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蔻梢頭（十） 伏占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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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蔻梢頭（十） 伏占術
翌日, 天光微亮。
宋岐靈與顧連舟稍作整理，便直奔國公府而去。
朱漆大門高聳，兩側石獅子威風凜凜。
門房小廝見二人衣著普通, 面生得很，眼神便帶了幾分審視。
宋岐靈整了整衣襟, 上前一步，依照昨夜想好的說辭，抱拳朗聲道：“勞煩通傳，我師姐弟t二人乃雲游術士，善斷吉兇, 尤精尋物覓蹤, 聽聞貴府千金愛貓走失, 特來相助。”
門房上下打量他們幾眼, 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謝二位好意，只是近日像你們這般‘能人異士’來得太多，府上老爺已吩咐下來, 若無拜帖引薦，一概不見，請回吧。”
宋岐靈不死心, 擡手將人攔住：“小哥且慢，我觀你眉宇間隱有紅光, 今日午後恐有小小財帛波動，若是……”
“去去去！”門房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少來這套！昨日還有個說自己能掐會算的，騙了二門上一個婆子的賞錢就溜了，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氣！”
眼見這人要喚護院, 顧連舟忙拉住還想爭辯的宋岐靈，低聲道：“師兄，強闖不得，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兩人被毫不客氣地“請”離了國公府大門前，站在街角，看著那森嚴的門第，宋岐靈面上有些掛不住。
“豈有此理，竟以貌取人！”她悻悻道，“早知該尋件道袍穿上。”
顧連舟無奈一笑，目光投向國公府的高墻：“正門不行，便走偏徑，師兄，我們夜間再來就是了。”
是夜，月黑風高。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國公府後院外墻下，此處遠離正街，林木掩映，更為隱蔽。
顧連舟仰頭估量了一下墻高，低聲道：“我先上去，坐穩了再拉你。”
只見他後退幾步，助跑，蹬墻，手指扣住墻頭磚縫，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伏低身子觀察院內動靜。
片刻後，他扭身沖宋岐靈伸出手來，宋岐靈渾不在意地擺手，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中後退三兩步，繼而一個猛沖，手足並用，利落地攀上了墻頭。
顧連舟不由咋舌，訕訕收回了手。
兩人不敢耽擱，迅速滑入墻內，落在松軟的草地上。
院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在夜色中輪廓朦朧，兩人借著廊柱遮掩，小心翼翼地向內院摸去。
“國公千金所居院落，必在內宅深處，守衛怕是更嚴。”宋岐靈借著月光觀察建築規制，低語道，“需得萬分小心。”
果然，越往裏走，巡夜的護院隊伍出現的次數越多，無法，他們只得躲藏於一座假山之後。
待護院走遠，兩人才松了口氣。
宋岐靈剛要邁步，腳下卻踩到一塊松動的石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啦”聲。
“誰在那裏？！”不遠處，一個落在隊伍末尾，耳尖的護院猛地回頭喝道。
剎那間，數道目光伴隨著燈籠的光束掃射過來！
“走！”顧連舟反應迅速地抓住宋岐靈的手腕，兩人如同離弦之箭，向著與護院相反的方向疾奔。
“站住！”
“有賊人夜闖！”
呼喝聲夾雜著腳步聲，頓時打破了夜的寧靜，無數火把從各處亮起，向他們圍攏過來。
兩人慌不擇路，在錯綜覆雜的庭院間穿梭，身後追趕聲越來越近，眼看前方是一道月亮門，顧連舟拉著宋岐靈猛地拐入，卻見門後是一條死胡同，唯有角落堆放著一排半人高的大水缸。
情急之下，顧連舟掀開一個空水缸的蓋子，跳了進去，宋岐靈也顧不得許多，蜷身鉆入。
顧連舟忙將蓋子掩上，追兵便已至月亮門外。
“人呢？”
“分頭搜！他們跑不遠！”
雜亂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火把的光影透過缸蓋的縫隙晃動。
缸內空間狹小，兩人幾乎緊貼在一起，能清晰地聽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宋岐靈鼻尖縈繞著水缸內壁淡淡的濕黴氣，心中苦笑：昨夜才從惡臭柴房脫身，今夜又困於這逼仄水缸，這尋貓之路，當真是一波三折。
她擡眼，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顧連舟近在咫尺的下頜輪廓，他身體緊繃，一手緊按著缸蓋，一手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前，全神貫註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許久，外面的喧鬧聲漸漸遠去，護院似乎往別的方向搜尋了。
危機暫解，但困局仍在。
他們雖成功潛入，卻也暴露了行蹤，接下來要想接近那位千金，恐怕更是難上加難。
水缸內空氣漸漸滯悶。
顧連舟凝神細聽，確認外頭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極輕地將缸蓋推開一道縫隙。
清冷的夜風湧入，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濕氣。
“人走了。”他率先探身而出，又回手將宋岐靈扶了出來。
宋岐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眉頭緊鎖：“行蹤既已暴露，府內必定加強戒備，再想尋那千金，怕是難如登天。”
顧連舟目光掃過角落那排水缸，又望向高聳的院墻，沈吟道：“未必。”
最危險處，或是最安全。
“他們既已搜過此地，短時間內應不會再來，我們不如先在此處暫避，待府中守衛換防松懈之時，再設法尋找小姐的居所。”
兩人遂藏身於胡同深處陰影中，借著一叢茂密的竹叢遮掩身形，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露寒重。
就在宋岐靈覺得手腳有些發僵時，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該換值了。
府中的喧囂早已平息，寂靜如墨水在庭院內肆意流淌。
顧連舟低聲道：“時候差不多了，我們走。”
此行他們更加小心，專挑燈光暗淡的游廊、花木繁盛的小徑行走。
穿過幾重院落，一處尤為精巧的樓閣出現在眼前，檐下懸著燈籠，暖光映出“錦繡閣”三字。
閣樓二層還隱約透出燈光，似乎主人尚未安寢。
兩人心中一喜，正欲靠近，卻見閣樓門前不僅有丫鬟值守，暗處還有兩名佩刀護衛的身影。
“守衛森嚴。”宋岐靈拉住顧連舟，隱在一座假山後，“不能硬闖。”
她的目光掃過樓旁的一棵高大桂樹，只見其枝葉繁茂，有幾根枝椏恰好伸向二樓的窗欞，不由心念一動，指了指那棵樹。
顧連舟會意，點了點頭。
兩人繞到假山另一側，避開護衛視線。
宋岐靈身形靈巧，率先攀上樹幹，如履平地，顧連舟緊隨其後。
爬到與二樓窗戶平行的高度，透過半開的支摘窗縫隙，可見室內陳設雅致，一名身著寢衣的少女正背對窗戶，坐在梳妝臺前，對著一只小小的、類似香囊的物事低聲啜泣，肩頭微微聳動。
“元寶……你到底去哪兒了……”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隱約傳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
看來這便是那貍花貓的主人，國公府千金無疑了。
宋岐靈與顧連舟對視一眼，後者用口型無聲說道：“我去引開下面守衛，你趁機進去。”
不等宋岐靈反對，他已溜下樹幹，身影迅速融入墻角的陰影中。
宋岐靈屏息凝神，只覺時間過得格外緩慢，每一息都拉得極長。
突然，西側院墻根下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瓦罐被打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什麽動靜？”
“快去那邊看看！”
樓下護衛的腳步聲立刻朝著聲響處聚攏，連守在門邊的丫鬟也探頭張望。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雙手扒住窗沿，腰腹發力，利落地翻身而入，落地時順勢一滾，消解了沖力。
室內燭火搖曳，正對鏡垂淚的千金小姐被身後的動靜驚得猛然回頭，見一個陌生女子竟從窗口闖入，嚇得臉色煞白，張口就要呼救。
“小姐莫喊！”宋岐靈一個箭步沖上前，擡手輕輕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豎在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急速道，“驚動了旁人，於你尋貓無益！”
感覺到掌心下的人身體僵硬，呼吸急促，宋岐靈立刻在她耳邊低語，“我乃修行之人，擅伏占尋物之術，聽聞小姐愛貓走失，特來相助，奈何府上門禁森嚴，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她稍稍松開手，見小姐雖驚魂未定，但眼神中的恐懼稍退，便繼續道：“我只需元寶一縷毛發為引，便可施術探尋其蹤跡，若小姐不信，我可當場一試，以證虛實。”
那小姐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在宋岐靈臉上逡巡片刻，又望向梳妝臺上的錦盒，最終，尋貓的迫切壓過了恐懼與疑慮，緩緩點了點頭：“你……你當真能找到元寶？”
“必當盡力而為。”宋岐靈鄭重承諾，這才完全放開手，後退半步，以示並無惡意。
小姐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錦盒，撚起幾根漆黑的貓毛，猶豫了一下，才遞過來：“這是元寶去年換毛時我存下的……”
宋岐靈雙手接過那幾根細軟的黑毛，不敢耽擱，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三根纖細蘆葦桿，又請小姐備上一碗清水。
她以指蘸水，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簡易的方位圖，隨即屏息凝神，將貓毛小心翼翼纏繞於蘆葦桿中部。
燭光下t，她神色肅穆，指尖輕觸蘆葦桿尾端，口中念念有詞。
起初，蘆葦桿毫無動靜。
就在小姐心中起疑之際，那蘆葦桿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在桌面上緩緩自行旋轉起來，速度漸快，帶起微弱的氣流，攪動了燭火的光影。
幾圈之後，它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桿頭搖擺不定，最終顫巍巍地、堅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不再移動。
“這……”宋岐靈一楞，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喃喃：“怎會如此？”
她擡頭看向小姐，驚詫道，“卦象顯示，元寶就在府中的……西北方位，它竟從未離開過國公府？”
可那告示上卻寫著，元寶分明走失於桂花巷才是，這消息難道有假？
“西北方向？”小姐聞言亦是滿臉愕然，“那邊是下人們的居所，元寶怎會跑去那裏？而且若是它在府中，為何這許多日都不見蹤影，我派人尋遍了各處……”
“正因如此，才更顯蹊蹺。”宋岐靈神色凝重起來，“恐怕並非它自己跑去，而是被人有意藏匿，小姐，事不宜遲，我們需立刻去查看，遲則生變。”
或許是宋岐靈沈穩的態度和方才那神奇的伏占景象說服了她，這位千金小姐咬了咬下唇，終於下定決心：“好，我同你去。”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便說你是祖母請來幫我尋物的姑姑，隨我夜巡院落。”
有了小姐同行，沿途所遇護衛雖面露詫異，卻無人敢上前阻攔盤問。
越靠近雜役院落，宋岐靈手中握著的蘆葦桿顫動得越發明顯，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
院落內燈火稀疏，大多仆役已然歇下，格外安靜。
根據蘆葦桿的指引，幾人停在一處位於角落、看起來較為偏僻的矮房前。
就在此時，“吱呀”一聲，那房門被從內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管事服飾、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恰好與門外一行人對個正著。
他臉上那點心虛與慌張在燈籠光下無所遁形，待看清為首的是小姐時，更是臉色劇變，猛地縮回頭就想關門！
“攔住他！”宋岐靈厲聲喝道，同時一個箭步上前抵住門板。
身旁護衛反應極快，立刻沖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那企圖逃跑的管事死死按住。
小姐臉色發白，命令道：“把門打開！”
房門被強行推開，一股腥臊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昏暗，陳設簡陋。
眾人目光迅速掃過，最終落在床底下那個微微晃動、還傳出極輕微抓撓聲的竹筐上。
一名護衛在小姐示意下，俯身小心地將竹筐拖出，掀開蓋在上面的舊布。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裏面蜷縮著一只黑毛貍花貓。
毛發黯淡糾結，瘦得脊骨凸出，精神萎靡到了極點。
與那畫像上油光水滑、身形圓潤的模樣簡直相差十萬八千裏。
而它的口中被一個用粗糙布條綁成的口枷緊緊勒住，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嗚咽。
“元寶！”國公府驚呼著撲跪在地，顫抖著手去解那口枷，淚水瞬間決堤，“我的元寶……你怎麽……你怎麽會在這裏？是誰這麽狠心……”
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磕磕巴巴地開始求饒。
事已至此，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原來當日元寶在桂花巷受驚跑遠，確是這隨行的管事最先尋回。
他本欲立即送回邀功，卻在回府時看到門房剛貼出的重金懸賞告示，貪念頓起，想著若過幾日再“千辛萬苦”地將貓尋回，賞錢必定更為豐厚，便將元寶藏於自己房中。
為防止貓叫聲引來他人，他竟想出給它戴上口枷的餿主意。
豈料元寶性子剛烈，被困受驚，幾日下來抗拒飲食，已是奄奄一息，再送回怕是會被懷疑，於是一日日往後捱著，便拖到了現在。
看著懷中虛弱得連擡頭都困難，只能發出細微哼聲的愛貓，再看向那因一己貪念險些釀成大禍的下人，千金小姐又是心痛如絞，又是怒火中燒，立刻下令將其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待元寶被小心抱回錦繡閣，請來的獸醫開始診治時，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
宋岐靈與顧連舟婉拒了小姐千恩萬謝的酬金，趁著府中大多數人還未起身，悄然離去。
甫一踏出府門，她便輕嘆了口氣：“這人心深處的貪婪，有時比什麽妖邪詭怪都來得可怕。”
顧連舟走在她身側，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長街盡頭：“是啊，世人多重利，正因此，重情之人才顯得難能可貴。”
又想到方才一場隱秘的對話，宋岐靈愈發失望。
本以為這位國公府千金是重情重義之輩，不成想，當向她提及城隍廟後巷那些被大量捕捉、剝皮販肉的貍奴時，小姐的眸子連擡也未擡，只漫不經心地用指尖拂過元寶下頜細軟的絨毛。
“哦，那些野貓麽？姐姐怕是有所不知，現今官府並不過問這等微末小事，它們無人管束，繁衍過甚，於市容亦有礙，有人捉了去，皮毛血肉各取所需，亦是……物盡其用罷了。”
話音落下，她終於擡眼看向宋岐靈，唇角掛有一絲教養得宜的淺笑，仿佛在談論天氣一般自然：“我雖心疼元寶，但也管不了旁人如何處置那些無主之物，姐姐說，你說是麽？”
宋岐靈看著眼前這張精致卻淡漠的臉龐，再回想她為元寶流淚時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只覺一股強烈的割裂感撲面而來，讓她愈發困惑。
“也許是在這幻境中，人性淺薄使然……在她眼中，唯有‘她的’元寶才價值千金，旁的生命皆如草芥，可以憑一句‘物盡其用’便打發了。”
“也罷，不去想這糟汙之事了，”她看著眼前漸漸淡去邊緣的幻境，深呼一口氣，“咱們先出去找莊老算賬去！”
似有感應般，骰子撞擊骰盅的清脆聲響猶在頭頂，莊老輕笑著回應她道：“想不到小友此行竟如此順利，不過兩日便成功逃出，妙哉妙哉。”
眼看著幻象退去，四周重新浸入一片黑暗之中，莊老的面容出現在面前，沖她笑得不懷好意，“既如此，便算我贏了，哈哈哈……”
“你贏什麽了？”宋岐靈不解地環顧四下，眉頭漸蹙。
賭坊仍是那個賭坊，可卻少了些什麽似的。
她終是反應過來，繞過橫在兩人中間的賭桌，快步靠近莊老，居高臨下道，“師弟呢？怎的只我一人出來？”
莊老狀若無辜地攤開手，“冤枉，賭局既成，哪有不放人的道理，你的師弟如今已先你一步離開妖怪賭坊，回到湖石巷去了。”
這又是什麽道理？
宋岐靈不解：“賭局何時成了？不過只擲了三回骰子罷了，你……”
忽然想起什麽，話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她近乎暴怒地揪起這蜘蛛精的衣襟，絲毫顧不得體面，“是誰的意思？那人同你立下賭約了？賭註是什麽？”
莊老身子後仰，臉上卻仍是那副渾不在意的神情，“小友這般粗魯，可有失風度啊……”
話音未落，扣住他肩胛的指尖有電流湧過！
“嗤啦。”
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刺耳聲響，莊老身側兩根蜘足竟被齊根熔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旋即化為飛灰。
“誒喲！誒喲喲……”莊老再維持不住從容，當即痛得額頭沁出冷汗，臉色亦變得煞白，“我的腿！小友，你你你怎的如此不講武德？”
“廢什麽話？”宋岐靈眸中寒芒更盛，雷紋在她掌心忽隱忽現，“我上回贏了賭局，獎勵還未兌現，現在，我就用這獎勵換你一句實話，你說是不說？”
“別燒了！”莊老痛得齜牙咧嘴，慌忙告饒，“我說便是！”
宋岐靈俯下身，盯著莊老因痛苦而顯露出的蜘蛛覆眼：“那人可是褚岳？他到底與你立下了什麽交易？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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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岐靈與顧連舟稍作整理，便直奔國公府而去。
朱漆大門高聳，兩側石獅子威風凜凜。
門房小廝見二人衣著普通, 面生得很，眼神便帶了幾分審視。
宋岐靈整了整衣襟, 上前一步，依照昨夜想好的說辭，抱拳朗聲道：“勞煩通傳，我師姐弟t二人乃雲游術士，善斷吉兇, 尤精尋物覓蹤, 聽聞貴府千金愛貓走失, 特來相助。”
門房上下打量他們幾眼, 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謝二位好意，只是近日像你們這般‘能人異士’來得太多，府上老爺已吩咐下來, 若無拜帖引薦，一概不見，請回吧。”
宋岐靈不死心, 擡手將人攔住：“小哥且慢，我觀你眉宇間隱有紅光, 今日午後恐有小小財帛波動，若是……”
“去去去！”門房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少來這套！昨日還有個說自己能掐會算的，騙了二門上一個婆子的賞錢就溜了，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氣！”
眼見這人要喚護院, 顧連舟忙拉住還想爭辯的宋岐靈，低聲道：“師兄，強闖不得，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兩人被毫不客氣地“請”離了國公府大門前，站在街角，看著那森嚴的門第，宋岐靈面上有些掛不住。
“豈有此理，竟以貌取人！”她悻悻道，“早知該尋件道袍穿上。”
顧連舟無奈一笑，目光投向國公府的高墻：“正門不行，便走偏徑，師兄，我們夜間再來就是了。”
是夜，月黑風高。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國公府後院外墻下，此處遠離正街，林木掩映，更為隱蔽。
顧連舟仰頭估量了一下墻高，低聲道：“我先上去，坐穩了再拉你。”
只見他後退幾步，助跑，蹬墻，手指扣住墻頭磚縫，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伏低身子觀察院內動靜。
片刻後，他扭身沖宋岐靈伸出手來，宋岐靈渾不在意地擺手，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中後退三兩步，繼而一個猛沖，手足並用，利落地攀上了墻頭。
顧連舟不由咋舌，訕訕收回了手。
兩人不敢耽擱，迅速滑入墻內，落在松軟的草地上。
院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在夜色中輪廓朦朧，兩人借著廊柱遮掩，小心翼翼地向內院摸去。
“國公千金所居院落，必在內宅深處，守衛怕是更嚴。”宋岐靈借著月光觀察建築規制，低語道，“需得萬分小心。”
果然，越往裏走，巡夜的護院隊伍出現的次數越多，無法，他們只得躲藏於一座假山之後。
待護院走遠，兩人才松了口氣。
宋岐靈剛要邁步，腳下卻踩到一塊松動的石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啦”聲。
“誰在那裏？！”不遠處，一個落在隊伍末尾，耳尖的護院猛地回頭喝道。
剎那間，數道目光伴隨著燈籠的光束掃射過來！
“走！”顧連舟反應迅速地抓住宋岐靈的手腕，兩人如同離弦之箭，向著與護院相反的方向疾奔。
“站住！”
“有賊人夜闖！”
呼喝聲夾雜著腳步聲，頓時打破了夜的寧靜，無數火把從各處亮起，向他們圍攏過來。
兩人慌不擇路，在錯綜覆雜的庭院間穿梭，身後追趕聲越來越近，眼看前方是一道月亮門，顧連舟拉著宋岐靈猛地拐入，卻見門後是一條死胡同，唯有角落堆放著一排半人高的大水缸。
情急之下，顧連舟掀開一個空水缸的蓋子，跳了進去，宋岐靈也顧不得許多，蜷身鉆入。
顧連舟忙將蓋子掩上，追兵便已至月亮門外。
“人呢？”
“分頭搜！他們跑不遠！”
雜亂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火把的光影透過缸蓋的縫隙晃動。
缸內空間狹小，兩人幾乎緊貼在一起，能清晰地聽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宋岐靈鼻尖縈繞著水缸內壁淡淡的濕黴氣，心中苦笑：昨夜才從惡臭柴房脫身，今夜又困於這逼仄水缸，這尋貓之路，當真是一波三折。
她擡眼，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顧連舟近在咫尺的下頜輪廓，他身體緊繃，一手緊按著缸蓋，一手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前，全神貫註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許久，外面的喧鬧聲漸漸遠去，護院似乎往別的方向搜尋了。
危機暫解，但困局仍在。
他們雖成功潛入，卻也暴露了行蹤，接下來要想接近那位千金，恐怕更是難上加難。
水缸內空氣漸漸滯悶。
顧連舟凝神細聽，確認外頭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極輕地將缸蓋推開一道縫隙。
清冷的夜風湧入，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濕氣。
“人走了。”他率先探身而出，又回手將宋岐靈扶了出來。
宋岐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眉頭緊鎖：“行蹤既已暴露，府內必定加強戒備，再想尋那千金，怕是難如登天。”
顧連舟目光掃過角落那排水缸，又望向高聳的院墻，沈吟道：“未必。”
最危險處，或是最安全。
“他們既已搜過此地，短時間內應不會再來，我們不如先在此處暫避，待府中守衛換防松懈之時，再設法尋找小姐的居所。”
兩人遂藏身於胡同深處陰影中，借著一叢茂密的竹叢遮掩身形，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露寒重。
就在宋岐靈覺得手腳有些發僵時，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該換值了。
府中的喧囂早已平息，寂靜如墨水在庭院內肆意流淌。
顧連舟低聲道：“時候差不多了，我們走。”
此行他們更加小心，專挑燈光暗淡的游廊、花木繁盛的小徑行走。
穿過幾重院落，一處尤為精巧的樓閣出現在眼前，檐下懸著燈籠，暖光映出“錦繡閣”三字。
閣樓二層還隱約透出燈光，似乎主人尚未安寢。
兩人心中一喜，正欲靠近，卻見閣樓門前不僅有丫鬟值守，暗處還有兩名佩刀護衛的身影。
“守衛森嚴。”宋岐靈拉住顧連舟，隱在一座假山後，“不能硬闖。”
她的目光掃過樓旁的一棵高大桂樹，只見其枝葉繁茂，有幾根枝椏恰好伸向二樓的窗欞，不由心念一動，指了指那棵樹。
顧連舟會意，點了點頭。
兩人繞到假山另一側，避開護衛視線。
宋岐靈身形靈巧，率先攀上樹幹，如履平地，顧連舟緊隨其後。
爬到與二樓窗戶平行的高度，透過半開的支摘窗縫隙，可見室內陳設雅致，一名身著寢衣的少女正背對窗戶，坐在梳妝臺前，對著一只小小的、類似香囊的物事低聲啜泣，肩頭微微聳動。
“元寶……你到底去哪兒了……”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隱約傳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
看來這便是那貍花貓的主人，國公府千金無疑了。
宋岐靈與顧連舟對視一眼，後者用口型無聲說道：“我去引開下面守衛，你趁機進去。”
不等宋岐靈反對，他已溜下樹幹，身影迅速融入墻角的陰影中。
宋岐靈屏息凝神，只覺時間過得格外緩慢，每一息都拉得極長。
突然，西側院墻根下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瓦罐被打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什麽動靜？”
“快去那邊看看！”
樓下護衛的腳步聲立刻朝著聲響處聚攏，連守在門邊的丫鬟也探頭張望。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雙手扒住窗沿，腰腹發力，利落地翻身而入，落地時順勢一滾，消解了沖力。
室內燭火搖曳，正對鏡垂淚的千金小姐被身後的動靜驚得猛然回頭，見一個陌生女子竟從窗口闖入，嚇得臉色煞白，張口就要呼救。
“小姐莫喊！”宋岐靈一個箭步沖上前，擡手輕輕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豎在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急速道，“驚動了旁人，於你尋貓無益！”
感覺到掌心下的人身體僵硬，呼吸急促，宋岐靈立刻在她耳邊低語，“我乃修行之人，擅伏占尋物之術，聽聞小姐愛貓走失，特來相助，奈何府上門禁森嚴，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她稍稍松開手，見小姐雖驚魂未定，但眼神中的恐懼稍退，便繼續道：“我只需元寶一縷毛發為引，便可施術探尋其蹤跡，若小姐不信，我可當場一試，以證虛實。”
那小姐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在宋岐靈臉上逡巡片刻，又望向梳妝臺上的錦盒，最終，尋貓的迫切壓過了恐懼與疑慮，緩緩點了點頭：“你……你當真能找到元寶？”
“必當盡力而為。”宋岐靈鄭重承諾，這才完全放開手，後退半步，以示並無惡意。
小姐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錦盒，撚起幾根漆黑的貓毛，猶豫了一下，才遞過來：“這是元寶去年換毛時我存下的……”
宋岐靈雙手接過那幾根細軟的黑毛，不敢耽擱，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三根纖細蘆葦桿，又請小姐備上一碗清水。
她以指蘸水，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簡易的方位圖，隨即屏息凝神，將貓毛小心翼翼纏繞於蘆葦桿中部。
燭光下t，她神色肅穆，指尖輕觸蘆葦桿尾端，口中念念有詞。
起初，蘆葦桿毫無動靜。
就在小姐心中起疑之際，那蘆葦桿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在桌面上緩緩自行旋轉起來，速度漸快，帶起微弱的氣流，攪動了燭火的光影。
幾圈之後，它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桿頭搖擺不定，最終顫巍巍地、堅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不再移動。
“這……”宋岐靈一楞，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喃喃：“怎會如此？”
她擡頭看向小姐，驚詫道，“卦象顯示，元寶就在府中的……西北方位，它竟從未離開過國公府？”
可那告示上卻寫著，元寶分明走失於桂花巷才是，這消息難道有假？
“西北方向？”小姐聞言亦是滿臉愕然，“那邊是下人們的居所，元寶怎會跑去那裏？而且若是它在府中，為何這許多日都不見蹤影，我派人尋遍了各處……”
“正因如此，才更顯蹊蹺。”宋岐靈神色凝重起來，“恐怕並非它自己跑去，而是被人有意藏匿，小姐，事不宜遲，我們需立刻去查看，遲則生變。”
或許是宋岐靈沈穩的態度和方才那神奇的伏占景象說服了她，這位千金小姐咬了咬下唇，終於下定決心：“好，我同你去。”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便說你是祖母請來幫我尋物的姑姑，隨我夜巡院落。”
有了小姐同行，沿途所遇護衛雖面露詫異，卻無人敢上前阻攔盤問。
越靠近雜役院落，宋岐靈手中握著的蘆葦桿顫動得越發明顯，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
院落內燈火稀疏，大多仆役已然歇下，格外安靜。
根據蘆葦桿的指引，幾人停在一處位於角落、看起來較為偏僻的矮房前。
就在此時，“吱呀”一聲，那房門被從內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管事服飾、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恰好與門外一行人對個正著。
他臉上那點心虛與慌張在燈籠光下無所遁形，待看清為首的是小姐時，更是臉色劇變，猛地縮回頭就想關門！
“攔住他！”宋岐靈厲聲喝道，同時一個箭步上前抵住門板。
身旁護衛反應極快，立刻沖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那企圖逃跑的管事死死按住。
小姐臉色發白，命令道：“把門打開！”
房門被強行推開，一股腥臊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昏暗，陳設簡陋。
眾人目光迅速掃過，最終落在床底下那個微微晃動、還傳出極輕微抓撓聲的竹筐上。
一名護衛在小姐示意下，俯身小心地將竹筐拖出，掀開蓋在上面的舊布。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裏面蜷縮著一只黑毛貍花貓。
毛發黯淡糾結，瘦得脊骨凸出，精神萎靡到了極點。
與那畫像上油光水滑、身形圓潤的模樣簡直相差十萬八千裏。
而它的口中被一個用粗糙布條綁成的口枷緊緊勒住，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嗚咽。
“元寶！”國公府驚呼著撲跪在地，顫抖著手去解那口枷，淚水瞬間決堤，“我的元寶……你怎麽……你怎麽會在這裏？是誰這麽狠心……”
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磕磕巴巴地開始求饒。
事已至此，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原來當日元寶在桂花巷受驚跑遠，確是這隨行的管事最先尋回。
他本欲立即送回邀功，卻在回府時看到門房剛貼出的重金懸賞告示，貪念頓起，想著若過幾日再“千辛萬苦”地將貓尋回，賞錢必定更為豐厚，便將元寶藏於自己房中。
為防止貓叫聲引來他人，他竟想出給它戴上口枷的餿主意。
豈料元寶性子剛烈，被困受驚，幾日下來抗拒飲食，已是奄奄一息，再送回怕是會被懷疑，於是一日日往後捱著，便拖到了現在。
看著懷中虛弱得連擡頭都困難，只能發出細微哼聲的愛貓，再看向那因一己貪念險些釀成大禍的下人，千金小姐又是心痛如絞，又是怒火中燒，立刻下令將其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待元寶被小心抱回錦繡閣，請來的獸醫開始診治時，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
宋岐靈與顧連舟婉拒了小姐千恩萬謝的酬金，趁著府中大多數人還未起身，悄然離去。
甫一踏出府門，她便輕嘆了口氣：“這人心深處的貪婪，有時比什麽妖邪詭怪都來得可怕。”
顧連舟走在她身側，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長街盡頭：“是啊，世人多重利，正因此，重情之人才顯得難能可貴。”
又想到方才一場隱秘的對話，宋岐靈愈發失望。
本以為這位國公府千金是重情重義之輩，不成想，當向她提及城隍廟後巷那些被大量捕捉、剝皮販肉的貍奴時，小姐的眸子連擡也未擡，只漫不經心地用指尖拂過元寶下頜細軟的絨毛。
“哦，那些野貓麽？姐姐怕是有所不知，現今官府並不過問這等微末小事，它們無人管束，繁衍過甚，於市容亦有礙，有人捉了去，皮毛血肉各取所需，亦是……物盡其用罷了。”
話音落下，她終於擡眼看向宋岐靈，唇角掛有一絲教養得宜的淺笑，仿佛在談論天氣一般自然：“我雖心疼元寶，但也管不了旁人如何處置那些無主之物，姐姐說，你說是麽？”
宋岐靈看著眼前這張精致卻淡漠的臉龐，再回想她為元寶流淚時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只覺一股強烈的割裂感撲面而來，讓她愈發困惑。
“也許是在這幻境中，人性淺薄使然……在她眼中，唯有‘她的’元寶才價值千金，旁的生命皆如草芥，可以憑一句‘物盡其用’便打發了。”
“也罷，不去想這糟汙之事了，”她看著眼前漸漸淡去邊緣的幻境，深呼一口氣，“咱們先出去找莊老算賬去！”
似有感應般，骰子撞擊骰盅的清脆聲響猶在頭頂，莊老輕笑著回應她道：“想不到小友此行竟如此順利，不過兩日便成功逃出，妙哉妙哉。”
眼看著幻象退去，四周重新浸入一片黑暗之中，莊老的面容出現在面前，沖她笑得不懷好意，“既如此，便算我贏了，哈哈哈……”
“你贏什麽了？”宋岐靈不解地環顧四下，眉頭漸蹙。
賭坊仍是那個賭坊，可卻少了些什麽似的。
她終是反應過來，繞過橫在兩人中間的賭桌，快步靠近莊老，居高臨下道，“師弟呢？怎的只我一人出來？”
莊老狀若無辜地攤開手，“冤枉，賭局既成，哪有不放人的道理，你的師弟如今已先你一步離開妖怪賭坊，回到湖石巷去了。”
這又是什麽道理？
宋岐靈不解：“賭局何時成了？不過只擲了三回骰子罷了，你……”
忽然想起什麽，話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她近乎暴怒地揪起這蜘蛛精的衣襟，絲毫顧不得體面，“是誰的意思？那人同你立下賭約了？賭註是什麽？”
莊老身子後仰，臉上卻仍是那副渾不在意的神情，“小友這般粗魯，可有失風度啊……”
話音未落，扣住他肩胛的指尖有電流湧過！
“嗤啦。”
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刺耳聲響，莊老身側兩根蜘足竟被齊根熔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旋即化為飛灰。
“誒喲！誒喲喲……”莊老再維持不住從容，當即痛得額頭沁出冷汗，臉色亦變得煞白，“我的腿！小友，你你你怎的如此不講武德？”
“廢什麽話？”宋岐靈眸中寒芒更盛，雷紋在她掌心忽隱忽現，“我上回贏了賭局，獎勵還未兌現，現在，我就用這獎勵換你一句實話，你說是不說？”
“別燒了！”莊老痛得齜牙咧嘴，慌忙告饒，“我說便是！”
宋岐靈俯下身，盯著莊老因痛苦而顯露出的蜘蛛覆眼：“那人可是褚岳？他到底與你立下了什麽交易？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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