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蔻梢頭(十三) 卻把青梅嗅

關燈
第147章 蔻梢頭(十三) 卻把青梅嗅

溫熱、水波蕩漾。

柔軟而有韌勁的繩子在手心團成一團, 又在水中漾開,悠悠蕩蕩,恍若秋千。

宋岐靈緩緩睜開眼, 看向這個冒著紅光的世界,又懶懶合上眼。

擁擠, 碾壓。

一遍又一遍地擠壓。

渾身實在是疼,好似叫人揍了一頓,直待眼前傳來刺目的光,冰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下一瞬, 卻叫人托起, 置於柔軟的肚腹之上。

眉頭緊蹙著, 終是放聲大哭起來。

“嗬唷, 好響亮的嗓門,是個全須全尾的姑娘嘞!”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平安誕下小千金。”

“快, 快去告訴老爺!”

宋岐靈哭了會兒便不哭了。

周身被裹進厚實的繈褓裏,好似重新回到那個溫熱而狹窄的小屋裏,耳畔是歡喜的祝賀聲, 熱熱鬧鬧,引人發困。

昏昏沈沈, 日覆一日。

皺巴巴的嬰孩逐漸長大,開口喚了聲“娘”, 幹脆利落,嘎嘣脆。

又不情不願喚了聲“爹”,引得男人高興得掐起她的腋窩,抱在懷中, 用長著些許胡茬的臉去貼她嬌嫩的臉蛋。

“泠泠乖,讓爹爹好好疼疼。”

好奇怪。

她何時叫‘泠泠’了?

“吾兒聲音如泉水泠泠作響、環佩相擊。”對此,孩兒她爹做如此解釋。

宋岐靈茁壯如野草,見風就長。

一歲能叫人,兩歲會攆雞,三歲能爬樹,四歲敢鬥狗,六歲已是“混世魔王”,七歲……

七歲遇見了鄰家小少爺。

那個比她大兩歲的傻子。

甫一見面,這人坐在自家門前的臺階上,以手托腮,靜靜地盯著她瞧。

宋岐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糖葫蘆,心道這人八成是沒吃過這等稀罕物件,站在原地兀自嫌棄了一番,深思熟慮之下,終是走上前去,將那竹簽上剩餘的一顆山楂球拔下,遞了過去。

看著手指上沾染的紅色糖漬,這人抿了抿唇,而後沖她揚起唇角,咧嘴一笑。

缺了顆牙齒。

黑洞洞的空缺好似在沖她打招呼。

原來是個傻子啊。

爹娘說了,要離傻子遠點。

宋岐靈不敢多留,將那顆山楂球塞進這傻子手裏,轉身便往家中跑去。

“啊呀,那是顧家的公子,怎的這麽巧,叫泠泠遇上了,哈哈哈……”下了值的爹爹坐在圈椅之上,端起茶盞湊近唇邊啜飲一口,隨後“呸呸”兩聲啐去茶葉梗。

宋岐靈看了眼面色漲紅的爹爹,又扭頭看向一側替自己縫香囊的娘親,忍不住道:“娘,你們笑什麽?那人不是個傻子麽,你們怎麽都認識他?”

年輕的婦人拿起一側桌案上的剪子剪去香囊上的線頭,捋著上頭的穗子,查驗了一番,這才放下手中活計,擡眼看向自家女兒,“那是你父親的好友、顧侍郎的公子,顧連舟。”

“哦,原來是故交啊。”宋岐靈若有所思地點t頭,忽又響起那人沖自己笑得憨傻的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瞧著不甚聰明的模樣。”

話音落下,忽又聽爹爹在旁補充道,“泠泠這是嫌棄顧小郎君了?”

什麽嫌棄不嫌棄的……

“我就是看他盯著我的糖葫蘆一直笑,怪瘆人的。”她說著搖了搖頭,“又見他缺了牙齒,想來是平日裏甜食吃多了的緣故罷。”

“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換齒,可不是因為貪吃甜食。”娘親說著擡手在她鼻梁上輕刮了下,無奈道,“倒是你,少吃些甜 的,以後換牙可少受些苦楚。”

宋岐靈不滿地哼了聲,忽又想起那少爺的模樣,只覺有些眼熟。

從前……他們也見過面麽?

心存疑惑,一晃半個月,直到一日清晨,她被窗外窸悉簌簌的聲響吵醒。

推開雕花木窗,只見隔壁院墻外不知何時搭起了竹架,那個缺牙的顧家小少爺正蹲在墻頭,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夠宋家院內的樹枝。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灑下斑駁光影,他夠得專註,連袖口被樹枝勾住都未曾察覺。

“餵——”宋岐靈扒著窗欞喊他。

缺牙傻子嚇了一跳,手一抖,險些從墻頭摔下。

“你在做什麽?”她歪著頭問。

顧小郎穩住身形,臉上掠過一絲赧然,擡手指向高處,“我……尋風箏。”

宋岐靈順著他纖長的手指望去,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翠綠葉片,終於在最高處的枝杈間,發現了一只精致的燕子紙鳶。

她打了個哈欠,不再多問,只將身子往窗臺上一靠,雙手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看他如何取下紙鳶。

晨光愈發亮,將他月白色的衣袍鍍上一層毛絨絨的淺金。

只見他踮起腳尖,手臂伸得長長的,指尖努力向著那根掛著紙鳶的樹枝探去。

奈何他身量尚小,那樹枝又偏高,試了幾次,總是差那麽一點點距離。

最後為了多夠著一點,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腳下猛地一滑,瓦片窸窣作響。

宋岐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點驚呼出聲,卻見他慌忙扶住一旁的竹架,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傻子,抓不到就別抓了。”她終於忍不住道,“不過是只紙鳶罷了,再買一個便是了。”

顧家郎沮喪地收回手,目光落向窗欞後的小姑娘,“這是娘親贈我的生辰禮,若是今日不摘下來,明日……明日若下雨了,這紙鳶怕是要壞。”

宋岐靈終於拿正眼瞧向他,心頭微漾,忍不住樂了。

敢情這人不是傻子啊。

少頃,她歪了歪頭,“你等著。”

顧小郎雖不解,還是老實地坐在墻頭等著。

片刻後,便見這家女娃穿戴整齊,扛著根竹竿自屋中走出,來到墻根下,沖他揚起腦袋,止不住的神氣。

“你光靠手去夠哪能行?”宋岐靈將比自己身量高出幾倍的竹竿遞上,指揮這小郎君捅、挑、勾、撥。

兩人相互配合,不出半盞茶的功夫,那紙鳶便自枝椏縫隙間翩然落下,叫一雙白藕似的臂膀擁入懷中。

宋岐靈擡手輕拂去紙鳶上的蛛網與灰塵,而後擡眼看向墻頭的顧小郎,咧嘴笑道:“瞧,還是我的法子好使吧?”

話音落下,便見墻頭這廝雙手抱著竹竿,怔怔地看來,半晌說不出話來。

宋岐靈忍不住撓了撓頭。

這人怎的……看起來還是有些傻的?

-

兩家庭院僅一墻之隔,墻角恰有一株年歲久遠的梨樹,枝繁葉茂,探向兩邊。

宋岐靈常抱著閑書,坐在樹下石凳上,學著爹爹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誦讀。

一日,她正被一句“有朋自遠方來”絆住,蹙眉思索其意,忽聞墻頭傳來清朗童聲:“意思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從遠方來,不也是件快樂的事嗎?”

宋岐靈擡頭,只見顧小郎不知何時趴在墻頭,手中也捧著一卷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嘿,這人。

自從上回幫他尋回紙鳶,便隔三岔五隔著院墻與她搭話。

某次為了一則寓言故事,兩人隔著墻頭爭論不休,直到日落西山,被兩家大人笑著喚回去用飯。

宋岐靈氣鼓鼓地雙手掐腰,卻見一枚用油紙包好物什從墻頭扔了過來,“莫氣了,明日再論,可好?”

她撿起油紙包打開,卻見裏頭是裹滿糖霜的蜜餞,到底是孩童心性,拈起一塊放入口中,甜意絲絲化開,那點爭強好勝的心,忽然就歇了。

這回倒好,此人竟又趁著大人不在,騎在墻頭同她搭話。

“看把你能的,這是想當教書先生不成?”她不滿地嘟嘴,將手中的書一卷,雙手交疊橫於胸前,“那依書中所言,你這行為便是……梁上君子?”

顧小郎也不惱怒,只笑著糾正:“我這是墻頭,可不是房梁。”

宋岐靈卻聽得頭疼,“這不都一樣麽,話說回來,你沒事爬我家墻頭作甚?”

“非也。”少年搖了搖頭,“此乃吾家墻頭。”

宋岐靈:“……”

半晌後。

只聽墻下傳來“噠噠噠”的聲響。

顧小郎垂眸看著這女娃娃搬來凳子,蹬著墻縫往上爬來,一骨碌翻身,跨坐在墻頭之上。

“此亦乃吾家墻頭。”她不服輸地沖對方揚起下巴,“你能上墻,我也能上。”

顧小郎沒應聲,只悄悄將身子往她旁邊挪了挪,見她發梢沾著方才爬墻時蹭到的青苔,指尖微動,到底沒好意思伸手。

“看什麽看?”她晃了晃懸空的雙腳,去踢顧小郎的布鞋,“聽見沒,這墻頭以後跟我姓宋了!”

顧家郎耳根一熱,視線飄向墻角那叢新開的芍藥,悶悶應了聲,餘光卻見她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焦糖香氣混著芝麻香絲絲縷縷飄過來。

“東街王婆家的芝麻酥餅。”她掰開金黃的餅子,發出哢吱的脆響,“你吃麽?”

如此發問,半塊餅子已遞到眼前。

顧小郎順從地接過,低頭咬了一小口,糖渣沾在唇上也渾然不覺。

“甜麽?”她湊近問。

他盯著自己晃動的鞋尖,聲如蚊蚋:“嗯,很甜。”

皺了皺眉頭。

還有點齁。

-

宋岐靈漸漸發覺,隔壁那個傻小子其實是個“招麻煩”的體質。

許是家境優渥又性情溫和,總有些不講理的紈絝子弟想欺侮他。

這日她正在家門口踢毽子,一轉頭,便見這人被幾個半大孩子堵在巷口,推推搡搡。

宋岐靈想也沒想,掄起手裏的毽子就砸了過去,不偏不倚,精準命中為首那人的後腦勺。

“誰欺負他,就是跟我宋岐靈過不去!”她雙手叉著腰,明明個頭比那些人都矮上一截,氣勢卻足得像只小老虎,凜凜生風。

孩子們一哄而散。

顧小郎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發髻都跑歪了,裙角也沾了灰,噗嗤笑出了聲,“我其實……能自己解決的。”

“解決個屁!以後我罩著你!”宋岐靈拍拍胸脯,撿起毽子,豪氣幹雲地往回走,沒瞧見身後顧小郎望著她的背影,眼底滿是軟乎乎的笑意。

然而,她也有失手的時候。

與人比賽投壺輸光了糖塊,是顧小郎默默把自己的份例都留給她。

京裏盛行鬥蛐蛐,她求阿爹捉了只壯的,比試卻慘敗,蹲墻角抹淚嘟囔要贏回來,還是顧小郎尋來,遞上只油光水滑的蛐蛐:“阿舅帶的,很能打。”

她後來才知,那是他用最寶貝的墨塊換的。

甚至她因為幫他趕走惡犬而扭了腳,疼得坐在地上直咧嘴,也是他二話不說蹲下身,讓她趴到自己背上,一步一步走回家。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岐靈伏在他尚且單薄的背上,嘟囔道:“看來光會打架不行,還得像你一樣會讀書講道理。”

顧小郎腳步頓了頓,穩穩地托了托她的腿彎,輕聲說:“無妨,你保護我,我……幫你溫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