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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蔻梢頭(十一) 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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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蔻梢頭(十一) 殉道者

“是……是, 那人的確名喚褚岳,與你一般,是個術士。”莊老如實道, “原先是他先找到的我,與我對賭。”

說到此處, 這蜘蛛精似是陷入回憶之中,神情恍惚,“他賭運極好,連勝三局,我便許他三個願望, 他說金銀珠寶甚是無趣, 還是捉弄人有意思, 便……便與我設下這賭局。”

一雙蜘蛛覆眼重新變回渾濁的人目, 莊老唇角微揚,倏爾輕笑了聲,“我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賭徒, 不求金銀錢財,只因賭而賭,與我甚是投緣, 哈哈哈……”

“你笑什麽?”宋岐靈手指用力,全然沒了耐心, “說重點,他與你設下t什麽賭局?都賭什麽了?”

莊老疼得“哎喲”直叫, 忙不疊求饒:“我說,我說就是……這賭局無非是與你、還有那個小郎君有關,褚岳說了,你是他的得意門生, 若是進入那踐危局,不出一日便可順利逃脫,我自是不信,便與他對賭,結果你也知道,是我贏了。”

說到後頭,氣勢漸弱。

宋岐靈偏了偏頭,手上力道未松懈半分,“就賭這個?”

頓了頓,她忽而察覺出不對,“你口中的一日,並非幻境中的一日?”

只見莊老點了點頭。

一股寒意倏地從腳底升起,飛快掠上脊背,連帶著心跳都停頓一瞬。

宋岐靈忙松開手,直起身來,“今日且饒過你,先放我離開。”

話音落下,莊老面色閃過一絲為難,“這……時候未到,我得踐諾。”

“你究竟答應褚岳什麽了?”宋岐靈心中愈發不安,聲音亦變了調,“莫不是為了對顧連舟下手,特意將我支開?”

兩日,整整兩日。

足夠褚岳做許多事情,倘若他已尋到二人的位置……

思及此,她猛地揪住莊老的衣襟,幾乎將他從地上提起來,“老東西!褚岳心術不正,若真對師弟下死手,你便是助紂為虐!”

莊老被她勒得面色發紫,艱難地搖頭:“我既做了承諾,便不能失信……”

“老腐朽,失信總比害人性命強!”宋岐靈著急地手腕一翻,一道金色符文狠狠砸在莊老的胸膛上。

只聽“嘭”的一聲,莊老便像破布袋子一樣倒飛出去。

他蜷縮著咳嗽,嘴角滲出血絲,渾濁的眼睛裏卻透著一股頑固:“你就算打死我,我也得踐諾……”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你能撐到幾時。”宋岐靈不再與他廢話,指尖金光連連,如疾風驟雨般襲向莊老。

莊老痛得嗚咽一聲,背部衣衫破裂,蜘蛛本體虛影一閃而逝,硬生生扛下這連串的攻擊。

術法光芒在他甲殼上炸開,留下焦黑的痕跡,他卻只是悶哼,剩餘的蛛足死死釘在地上,不肯退讓分毫。

宋岐靈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幾乎不成人形卻依舊不肯妥協的蜘蛛精,一顆心直往下沈。

時間每流逝一息,師弟的危險就多一分,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收手,行至莊老跟前,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你不是嗜賭如命嗎?那我同你賭一局如何?”

老蜘蛛艱難地擡起眼皮。

“就賭生死。”宋岐靈一字一頓,“你現在放我走,若我師弟從褚岳手下活著離開,算我贏,若他死了……便算你贏。”

“生死局……”莊老喃喃自語。

話一出口,恍若點燃了這個老賭徒骨子裏的狂熱,原本奄奄一息的軀體亦開始煥發出了生機。

他掙紮著,用斷裂的蛛腿支撐起身體,臉上血肉模糊,卻緩緩扯出一個扭曲而興奮的笑容,“哈哈哈……好,好一個生死局……”

他咳著血,眼睛卻死死盯住宋岐靈:“老夫……與你賭。”

話音落下,他擡手一揮。

霎時間,周遭光影扭曲,賭場如同潮水般退去。

宋岐靈只覺一股巨大的推力傳來,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已然站在了熟悉的湖石巷口。

莊老的話音猶在耳邊回響,“今日我因赴你的賭約而失信於人,定要收取報酬,你若輸了,便來我妖怪賭坊做工還債。”

宋岐靈嗤笑一聲,沒功夫與他討價還價,“你只要不怕我將你的賭坊炸了就成,其餘的,都隨你。”

說罷,她拔腳便向小院趕去。

越往巷子深處走,心頭越是發沈。

青天白日之下,湖石巷道竟被圍得水洩不通。

男女老少、官兵平民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竟無人察覺她這個憑空出現的不速之客。

宋岐靈順著人流往前擠,隨手拉住一個踮腳張望的漢子:“前面出什麽事了?”

那人扭頭看來,擡手指向冒著濃煙的高墻,“前頭有高人作法,可精彩了,大家都在這看熱鬧呢。”

聽他這麽一說,宋岐靈的心霎時跌到了谷底,“做法?可是天機門的術士?”

“那誰知道啊,總歸威風得很,百年難得一見嘞。”說罷,這人扭過頭去,抻長了脖子往裏張望。

忽見院墻那頭金光大作,下一瞬,地動山搖,好似有地龍在翻滾,將圍觀的人群齊齊往後一掀。

又聽得金石相擊之聲,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受不住的民眾紛紛捂耳,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場鬥法的危險。

混亂中,一道清越嗓音破空而來:“諸位莫慌,今日某便讓這妖孽現出原形!”

果真是褚岳。

他竟追到了湖石巷。

宋岐靈心頭火起,奮力撥開人群向前擠去,未及近前,便覺腳底晃動,險些站不穩。

待站穩身形,只見白霧如活物般從院墻內漫溢而出,不過瞬息之間,整條巷道已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

“咦,好大的霧氣,這道士做的什麽法術?”

“別是甚障眼法吧,先把我們的眼睛捂上,再叮鈴咣鐺一頓響,等霧散了就說妖怪已除,我在老家也見過此類誆騙人的法子嘞。”

細碎的議論聲落入耳中,宋岐靈腳下一頓,心中有了主意,壓低嗓音渾水摸魚道,“定是這樣,什麽妖啊怪的,怕是糊弄我們頑的,這麽大的霧,定是不想讓我們瞧出他的破綻。”

話音落下,立刻便有人搭腔,“八成是,我一早就看見那術士裝腔作勢,還未做法便喊來一群人,說是要見證他除妖的場面,我就沒見過這樣有備而來的術士,想來是早就串通一氣,演戲給我們看的。”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猜疑聲此起彼伏,有人對著濃霧指指點點,更有性急的啐了一口轉身便走:“沒意思,回家做飯去!”

宋岐靈來不及松口氣,盯著濃郁得幾乎凝為實質的霧氣,心亂如麻。

墻內早已沒了動靜。

褚岳分明有備而來,不為旁的,只為逼得師弟現出原形,再剝其筋,剔其骨。

師弟的安危尚不可知。

她需得在褚岳進一步行動之前阻止他。

依著記憶中的路線,向前走去,因著視野受限,難免與逆流而行之人撞上,宋岐靈只好側著身,邊說著“借過”,邊往裏擠去。

待在小院門前站定,正要推門,指尖尚未觸及門扉,一股灼的熱氣浪竟穿透門板,轟然撲面,將她鬢邊的發絲掀得向後狂舞。

烈烈赤焰猛地竄出高墻,舔舐著青磚黛瓦,轉瞬便將半面院墻烤得焦黑開裂,將彌漫的白霧瞬間蒸發、驅散。

扭曲的空氣中,龐大身影在火焰中翻騰而出,熟悉的、帶著濃重硫磺與血腥的異樣氣味,蠻橫地鉆進鼻腔,直沖天靈蓋。

宋岐靈猛地擡頭。

火光沖天,映照得半邊天都泛著赤紅。

數條巨大的、布滿吸盤與紋路的觸手宛若巨蟒,在翻騰的火海與濃煙中瘋狂揮舞、擺動。

遮天蔽日。

而在觸手簇擁的中心,一雙赤紅如熔巖般的眼睛,鑲嵌在龐大軀體上,正漠然地俯視著這片渺小的天地。

是太歲真身。

心跳猝然停了一瞬。

宋岐靈清晰地看到,在烈火的灼燒與環繞中,太歲的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堅硬且赤紅。

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騰空而起,衣袂飄飄,懸立在半空之中,與火焰中的巨大怪物冷冷對峙。

此人正是褚岳。

但見他居高臨下,手中長鞭微晃,姿態凜然,仿佛真是降妖除魔的正道楷模。

“褚岳!”宋岐靈聲音嘶啞,質問他道,“這就是你的法子?引地火逼他於眾目睽睽之下顯形……你好生卑鄙!”

褚岳聞聲,微微側首。

他的面上掛著悲天憫人的沈痛,聲音不算高,卻足以讓周遭所有圍觀者聽清:“岐靈徒兒,你糊塗,此乃太歲兇煞之本體,妖邪現世,危害蒼生,為師此舉,是為降妖除魔,護佑一方安寧,乃順應天道之大義!何來卑鄙之說?”

他語氣懇切,字字句句都透著為大局著想的仁義道德,竟讓不少圍觀者紛紛點頭附和。

“大義?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大義!”宋岐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笑出聲,“褚岳,你敢說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天下蒼生?那你告訴我,當年你分食太歲肉,妄圖竊取長生之力時,怎麽不想著天下蒼生?”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

褚岳顯然沒料到她竟知曉此事,周身的氣場一滯,臉上神情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你……”

他僵立片刻,旋即強自鎮定,聲音t卻洩露出幾分急促,“那不過是權宜之計!當年天機門遭遇大劫,我若不借太歲之力穩固山門,如今早已沒了天機門的立足之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宗門的長久存續,何錯之有?”

話鋒陡然一轉,他目光如利劍,直刺向宋岐靈:“倒是你,明知顧連舟是太歲妖神,卻一再包庇縱容,甚至為了他與師門作對,你以為你就是清白的麽?你此刻站在這裏,又是以何種立場來質問為師?”

“我……”宋岐靈正要反駁,胸口卻猛地一陣翻湧,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胃裏更是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轟隆——”

被烈火灼燒的院墻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坍塌,揚起漫天塵土。

火焰中的太歲似是被坍塌的磚石所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數條巨大的觸角猛地向外伸展。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遮天蔽日。

直到此時,宋岐靈才猛地驚覺,庭院四周竟密密麻麻圍滿了人……

官府衙役持刀戒備,各路聞訊而來的天師、道士手持法器,更多的是被這“百年難遇”的除妖場面吸引來的民眾。

此刻,霧氣散盡,太歲那駭人的龐大真身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驚駭、恐懼、厭惡……

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發酵,最終匯聚成一股狂熱的、不容置疑的除妖浪潮。

“果然是妖孽!”

“請天機門的高人誅殺此獠,為民除害!”

“此等兇妖,留著必是後患,殺了它!”

群情激憤,聲浪震天。

太歲在火焰中發出無聲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因痛苦和憤怒而更加劇烈地翻騰,赤紅的眼眸掃過下方渺小卻充滿惡意的人群,戾氣陡增。

正如褚岳所設計,被地火淬煉,雖讓顧連舟的力量顯現,卻也暫時困住了他,令他難以收斂這驚世駭俗的原形,仿佛被釘在了這恥辱與危險的柱子上。

宋岐靈看得心頭劇緊。

師弟此刻靈智混亂,根本難以變回人身,如何能抵擋這麽多修士的圍攻?

更何況……

她清楚地看到,眾人望向太歲的身影,面上紛紛露出了驚恐之色。

眼前這一幕,竟與記憶中天機門術士圍剿“異類”的畫面重重疊合。

宋岐靈眼神一厲,就要沖上前去。

然而,還不等她邁過門檻,手腕上猛地傳來一陣灼燙的劇痛。

腳下一頓。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頭去,看向手腕。

那枚代表天機門弟子身份的天機印,此刻竟像是燒紅的烙鐵,由內生出透骨的灼意來。

幾息間,金印光芒暴漲,化作無數道細密繁覆的符文鎖鏈,如同擁有生命般,順著她的手臂纏繞而上,瞬間蔓延至全身。

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轟然降臨,將她周身靈力徹底鎖死,雙腳如同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是師門禁令。

亦是褚岳早就埋下的後手。

他竟從一開始就防著她!

“你……放開我!”宋岐靈目眥欲裂,拼命掙紮,卻撼動不了那符文分毫,反倒被逼得跪下,再難前行。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褚岳手中的長鞭抽向火焰中的太歲,看著周遭那些“正義之士”們催動法器,無數道攻擊的光芒如同雨點般落在那龐大的身軀上……

“噗——”

急火攻心,加上強行沖擊封印的反噬,一口鮮血猛地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前方的地面。

眼前陣陣發黑,視線開始模糊。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依舊在瘋狂閃爍、仿佛在貪婪吸取她力量以加固封印的天機印,沒來由得想起幼時所見的聶師叔。

他那時……是否也如今日的她這般。

失望,不甘。

褚岳。

天機門。

還有這該死的印記……

不要了。

她統統不要了!

霎時間,一股決絕的狠厲驟然取代了所有的惶惑與不安。

她猛地擡起另一只手,並指如刀,體內殘存的靈力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光刃,對著被符文鎖鏈纏繞、動彈不得的小臂,狠狠斬下!

“哢嚓!”

骨骼斷裂,鮮血噴湧。

劇痛!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席卷身體內的每一根神經,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哆嗦起來,臉色在剎那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而周身禁錮卻在這瞬間化作齏粉。

這世上再沒有什麽能阻攔她的腳步。

她此刻,是自由的。

她強忍著幾乎令人暈厥的痛苦,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顫抖著從腰間的百寶囊中,胡亂摸出止血丹丸,塞進口中。

這一幕恰好被半空中的褚岳看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的從容再維持不住,被難以置信的震驚所取代,失聲喝道:“宋岐靈你瘋了!你竟甘願自斷一臂?怎麽連你也要背叛我?”

宋岐靈猛地擡頭。

染血的面頰上,塵土與淚痕交錯,唯獨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懶得去看褚岳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只是用剩下的手臂撐起身體,踉蹌著撞進陣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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