了下來,舒服地砸了一下嘴。

木存熙看到這一幕皺了眉:“錦書,他……”

君非不好解釋,但不能不解釋,想了想,道:“小七,過來。”

“哎。”一個翻身,七弦下了床。

君非對木存熙道:“小七,算——我的幹兒子。”

“幹兒子?”木存熙一時間楞住了,這幹兒子年齡會不會大了些?

君非拍了一下七弦的肩膀,示意人乖些:“叫人。”

七弦扯了一個虛假的笑,聲音有幾分發甜:“小爹好。”

君非眉心一跳,他不是讓人叫這個。

木存熙神色一下子覆雜了起來,這人……好生沒皮沒臉!

“這個玩笑是不是有點不合適?”見君非也是沒料到的表情,木存熙開了口。

七弦見人如此說,眼神委屈地看向君非:“爹爹。”同時在君非腦中傳話:“爹爹,他連這個都接受不了,說明心小,不包容什麽,這樣的人……”

君非被雙聲道鬧地頭疼,揉了揉額頭,道:“雁回,應聲。”

木存熙錯愕,感覺嗓子被糊住了一樣,開不了口,但見錦書眼神溫柔地等著自己回答,閉了閉眼:“嗯。”

然後就聽見那人嘻嘻地笑了出來,木存熙感覺心裏哽了一口氣,這聲爹自己實在有些應不下來。

君非眼神警告七弦收斂一點,而後牽著木存熙手向外殿走去:“他的事我之後再給你說,不過按理說他沒稱呼錯,他性子活潑,我向來不拘束他。”

“你為長輩,可管他一管,不必顧忌我。不過,你與他相處久一點就會知道,小七是個好孩子。”

木存熙聽著人說話,心裏那口氣散了不少,平靜下來了,既然錦書如此說,那他就管一管。

等坐到飯桌前,木存熙才發現還有一人。

“大人早。”

君非嗯了一聲,讓人坐下,服侍的宮人退至一旁,這飯菜九隱檢查過,沒什麽問題。

“這是安九,小九,叫人。”

九隱就比較靠譜了,起身拱手彎腰:“小爹早。”

君非拿筷子的手一頓,無奈看向九隱,怎麽小九也跟著小七鬧,見七弦朝自己乖乖一笑,小九一臉平靜,君非嘆了口氣。

木存熙一臉木然地嗯了一聲,有剛才七弦的對比,這聲小爹真誠且好聽了許多,也讓人好接受了一點。

君非剛想說什麽,就聽見一旁的人應聲,咽下了口中的話,先這樣吧,現在他還真解釋不了。

木存熙不知道這兩人之間與錦書是怎麽回事,錦書沒說,想來是不便解釋,但是——但是,看著熟悉的神醫,木存熙頭確實有幾分暈,他萬萬沒想到會多兩個兒子!

一個敲詐過自己,一個很氣人!

聽著幾人說話,之間那種熟悉和自然顯然不是一年半載才有的。

而且有些事自己現在還不確定,這兩人都已經調查個七七八八,言語間對自己更無絲毫避諱。

錦書對自己不避諱,是讓人很開心,但是這兩人一個比一個年齡小,一個活潑地過分,一個沈穩的不似同齡人,實在是有幾分令人不放心。

等兩人離開,君非看著木存熙面無表情地一張臉,忍不住笑出了聲,揉了揉人的臉頰:“怎麽?多了兩個兒子不願意?”

木存熙順勢摟住人的腰身,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只是沒想到這麽突然。”

心裏餘韻未過,木存熙斟酌了一下詞才說出了突然兩個字。

君非看人糾結的眼神,倚住人笑的有幾分放肆:“是有幾分突然,我原想等忙完了給你們好好認識一下,不過現在也行,他倆既然那樣稱呼你,還是認可你的,其餘的不用擔心。”

有君非這句話,木存熙心裏好了許多,他知道這人看人的眼光,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多探究了,只要這人無虞便好,其餘的日後自會知曉。

“大典定在了十日後,我想讓你與我一起,可好?”

木存熙摟緊了人:“好!全聽錦書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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