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蔻梢頭（二） 甘為她所用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6章 蔻梢頭（二） 甘為她所用
“你若是喜歡, 我那兒還有幾件新裁的衣裳，拿去試試？”宋岐靈拾起桌案上的茶壺替自己倒了杯冷茶，笑著打趣道, “俞兄模樣好，扮上了定也不差的。”
俞七認命地垂下手臂, 卻仍杵在原地，不敢上前，只覺得宋兄已不是從前的宋兄，有些玩笑似乎也不能開了。
他向顧連舟投降求助的目光，卻見後者依在一旁, 笑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不過只在信中提了嘴湖石巷, 也當真難為你們摸過來。”
“還不是因為俞老七。”說到這個, 柳岱不由得輕嘆了聲，“上回我們走得匆忙，忘了知會慕容家主, 如今他怕是已在家中備了鞭子等著，這廝不敢歸家，便拉著我便來投奔你。”
既是投奔, 那便是要在此住下的意思？
顧連舟與宋岐靈對視一眼，後者抿了口冷茶, 頷首應道：“成，稍後我便將屋子騰出……”
話剛說一半, 便似咬了舌頭，驀地頓住。
柳岱卻渾然不覺有異，順著話頭接道：“不用收拾，我和俞老七不住這兒。”
宋岐靈不解：“那你們住哪兒？”
忽又想起方才柳岱的話, 忙補了句，“不是不敢回府麽？”
話音剛落，卻聽俞七“啪”的一拍大腿，“柳岱此次隨我回南城可不是空手而來，他呀，要在城中置辦一處宅院，開一間醫廬。”
“是。”柳岱含笑點頭，“今早已約了伢行，午後便去相看鋪面，若能定下，往後便在南城落腳了。”
聽他這般言辭，宋岐靈亦跟著高興，擡手抱拳道：“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柳兄，恭喜你。”
經此一別，昔日郎君已成姑娘，唯有這相處的禮數，仍未改半分，見她仍施男禮，柳岱無措地拱手：“同喜同喜。”
“既是喜事，可得好好熱鬧熱鬧！”宋岐靈“噌”地站起，提起菜籃轉身便往夥房走，“可巧我今早買了些時蔬，你們先坐著喝茶，我去炒兩個小菜，權當接風。”
“不可！”
只聽得一聲驚呼，俞七面色霎時變得凝重起來，“炒什麽菜？什麽炒菜？你這雙手是用來畫符捉鬼、驅邪除妖的，不許燒柴，也不許動鏟子！既要接風，咱們……咱們不如下館子去！”
宋岐靈卻覺得這傻子是在山裏待久了，饞瘋了，“菜得趁新鮮吃才好，一會兒再放壞了，你若是嘴饞，我們天黑了再去酒樓好好吃一頓便是，何必如此著急忙慌的？”
見他心虛的模樣，她忍不住眉梢微挑，“你莫不是嫌棄我的廚藝罷？”
“不不不……不敢不敢，宋術士的炒鳥蛋某至今難忘，甚是懷念……”俞七扯起謊來見不紅心不跳，只拼命朝顧連舟使眼色。
好端端，她怎麽又醉心下廚了？
就沒人管管的麽？
顧連舟卻視而不見，唇邊噙著笑意搖了搖頭。
閑談片刻，宋岐靈終是如願鉆進夥房。
見狀，俞七絕望地坐下，近乎癱在椅子上，沖顧連舟大倒苦水：“啃了一路的幹饃饃，胳膊腿都快提不起勁了，顧兄，我想吃肉啊……柳岱，你就不能說兩句麽？”
柳岱沒理會他的聒噪，只覺身上衣衫沾了塵土，朝顧連舟道：“顧兄，可否借你內室一用？我想換身幹凈衣裳，也洗把臉清爽些。”
顧連舟聞言頷首：“自然，裏間便是，隨意用。”
柳岱謝過，推門進了寢屋。
自隨身行囊中翻出幹凈衣裳換上，又舀了盆清水洗臉，正用布巾擦拭時，目光不經意掠過羅漢床旁半開的箱籠上，動作倏地一頓。
竹編的箱籠外垂搭著嫩黃色的襦裙，衣角上繡著繁覆的花紋。
……分明是女子的裝束。
沈默片刻，他將布巾搭回架子上，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環顧小院，見顧連舟正挽著袖子，在夥房的小凳上幫著剝蒜，不由腳步微轉，緩步上前。
“顧兄。”柳岱站在門縫交界處，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墻皮，輕聲喚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連舟擡眸，見他神色有異，雖有些疑惑，還是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起身隨他走到院角的梧桐樹下，“柳兄，何事？”
柳岱斟酌著詞句，目光掃過夥房方向，低聲道：“顧兄，你我相識雖不及與俞七長久，但也算投緣，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柳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宋兄……不，宋姑娘她如今情況不同往日，女兒家心思總歸更為細膩敏感些，既住在一處，彼此照應，顧兄便該……該對人家好些，負責到底。”
他說得含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房門方向瞟去，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顧連舟楞了一瞬，隨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那並未關嚴的房門，瞬間明白了柳岱是看見了什麽，又誤會了什麽。
“柳兄提醒的是，師兄的事，我自有分寸，定不會委屈了她。”
這話答得模棱兩可，倒像是承認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關系。
柳岱見他態度尚可，心下稍安，覺得自己這提醒算是盡到了朋友的本分，便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某不日便修書寄回淮都，求娶師兄。”顧連舟鄭重道，“只是家中大抵是不會管束我的，在那之前，我也該問問師兄的意見，若她願意自是再好不過，若是不願……”
說到此處，話音稍頓，“那我便長伴師兄身側，但憑她差遣使喚，甘為她所用。”
經過這些日的相處，他已摸透師兄的喜好。
她是願意同自己親近的。
既如此，他更該放低自己的姿態，只盼能t將師兄照料得妥帖舒心才好。
柳岱眼睛倏地瞪圓，只覺自己的耳朵似乎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神思恍惚道：“顧兄你……當真大義。”
他自愧弗如。
望塵莫及。
“那你們註意些，若是……若是……”許是被他的言語震懾到，柳神醫不甚清醒道，“年輕男女，幹柴烈火，免不了一時動情，陰陽交合，恐生意外……我這兒有幾副避子的藥方，稍後寫與你……”
說到後頭，他猛地止住話音。
行，夠了。
再說下去，就不禮貌了。
空氣靜了一瞬，唯有鳥雀在屋檐上嘰嘰喳喳鳴叫。
顧連舟卻覺腦中“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半晌，就在柳岱幾乎撐不住這凝滯氣氛之際，他紅了耳根結巴道：“柳兄誤會了，我們……尚未到那一步。”
至多不過牽牽手，偶爾輕吻罷了。
哪裏就……陰陽那什麽。
“啊，這樣麽？”柳岱怔怔點頭，實誠接話，“那倒是某多慮了，既如此，那方子……”
“先留下。”話一出口，顧連舟的臉頰已然紅透，“未雨綢繆……總歸有備無患。”
柳岱啞然。
片刻後，顧連舟捏著紙條，恍若捏著個燙手山芋，慌亂地塞進腰間錦囊，轉身匆匆躲進了夥房。
-
這頓飯吃得俞七正襟危坐、如臨大敵。
桌上綠得實在養眼，蕈菇燴青豆、清炒蘆筍、薺菜豆腐羹，還有一碟藕片。
當真是色、香俱全。
就是味道嘛……
“顧兄你嘗嘗這道藕片。”他忍不住開口，“可是我味覺有異，怎的嘗出一股酸味？”
宋岐靈頭也不擡道：“他不吃，還有，這是道醋溜藕片，自然是酸的。”
她擡眼露出一抹笑意，“怎麽樣，開胃吧？”
俞七卻覺得她笑裏藏刀，若自己再挑刺，怕是免不了一頓毒打。
是以，他埋頭苦吃，不敢再多言語，心裏卻忍不住嘀咕。
憑什麽顧連舟就可以不用吃飯，難道這是“自己人”的優待麽？
如此想著，柳岱竟替自己問出了心中疑惑：“顧兄為何不用飯？”
話音落下，對面筷子觸碰碗碟的脆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微妙的寂靜。
顧連舟垂眸凝視茶盞中沈浮的茶葉梗，尚未想好如何應答，便聽師兄替他解圍：“他鬧肚子，吃不進東西。”
席間氣氛這才重新活絡起來。
俞七悄然放下筷子，面露關切：“可是吃錯了什麽東西？”
不待回答，他便心有戚戚地輕拍胸口，“我懂，我都懂……上回遇到個無良商販，賣了我一屜隔夜包子，我原以為是餡料裏摻了醋，誰成想是豆腐餡餿了，還全吃了下去，結果上吐下瀉，整整兩日米水難進。”
說到此處，他仍心有餘悸，“若不是柳行川及時相救，我怕是要倒在半路上，再也見不到你們……”
柳岱聞言忙打岔：“哪兒就這麽嚴重，你莫要誇大其詞，我見顧兄氣色紅潤，精神奕奕，可不似你先前那般思若游絲，半死不活的模樣。”
“是，他昨兒還挺虛弱的，今日倒是好上許多，想來只是受了風寒。”宋岐靈急著打圓場，“你們莫擔心，師弟若是餓了自然會說，他這麽大個人了，總不能把自己餓死，快吃快吃，一會兒菜該涼了。”
在她的連聲催促下，俞七只得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粒青豆，送往口中，總算堵住了話頭。
一餐畢，將兩位舊友送出湖石巷，宋岐靈終於松了口氣，轉身看向師弟，無奈地叉腰而立。
“怎麽了？”顧連舟不明所以。
宋岐靈眉頭微蹙，真心替他發愁：“你說說你，如今吃不進一口飯菜，午食尚能勉強搪塞過去，可到了晚上又該如何？長此以往又該如何？總不能日日以鬧肚子為借口吧？”
顧連舟了然：“師兄是擔心我的體質暴露，卻又不想向柳兄俞兄坦白我的身份？”
“不然呢？”宋岐靈只覺額角突突直跳，“俞七反應遲鈍，尚且好糊弄，可柳醫生何等敏銳，方才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察覺到了什麽。”
顧連舟：“……”
卻也不盡然。
“我並非不信任他們。”宋岐靈輕嘆一聲，“只是你為妖身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便是將你置於險境之中。”
顧連舟沈思片刻，忽而眼神一亮：“那便稱我修仙得道，如今不沾人間五谷，此計如何？”
宋岐靈嘴角倏爾一抽：“……”
當真是走投無路至此了麽？
可仔細想來，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要柳、俞二人不報官就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若是喜歡, 我那兒還有幾件新裁的衣裳，拿去試試？”宋岐靈拾起桌案上的茶壺替自己倒了杯冷茶，笑著打趣道, “俞兄模樣好，扮上了定也不差的。”
俞七認命地垂下手臂, 卻仍杵在原地，不敢上前，只覺得宋兄已不是從前的宋兄，有些玩笑似乎也不能開了。
他向顧連舟投降求助的目光，卻見後者依在一旁, 笑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不過只在信中提了嘴湖石巷, 也當真難為你們摸過來。”
“還不是因為俞老七。”說到這個, 柳岱不由得輕嘆了聲，“上回我們走得匆忙，忘了知會慕容家主, 如今他怕是已在家中備了鞭子等著，這廝不敢歸家，便拉著我便來投奔你。”
既是投奔, 那便是要在此住下的意思？
顧連舟與宋岐靈對視一眼，後者抿了口冷茶, 頷首應道：“成，稍後我便將屋子騰出……”
話剛說一半, 便似咬了舌頭，驀地頓住。
柳岱卻渾然不覺有異，順著話頭接道：“不用收拾，我和俞老七不住這兒。”
宋岐靈不解：“那你們住哪兒？”
忽又想起方才柳岱的話, 忙補了句，“不是不敢回府麽？”
話音剛落，卻聽俞七“啪”的一拍大腿，“柳岱此次隨我回南城可不是空手而來，他呀，要在城中置辦一處宅院，開一間醫廬。”
“是。”柳岱含笑點頭，“今早已約了伢行，午後便去相看鋪面，若能定下，往後便在南城落腳了。”
聽他這般言辭，宋岐靈亦跟著高興，擡手抱拳道：“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柳兄，恭喜你。”
經此一別，昔日郎君已成姑娘，唯有這相處的禮數，仍未改半分，見她仍施男禮，柳岱無措地拱手：“同喜同喜。”
“既是喜事，可得好好熱鬧熱鬧！”宋岐靈“噌”地站起，提起菜籃轉身便往夥房走，“可巧我今早買了些時蔬，你們先坐著喝茶，我去炒兩個小菜，權當接風。”
“不可！”
只聽得一聲驚呼，俞七面色霎時變得凝重起來，“炒什麽菜？什麽炒菜？你這雙手是用來畫符捉鬼、驅邪除妖的，不許燒柴，也不許動鏟子！既要接風，咱們……咱們不如下館子去！”
宋岐靈卻覺得這傻子是在山裏待久了，饞瘋了，“菜得趁新鮮吃才好，一會兒再放壞了，你若是嘴饞，我們天黑了再去酒樓好好吃一頓便是，何必如此著急忙慌的？”
見他心虛的模樣，她忍不住眉梢微挑，“你莫不是嫌棄我的廚藝罷？”
“不不不……不敢不敢，宋術士的炒鳥蛋某至今難忘，甚是懷念……”俞七扯起謊來見不紅心不跳，只拼命朝顧連舟使眼色。
好端端，她怎麽又醉心下廚了？
就沒人管管的麽？
顧連舟卻視而不見，唇邊噙著笑意搖了搖頭。
閑談片刻，宋岐靈終是如願鉆進夥房。
見狀，俞七絕望地坐下，近乎癱在椅子上，沖顧連舟大倒苦水：“啃了一路的幹饃饃，胳膊腿都快提不起勁了，顧兄，我想吃肉啊……柳岱，你就不能說兩句麽？”
柳岱沒理會他的聒噪，只覺身上衣衫沾了塵土，朝顧連舟道：“顧兄，可否借你內室一用？我想換身幹凈衣裳，也洗把臉清爽些。”
顧連舟聞言頷首：“自然，裏間便是，隨意用。”
柳岱謝過，推門進了寢屋。
自隨身行囊中翻出幹凈衣裳換上，又舀了盆清水洗臉，正用布巾擦拭時，目光不經意掠過羅漢床旁半開的箱籠上，動作倏地一頓。
竹編的箱籠外垂搭著嫩黃色的襦裙，衣角上繡著繁覆的花紋。
……分明是女子的裝束。
沈默片刻，他將布巾搭回架子上，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環顧小院，見顧連舟正挽著袖子，在夥房的小凳上幫著剝蒜，不由腳步微轉，緩步上前。
“顧兄。”柳岱站在門縫交界處，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墻皮，輕聲喚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連舟擡眸，見他神色有異，雖有些疑惑，還是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起身隨他走到院角的梧桐樹下，“柳兄，何事？”
柳岱斟酌著詞句，目光掃過夥房方向，低聲道：“顧兄，你我相識雖不及與俞七長久，但也算投緣，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柳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宋兄……不，宋姑娘她如今情況不同往日，女兒家心思總歸更為細膩敏感些，既住在一處，彼此照應，顧兄便該……該對人家好些，負責到底。”
他說得含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房門方向瞟去，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顧連舟楞了一瞬，隨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向自己那並未關嚴的房門，瞬間明白了柳岱是看見了什麽，又誤會了什麽。
“柳兄提醒的是，師兄的事，我自有分寸，定不會委屈了她。”
這話答得模棱兩可，倒像是承認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關系。
柳岱見他態度尚可，心下稍安，覺得自己這提醒算是盡到了朋友的本分，便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某不日便修書寄回淮都，求娶師兄。”顧連舟鄭重道，“只是家中大抵是不會管束我的，在那之前，我也該問問師兄的意見，若她願意自是再好不過，若是不願……”
說到此處，話音稍頓，“那我便長伴師兄身側，但憑她差遣使喚，甘為她所用。”
經過這些日的相處，他已摸透師兄的喜好。
她是願意同自己親近的。
既如此，他更該放低自己的姿態，只盼能t將師兄照料得妥帖舒心才好。
柳岱眼睛倏地瞪圓，只覺自己的耳朵似乎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神思恍惚道：“顧兄你……當真大義。”
他自愧弗如。
望塵莫及。
“那你們註意些，若是……若是……”許是被他的言語震懾到，柳神醫不甚清醒道，“年輕男女，幹柴烈火，免不了一時動情，陰陽交合，恐生意外……我這兒有幾副避子的藥方，稍後寫與你……”
說到後頭，他猛地止住話音。
行，夠了。
再說下去，就不禮貌了。
空氣靜了一瞬，唯有鳥雀在屋檐上嘰嘰喳喳鳴叫。
顧連舟卻覺腦中“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半晌，就在柳岱幾乎撐不住這凝滯氣氛之際，他紅了耳根結巴道：“柳兄誤會了，我們……尚未到那一步。”
至多不過牽牽手，偶爾輕吻罷了。
哪裏就……陰陽那什麽。
“啊，這樣麽？”柳岱怔怔點頭，實誠接話，“那倒是某多慮了，既如此，那方子……”
“先留下。”話一出口，顧連舟的臉頰已然紅透，“未雨綢繆……總歸有備無患。”
柳岱啞然。
片刻後，顧連舟捏著紙條，恍若捏著個燙手山芋，慌亂地塞進腰間錦囊，轉身匆匆躲進了夥房。
-
這頓飯吃得俞七正襟危坐、如臨大敵。
桌上綠得實在養眼，蕈菇燴青豆、清炒蘆筍、薺菜豆腐羹，還有一碟藕片。
當真是色、香俱全。
就是味道嘛……
“顧兄你嘗嘗這道藕片。”他忍不住開口，“可是我味覺有異，怎的嘗出一股酸味？”
宋岐靈頭也不擡道：“他不吃，還有，這是道醋溜藕片，自然是酸的。”
她擡眼露出一抹笑意，“怎麽樣，開胃吧？”
俞七卻覺得她笑裏藏刀，若自己再挑刺，怕是免不了一頓毒打。
是以，他埋頭苦吃，不敢再多言語，心裏卻忍不住嘀咕。
憑什麽顧連舟就可以不用吃飯，難道這是“自己人”的優待麽？
如此想著，柳岱竟替自己問出了心中疑惑：“顧兄為何不用飯？”
話音落下，對面筷子觸碰碗碟的脆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微妙的寂靜。
顧連舟垂眸凝視茶盞中沈浮的茶葉梗，尚未想好如何應答，便聽師兄替他解圍：“他鬧肚子，吃不進東西。”
席間氣氛這才重新活絡起來。
俞七悄然放下筷子，面露關切：“可是吃錯了什麽東西？”
不待回答，他便心有戚戚地輕拍胸口，“我懂，我都懂……上回遇到個無良商販，賣了我一屜隔夜包子，我原以為是餡料裏摻了醋，誰成想是豆腐餡餿了，還全吃了下去，結果上吐下瀉，整整兩日米水難進。”
說到此處，他仍心有餘悸，“若不是柳行川及時相救，我怕是要倒在半路上，再也見不到你們……”
柳岱聞言忙打岔：“哪兒就這麽嚴重，你莫要誇大其詞，我見顧兄氣色紅潤，精神奕奕，可不似你先前那般思若游絲，半死不活的模樣。”
“是，他昨兒還挺虛弱的，今日倒是好上許多，想來只是受了風寒。”宋岐靈急著打圓場，“你們莫擔心，師弟若是餓了自然會說，他這麽大個人了，總不能把自己餓死，快吃快吃，一會兒菜該涼了。”
在她的連聲催促下，俞七只得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粒青豆，送往口中，總算堵住了話頭。
一餐畢，將兩位舊友送出湖石巷，宋岐靈終於松了口氣，轉身看向師弟，無奈地叉腰而立。
“怎麽了？”顧連舟不明所以。
宋岐靈眉頭微蹙，真心替他發愁：“你說說你，如今吃不進一口飯菜，午食尚能勉強搪塞過去，可到了晚上又該如何？長此以往又該如何？總不能日日以鬧肚子為借口吧？”
顧連舟了然：“師兄是擔心我的體質暴露，卻又不想向柳兄俞兄坦白我的身份？”
“不然呢？”宋岐靈只覺額角突突直跳，“俞七反應遲鈍，尚且好糊弄，可柳醫生何等敏銳，方才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察覺到了什麽。”
顧連舟：“……”
卻也不盡然。
“我並非不信任他們。”宋岐靈輕嘆一聲，“只是你為妖身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便是將你置於險境之中。”
顧連舟沈思片刻，忽而眼神一亮：“那便稱我修仙得道，如今不沾人間五谷，此計如何？”
宋岐靈嘴角倏爾一抽：“……”
當真是走投無路至此了麽？
可仔細想來，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要柳、俞二人不報官就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