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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蔻梢頭(十四) 生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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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蔻梢頭(十四) 生長痛

宋岐靈的生長痛來得比別人早許多。

許是她的飯量大的緣故, 亦或是夜裏酥酪飲得勤了些,或是她天性愛跑愛跳,陽光曬得足。

竟如柳枝抽條般, 不過月餘的功夫,竄高了許多。

娘親給自己新裁的褲子未穿上幾回, 便露了腳脖,又得重新裁。

身子抽條得急,舊年的夏衫如今穿在身上,竟是處處透著局促,肩縫勒得緊, 擡手舉臂間, 布料發出細微的迸裂聲。

最教她難堪的t, 是胸前不知何時竟也悄悄鼓起兩個小小的包, 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微微脹痛著,連跑跳時衣衫的輕微摩擦都讓她敏感到心驚。

娘親看在眼裏, 默默將她的裏衣都換了軟緞,針腳亦縫得寬松。

夜深人靜時,筋骨裏的痛楚便真切地漫上來, 不似磕碰的尖銳,倒像有根看不見的弦, 在腿骨深處不緊不慢地抽著、擰著,酸酸脹脹, 教人輾轉難眠。

她便時而將腿蹬得筆直,時而又蜷縮起來,把那酸軟的腿骨抵在冷硬的床板上,尋些許慰藉。

這滋味, 當真是難捱。

次日清晨,對著銅鏡梳頭。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只覺有些陌生。

眉眼似乎悄然舒展,臉上的肉清減許多,褪去幾分稚嫩,連嗓音都不如往日清亮,竟含著些許沙啞。

悄無聲息的變化,竟比夜裏的骨痛更令她無措,仿佛一夕之間,有個陌生的靈魂住進了這具軀殼裏。

心裏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煩悶。

這煩悶不似生氣那般痛快,倒像初夏的梅雨天,潮濕,粘膩,無處排遣。

夜裏睡得也不如從前沈,常有些光怪陸離的夢境閃過,醒來時心口怦怦跳,卻記不清夢見了什麽。

“這般愁眉不展,可是因昨日被奪了糖瓜,心有不甘?”耳邊倏爾響起顧連舟欠抽的聲音。

宋岐靈擡眼望去,果不其然,見門後悄然探出半個身子。

少年生得極高,身形頎長,活脫脫一根成了精的竹竿。

思及近來日夜糾纏的生長痛,她頭一回靜下心,仔細打量起面前的顧連舟。

不過比自己大上兩歲,這人卻像雨後春筍,不要命地拔高,如今竟比她爹爹還冒出一頭的高度,站在跟前,竟需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嘶……

她暗自吸了口氣,忍不住問出聲:“你夜裏,骨頭可有這般拉拽著疼?”

顧連舟面上閃過一絲錯愕,旋即眉頭舒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道你為何整日悶悶不樂,原是遇見了‘拔節痛’啊。”

宋岐靈眨了眨眼,滿臉不解:“那又是何物?”

“是誇你長得快呢。”他邁過門檻,一陣風似地往裏走來,不由分說攥住她的手腕便將人往外帶,“今日楓葉湖詩會,同窗們都候著了,莫要遲到了。”

是了。

私塾裏幾個相熟的同窗早幾日便約好,今日共赴楓葉湖賞楓題詩。

宋岐靈被他牽著,只得邁著碎步往外走,垂眸間,恰好望見他環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些微薄繭。

心中沒來由的“咯噔”一聲。

他掌心的暖意透過薄薄的衣袖熨帖著腕間,燙得人有些心慌。

只是……

宋岐靈抿唇。

他們何時這般親密無間了?

金秋時節,楓葉湖旁,漫山遍野的紅楓層層疊疊,濃烈得浸染了半邊天際。

同窗們三三兩兩聚在湖邊的亭子裏,早已鋪開了紙墨,談笑風生。

顧連舟松開手,融入那群高談闊論的少年中。

他今日穿了身惹眼的水藍色錦袍,立在一片楓紅似火的景致前,宛如一汪清冽的泉,清風拂過,寬大的衣袖微微鼓動,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宋岐靈怔楞地站在原地。

腕上那圈被握過的皮膚明明已經沒了束縛,卻仿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熱,連帶著她整條胳膊都有些軟麻。

她下意識地揉了揉那處。

“泠泠,快過來,就等你了!”好友在亭中揮著手。

她應了一聲,定了定神,走過去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正與人談論詩詞的顧連舟。

他說話時,喉結會隨著話音輕輕滾動,側臉的線條不知何時褪去了兒時的圓潤,竟有了清晰利落的棱角。

陽光透過楓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駁地灑在他的發梢、肩頭……他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轉過頭來,視線與她撞了個正著。

宋岐靈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假裝去看石桌上攤開的詩稿,指尖卻局促地扣緊衣袖。

心口不知怎的,竟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毫無章法地亂撞起來,連帶著臉頰都悄悄熱了。

見鬼了。

平日裏看慣了的一張臉,今日怎的就格外不同了?

往後幾日。

宋岐靈總愛繞著私塾後墻走。

倒不是故意尋顧連舟,純粹是看他抄書時蹙眉的模樣不順眼,想撿塊石子嚇他一跳。

可真站在窗後,聽著他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手裏的石子兒卻怎麽也擲不出去。

眼角餘光不受控地黏在他身上,看他握筆時手背起伏的青色筋絡,看他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就忘了原本的打算。

直到他擡頭望來,她才猛地回神,梗著脖子瞪他:“看什麽看?抄你的書去!”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又快又急,耳尖卻紅得發燙,連後背都繃得筆直,生怕被他看出半分異樣。

夜裏臨睡前,又把自己蒙在被子裏,越想越氣。

好端端的,怕他做什麽?

可腦子裏偏生反覆回想楓葉湖那日的畫面,那身水藍色的錦袍,那人眼中含笑的模樣,還有腕間殘留的溫熱觸感……

她擡手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懊惱地嘀咕:“真是鬼迷心竅了。”

-

這日午後,宋岐靈歪在窗下軟榻上翻書,正讀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目光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上打了個轉,忽而哽了一瞬。

她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晌,猛然坐直了身子。

顧連舟的模樣……確實生得好看。

濃眉深目,鼻梁挺直如刀裁,唇色總是透著淡淡的緋,私塾裏的小姑娘們私下議論時,都說他比畫上的人還標致。

這麽一想,他可不就是那“窈窕淑女”麽?

宋岐靈捏著書頁的指尖微微發緊。

既是“淑女”,那“君子好逑”便是天經地義的事了。

如此說來,她會對顧連舟另眼相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個發現讓她豁然開朗,連日來的煩悶頓時煙消雲散。

她頗為自得地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很是明理。

然而這痛快並沒持續多久。

晚膳時分,娘親一邊給她布菜,一邊隨口道:“今兒在街上遇見顧夫人,說是正在相看人家呢,她家郎君年紀不小了,確實該定親了。”

宋岐靈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娘親詫異地看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慌忙撿起筷子,低頭扒飯,卻覺得滿桌的菜肴都失了味道。

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酸澀居多,又摻著些許悶脹,堵在胸口,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確實有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姑娘來私塾找過顧連舟,那姑娘眉眼彎彎,笑起來有兩個梨渦,說話聲音軟綿綿的,像剛出籠的糯米糕。

當時顧連舟和她站在廊下說了好一會兒話,她遠遠看著,只覺得那姑娘頭上的珠花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現在想來,那莫非就是顧家相看的人家?

宋岐靈食不知味地嚼著飯,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想起顧連舟教她寫字時,總是耐心地糾正她的握筆姿勢,想起她爬樹摘果子下不來時,他在樹下張開手臂,笑著說“跳下來,我接著”,而去年花燈節,他猜燈謎贏了一盞兔子燈,轉頭就塞進了她手裏……

那些習以為常的親近,如今都變了味。

“今日怎麽吃得這樣少?”娘親關切地問,“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宋岐靈搖搖頭,勉強扒了兩口飯便放下筷子:“娘,我飽了,先回房了。”

回到屋裏,她將自己摔進軟榻,盯著帳頂發呆,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酸澀又翻湧上來,像被雨水泡脹的梅子,酸得人舌尖發麻。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暗自罵自己沒出息,不過是他要定親了,有什麽好難過的?

可越這麽想,心口的悶脹就越厲害,連帶著呼吸都帶著點滯澀。

一夜翻來覆去,天快亮時才淺淺睡去。

第二日醒來,她對著銅鏡,看著眼底淡淡的青影,破天荒地沒再想著找顧連舟,反倒琢磨起怎麽避開他。

往日裏,她總愛早早就守在兩家相鄰的巷口,等他出來便湊上去,要麽搶他袖袋裏的點心,要麽纏著他比彈弓。

可今日,她特意磨蹭到日上三竿才出門,還繞了遠路去私塾。

甫一進堂屋,她便快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沒過多久,就聽見同窗同她悄聲道:“顧郎君過來了。”

宋岐靈心裏咯噔一下,手忙腳亂地低下頭,假裝專註地看書,連眼皮都不敢t擡。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身邊。

熟悉的墨香縈繞鼻尖,她的心跳瞬間快了半拍,指尖緊緊攥著書頁,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今日怎麽來得這樣晚?”顧連舟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

宋岐靈頭也不擡,含糊地應了句:“起晚了。”

只覺一道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自己頭頂,停留了片刻後,這人才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一整日,她都坐立難安。

不僅時刻留意著他的動靜,只要他一有要過來的跡象,她就立刻找旁邊的同窗說話,或是借口如廁躲開。

散學後,她更是拔腿就跑,一路飛奔回家,關上門才松了口氣。

往後幾日,皆是如此。

白日裏在私塾躲著他,散學也不再繞著私塾後墻走,甚至連自家院子都少出,整日縮在屋裏。

這日傍晚,她正坐在窗前逗弄金魚,忽然聽見院墻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本以為是野貓,沒太在意,可沒過多久,一道頎長的身影竟從墻上翻了進來,穩穩落在院中。

看清來人是顧連舟時,她驚得險將水缸掀翻。

“宋岐靈。”顧連舟快步走到窗前,眉頭緊蹙,眼底滿是焦灼和不解,“你這幾日為何總躲著我?我是哪裏惹你生氣了?”

他的聲音不算小,聽得宋岐靈心頭一緊,擡手便要去堵他的嘴巴,臨到半途又僵在半空。

最終,只梗著脖子瞪他:“誰躲著你了?我只是沒空搭理你!”

“沒空?”顧連舟挑眉,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往日裏追著我要點心、纏著我比彈弓的時候怎麽就有空了?這幾日見了我就跑,不是躲著是什麽?”

被他戳穿心思,宋岐靈的臉頰瞬間漲紅。

心裏的別扭和酸澀一股腦湧上來,語氣也變得陰陽怪氣:“我搭理你做什麽?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還翻墻跑到別人家院子裏,傳出去像什麽樣子?不知羞!”

“成家?”顧連舟滿臉茫然,“我何時要成家了?”

“還狡辯。”宋岐靈輕嗤一聲,“我都聽我娘親說了,是你家顧夫人同她說的,說你年紀不小了,正在相看親事呢!”

這話一出,院中瞬間安靜下來。

顧連舟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和緊繃的嘴角,沈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聲。

“你笑什麽?”宋岐靈不甚有底氣地反問。

他走上前兩步,站在窗前,語氣帶著點無奈:“宋岐靈,你的心怎的這般大?”

宋岐靈不解地皺起眉。

“同我做了這些年鄰居,你竟連伯母的姓氏都能記錯?”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母親姓姜,並非你口中的顧夫人,至於那個要成婚的郎君,也不是我。”

姓……姜?

宋岐靈只覺得腦子裏像炸開了一道驚雷,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顧連舟,嘴巴張了又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裏那股憋了許久的悶脹,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尷尬和無措。

原來……

竟是個誤會?

她鬧了這麽久的別扭,躲了他這麽多天,竟是因為認錯了人,聽岔了話?

熱意順著脖頸蔓延至耳根,宋岐靈幹笑兩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我記混了……”

“何況我今歲不過十六,那裏就大到要成家的地步?”顧連舟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麽?”

話音稍頓,他猶疑道:“該不會是……你聽說我要定親,心裏不痛快,才故意躲著我的吧?”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宋岐靈被他戳中心事,羞惱得幾乎要跳起來,抓起手邊的魚食就想砸過去。

顧連舟眼疾手快,穩穩扣住她揚起的手腕,魚食顆粒簌簌落了一地。

他的掌心溫熱有力,宋岐靈掙了兩下沒掙開,臉頰漲紅得能滴出血來,咬牙道:“放開我,不然我喊人了!”

“喊吧。”這廝非但不放,反而得寸進尺,反手扣住她的手掌,“讓伯父伯母都聽聽,他們家姑娘因為怕我定親,正跟我鬧小性子呢。”

“你,你簡直蠻不講理。”宋岐靈實在拿他沒轍,只洩了氣地應下,“是,我是怕你定親。”

話音稍頓,她忽而來了精神,“那也是怕你在我前頭定親!”

顧連舟:“……這又是什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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