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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蔻梢頭(七) 踐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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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蔻梢頭(七) 踐危局

“嘖嘖嘖……這搔癢之刑果真厲害。”

莊老放下茶杯, 滿意地撫掌,“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叫這受刑之人叫天天不靈, 叫地地不應。”

聞言,宋岐靈手中松了力道, 側目道:“既如此,這‘劫’面算是完成了罷?”

“自然。”莊老笑著揮手,刑架瞬間隱去,前一刻還遭綁縛的顧連舟頓時失去支撐,趔趄著往前, 一頭紮進宋岐靈的懷裏。

本就被那鬃毛刷折磨得渾身脫力, 此刻大半重量都依在師兄身上, 他索性埋在她肩頭, 頭也不擡地賴著,甕聲甕氣道:“師兄,有外人看著, 你先替我把衣服穿上吧。”

宋岐靈的手掌迎上一片溫熱的肌理,霎時間僵在原地,不敢隨意動彈。

先前這人被鐵鏈捆縛, 衣裳尚掛在臂彎,此刻倒任由著衣衫往下滑落, 上身近乎赤裸。

她從前雖也見過他這般模樣,可到底未能上手貼近, 此刻卻全然不同了。

這一切都拜她所賜,想出這麽個餿主意。

可眼下不是懊惱的時候,只僵了一瞬,她便眼疾手快地扯住即將落地的衣衫, 動作麻利地將其一一套上、合攏、系緊。

一氣呵成。

待將他全須全尾地穿戴整齊,那蜘蛛的長足已不耐煩地將桌子敲得“噠噠”作響。

宋岐靈攙扶著師弟回到桌前,迎上莊老久候失神的目光,唇角微揚,從善如流地坐下,“莊老這般急不可耐,難道是怕我們跑了不成?”

話音落下,便見一雙烏豆似的眼睛在眼眶裏滴溜溜轉動,莊老擡手指向她面前的骰子,“小友說笑了,輪到你擲了。”

宋岐靈若有所思地撿起面前的骰子,在對面期待的目光中,將其輕拋而起,只聽得“簌”的一聲,透明的方體劃出一道線,滾落而下。

幾個字面輪番而至。

宋岐靈瞇了瞇眼,便見那骰子周身一定,停在“行”字面。

她擡眼看向莊老,見他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不由心底一涼,終於察覺出不對,“你故意的?”

“話可不能這麽說。”莊老當即矢口否認,“我們賭坊講究‘誠信’二字,出千可是萬萬不能的。”

說話間,骰子上方已然浮現密密麻麻的小字,宋岐靈扭頭看去。

“國公府的千金丟失了她心愛的貍奴,終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今誠邀二位共赴幻境,替她找回愛寵。”

文字下面,緩緩浮現出一只貓的畫像。

卻是再尋常不過的貍花貓模樣。

體型圓滾,魚骨紋皮毛,腹部與四足皆是雪白,丟進貓堆裏簡直如雨露入海,再難尋見。

宋岐靈看得額角青筋一跳。

“嘿呀,尋貓可是個體力活。”莊老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有些不懷好意,“那便有勞二位,幫幫這位千金罷!”

說罷,便又要揮手。

“等等!”宋岐靈有些著急,唯恐下一瞬便落進哪個犄角旮旯,忙開口問道,“僅憑一眼,如何尋貓?你起碼得給我們一幅畫作參照!”

卻見莊老的面孔迅速遠去,聲音也愈發空蕩,好似從天穹傳來,“二位入了幻境便知那貍奴的模樣……”

再一睜眼,卻見面前漆黑一片。

四周嘈雜,車輪滾過路面的沈悶聲響、人群行走的細碎腳步聲、小販的叫賣聲、鍋鏟磕碰鍋沿的“砰砰”聲,匯聚成滔滔不絕的聲浪花,一股腦襲來。

又聞見一股暖烘烘的焦香,似燒餅,卻又夾雜著膩人的糖味,好似順著味道便能嘗到滿口甜絲絲的滋味兒。

另有一道撲鼻的鹵香,壓著這兩道氣味,直往腦殼裏鉆來。

鼻頭兀自翳動一番,忽覺眼前好似蓋著物件,宋岐靈心下茫然,伸手輕壓,旋即觸碰到一薄薄物件。

入手幹而韌,邊緣粗糙得能割手。

將其揭下,忽覺眼前天光大亮!

她瞇著眼,警惕地打量著周遭景象。

市井小巷,而她便睡在巷口一輛堆放麻袋的驢車之上,而方t才覆眼的,竟是枚遮陽的樹葉。

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邊緣似是被蟲蛀過,看起來破破爛爛。

宋岐靈將樹葉隨手丟下,翻身下了驢車,卻忽聽身後響起一聲突兀的“喵嗚”聲,當下心口一緊,順著聲音方向看去。

黑白相間、魚骨紋。

是只貍花!

只見那貓好似受了驚嚇,自巷道一端疾竄而來,不過須臾便已至跟前。

宋岐靈不作他想,當即雙膝彎屈,雙手張開,作抓捕狀。

那貓兒大約是慌不擇路,竟真的往她懷中撞來,宋岐靈心頭一喜,雙臂立刻合攏,將那一團溫軟毛茸牢牢箍在懷裏。

得手了!

心下正自歡呼,卻不料這團軟物並非溫順之輩,只覺懷中的圓球整個身子像條泥鰍般猛地一擰,兩只後腿如同裝了機簧,對準禁錮它的手臂就是一陣疾風驟雨般的狂蹬!

一下下結結實實地踹在她的小臂和手背上,力道十足,更兼那鋒利的指甲並未收起,瞬間刮破了她的皮膚。

“嘶——”宋岐靈痛得倒抽一口冷氣,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電光石火間,這貓在她已然見紅的手背上又是奮力一蹬,借力從她懷中激射而出,輕盈落地,頭也不回地紮進了街角。

宋岐靈欲哭無淚。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幾道血痕清晰可見,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

她哪裏還顧得上處理傷口,眼睜睜看著那貍花貓消失在人群之下,心頭大急,拔腳便追。

可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而那貓兒體型又小巧,專往行人腿腳縫隙、貨攤底下鉆行,靈活得如同水中的游魚。

而宋岐靈卻要在這人潮中艱難穿梭,不住地道著“借過”,惹來不少抱怨的白眼。

不過幾個鼻息的功夫,再定睛望去,滿目皆是雜沓的腿腳與搖曳的衣擺,哪裏還有那只貍花貓的蹤影?

“師兄!”顧連舟猶如鬼魅般憑空出現在身後,驚得宋岐靈渾身一哆嗦。

她迅速地轉身,將來人上下打量一番,卻見他穿著粗麻布衫,袖管高高卷起,褲腿亦是如此,儼然是作腳夫打扮,

趁著間隙,她垂眼看向自己身上的同款粗布,面上不由一空,靜默半晌,忍不住道:“這莊老搞什麽名堂?”

怎的尋貓還給他們換了重身份?

“這幻境恐有蹊蹺。”顧連舟眼中閃過一絲煩躁,懊惱地擡起空空如也的手,“方才我見師兄追趕那只貓,我便想驅使菟絲子相助,結果周身好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限制,如何也使不出妖術。”

忽然想到什麽,宋岐靈擡手往腰間摸去。

觸手所及,一片平坦。

本該掛有符袋和百寶囊的腰間,此刻空空蕩蕩。

無法使用妖術,亦無法催動術法。

此乃幻境中的禁制。

亦是妖怪賭坊的規矩。

想通了這一關竅,她猛地擡眼,對上師弟那雙漆黑的雙眸:“應下與莊老對賭,便算正式簽了契,身在妖怪賭坊中,不可出千,那麽……便只能依靠自身的能力,而非外物。”

可是若不出千,他們如何能有勝算?

思及此,她忍不住恨恨擡腳,將腳邊的石子踢得飛起,咬牙切齒道:“果真是個陷阱。”

什麽賭局,分明是特意將他們引入這囚牢之中,讓他們再逃脫不得。

“師兄,那莊老說得對。”顧連舟擡手指向不遠處的布告欄,“入了這幻象,便可知曉那貍奴的模樣。”

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宋岐靈眸光稍凝。

但見那布告欄之上,除了官府的稅賦新政、懸賞江洋大盜的海捕文書、幾張私人文書,在這五花八門的紙張中央,端端正正貼了一張尋貓告示。

與周遭粗糙的草紙截然不同,這張告示紙質細膩,上面用工筆細細描摹了一只貍花貓的模樣。

圓臉盤,綠瑩瑩的杏仁眼,通身是清晰的魚骨紋,自鼻頭至腹部卻是一片雪白,四爪雪白。

旁邊小楷註明:此貓名喚“元寶”,左耳尖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缺角,走失於三日前城西桂花巷口。

特征甚是詳盡。

告示末尾還許諾了頗為豐厚的賞銀。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這恐怕就是目標,當即走上前去。

宋岐靈伸手便將告示揭下,正欲細看,身後倏地響起一聲暴喝,“好哇,趁我不在就偷懶?這一車的貨難道是留給我來卸的麽?”

兩人轉身,只見一身型虬結、肌肉賁張的莽漢,穿著監工模樣的短打,怒目圓睜,叉腰站在幾步開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們臉上。

宋岐靈面色不改,悄悄扯了扯顧連舟的袖子,往後挪了半步,“那骰子只說了要我們尋貍奴,可沒讓我們做這莫名其妙的長工。”

話音未落,她拉著顧連舟拔腿便跑!

“反了天了,還敢跑?看老子逮住你們不剝了你們的皮!”那漢子暴怒,吼聲震天,當即罵罵咧咧地追了過來,沈重的腳步聲咚咚砸在青石路面上。

這般氣勢,倒像是真要將他們生吞活剝了一般。

兩人也顧不得方向,在人流與貨攤間穿梭,專挑狹窄的巷道往裏鉆。

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與身後不絕於耳的咒罵。

也不知穿過了幾條街,拐過了幾道巷,直到將那怒罵聲遠遠甩在身後,再也聽不見,兩人才敢停下,背靠著冰涼的磚墻,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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