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戕太歲（十一） 將男女大防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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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戕太歲（十一） 將男女大防拋之腦後……
醉仙樓裏人聲鼎沸。
甫一落座, 跑堂夥計便一溜風似地行至跟前，擦桌倒茶，話音如撒豆般落下, “客官來得可巧，醉仙樓今日大慶, 桌數逢雙的，贈送本店招牌酒水‘千山酌’一瓶。”
宋岐靈聞言欣然擡眼：“我們這桌也逢雙？”
卻見那跑堂的拿筆在手中小冊上一勾，沖她直搖頭：“非也，客官您們這桌恰好是今日的第七十七桌。”
宋岐靈神情恍惚：“那便是沒贈禮了？”
“非也非也。”堂倌直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這數更妙, 掌櫃的說了, 逢連數的, 也贈酒, 客官，您請好吧。”
說罷，留下瞋目結舌的宋岐靈轉身便走。
片刻後, 這人端著七只酒壺去而覆返。
宋岐靈：“……”
如此隨心所欲，這家店家怕不是要做賠本買賣。
見她神色驚訝，堂倌只當這郎君喜瘋了, 邊往桌上堆酒，邊笑道：“咱們掌櫃的除了經營這家醉仙樓, 還另有一處酒莊，今兒個高興, 拿出存貨來招待貴客，客官若吃好喝好，下回再來便是，也算是給咱們醉仙樓撐面兒了。”
想來跑堂的都需要張巧嘴, 宋、顧二人還未沾酒，便被唬得暈頭轉向。
“七瓶……有些多了，喝不完能存起來麽？”宋岐靈自認不是酒鬼，對自己的酒量亦不甚自信，再看那瓶身，頗有分量，儼然不是一日能喝完的。
話音落下，堂倌好似早有準備，直起身來道：“這酒喝不完自然可以存下，只是過了今日，再要喝便需付原價銀錢，可劃不來……”
頓了頓，他給宋岐靈出了個餿主意，“不然這樣，我看客官你們只有兩位，酒量似乎不夠，不如多叫上幾個兄弟，共飲此酒，豈不痛快？”
宋岐靈：“……”
我痛快你個腦袋！
她說天上怎能掉餡餅，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們呢？
想來店家並非全然昏頭，自有一番經商頭腦，知曉拿捏顧客貪小便宜的心思，以免費酒水為餌，既能賺足名聲，又能引來更多客源。
若真是呼朋引伴來飲此酒，少不得要多點幾道菜，而那些貪便宜的、想來碰運氣的，還有被拉來湊熱鬧的……便會一茬接著一茬湧入醉仙樓。
屆時銀子嘩嘩流出，荷包怕是要癟。
這免費的酒水，果真是招攬顧客的好點子。
“先上菜罷，這酒……我們看著喝。”宋岐靈訕笑著搪塞過去，擡眼看向桌對面的師弟，看見對方眼底的哭笑不得。
待人走了，他方往前探身，小聲開口道：“師兄，量力而行。”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掂量著自己的酒量，替自己倒了一杯。
“若喝得慢些，多吃些菜，應該不會過量。”她斟酌了一番，端杯啜飲一口。
酒水清涼，入喉柔而不辣。
“咦？”宋岐靈執杯的手一頓，目光落向清亮的酒面，“怎的是梅子酒？”
還以為是陳釀。
轉念一想，這店家又不真傻，怎會想到將那真金白銀的陳釀白給他們喝。
宋岐靈心裏本就攢著口氣，眼下又遇見這麽個不要錢的酒水，便如那久逢甘霖的魚，索性一連拆了兩瓶‘千山酌’，遞了瓶給師弟，“給。”
顧連舟順從地接下，看著師兄不大順氣的模樣，便覺自己方才的叮囑都白說了。
-
酒瓶翻倒，在桌面“骨碌碌”滾了幾圈，滴出幾點酒液。
“師兄，你還清醒著麽？”
指節微屈，在她面前輕敲了敲。
沒反應。
只是那雙淺褐色的雙眼直勾勾盯著面前的一盤醬豬肘，其間好似蘊藏著無窮的火焰。
這是走神了還是入定了？
在他茫然無措時。
單手托腮的師兄終於緩緩擡眼，而後往後靠去。
這回輪到顧連舟瞪圓了雙眼。
“哎！”
他們坐的可都是長凳，背後可沒地倚靠！
動作迅速地站起往前一撈，卻見那胳膊長了眼似地繞著他躲開，接著緊緊扶住飯桌邊緣，十指如鋼釘鑿木般牢牢嵌住，瞬間穩住了身形。
“……”
好身手。
宋岐靈覺得自己此刻格外清醒。
腦中將近日發生的事情，樁樁件件過了一遍，繼而歸納總結，反思悔過。
她犯的最大的錯誤，便是上回沒在市集上買下那根絨花發簪。
那根色彩艷麗、做工精巧，且價格適中的絨花發簪，若是簪與烏黑的發絲間，定比公雞頭上的雞冠更為奪目。
啊，對了，說到雞冠。
師弟兒時可沒少殺雞。
不知他看到那鮮紅如血的絨花會不會想到幼時那段不好的記憶t？
思及此處，宋岐靈心底一陣發悶。
她可憐的師弟。
可沒同她說過他在莊子上時，連身幹凈衣裳都穿不起啊。
粗布麻衫，衣擺還打著補丁。
哪像現今穿著綾羅綢緞，打扮得花枝招展。
怎的從前活得就像根帶刺的苦瓜呢？
“天色不早了，師兄，我們該回了。”帶刺的苦瓜張了張嘴，沖她伸出手來。
那手指節修長，白若溫玉，手背因著動作浮現出微鼓的筋絡，淡青色的血管襯得皮膚冷白，看得人莫名心驚。
於是她盯著那手看了好一會兒，直待師弟遲疑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醉了？”
“醉了。”她擡手摁下那只手，晃了晃腦袋，“是不可能的。”
顧連舟：“……”
師兄的臉，真的很紅。
艷麗的血色自衣襟外裸露的脖頸向上漫去，染過面頰，凝在耳垂，像兩顆熟透的櫻果，欲墜不墜。
淺色的瞳仁覆蓋著薄薄一層水汽，分明是不清醒的模樣，卻兀自咬定自己沒醉。
莫名的癢意自心口升起，攫住呼吸，手掌相疊處，溫熱的顫意沿著掌根一寸寸傳來。
顧連舟低頭看去。
師兄已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指節沒入指縫，緩緩收緊。
“走，我帶你回家。”她信誓旦旦道。
顧連舟眉微輕擡。
究竟是誰帶誰回家啊？
只是手指鉗得實在是緊，叫他半點都抗拒不了，只能由著這醉鬼拉扯著他往前跌撞著走去。
若他早知曉會有今日。
他定會勸阻師兄在一樓用飯。
決計不會因著“雅座”的噱頭，上了醉仙樓的三樓。
如今被師兄拉拽著下樓梯，顧連舟只恨身上沒帶繩子將師兄捆上。
“慢些，慢些……”
他徒勞地喚道，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岐靈卻覺著自己健步如飛，如履平地。
一截樓梯下得，兩截、三截，為何不能一起下？
樓梯建成的初衷自然是為了方便人爬行，可人的腿有長有短，又豈能墨守成規，不懂得變通？
雖說今日她磕碰得厲害了些。
胳膊肘和膝蓋都火辣辣的疼……
“唔——”肺腑好似有東西翻騰而起，直叫她憋紅了臉，便要往地上吐去。
顧連舟當即亂了陣腳，也顧不得其他，半扶半架著師兄便快步沖出酒樓，來到街邊無人的角落。
“嗐，我沒事兒。”宋岐靈痛快地打了個酒嗝，胸口的淤堵之感瞬間通暢，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
她撐了把師弟的臂膀，軟著腳向前，“這些黃湯……吹吹風便散了，醉不了。”
師弟無奈，師弟只能充當一根拐杖，扶著這人悠悠蕩蕩回了湖石巷。
進了屋子，點燃油燈。
火光照亮了宋岐靈的半張臉。
她便倏地清醒了許多，松開顧連舟的手，往床邊挪去，口裏振振有辭：“師弟，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更深露重，回去的路上小心地滑，若有不便之處，便喊我。”
說著，便要往塌上倒。
顧連舟放心得下，
便有鬼了。
方才一路高歌、連路邊的野狗都要追上去踹兩腳的人，這會子這般冷靜，怎麽看都不是個好兆頭。
他捏了捏眉心，嘆道：“喝了那麽多酒，若就這般睡下，明日定是要頭疼的，我去煮碗醒酒湯……”
說話間，床上那人又骨碌碌滾下。
“又給你添麻煩了，真不用了。”宋岐靈只覺腳底的磚石不甚聽話，好似叫人掘過幾翻般，崎嶇不平。
是以，她艱難地行至師弟跟前時，已站不住腳，搖晃間便要尋凳子。
見她這般，顧連舟去而覆返，拾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師兄，你先喝點水。”
甫一轉身，便覺眼前有黑影撞來。
顧連舟猝不及防，往後摔坐在隼凳上。
緊隨其後，師兄俯身壓來，一手伸長，掌心抵住了桌沿，穩穩坐下。
冰涼的茶水被這一撞潑出，浸濕袖口，沿著手腕往裏側滑去。
顧連舟無措地擡手，目光自宋岐靈的臂膀緩緩下移，最終落向二人交疊處。
身上之人猶覺坐得不踏實，往前挪了幾分。
扣在杯緣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與陶瓷相磕，發出“吱呀”的尖銳響動。
宋岐靈好不容易坐穩了，視線下移，落在師弟近在咫尺的面容上，一時困惑。
“師弟，你離我好近呀……”
她竟還好意思說。
遲鈍地意識到眼下的狀況不妥，宋岐靈只覺得不甚自在，於是向後拉開了距離。
可身後空空蕩蕩，沒有倚靠。
顧連舟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人怎的總是不長記性。
“砰——”
瓷杯炸裂的剎那，他一條手臂已迅速環住向後跌去那人的腰，將她猛地攬回身前。
許是因這動靜來得突然，亦或是二人離得實在是太近了，宋岐靈緩緩睜大了眼睛。
靜了片刻，她擡手雙臂，搭上了師弟的脖頸，俯身湊近他的耳邊，小聲道：“師弟，男女授受不親啊……”
顧連舟呼吸一窒，只覺耳朵都麻了。
他往後移開些距離，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說什麽？”
宋岐靈後知後覺有些羞赧，將頭垂得更深，幾乎埋進師弟的脖頸間，甕聲甕氣道：“師弟，我不是有意瞞著你……你也知道，我自從燒了褚岳的屋子、逃出天機門，就一直游蕩在外，日子過得艱難。”
溫熱的氣浪拂過頸間。
顧連舟仰起頭，輕輕“嗯”了聲，算作應答。
便聽掛在他身上的人繼續道：“可扮作男人的話，行事會方便許多，可以避免不少麻煩。”
頓了頓，她忽地“啐”了句，“要怪就怪這個世道，對女子多有不公，即便是術士也是如此，再低廉的價錢也接不到道場的活計，連做堂倌也會被人百般挑剔……”
“我本不願與人深交，怕有過多牽扯，最後割舍不下。”她猛然擡起頭來，盯著顧連舟的眼睛，眉頭微蹙道，“誰知半路殺出個你來。”
說到此處，她苦惱地捧起師弟的面頰，在手心揉了一揉，直將這張棱角分明的臉揉得變形，方“噗哧”笑出聲，“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樣粘人的，逮著我叫師兄便罷了，一路還纏得這麽緊，叫我如何都甩不掉。”
她當真是醉了。
不僅將男女大防拋之腦後，還將自己的底全盤托出。
顧連舟垂下眼睫，沈默了片刻。
須臾，問出了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可是師兄，你是如何隱藏身份的？”
他雖遲頓，卻又不傻。
男子的骨相與女子差異甚大，師兄身量雖不高大，但輪廓硬朗，骨骼分明，就連咽處的喉結都與尋常男子別無二致。
她是如何以假亂真的？
“這個啊……”宋岐靈垂眸，落向自己的腰間，唇角牽起一抹笑意，“我可是術士，自然有我的法子。”
她探指往下，扯開那只翠綠色的福袋，從中拈出一枚三角黃符，邀功似地在師弟眼前晃悠，“無相符，隨身佩戴，便可依著符文之力改換形貌。”
見她這般得意，顧連舟無奈笑道：“這麽厲害……那我是不是該誇誇你？”
“自然。”酒意上頭的宋岐靈聽不懂他的話外之音，只一味點頭，笑著伸長了胳膊，越過顧連舟，捏著符紙往油燈靠去。
火苗“簌簌”抖了抖，燎上符紙邊緣。
頃刻間，符紙卷了焦黑的邊。
顧連舟扭頭，便見那只手朝天一揚，灰燼落下，撲了他滿臉。
“早該一把火燒了它。”宋岐靈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只覺眼皮沈沈，也懶得再動，就著身下溫熱的“軟墊”，埋頭貼上師弟的頸窩，“師弟……我困了。”
顧連舟卻清醒得很。
夜色與酒意皆未能模糊他心神半分，此刻他胸中仿佛燃著一簇幽火，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微微發燙。
他無比迫切地想要確認一件事，以至於心臟失控地狂跳。
他指尖輕顫著擡起，觸及柔軟的皮膚。
掌心微攏，小心翼翼地捧起師兄的臉頰，目光一寸一寸自她的眉眼間細細掃過，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依舊是熟悉的眉眼，只是線條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往日的淩厲。
鼻梁依舊挺秀，唇形卻似乎更加飽滿。
五官依稀是舊時模樣，輪廓卻無端添了幾分柔軟。
目光下移，落在那處紅得不像話的耳垂之上，呼吸驟然一窒。
原本平滑的肌膚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針眼大小的凹陷，分明是耳墜穿孔後留下的痕跡。
再往下……微突的喉結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片光潔細膩的皮膚，修長的頸項一路向下，悄然隱入微微松開的衣襟之間，全無往日那般硬朗的輪廓。
宋岐靈任由他打量，亦盯著師弟姣好的面容看了許久，忽見他擡t手繞過自己的後頸。
下一順，發頂的束縛驟然松開。
滿頭青絲如瀑傾瀉，幾縷發絲隨風輕拂過泛紅的面頰，癢癢地貼在她唇角。
她似乎不解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下意識擡眼望來，一雙眸子裏漾開幾分懵懂的水光，兩頰的紅暈卻愈發濃艷，一直蔓延至耳後，蔓延至脖頸。
“你這幅樣子看著我做甚？”
她的聲音還帶著酒後的溫吞，眼波流轉間，白日裏那個荒唐的夢境忽然掠過腦海。
夢裏師弟也是這般靠近，這般糾纏……
此刻酒意上湧，夢境與現實漸漸重疊。
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顧連舟唇上。
這雙唇如今抿著，像是不願洩露半分情緒，卻在燭光下卻泛著柔軟的水色，讓她無端想起新蒸好的糯米涼糕。
念頭方起，舌尖仿佛已提前嘗到了那點若有似無的甜。
她緊張地舔了舔嘴角，鬼使神差地向前傾身，緩緩湊近師弟微抿的唇。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麽？”
顧連舟的聲音比平日裏低沈幾分，尾音甚至在微微發顫。
宋岐靈眨了眨眼。
她不明白師弟為何要這樣問，“我只是想嘗嘗。”
“嘗什麽……”
話音未落，忽見眼前之人湊近，柔軟的舌尖輕輕掃過他的唇角。
帶著酒氣的軟，蹭過微涼的皮膚。
顧連舟渾身一僵。
身前之人卻猶覺不滿，唇瓣微張，直接含住了他的下唇，輕輕吮吸。
仿佛真要嘗出什麽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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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裏人聲鼎沸。
甫一落座, 跑堂夥計便一溜風似地行至跟前，擦桌倒茶，話音如撒豆般落下, “客官來得可巧，醉仙樓今日大慶, 桌數逢雙的，贈送本店招牌酒水‘千山酌’一瓶。”
宋岐靈聞言欣然擡眼：“我們這桌也逢雙？”
卻見那跑堂的拿筆在手中小冊上一勾，沖她直搖頭：“非也，客官您們這桌恰好是今日的第七十七桌。”
宋岐靈神情恍惚：“那便是沒贈禮了？”
“非也非也。”堂倌直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這數更妙, 掌櫃的說了, 逢連數的, 也贈酒, 客官，您請好吧。”
說罷，留下瞋目結舌的宋岐靈轉身便走。
片刻後, 這人端著七只酒壺去而覆返。
宋岐靈：“……”
如此隨心所欲，這家店家怕不是要做賠本買賣。
見她神色驚訝，堂倌只當這郎君喜瘋了, 邊往桌上堆酒，邊笑道：“咱們掌櫃的除了經營這家醉仙樓, 還另有一處酒莊，今兒個高興, 拿出存貨來招待貴客，客官若吃好喝好，下回再來便是，也算是給咱們醉仙樓撐面兒了。”
想來跑堂的都需要張巧嘴, 宋、顧二人還未沾酒，便被唬得暈頭轉向。
“七瓶……有些多了，喝不完能存起來麽？”宋岐靈自認不是酒鬼，對自己的酒量亦不甚自信，再看那瓶身，頗有分量，儼然不是一日能喝完的。
話音落下，堂倌好似早有準備，直起身來道：“這酒喝不完自然可以存下，只是過了今日，再要喝便需付原價銀錢，可劃不來……”
頓了頓，他給宋岐靈出了個餿主意，“不然這樣，我看客官你們只有兩位，酒量似乎不夠，不如多叫上幾個兄弟，共飲此酒，豈不痛快？”
宋岐靈：“……”
我痛快你個腦袋！
她說天上怎能掉餡餅，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們呢？
想來店家並非全然昏頭，自有一番經商頭腦，知曉拿捏顧客貪小便宜的心思，以免費酒水為餌，既能賺足名聲，又能引來更多客源。
若真是呼朋引伴來飲此酒，少不得要多點幾道菜，而那些貪便宜的、想來碰運氣的，還有被拉來湊熱鬧的……便會一茬接著一茬湧入醉仙樓。
屆時銀子嘩嘩流出，荷包怕是要癟。
這免費的酒水，果真是招攬顧客的好點子。
“先上菜罷，這酒……我們看著喝。”宋岐靈訕笑著搪塞過去，擡眼看向桌對面的師弟，看見對方眼底的哭笑不得。
待人走了，他方往前探身，小聲開口道：“師兄，量力而行。”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掂量著自己的酒量，替自己倒了一杯。
“若喝得慢些，多吃些菜，應該不會過量。”她斟酌了一番，端杯啜飲一口。
酒水清涼，入喉柔而不辣。
“咦？”宋岐靈執杯的手一頓，目光落向清亮的酒面，“怎的是梅子酒？”
還以為是陳釀。
轉念一想，這店家又不真傻，怎會想到將那真金白銀的陳釀白給他們喝。
宋岐靈心裏本就攢著口氣，眼下又遇見這麽個不要錢的酒水，便如那久逢甘霖的魚，索性一連拆了兩瓶‘千山酌’，遞了瓶給師弟，“給。”
顧連舟順從地接下，看著師兄不大順氣的模樣，便覺自己方才的叮囑都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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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翻倒，在桌面“骨碌碌”滾了幾圈，滴出幾點酒液。
“師兄，你還清醒著麽？”
指節微屈，在她面前輕敲了敲。
沒反應。
只是那雙淺褐色的雙眼直勾勾盯著面前的一盤醬豬肘，其間好似蘊藏著無窮的火焰。
這是走神了還是入定了？
在他茫然無措時。
單手托腮的師兄終於緩緩擡眼，而後往後靠去。
這回輪到顧連舟瞪圓了雙眼。
“哎！”
他們坐的可都是長凳，背後可沒地倚靠！
動作迅速地站起往前一撈，卻見那胳膊長了眼似地繞著他躲開，接著緊緊扶住飯桌邊緣，十指如鋼釘鑿木般牢牢嵌住，瞬間穩住了身形。
“……”
好身手。
宋岐靈覺得自己此刻格外清醒。
腦中將近日發生的事情，樁樁件件過了一遍，繼而歸納總結，反思悔過。
她犯的最大的錯誤，便是上回沒在市集上買下那根絨花發簪。
那根色彩艷麗、做工精巧，且價格適中的絨花發簪，若是簪與烏黑的發絲間，定比公雞頭上的雞冠更為奪目。
啊，對了，說到雞冠。
師弟兒時可沒少殺雞。
不知他看到那鮮紅如血的絨花會不會想到幼時那段不好的記憶t？
思及此處，宋岐靈心底一陣發悶。
她可憐的師弟。
可沒同她說過他在莊子上時，連身幹凈衣裳都穿不起啊。
粗布麻衫，衣擺還打著補丁。
哪像現今穿著綾羅綢緞，打扮得花枝招展。
怎的從前活得就像根帶刺的苦瓜呢？
“天色不早了，師兄，我們該回了。”帶刺的苦瓜張了張嘴，沖她伸出手來。
那手指節修長，白若溫玉，手背因著動作浮現出微鼓的筋絡，淡青色的血管襯得皮膚冷白，看得人莫名心驚。
於是她盯著那手看了好一會兒，直待師弟遲疑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醉了？”
“醉了。”她擡手摁下那只手，晃了晃腦袋，“是不可能的。”
顧連舟：“……”
師兄的臉，真的很紅。
艷麗的血色自衣襟外裸露的脖頸向上漫去，染過面頰，凝在耳垂，像兩顆熟透的櫻果，欲墜不墜。
淺色的瞳仁覆蓋著薄薄一層水汽，分明是不清醒的模樣，卻兀自咬定自己沒醉。
莫名的癢意自心口升起，攫住呼吸，手掌相疊處，溫熱的顫意沿著掌根一寸寸傳來。
顧連舟低頭看去。
師兄已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指節沒入指縫，緩緩收緊。
“走，我帶你回家。”她信誓旦旦道。
顧連舟眉微輕擡。
究竟是誰帶誰回家啊？
只是手指鉗得實在是緊，叫他半點都抗拒不了，只能由著這醉鬼拉扯著他往前跌撞著走去。
若他早知曉會有今日。
他定會勸阻師兄在一樓用飯。
決計不會因著“雅座”的噱頭，上了醉仙樓的三樓。
如今被師兄拉拽著下樓梯，顧連舟只恨身上沒帶繩子將師兄捆上。
“慢些，慢些……”
他徒勞地喚道，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岐靈卻覺著自己健步如飛，如履平地。
一截樓梯下得，兩截、三截，為何不能一起下？
樓梯建成的初衷自然是為了方便人爬行，可人的腿有長有短，又豈能墨守成規，不懂得變通？
雖說今日她磕碰得厲害了些。
胳膊肘和膝蓋都火辣辣的疼……
“唔——”肺腑好似有東西翻騰而起，直叫她憋紅了臉，便要往地上吐去。
顧連舟當即亂了陣腳，也顧不得其他，半扶半架著師兄便快步沖出酒樓，來到街邊無人的角落。
“嗐，我沒事兒。”宋岐靈痛快地打了個酒嗝，胸口的淤堵之感瞬間通暢，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
她撐了把師弟的臂膀，軟著腳向前，“這些黃湯……吹吹風便散了，醉不了。”
師弟無奈，師弟只能充當一根拐杖，扶著這人悠悠蕩蕩回了湖石巷。
進了屋子，點燃油燈。
火光照亮了宋岐靈的半張臉。
她便倏地清醒了許多，松開顧連舟的手，往床邊挪去，口裏振振有辭：“師弟，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更深露重，回去的路上小心地滑，若有不便之處，便喊我。”
說著，便要往塌上倒。
顧連舟放心得下，
便有鬼了。
方才一路高歌、連路邊的野狗都要追上去踹兩腳的人，這會子這般冷靜，怎麽看都不是個好兆頭。
他捏了捏眉心，嘆道：“喝了那麽多酒，若就這般睡下，明日定是要頭疼的，我去煮碗醒酒湯……”
說話間，床上那人又骨碌碌滾下。
“又給你添麻煩了，真不用了。”宋岐靈只覺腳底的磚石不甚聽話，好似叫人掘過幾翻般，崎嶇不平。
是以，她艱難地行至師弟跟前時，已站不住腳，搖晃間便要尋凳子。
見她這般，顧連舟去而覆返，拾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師兄，你先喝點水。”
甫一轉身，便覺眼前有黑影撞來。
顧連舟猝不及防，往後摔坐在隼凳上。
緊隨其後，師兄俯身壓來，一手伸長，掌心抵住了桌沿，穩穩坐下。
冰涼的茶水被這一撞潑出，浸濕袖口，沿著手腕往裏側滑去。
顧連舟無措地擡手，目光自宋岐靈的臂膀緩緩下移，最終落向二人交疊處。
身上之人猶覺坐得不踏實，往前挪了幾分。
扣在杯緣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與陶瓷相磕，發出“吱呀”的尖銳響動。
宋岐靈好不容易坐穩了，視線下移，落在師弟近在咫尺的面容上，一時困惑。
“師弟，你離我好近呀……”
她竟還好意思說。
遲鈍地意識到眼下的狀況不妥，宋岐靈只覺得不甚自在，於是向後拉開了距離。
可身後空空蕩蕩，沒有倚靠。
顧連舟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人怎的總是不長記性。
“砰——”
瓷杯炸裂的剎那，他一條手臂已迅速環住向後跌去那人的腰，將她猛地攬回身前。
許是因這動靜來得突然，亦或是二人離得實在是太近了，宋岐靈緩緩睜大了眼睛。
靜了片刻，她擡手雙臂，搭上了師弟的脖頸，俯身湊近他的耳邊，小聲道：“師弟，男女授受不親啊……”
顧連舟呼吸一窒，只覺耳朵都麻了。
他往後移開些距離，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說什麽？”
宋岐靈後知後覺有些羞赧，將頭垂得更深，幾乎埋進師弟的脖頸間，甕聲甕氣道：“師弟，我不是有意瞞著你……你也知道，我自從燒了褚岳的屋子、逃出天機門，就一直游蕩在外，日子過得艱難。”
溫熱的氣浪拂過頸間。
顧連舟仰起頭，輕輕“嗯”了聲，算作應答。
便聽掛在他身上的人繼續道：“可扮作男人的話，行事會方便許多，可以避免不少麻煩。”
頓了頓，她忽地“啐”了句，“要怪就怪這個世道，對女子多有不公，即便是術士也是如此，再低廉的價錢也接不到道場的活計，連做堂倌也會被人百般挑剔……”
“我本不願與人深交，怕有過多牽扯，最後割舍不下。”她猛然擡起頭來，盯著顧連舟的眼睛，眉頭微蹙道，“誰知半路殺出個你來。”
說到此處，她苦惱地捧起師弟的面頰，在手心揉了一揉，直將這張棱角分明的臉揉得變形，方“噗哧”笑出聲，“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樣粘人的，逮著我叫師兄便罷了，一路還纏得這麽緊，叫我如何都甩不掉。”
她當真是醉了。
不僅將男女大防拋之腦後，還將自己的底全盤托出。
顧連舟垂下眼睫，沈默了片刻。
須臾，問出了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可是師兄，你是如何隱藏身份的？”
他雖遲頓，卻又不傻。
男子的骨相與女子差異甚大，師兄身量雖不高大，但輪廓硬朗，骨骼分明，就連咽處的喉結都與尋常男子別無二致。
她是如何以假亂真的？
“這個啊……”宋岐靈垂眸，落向自己的腰間，唇角牽起一抹笑意，“我可是術士，自然有我的法子。”
她探指往下，扯開那只翠綠色的福袋，從中拈出一枚三角黃符，邀功似地在師弟眼前晃悠，“無相符，隨身佩戴，便可依著符文之力改換形貌。”
見她這般得意，顧連舟無奈笑道：“這麽厲害……那我是不是該誇誇你？”
“自然。”酒意上頭的宋岐靈聽不懂他的話外之音，只一味點頭，笑著伸長了胳膊，越過顧連舟，捏著符紙往油燈靠去。
火苗“簌簌”抖了抖，燎上符紙邊緣。
頃刻間，符紙卷了焦黑的邊。
顧連舟扭頭，便見那只手朝天一揚，灰燼落下，撲了他滿臉。
“早該一把火燒了它。”宋岐靈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只覺眼皮沈沈，也懶得再動，就著身下溫熱的“軟墊”，埋頭貼上師弟的頸窩，“師弟……我困了。”
顧連舟卻清醒得很。
夜色與酒意皆未能模糊他心神半分，此刻他胸中仿佛燃著一簇幽火，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微微發燙。
他無比迫切地想要確認一件事，以至於心臟失控地狂跳。
他指尖輕顫著擡起，觸及柔軟的皮膚。
掌心微攏，小心翼翼地捧起師兄的臉頰，目光一寸一寸自她的眉眼間細細掃過，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依舊是熟悉的眉眼，只是線條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往日的淩厲。
鼻梁依舊挺秀，唇形卻似乎更加飽滿。
五官依稀是舊時模樣，輪廓卻無端添了幾分柔軟。
目光下移，落在那處紅得不像話的耳垂之上，呼吸驟然一窒。
原本平滑的肌膚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針眼大小的凹陷，分明是耳墜穿孔後留下的痕跡。
再往下……微突的喉結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片光潔細膩的皮膚，修長的頸項一路向下，悄然隱入微微松開的衣襟之間，全無往日那般硬朗的輪廓。
宋岐靈任由他打量，亦盯著師弟姣好的面容看了許久，忽見他擡t手繞過自己的後頸。
下一順，發頂的束縛驟然松開。
滿頭青絲如瀑傾瀉，幾縷發絲隨風輕拂過泛紅的面頰，癢癢地貼在她唇角。
她似乎不解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下意識擡眼望來，一雙眸子裏漾開幾分懵懂的水光，兩頰的紅暈卻愈發濃艷，一直蔓延至耳後，蔓延至脖頸。
“你這幅樣子看著我做甚？”
她的聲音還帶著酒後的溫吞，眼波流轉間，白日裏那個荒唐的夢境忽然掠過腦海。
夢裏師弟也是這般靠近，這般糾纏……
此刻酒意上湧，夢境與現實漸漸重疊。
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顧連舟唇上。
這雙唇如今抿著，像是不願洩露半分情緒，卻在燭光下卻泛著柔軟的水色，讓她無端想起新蒸好的糯米涼糕。
念頭方起，舌尖仿佛已提前嘗到了那點若有似無的甜。
她緊張地舔了舔嘴角，鬼使神差地向前傾身，緩緩湊近師弟微抿的唇。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麽？”
顧連舟的聲音比平日裏低沈幾分，尾音甚至在微微發顫。
宋岐靈眨了眨眼。
她不明白師弟為何要這樣問，“我只是想嘗嘗。”
“嘗什麽……”
話音未落，忽見眼前之人湊近，柔軟的舌尖輕輕掃過他的唇角。
帶著酒氣的軟，蹭過微涼的皮膚。
顧連舟渾身一僵。
身前之人卻猶覺不滿，唇瓣微張，直接含住了他的下唇，輕輕吮吸。
仿佛真要嘗出什麽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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