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戕太歲（十五） 這便是歲陰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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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戕太歲（十五） 這便是歲陰的真容
“從前似乎並不這樣。”她輕聲嘀咕, 忽而想起顧連舟已然經歷過化妖這一遭，不由暗暗咋舌，“莫不是因為那‘歲陰’的緣故？”
帳外傳來衣料輕響, 顧連舟許是靠在羅漢榻上，聲音裹著幾分慵懶：“興許罷, 只不過如今看得更清楚些。”
到底有多清楚，宋岐靈自然不得而知，只是她再不敢隨便亂動彈了。
隔著紗帳，她清了清嗓子，打趣道：“那敢情挺好, 你若一個人住, 夜間倒能省下不少燈油錢。”
轉念一想, 她如今擠進這一方宅院, 卻像是給他添亂來了。
兀自懊惱了片刻，她又接著道，“說起歲陰……先前你與褚岳那一戰, 究竟所為何事？你可還記得？”
“自是記得。”顧連舟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只是師兄不曾問起, 我便也不願多提。”
聲音漸低，仿佛陷入那夜的回憶中, “褚岳與我，算是舊時‘故交’, 他捉我，也並不是為了簡單地伏妖，而是為了我的身體……”
忽聽得師兄倒吸一口涼氣，他輕咳了聲, 解釋道，“準確來說，是為了得到我的軀幹，還有骨血。
說到這裏，他忽然側過身，目光穿透紗帳直直望來，“師兄，有一事我瞞了你許久。”
沒頭沒腦的一句，聽得宋岐靈心頭一跳：“什麽？”
夜風拂過窗欞，細微的摩挲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其實……”顧連舟緩緩坐起身，墨發如瀑垂落肩頭，一雙漆黑的眸子在暗處泛著微光，唇角輕擡，聲音輕而低沈，卻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入宋岐靈的耳中，“是你口中那個，為禍人間、天機門上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太歲。”
空氣凝固了一瞬。
靜默良久，宋岐靈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太歲？那不是百年前就銷聲匿跡，只在神話中存在的妖神麽？”
她曾在門中藏書閣的古籍裏讀過關於太歲的記載，那些書頁上描繪的，可是能攪動天地、顛覆陰陽的可怕存在。
怎會是師弟？
怎能是師弟呢……
久不見他搭話，宋岐靈唇角的笑意便那麽懸著，直到t一點點、一點點地僵住了。
“真是太歲啊……”她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頓了片刻，才像是終於找回力氣，陡然拔高聲量，“你別是唬我的罷？”
帳外的黑暗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濃重，連空氣也似乎凝滯不動。
薄薄的紗幔無聲垂落，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朦朧而柔軟的界限。
既近在咫尺，又仿佛遙不可及。
寂靜中，只有彼此輕細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織，像無形的絲線，將這一刻拉得漫長而難熬。
就在這片寂靜幾乎凝成實質時，顧連舟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這僵局：“師兄若想知曉更多，不妨進入我的識海一觀。”
頓了頓，似是察覺到自己的說法過於生澀，又溫聲補充道：“也就是你口中的虛相。”
“大晚上的，就……不必折騰了吧。”宋岐靈下意識拒絕，心底卻泛起一絲隱秘的好奇。
那可是太歲，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傳奇。
好奇漸漸發酵成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掙紮片刻後，她終是忍不住撩開床帳望向羅漢榻的方向，“你、你能保證那個歲陰不會傷我麽？”
顧連舟並未立即回答。
月光隱約勾勒出他微擡的手臂輪廓，但見他輕揉眉心，無奈笑道：“都說了，歲陰與我本是一體，又怎會傷你？”
是，倒是沒正兒八經傷她。
只是舉止狎昵放肆，渾似個紈絝子弟。
想起上回在虛相中見到的“歲陰”，宋岐靈仍心有餘悸，可對太歲真相的好奇終究占了上風，她咬了咬唇，輕輕點頭。
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她翻身下床，徑直走向羅漢榻旁的衣箱。
顧連舟疑惑地看著她翻找不停，“師兄在尋什麽？”
“自然是找我的法器銅鏡啊。”她頭也不回地翻著箱子，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鏡面，一只溫熱的手忽然自上而下扶住了她的手腕。
“犯不著用術法。”顧連舟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沐浴後的淡淡的皂角香，“我直接帶你入虛相便是。”
宋岐靈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
師弟如今已是妖身，打開虛相本就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還沒等她回神，便被拉著坐在了羅漢榻邊，屬於他的溫度透過薄薄寢衣傳來，下一瞬，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的後背，掌心溫熱，帶著安撫的意味。
“師兄，放松。”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岐靈只覺周身一輕，像是被風托著飄了起來，又瞬間墜入柔軟的雲端。
再睜眼時，眼前仍是一片漆黑，鼻尖卻縈繞著刺鼻的硫磺味，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她瞇了瞇眼，垂眼看著腳下龜裂的黑石，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像是被烈火焚燒過千萬次。
擡頭望去，只見漫天漂浮的灰白色火山灰，恍若雪花般緩緩落下，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荒蕪。
這場景與她上次在顧連舟虛相中所見已然不同。
蒼穹之下，幹涸的火山巖在地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曾經翻滾的巖漿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死寂的黑石和無盡的灰。
“這是……”
話音剛落，腳下的巖石忽然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劇烈震動起來。
大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一道口子，驚得她慌忙後退，卻見身下的黑石緩緩擡升，一只巨大的觸手破土而出，甩放在碎石之上。
觸手足有丈許粗，表面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鱗片縫隙裏滲出赤紅的光，像是巖漿在流動。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無數觸手從地下爬出，撐起一座小山般的身軀。
無數粗壯的觸手布滿吸盤，每一寸肌膚都閃爍著暗沈的光澤。
宋岐靈就站在其中一條觸手之上，身形搖晃間，另一條觸手已輕柔地環住她的腰際。
那觸手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堅硬而鋒利，卻意外地小心翼翼，將她穩穩托在這片混沌的虛空之中。
宋岐靈下意識擡頭，便見那怪物的頭顱隱在火山灰後，一雙赤紅的眼眸亮得驚人，像兩顆熊熊燃燒的火星，目光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似要沸騰。
它的呼吸帶著灼燙的溫度，噴在宋岐靈臉上，讓她忍不住偏過頭。
她忽然明白。
這便是歲陰的真容。
這是……太歲。
那她先前見過的“八爪魚”算什麽？
腦海中驀地閃過那只漆黑柔軟的小家夥，再看向腳下這龐然大物，宋岐靈默默咽了咽口水，旋即苦笑道：“師弟，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啊……”
瞧瞧這事做的。
誒……誒這，真的是。
話音方落，環在她腰間的觸足便輕輕收緊了些許，宋岐靈低頭，正想再說些什麽，掌心卻不經意地貼上了觸足表面那些細密的鱗片。
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一個清晰的心念直接湧入了她的腦海：【……怕嚇到你。】
這聲音分明是顧連舟的。
卻比平日更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直接在她心間響起。
宋岐靈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用手掌裹住那截觸足，清晰地感受到鱗片下傳來沈穩有力的搏動，如同另一顆心臟在規律地跳動。
【現下還怕嗎？】
那心念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詢。
“現在嘛……”宋岐靈覺著新奇，故意拉長語調，指尖在那微涼的鱗片上輕輕劃過，察覺到掌下的觸足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忍不住輕笑了聲，“好像，沒那麽可怕了。”
這個念頭剛落，她便“聽”到他心底仿佛松了一口氣，緊隨其後，另一條稍細些的觸足悄然探了過來，帶著幾分試探，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與此同時，那心聲再次響起，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別鬧。】
宋岐靈卻反手抓住了那調皮蹭動的觸足尖端，只覺觸感堅韌卻又奇異地柔軟。
她擡起頭，望向灰霾後那雙熾烈的赤瞳，盡管形態迥異，她卻仿佛能透過這龐然巨物，看到師弟那雙總含笑望著她的眼睛。
“所以，”她輕輕捏了捏掌中的觸足，感受著那奇特的質感，在心裏默問道，“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
觸足安靜地任由她握著，片刻後，熟悉的心念溫和地回應：
【是，也不全是，形態隨心而定……只是這個模樣，承載‘太歲’之力最為穩妥。】
太歲之力……
宋岐靈漸漸斂了笑意，憶起幼時所學。
太歲現，天道傾。
其形無定，其性無常，乃災厄之化身。
人間戰火不息，怨憎橫流，則感召禍世妖神臨凡，此為天罰。
天機門應運而生，為的是斬妖邪，除魔障，護持人間正道不墜。
斬妖邪，除魔障……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響，霎時激起滔天巨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環繞在她腰際的觸足上。
所以，眼前這小心翼翼環抱著她、承載著師弟意識的存在，便是典籍中記載的，一切禍亂與災厄的源頭？
那典籍怕不是褚岳杜撰的吧……
思緒游離間，忽聽顧連舟無奈地嘆了口氣。
【師兄，我聽得見你的心聲。】
宋岐靈渾身一僵，訕笑道：“抱歉，宗門門訓，習慣地回憶了一遍，並非針對你的意思。”
目光游移間，她倏然註意到那些粗壯的觸足間，竟藏著幾根纖細許多的幼嫩觸角。
它們怯生生地蜷縮在陰影裏，與周遭威嚴可怖的氛圍格格不入，像是剛破土的新芽。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根，那細小的觸角像是被驚動般瑟縮了一下，隨即感知到什麽，溫順地伏進她掌心，柔軟吸盤輕吮著她的指腹，在她指縫間靈巧穿梭，親昵無間。
指腹下傳來的觸感柔軟滑嫩，與那些覆著堅硬鱗片的成熟觸足截然不同，反倒像極了先前那只“八爪魚”的觸感。
“師弟，這些小的觸角是……”她好奇地擡眼望向那片赤紅雙眸。
安靜許久，直到宋岐靈疑惑出聲，師弟的心念才雲淡風輕地響起：【從前受過重傷，新生的。】
短短幾個字，卻讓宋岐靈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放輕力道，憐惜地撫過那幾根幼嫩觸角，目光不自覺地順著主足游移，忽然凝在一處。
那裏空空蕩蕩，不見新生觸角的蹤跡，只有一道猙獰的殘缺。
正要開口詢問，四周的觸足卻突然躁動起來，幾根粗壯的觸足迅速交錯移動，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道缺口，連帶著將她探究的視線也隔絕在外。
【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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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似乎並不這樣。”她輕聲嘀咕, 忽而想起顧連舟已然經歷過化妖這一遭，不由暗暗咋舌，“莫不是因為那‘歲陰’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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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多清楚，宋岐靈自然不得而知，只是她再不敢隨便亂動彈了。
隔著紗帳，她清了清嗓子，打趣道：“那敢情挺好, 你若一個人住, 夜間倒能省下不少燈油錢。”
轉念一想, 她如今擠進這一方宅院, 卻像是給他添亂來了。
兀自懊惱了片刻，她又接著道，“說起歲陰……先前你與褚岳那一戰, 究竟所為何事？你可還記得？”
“自是記得。”顧連舟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只是師兄不曾問起, 我便也不願多提。”
聲音漸低，仿佛陷入那夜的回憶中, “褚岳與我，算是舊時‘故交’, 他捉我，也並不是為了簡單地伏妖，而是為了我的身體……”
忽聽得師兄倒吸一口涼氣，他輕咳了聲, 解釋道，“準確來說，是為了得到我的軀幹，還有骨血。
說到這裏，他忽然側過身，目光穿透紗帳直直望來，“師兄，有一事我瞞了你許久。”
沒頭沒腦的一句，聽得宋岐靈心頭一跳：“什麽？”
夜風拂過窗欞，細微的摩挲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其實……”顧連舟緩緩坐起身，墨發如瀑垂落肩頭，一雙漆黑的眸子在暗處泛著微光，唇角輕擡，聲音輕而低沈，卻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入宋岐靈的耳中，“是你口中那個，為禍人間、天機門上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太歲。”
空氣凝固了一瞬。
靜默良久，宋岐靈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太歲？那不是百年前就銷聲匿跡，只在神話中存在的妖神麽？”
她曾在門中藏書閣的古籍裏讀過關於太歲的記載，那些書頁上描繪的，可是能攪動天地、顛覆陰陽的可怕存在。
怎會是師弟？
怎能是師弟呢……
久不見他搭話，宋岐靈唇角的笑意便那麽懸著，直到t一點點、一點點地僵住了。
“真是太歲啊……”她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頓了片刻，才像是終於找回力氣，陡然拔高聲量，“你別是唬我的罷？”
帳外的黑暗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濃重，連空氣也似乎凝滯不動。
薄薄的紗幔無聲垂落，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朦朧而柔軟的界限。
既近在咫尺，又仿佛遙不可及。
寂靜中，只有彼此輕細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織，像無形的絲線，將這一刻拉得漫長而難熬。
就在這片寂靜幾乎凝成實質時，顧連舟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這僵局：“師兄若想知曉更多，不妨進入我的識海一觀。”
頓了頓，似是察覺到自己的說法過於生澀，又溫聲補充道：“也就是你口中的虛相。”
“大晚上的，就……不必折騰了吧。”宋岐靈下意識拒絕，心底卻泛起一絲隱秘的好奇。
那可是太歲，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傳奇。
好奇漸漸發酵成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掙紮片刻後，她終是忍不住撩開床帳望向羅漢榻的方向，“你、你能保證那個歲陰不會傷我麽？”
顧連舟並未立即回答。
月光隱約勾勒出他微擡的手臂輪廓，但見他輕揉眉心，無奈笑道：“都說了，歲陰與我本是一體，又怎會傷你？”
是，倒是沒正兒八經傷她。
只是舉止狎昵放肆，渾似個紈絝子弟。
想起上回在虛相中見到的“歲陰”，宋岐靈仍心有餘悸，可對太歲真相的好奇終究占了上風，她咬了咬唇，輕輕點頭。
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她翻身下床，徑直走向羅漢榻旁的衣箱。
顧連舟疑惑地看著她翻找不停，“師兄在尋什麽？”
“自然是找我的法器銅鏡啊。”她頭也不回地翻著箱子，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鏡面，一只溫熱的手忽然自上而下扶住了她的手腕。
“犯不著用術法。”顧連舟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沐浴後的淡淡的皂角香，“我直接帶你入虛相便是。”
宋岐靈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
師弟如今已是妖身，打開虛相本就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還沒等她回神，便被拉著坐在了羅漢榻邊，屬於他的溫度透過薄薄寢衣傳來，下一瞬，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的後背，掌心溫熱，帶著安撫的意味。
“師兄，放松。”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岐靈只覺周身一輕，像是被風托著飄了起來，又瞬間墜入柔軟的雲端。
再睜眼時，眼前仍是一片漆黑，鼻尖卻縈繞著刺鼻的硫磺味，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她瞇了瞇眼，垂眼看著腳下龜裂的黑石，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像是被烈火焚燒過千萬次。
擡頭望去，只見漫天漂浮的灰白色火山灰，恍若雪花般緩緩落下，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荒蕪。
這場景與她上次在顧連舟虛相中所見已然不同。
蒼穹之下，幹涸的火山巖在地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曾經翻滾的巖漿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死寂的黑石和無盡的灰。
“這是……”
話音剛落，腳下的巖石忽然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劇烈震動起來。
大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一道口子，驚得她慌忙後退，卻見身下的黑石緩緩擡升，一只巨大的觸手破土而出，甩放在碎石之上。
觸手足有丈許粗，表面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鱗片縫隙裏滲出赤紅的光，像是巖漿在流動。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無數觸手從地下爬出，撐起一座小山般的身軀。
無數粗壯的觸手布滿吸盤，每一寸肌膚都閃爍著暗沈的光澤。
宋岐靈就站在其中一條觸手之上，身形搖晃間，另一條觸手已輕柔地環住她的腰際。
那觸手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堅硬而鋒利，卻意外地小心翼翼，將她穩穩托在這片混沌的虛空之中。
宋岐靈下意識擡頭，便見那怪物的頭顱隱在火山灰後，一雙赤紅的眼眸亮得驚人，像兩顆熊熊燃燒的火星，目光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似要沸騰。
它的呼吸帶著灼燙的溫度，噴在宋岐靈臉上，讓她忍不住偏過頭。
她忽然明白。
這便是歲陰的真容。
這是……太歲。
那她先前見過的“八爪魚”算什麽？
腦海中驀地閃過那只漆黑柔軟的小家夥，再看向腳下這龐然大物，宋岐靈默默咽了咽口水，旋即苦笑道：“師弟，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啊……”
瞧瞧這事做的。
誒……誒這，真的是。
話音方落，環在她腰間的觸足便輕輕收緊了些許，宋岐靈低頭，正想再說些什麽，掌心卻不經意地貼上了觸足表面那些細密的鱗片。
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一個清晰的心念直接湧入了她的腦海：【……怕嚇到你。】
這聲音分明是顧連舟的。
卻比平日更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直接在她心間響起。
宋岐靈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用手掌裹住那截觸足，清晰地感受到鱗片下傳來沈穩有力的搏動，如同另一顆心臟在規律地跳動。
【現下還怕嗎？】
那心念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詢。
“現在嘛……”宋岐靈覺著新奇，故意拉長語調，指尖在那微涼的鱗片上輕輕劃過，察覺到掌下的觸足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忍不住輕笑了聲，“好像，沒那麽可怕了。”
這個念頭剛落，她便“聽”到他心底仿佛松了一口氣，緊隨其後，另一條稍細些的觸足悄然探了過來，帶著幾分試探，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與此同時，那心聲再次響起，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別鬧。】
宋岐靈卻反手抓住了那調皮蹭動的觸足尖端，只覺觸感堅韌卻又奇異地柔軟。
她擡起頭，望向灰霾後那雙熾烈的赤瞳，盡管形態迥異，她卻仿佛能透過這龐然巨物，看到師弟那雙總含笑望著她的眼睛。
“所以，”她輕輕捏了捏掌中的觸足，感受著那奇特的質感，在心裏默問道，“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
觸足安靜地任由她握著，片刻後，熟悉的心念溫和地回應：
【是，也不全是，形態隨心而定……只是這個模樣，承載‘太歲’之力最為穩妥。】
太歲之力……
宋岐靈漸漸斂了笑意，憶起幼時所學。
太歲現，天道傾。
其形無定，其性無常，乃災厄之化身。
人間戰火不息，怨憎橫流，則感召禍世妖神臨凡，此為天罰。
天機門應運而生，為的是斬妖邪，除魔障，護持人間正道不墜。
斬妖邪，除魔障……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響，霎時激起滔天巨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環繞在她腰際的觸足上。
所以，眼前這小心翼翼環抱著她、承載著師弟意識的存在，便是典籍中記載的，一切禍亂與災厄的源頭？
那典籍怕不是褚岳杜撰的吧……
思緒游離間，忽聽顧連舟無奈地嘆了口氣。
【師兄，我聽得見你的心聲。】
宋岐靈渾身一僵，訕笑道：“抱歉，宗門門訓，習慣地回憶了一遍，並非針對你的意思。”
目光游移間，她倏然註意到那些粗壯的觸足間，竟藏著幾根纖細許多的幼嫩觸角。
它們怯生生地蜷縮在陰影裏，與周遭威嚴可怖的氛圍格格不入，像是剛破土的新芽。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根，那細小的觸角像是被驚動般瑟縮了一下，隨即感知到什麽，溫順地伏進她掌心，柔軟吸盤輕吮著她的指腹，在她指縫間靈巧穿梭，親昵無間。
指腹下傳來的觸感柔軟滑嫩，與那些覆著堅硬鱗片的成熟觸足截然不同，反倒像極了先前那只“八爪魚”的觸感。
“師弟，這些小的觸角是……”她好奇地擡眼望向那片赤紅雙眸。
安靜許久，直到宋岐靈疑惑出聲，師弟的心念才雲淡風輕地響起：【從前受過重傷，新生的。】
短短幾個字，卻讓宋岐靈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放輕力道，憐惜地撫過那幾根幼嫩觸角，目光不自覺地順著主足游移，忽然凝在一處。
那裏空空蕩蕩，不見新生觸角的蹤跡，只有一道猙獰的殘缺。
正要開口詢問，四周的觸足卻突然躁動起來，幾根粗壯的觸足迅速交錯移動，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道缺口，連帶著將她探究的視線也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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