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戕太歲（十六） 它的血、它的肉、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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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戕太歲（十六） 它的血、它的肉、它的……
見他這般遮掩, 宋岐靈心頭好奇更甚，嘴上說著“不看就不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那被觸足遮掩的t缺口處。
盡管被其他觸角遮住, 仍能看出那處應是主足所在，斷口平滑齊整, 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切斷的。
如此嚴重的舊傷，也不知師弟從前都經歷了什麽……
“你先前提及，褚岳為了得到你的軀幹和骨血，是何意思？”她捏了把手中觸足，眉頭微蹙, “話未說完便將我帶進這處虛相, 引我見你的真身, 難不成是……”
【是。】
感受到她的想法, 顧連舟索性直接坦白：【他所圖謀的，正是太歲肉。】
這話太過直白，宋岐靈面上閃過一絲茫然。
靜默片刻, 她歪了歪腦袋，重覆道：“太歲肉？”
她原本想的，不過是太歲的血, 亦或是內丹之類，如今親耳聽見師弟說出“太歲肉”三字, 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爬，毛骨悚然。
“他……他要你的肉作甚？”
煉丹？入藥？
【太歲肉可使人延年益壽, 消減百病。】師弟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什麽屁話？”宋岐靈難以置信，“這是誰說的？誰第一個發現的？他怎會有機會吃你的肉？”
褚岳？
忽然想起顧連舟提及這人是他的“故友”，心中陡然生出一個不妙的猜想。
“自我幼時，褚岳便是那副容顏, 直到我長大，他仍是那副年輕模樣……我只當他修煉了邪術，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難道他容顏不老，是因為他……”
吃了太歲肉？
【師兄想看看當年發生的事情麽？】
宋岐靈心已涼了半截，想也不想道：“看。”
【可能會有些血腥，師兄權當是一場夢罷。】
話音落下，白色的火山灰無風而起，如漫天飛絮盤旋升騰，下一瞬，天地陡變。
無盡的火焰舔舐著天際，屍橫遍野，斷戟殘劍斜插在焦土之上，鮮血將大地染成暗紅。
此處儼然是一處戰場。
宋岐靈覺得自己的意識附著在暖融融的柔韌物什，正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面的血汙與屍體，四處搜尋著什麽。
也更直接地體會到被她附身的，似乎正是幼年期的……太歲。
心思單純。
滿腦子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尋找色彩鮮艷、閃亮亮的物件。
死去將士們腰間錦囊中的銅錢、銀子、小金豆、漂亮但無用的琉璃珠、夥夫被用得鋥光瓦亮的菜刀、亦或是鑲嵌寶石的匕首、姑娘贈的碧玉發簪……
沾了血的一概不要。
落了灰塵的倒是卷起用吸盤擦凈，掛在觸角上，“叮鈴咣啷”一路，熱鬧得有些聒噪。
太歲不知疲倦地搜刮著遺留的戰場，赤紅的眼珠滴溜溜轉動著，最終於一座屍山前停了下來。
烏沈沈，臭烘烘的。
由無數殘軀堆疊而成的丘壑，暗沈如銹鐵，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殘破的旌旗半掩在屍堆中，斷箭如枯草般斜插其間，凝固的血液將泥土染成深褐色，幾只禿鷲立在頂端，猩紅的眼珠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太歲本想繞過去，卻忽然瞥見屍山縫隙中透出一抹極耀眼的光亮。
不由渾身一震。
觸角激動地簌簌顫動起來。
又是一陣“叮鈴咣啷”的熱鬧響動，它快速游移至山腳，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攀上這座由屍體壘成的高墻。
在屍山腰際，它發現了那光亮的來源——一面磨得鋥亮的銀鏡，正被一只毫無血色的手緊緊攥著。
柔軟的觸須纏繞上鏡緣，輕輕拉扯，卻未能將其取出，那只手卻忽然動了動。
順著手臂望去，但見一個男子半埋在屍堆中，臉上覆著層層疊疊的血汙，幹涸的呈暗褐色，新鮮的仍帶著濕潤的猩紅，不知是他身上的還是旁人身上的。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因喉嚨沙啞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太歲卻奇異地聽懂了他的祈求。
“救救我。”他反覆說著，眼神渙散，像是要死了。
可他又沒死，力氣還大得很，牢牢攥住鏡子，半點不放。
那面鏡子做工極其精巧，鏡緣雕刻著繁覆的紋路，在晦暗天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暈，竟比它收集過的所有寶物都要璀璨。
觸須焦躁地拍打著男子緊握鏡子的手背，吃痛之下，男子手背浮現出淡淡的紅痕，卻仍不肯松開分毫。
太歲急得在原地打轉，赤紅的眼珠死死盯著那面鏡子。
想要。
十分想要。
亮閃閃、會在陽光下發出明亮光線的寶貝。
見那人執拗地求救，它忽然靈光一現，用觸須卷起一直隨身攜帶的菜刀，在自己柔韌的觸手上劃開一道細口。
赤紅如火焰的血液緩緩滲出，帶著奇異的瑩光，被觸須小心地送至男子唇邊，那液體仿佛有生命般，順著幹裂的唇紋滲入。
血液滑過喉間。
男子蒼白的臉上肉眼可見的漸漸恢覆了些許血色。
他猛然深深吸了口氣，原本渙散的目光亦重新聚焦。
應該是能活了。
太歲如此想著，趁他喘氣的功夫，觸手鉆進他的手心，剝離開那面鏡子。
這一回男人倒是沒有攔。
亮晶晶的鏡子照不全太歲龐大的身軀，只能照出邊角。
強壯、完美的身軀。
太歲對著鏡子滿意地眨了眨眼，無需言語，宋岐靈便能感知到他的興奮與沾沾自喜。
今日收獲頗豐。
身負各類“異寶”的巨大怪物遮天蔽日，恍若一只貪財的旱地坐蛸。
男人半闔著眼，目光追隨著這只怪物，心跳如鼓擂。
生於亂世血海，象征著不詳與死亡，這便是傳說中的兇神——太歲。
他竟不知，太歲之血可使人起死回生。
男人屈肘支起上半身，看著受到重創的下腹，卻見本該鮮血淋漓，幾乎腐爛的傷口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出新鮮的血肉，將那腐肉擠掉，直至生出鮮嫩白皙的皮膚。
宛若重生。
不，這就是重生。
便是趁著這個短暫的間隙，宋岐靈終於看清了男人的模樣。
烏黑的血痂遮蓋了他大半張面容，幾乎辨不清原本的膚色，幾縷被血汙黏結成綹的黑發，雜亂地貼在額際與頰邊，然而，唯有一雙眉眼，令她無比熟悉。
即使中間隔了漫長的歲月，這人的容貌卻沒有半分改變。
若非此刻開不了口，宋岐靈簡直要失聲驚呼。
太歲救下的人，竟是……褚岳？！
目光只停留了幾息，視野便如狂風呼嘯般急速遠去，太歲滿載而歸，爬下屍山，繞開血海，重新歸於一片漆黑的虛空之中。
待宋岐靈再睜眼，眼前場景已然變換。
一人赤足跪在她跟前，見她睜眼，恍若受了天大的驚嚇，猛然朝後跌去。
“神、神仙。”褚岳哆嗦著爬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只銀盒，輕輕放在地上，朝她面前推了推。
適應片刻，宋岐靈方反應過來，她如今仍是借著“太歲”的視角，窺見它舊時記憶的一隅。
她的視線重新落向面前顫抖的男人，以及向男人緩緩伸出的觸手，心底升起了一絲古怪。
褚岳剛死裏逃生，是如何尋來的？
銀盒松動，蓋子悄然打開，露出底下的各色石頭。
霞紅色、碧水藍、鵝蛋黃……
石頭質地各不相同，有的凈透見底，有的油潤如膏脂，有的則往外冒著泠泠寒光。
其形亦不同。
柱狀、球形、菱形……
也不知他從哪兒搜羅來的這些個寶貝，倒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正合太歲的心意。
眼看那觸手拈起一顆顆石頭把玩，宋岐靈恨鐵不成鋼地直在心底嘆氣。
還玩兒呢。
一會兒人家該吃你的肉來了。
雖是這般想，眼睜睜見著太歲卷著銀盒藏進腹下，心底還是共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太歲……
還真是好哄啊。
褚岳見太歲收下銀盒，眼中頓時亮起希望的光，他像是終於找到傾訴的出口，對著它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太歲挪動著身子，將自己藏於黑暗中，男人的聲音卻無孔不入地不斷傳來。
據他所說，他曾是一國國師，只是家國覆滅，親朋零落，如今他一無所有，是太歲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說是再生父母亦不為過。
他又說，太歲是神仙，而他願做它最虔誠的信徒。
太歲不懂何為神仙，亦不知信徒何意，它只覺此人有些本事，既能尋到它的巢穴，又會帶來許多亮晶晶的石頭。
它t素來喜愛光鮮的物件
它很開心。
日子就這麽日覆一日地流逝。
直到某一日，它的“信徒”捧來一整袋金豆，恭敬地匍匐於地，向它祈求一碗血。
那只巴掌大的小碗，尚不及它最細的腕足寬。
“某的家人病重，命在旦夕……求神仙賜血相救。”他將頭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哽咽，“某願以更多寶石，更多黃金來換。”
言辭懇切，姿態卑微。
多麽虔誠的信徒啊。
於是太歲捏起一枚金豆，卷起一旁鋒利的刀，割開皮膚，靜靜註滿那一碗。
褚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它的動作，口中喃喃低誦：“多謝神仙……此恩此德，褚岳沒齒難忘。”
太歲亦喜歡他喚自己為“神仙”。
雖仍不解其意，卻覺得那二字由他喚出，格外入耳。
只是它不知道，人的欲望一旦決堤，便如洪水奔湧，再難止住。
今日求一碗。
明日索一壺。
而後，便再無休止……
刀鋒需得從沒有鱗片的軟肉上割過，方能割破，割得淺了，血液並不能順利流出，不過幾息間，便會痊愈。
因此，它只能一次次用力，將傷口割得更長、更深。
太歲自然也會疼。
灼燒與撕裂感，恍若一把燒紅的鑿子在肉上開槽，短暫的麻木與熱意過後，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愈合得又極快，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在疼痛上覆蓋上一層新的疼痛。
起初只有一瞬。
再後來，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寸痛楚都清晰得令人戰栗。
宋岐靈忍受著共感帶來的折磨，忍不住在心中祈禱。
“別再割了。”
“哪兒有你這樣的妖神，怎麽不知拒絕。”
“還真是個傻子啊……”
再後來，“信徒”帶著更多的信徒前來。
只是這一回，褚岳換上了一身潔凈齊整的衣衫，見到它，不再卑微地匍匐跪拜。
他兩手空空，不見那些亮晶晶、讓它心生歡喜的石頭。
太歲有些不開心，不願與他交換。
它本能地向後縮去，試圖退回更深的陰影之中。
然而，就在它移動的剎那，四周驟然金光大盛，一道道以朱砂繪就的符文在地面、石壁上接連亮起，構築成無形的囚籠，將它牢牢禁錮在原地。
金光灼熱而刺痛，讓它發出了一聲不適的低鳴。
太歲赤紅的眼瞳在驟然亮起的光明中微微收縮，從面前一張張陌生的人類面龐上緩緩掃過。
它看不懂那些覆雜的表情，卻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彌漫的情緒——恐懼、忐忑、興奮、貪婪……種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其中最為突出，幾乎壓倒一切的，是……渴望。
他們死死地盯著它，眼神灼燙，像是在凝視一件稀世的珍寶，又像是在渴求它的一切。
它的血，它的肉，它的骨。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忽聞褚岳溫聲開口：“諸位稍安勿躁。”
他擡手，指向被困於金光之中的太歲，如同在展示一件成功的獵物。
“此物，乃上古妖神‘太歲’是也，褚某承諾過諸位，待將其伏誅制服後，在場諸位，皆可分得一杯太歲血。”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貪婪而灼熱的面孔，語氣帶著蠱惑的力量，“飲之，可祛除百病，延年益壽。”
眾人聞言，爆發出陣陣狂熱的歡呼，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宋岐靈在共感中氣得渾身發抖，她透過太歲的視野，死死盯住那個置身於法陣中央，衣冠楚楚的褚岳。
他如今看起來當真是光鮮亮麗極了，與昔日那個匍匐在地、言辭懇切的卑微信徒判若雲泥。
只見他指尖掐訣，口中誦咒，沈穩地催動著束縛法陣，金光驟然收束，如同燒紅的鐵鏈勒入太歲的軀體，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與窒息。
【吼——】
劇痛與背叛的憤怒交織，太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赤紅雙瞳幾乎滴出血來。
它的身軀在盛怒之下猛地膨脹，瞬息間便化為原本的兩倍之大，幾乎要將這地下巢穴徹底撐裂。
“轟隆隆——”
巖壁崩裂，碎石化作驟雨撲簌簌砸落，整個地穴煙塵彌漫，陷入一片混亂。
方才還在歡呼的人群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嚎，有人被石塊砸中，倒地哀嚎，有人驚慌失措，試圖逃離這即將坍塌的囚籠。
“我的腿斷了……”
“妖物發狂了！”
“褚天師救我！
哭喊與尖叫不絕於耳。
而立於紛落碎石中的褚岳，面色卻絲毫未變，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穿透混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驚恐的信徒耳中：“諸位鎮定！區區小傷何足掛齒？”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被困於金光中的太歲，一字一句道：“諸位只需飲下太歲血，便可活死人，肉白骨！此刻它越是掙紮，其血效力便越是強大！”
此言一出，如同給驚慌的眾人餵下強心丸，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
他們眼中的懼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瘋狂的渴望，幸存的人們不再後退，反而強忍著傷痛，紛紛掐訣施法，將自身微薄的法力註入陣眼之中。
得到加持的金光法陣光芒更盛，如同一張逐漸收緊的巨網，將咆哮掙紮的太歲死死壓制，光芒如萬千根燒紅的鋼針，刺入它不斷愈合又被撕裂的傷口。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宋岐靈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光鮮的身影，冷靜地指揮著這場圍獵。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
墻壁上那些深嵌巖層、流淌著金光的繁覆符紋，絕非一日之功。
想來，自褚岳飲下第一口太歲血，感受過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磅礴效力時，這場處心積慮的圍剿便已悄然開始。
所謂的感激、虔誠，乃至那一聲聲“神仙”，都不過是包裹著毒藥的蜜糖，只為讓它卸下防備，待時而噬罷了。
“鐺啷——！”
冰冷的觸感猛地箍緊了它一條奮力揮舞的腕足，經由符文凝聚而成的鎖鏈，禁錮了它的動作，正在試圖汲取它的生機。
太歲奮力掙紮，試圖崩斷這些枷鎖，而更多的符文鎖鏈自金光壁壘中激射而出，將它的觸手死死纏住。
然後，它轉動猩紅的眼珠，看到了那個信徒。
他並指如筆，淩空勾勒，一道由金芒壓縮而成的符刃在他指尖成型，邊緣震蕩著發出陣陣嗡鳴。
沒有片刻猶豫，那道符刃帶著決絕的厲嘯，精準無誤地斬落！
“嗤——！”
利刃切割肉-體的悶響。
徹骨的疼痛粗暴地席卷了它的所有感知。
心臟在一瞬間被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繼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躍出體外。
血液在血管裏沸騰、倒流，沖撞著瀕臨崩潰的理智壁壘。
超越了生理極限的痛楚如同海嘯般透過共感悍然襲來，毫不留情地碾過宋岐靈的每一根神經。
她的眼前驟然一黑，耳邊嗡鳴不止，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插入、狠狠攪動，幾乎要將她的心神徹底絞碎、湮滅。
太疼了……
無法形容，無法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應，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卻足以撕裂一切的尖嘯。
斷腕的劇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體內瘋狂肆虐、寸寸切割，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拖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劇痛之中，她腳下陡然發軟，仿佛踩空般踉蹌欲墜時，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擁進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支撐並未能及時抽離深入骨髓的痛楚，太歲被符刃斬斷觸手的創面仍在灼燒，清晰的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
意識在劇痛與朦朧間沈浮。
“師兄……”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懊惱與克制的溫柔。
恍惚中，她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輕柔地托住了她的臉頰，隨即，柔軟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揩過她的眼角，拭去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生理性淚珠。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頜處磨了磨牙，才繼續道，“抱歉，是我疏忽大意，竟忘了虛相中的共感，連痛楚也會如實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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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被其他觸角遮住, 仍能看出那處應是主足所在，斷口平滑齊整, 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切斷的。
如此嚴重的舊傷，也不知師弟從前都經歷了什麽……
“你先前提及，褚岳為了得到你的軀幹和骨血，是何意思？”她捏了把手中觸足，眉頭微蹙, “話未說完便將我帶進這處虛相, 引我見你的真身, 難不成是……”
【是。】
感受到她的想法, 顧連舟索性直接坦白：【他所圖謀的，正是太歲肉。】
這話太過直白，宋岐靈面上閃過一絲茫然。
靜默片刻, 她歪了歪腦袋，重覆道：“太歲肉？”
她原本想的，不過是太歲的血, 亦或是內丹之類，如今親耳聽見師弟說出“太歲肉”三字, 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爬，毛骨悚然。
“他……他要你的肉作甚？”
煉丹？入藥？
【太歲肉可使人延年益壽, 消減百病。】師弟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什麽屁話？”宋岐靈難以置信，“這是誰說的？誰第一個發現的？他怎會有機會吃你的肉？”
褚岳？
忽然想起顧連舟提及這人是他的“故友”，心中陡然生出一個不妙的猜想。
“自我幼時，褚岳便是那副容顏, 直到我長大，他仍是那副年輕模樣……我只當他修煉了邪術，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難道他容顏不老，是因為他……”
吃了太歲肉？
【師兄想看看當年發生的事情麽？】
宋岐靈心已涼了半截，想也不想道：“看。”
【可能會有些血腥，師兄權當是一場夢罷。】
話音落下，白色的火山灰無風而起，如漫天飛絮盤旋升騰，下一瞬，天地陡變。
無盡的火焰舔舐著天際，屍橫遍野，斷戟殘劍斜插在焦土之上，鮮血將大地染成暗紅。
此處儼然是一處戰場。
宋岐靈覺得自己的意識附著在暖融融的柔韌物什，正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面的血汙與屍體，四處搜尋著什麽。
也更直接地體會到被她附身的，似乎正是幼年期的……太歲。
心思單純。
滿腦子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尋找色彩鮮艷、閃亮亮的物件。
死去將士們腰間錦囊中的銅錢、銀子、小金豆、漂亮但無用的琉璃珠、夥夫被用得鋥光瓦亮的菜刀、亦或是鑲嵌寶石的匕首、姑娘贈的碧玉發簪……
沾了血的一概不要。
落了灰塵的倒是卷起用吸盤擦凈，掛在觸角上，“叮鈴咣啷”一路，熱鬧得有些聒噪。
太歲不知疲倦地搜刮著遺留的戰場，赤紅的眼珠滴溜溜轉動著，最終於一座屍山前停了下來。
烏沈沈，臭烘烘的。
由無數殘軀堆疊而成的丘壑，暗沈如銹鐵，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殘破的旌旗半掩在屍堆中，斷箭如枯草般斜插其間，凝固的血液將泥土染成深褐色，幾只禿鷲立在頂端，猩紅的眼珠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太歲本想繞過去，卻忽然瞥見屍山縫隙中透出一抹極耀眼的光亮。
不由渾身一震。
觸角激動地簌簌顫動起來。
又是一陣“叮鈴咣啷”的熱鬧響動，它快速游移至山腳，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攀上這座由屍體壘成的高墻。
在屍山腰際，它發現了那光亮的來源——一面磨得鋥亮的銀鏡，正被一只毫無血色的手緊緊攥著。
柔軟的觸須纏繞上鏡緣，輕輕拉扯，卻未能將其取出，那只手卻忽然動了動。
順著手臂望去，但見一個男子半埋在屍堆中，臉上覆著層層疊疊的血汙，幹涸的呈暗褐色，新鮮的仍帶著濕潤的猩紅，不知是他身上的還是旁人身上的。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因喉嚨沙啞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太歲卻奇異地聽懂了他的祈求。
“救救我。”他反覆說著，眼神渙散，像是要死了。
可他又沒死，力氣還大得很，牢牢攥住鏡子，半點不放。
那面鏡子做工極其精巧，鏡緣雕刻著繁覆的紋路，在晦暗天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暈，竟比它收集過的所有寶物都要璀璨。
觸須焦躁地拍打著男子緊握鏡子的手背，吃痛之下，男子手背浮現出淡淡的紅痕，卻仍不肯松開分毫。
太歲急得在原地打轉，赤紅的眼珠死死盯著那面鏡子。
想要。
十分想要。
亮閃閃、會在陽光下發出明亮光線的寶貝。
見那人執拗地求救，它忽然靈光一現，用觸須卷起一直隨身攜帶的菜刀，在自己柔韌的觸手上劃開一道細口。
赤紅如火焰的血液緩緩滲出，帶著奇異的瑩光，被觸須小心地送至男子唇邊，那液體仿佛有生命般，順著幹裂的唇紋滲入。
血液滑過喉間。
男子蒼白的臉上肉眼可見的漸漸恢覆了些許血色。
他猛然深深吸了口氣，原本渙散的目光亦重新聚焦。
應該是能活了。
太歲如此想著，趁他喘氣的功夫，觸手鉆進他的手心，剝離開那面鏡子。
這一回男人倒是沒有攔。
亮晶晶的鏡子照不全太歲龐大的身軀，只能照出邊角。
強壯、完美的身軀。
太歲對著鏡子滿意地眨了眨眼，無需言語，宋岐靈便能感知到他的興奮與沾沾自喜。
今日收獲頗豐。
身負各類“異寶”的巨大怪物遮天蔽日，恍若一只貪財的旱地坐蛸。
男人半闔著眼，目光追隨著這只怪物，心跳如鼓擂。
生於亂世血海，象征著不詳與死亡，這便是傳說中的兇神——太歲。
他竟不知，太歲之血可使人起死回生。
男人屈肘支起上半身，看著受到重創的下腹，卻見本該鮮血淋漓，幾乎腐爛的傷口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出新鮮的血肉，將那腐肉擠掉，直至生出鮮嫩白皙的皮膚。
宛若重生。
不，這就是重生。
便是趁著這個短暫的間隙，宋岐靈終於看清了男人的模樣。
烏黑的血痂遮蓋了他大半張面容，幾乎辨不清原本的膚色，幾縷被血汙黏結成綹的黑發，雜亂地貼在額際與頰邊，然而，唯有一雙眉眼，令她無比熟悉。
即使中間隔了漫長的歲月，這人的容貌卻沒有半分改變。
若非此刻開不了口，宋岐靈簡直要失聲驚呼。
太歲救下的人，竟是……褚岳？！
目光只停留了幾息，視野便如狂風呼嘯般急速遠去，太歲滿載而歸，爬下屍山，繞開血海，重新歸於一片漆黑的虛空之中。
待宋岐靈再睜眼，眼前場景已然變換。
一人赤足跪在她跟前，見她睜眼，恍若受了天大的驚嚇，猛然朝後跌去。
“神、神仙。”褚岳哆嗦著爬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只銀盒，輕輕放在地上，朝她面前推了推。
適應片刻，宋岐靈方反應過來，她如今仍是借著“太歲”的視角，窺見它舊時記憶的一隅。
她的視線重新落向面前顫抖的男人，以及向男人緩緩伸出的觸手，心底升起了一絲古怪。
褚岳剛死裏逃生，是如何尋來的？
銀盒松動，蓋子悄然打開，露出底下的各色石頭。
霞紅色、碧水藍、鵝蛋黃……
石頭質地各不相同，有的凈透見底，有的油潤如膏脂，有的則往外冒著泠泠寒光。
其形亦不同。
柱狀、球形、菱形……
也不知他從哪兒搜羅來的這些個寶貝，倒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正合太歲的心意。
眼看那觸手拈起一顆顆石頭把玩，宋岐靈恨鐵不成鋼地直在心底嘆氣。
還玩兒呢。
一會兒人家該吃你的肉來了。
雖是這般想，眼睜睜見著太歲卷著銀盒藏進腹下，心底還是共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太歲……
還真是好哄啊。
褚岳見太歲收下銀盒，眼中頓時亮起希望的光，他像是終於找到傾訴的出口，對著它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太歲挪動著身子，將自己藏於黑暗中，男人的聲音卻無孔不入地不斷傳來。
據他所說，他曾是一國國師，只是家國覆滅，親朋零落，如今他一無所有，是太歲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說是再生父母亦不為過。
他又說，太歲是神仙，而他願做它最虔誠的信徒。
太歲不懂何為神仙，亦不知信徒何意，它只覺此人有些本事，既能尋到它的巢穴，又會帶來許多亮晶晶的石頭。
它t素來喜愛光鮮的物件
它很開心。
日子就這麽日覆一日地流逝。
直到某一日，它的“信徒”捧來一整袋金豆，恭敬地匍匐於地，向它祈求一碗血。
那只巴掌大的小碗，尚不及它最細的腕足寬。
“某的家人病重，命在旦夕……求神仙賜血相救。”他將頭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哽咽，“某願以更多寶石，更多黃金來換。”
言辭懇切，姿態卑微。
多麽虔誠的信徒啊。
於是太歲捏起一枚金豆，卷起一旁鋒利的刀，割開皮膚，靜靜註滿那一碗。
褚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它的動作，口中喃喃低誦：“多謝神仙……此恩此德，褚岳沒齒難忘。”
太歲亦喜歡他喚自己為“神仙”。
雖仍不解其意，卻覺得那二字由他喚出，格外入耳。
只是它不知道，人的欲望一旦決堤，便如洪水奔湧，再難止住。
今日求一碗。
明日索一壺。
而後，便再無休止……
刀鋒需得從沒有鱗片的軟肉上割過，方能割破，割得淺了，血液並不能順利流出，不過幾息間，便會痊愈。
因此，它只能一次次用力，將傷口割得更長、更深。
太歲自然也會疼。
灼燒與撕裂感，恍若一把燒紅的鑿子在肉上開槽，短暫的麻木與熱意過後，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愈合得又極快，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在疼痛上覆蓋上一層新的疼痛。
起初只有一瞬。
再後來，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寸痛楚都清晰得令人戰栗。
宋岐靈忍受著共感帶來的折磨，忍不住在心中祈禱。
“別再割了。”
“哪兒有你這樣的妖神，怎麽不知拒絕。”
“還真是個傻子啊……”
再後來，“信徒”帶著更多的信徒前來。
只是這一回，褚岳換上了一身潔凈齊整的衣衫，見到它，不再卑微地匍匐跪拜。
他兩手空空，不見那些亮晶晶、讓它心生歡喜的石頭。
太歲有些不開心，不願與他交換。
它本能地向後縮去，試圖退回更深的陰影之中。
然而，就在它移動的剎那，四周驟然金光大盛，一道道以朱砂繪就的符文在地面、石壁上接連亮起，構築成無形的囚籠，將它牢牢禁錮在原地。
金光灼熱而刺痛，讓它發出了一聲不適的低鳴。
太歲赤紅的眼瞳在驟然亮起的光明中微微收縮，從面前一張張陌生的人類面龐上緩緩掃過。
它看不懂那些覆雜的表情，卻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彌漫的情緒——恐懼、忐忑、興奮、貪婪……種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其中最為突出，幾乎壓倒一切的，是……渴望。
他們死死地盯著它，眼神灼燙，像是在凝視一件稀世的珍寶，又像是在渴求它的一切。
它的血，它的肉，它的骨。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忽聞褚岳溫聲開口：“諸位稍安勿躁。”
他擡手，指向被困於金光之中的太歲，如同在展示一件成功的獵物。
“此物，乃上古妖神‘太歲’是也，褚某承諾過諸位，待將其伏誅制服後，在場諸位，皆可分得一杯太歲血。”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貪婪而灼熱的面孔，語氣帶著蠱惑的力量，“飲之，可祛除百病，延年益壽。”
眾人聞言，爆發出陣陣狂熱的歡呼，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宋岐靈在共感中氣得渾身發抖，她透過太歲的視野，死死盯住那個置身於法陣中央，衣冠楚楚的褚岳。
他如今看起來當真是光鮮亮麗極了，與昔日那個匍匐在地、言辭懇切的卑微信徒判若雲泥。
只見他指尖掐訣，口中誦咒，沈穩地催動著束縛法陣，金光驟然收束，如同燒紅的鐵鏈勒入太歲的軀體，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與窒息。
【吼——】
劇痛與背叛的憤怒交織，太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赤紅雙瞳幾乎滴出血來。
它的身軀在盛怒之下猛地膨脹，瞬息間便化為原本的兩倍之大，幾乎要將這地下巢穴徹底撐裂。
“轟隆隆——”
巖壁崩裂，碎石化作驟雨撲簌簌砸落，整個地穴煙塵彌漫，陷入一片混亂。
方才還在歡呼的人群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嚎，有人被石塊砸中，倒地哀嚎，有人驚慌失措，試圖逃離這即將坍塌的囚籠。
“我的腿斷了……”
“妖物發狂了！”
“褚天師救我！
哭喊與尖叫不絕於耳。
而立於紛落碎石中的褚岳，面色卻絲毫未變，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穿透混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驚恐的信徒耳中：“諸位鎮定！區區小傷何足掛齒？”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被困於金光中的太歲，一字一句道：“諸位只需飲下太歲血，便可活死人，肉白骨！此刻它越是掙紮，其血效力便越是強大！”
此言一出，如同給驚慌的眾人餵下強心丸，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
他們眼中的懼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瘋狂的渴望，幸存的人們不再後退，反而強忍著傷痛，紛紛掐訣施法，將自身微薄的法力註入陣眼之中。
得到加持的金光法陣光芒更盛，如同一張逐漸收緊的巨網，將咆哮掙紮的太歲死死壓制，光芒如萬千根燒紅的鋼針，刺入它不斷愈合又被撕裂的傷口。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宋岐靈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光鮮的身影，冷靜地指揮著這場圍獵。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
墻壁上那些深嵌巖層、流淌著金光的繁覆符紋，絕非一日之功。
想來，自褚岳飲下第一口太歲血，感受過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磅礴效力時，這場處心積慮的圍剿便已悄然開始。
所謂的感激、虔誠，乃至那一聲聲“神仙”，都不過是包裹著毒藥的蜜糖，只為讓它卸下防備，待時而噬罷了。
“鐺啷——！”
冰冷的觸感猛地箍緊了它一條奮力揮舞的腕足，經由符文凝聚而成的鎖鏈，禁錮了它的動作，正在試圖汲取它的生機。
太歲奮力掙紮，試圖崩斷這些枷鎖，而更多的符文鎖鏈自金光壁壘中激射而出，將它的觸手死死纏住。
然後，它轉動猩紅的眼珠，看到了那個信徒。
他並指如筆，淩空勾勒，一道由金芒壓縮而成的符刃在他指尖成型，邊緣震蕩著發出陣陣嗡鳴。
沒有片刻猶豫，那道符刃帶著決絕的厲嘯，精準無誤地斬落！
“嗤——！”
利刃切割肉-體的悶響。
徹骨的疼痛粗暴地席卷了它的所有感知。
心臟在一瞬間被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繼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躍出體外。
血液在血管裏沸騰、倒流，沖撞著瀕臨崩潰的理智壁壘。
超越了生理極限的痛楚如同海嘯般透過共感悍然襲來，毫不留情地碾過宋岐靈的每一根神經。
她的眼前驟然一黑，耳邊嗡鳴不止，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插入、狠狠攪動，幾乎要將她的心神徹底絞碎、湮滅。
太疼了……
無法形容，無法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應，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卻足以撕裂一切的尖嘯。
斷腕的劇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體內瘋狂肆虐、寸寸切割，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拖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劇痛之中，她腳下陡然發軟，仿佛踩空般踉蹌欲墜時，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擁進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支撐並未能及時抽離深入骨髓的痛楚，太歲被符刃斬斷觸手的創面仍在灼燒，清晰的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
意識在劇痛與朦朧間沈浮。
“師兄……”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懊惱與克制的溫柔。
恍惚中，她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輕柔地托住了她的臉頰，隨即，柔軟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揩過她的眼角，拭去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生理性淚珠。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頜處磨了磨牙，才繼續道，“抱歉，是我疏忽大意，竟忘了虛相中的共感，連痛楚也會如實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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