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戕太歲（十） 獸性大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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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戕太歲（十） 獸性大發
男孩蒼白的臉上濺了幾點暗紅。
血珠沿著下頜線滑落, “嘀嗒”一聲，混入腳下黏膩的血泊中。
須臾，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緩緩垂下。
然後驟然有了動作。
只見他猛地探出手, 抓住腳邊一只尚在抽搐的活物。
那雞的翅膀無力地撲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喉嚨處巨大的傷口汩汩冒著血泡。
匕首的鈍口早已無法切割，他便用那卷邊的金屬，一下，又一下，砸向雞頸與軀幹連接處那點僅存的皮肉。
噗嗤、噗嗤……
沈悶的敲擊聲伴隨著細微的骨裂聲, 在死寂的院落裏異常清晰, 粘稠的血點和碎肉濺到他臉上, 他眼睫都未曾眨動一下, 只是專註地看著那點皮肉被徹底搗爛、分離。
雞頭終於滾落在地，混入其他殘骸之中。
他松開手，扔下無頭的雞身, 目光緩緩移動，掃視著滿地的“成果”，擡手蹭了下臉頰, 試圖擦掉那點癢意，卻只是將半凝固的血抹開, 在過分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
嗡……
一絲微弱的雜音，像蚊蚋振翅, 鉆入了他的耳廓。
“天爺啊，誰給他的刀，他怎麽又殺生了？”
“離他遠一些！”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漫了進來。
“出生便克死了親娘, 又是這般古怪的性格，果真是煞星……”
“誰上前去把他帶出來？”
“我……我不敢，上一回他咬掉了王兄的半截耳朵，他是吃人肉的……要去你去！”
……
嘆息、抽氣、模糊的音節相互纏繞、堆疊，如同遠處逐漸漲潮的海水，沈悶而持續地拍打著意識的邊緣。
顧連舟依舊低著頭，專註地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更模糊的詛咒和畏懼的低語，如同無形的屏障，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宋岐靈看著眼前的一幕，呼吸一窒，胃部不由自主地陣陣緊縮。
夕陽西沈，暮色四合，院落裏的光線迅速黯淡下去，而那個孩子，就一直坐在在那片濃重的血色和殘骸之中，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腦中倏地閃過兩個字——
煞神。
無知無覺，對生靈毫無慈悲心，只知殺戮的煞神……
就在這片死寂中，平穩的腳步聲倏然響起，不疾不徐地，向血泊中央的顧連舟靠近。
“你便是顧家郎君？”
男人低沈的聲音與那些懼他、厭他的人不同，好似故人寒暄一般，自顧自說道，“天快黑了，你肚子不餓麽？”
話音未落，他素色的衣擺已毫不在意地拂過黏稠的血泊，瞬間被暗紅浸透，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汙跡。
他卻恍若未覺，閑庭信步般繼續向前行去。
顧連舟擡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不起波瀾，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看得人不寒而栗，男人渾然不覺地擡腳撥開近旁的骸骨，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視線與之齊平。
他擡手，往顧連舟面上伸去。
“霍——”
一陣刀光晃過，卷了邊的匕首掛上新鮮的血液。
男人動作不停，擡手輕觸顧連舟的額頭，溫聲道：“聽說你剛退了高熱，怎麽不在房裏好好待著，出來折騰這些牲禽做甚？”
他的手背被剮出一道猙獰的口子，那匕首雖卷了刃，可顧連舟使了十成氣力，硬生生破來聶風息的皮-肉。
溫熱的鮮血霎時湧出，沿著他的指節蜿蜒流下。
“小子，我就剩了這麽一只手，如今卻叫你破了皮相。”聶風息輕“嘖”了聲，語氣裏聽不出真惱還是假嘆，猶覺可惜地收回手，輕輕搭垂在膝頭，絲毫不見要包紮的模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顧連舟面上，從那雙毫無波瀾的雙眼，到沾著碎肉與血汙的下頜，凝神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
“罷了。”
話音落下，他指尖飛快並攏，腕間輕輕一轉，便有極淡的青芒在指腹流轉。
因著“前車之鑒”，他此刻動作更快，幾乎是念咒的尾音剛落，帶著涼意的指腹便精準點在顧連舟眉心那處靈臺穴。
顧連舟周身劇烈一顫。
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兇器終於脫力，“哐當”一聲掉落在血泊裏，濺起幾點暗沈的血珠。
瘦小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直直地向前癱軟下去。
聶風息似乎早有所料，伸手向前一探，便穩穩地接住了倒下的孩子，順勢將顧連舟往肩頭一攬，讓他伏在自己肩上。
男孩無力地靠在他肩頭，眼睫垂落，臉色白得像張薄紙，鼻間只剩淺淺的呼吸，再沒了半分方才揮刀時的狠勁。
低頭看了眼懷中人頸側沾著的血汙，聶風息沒有說話，只單手將他往上托了托，穩穩扛在自己肩上。
繼而站起身來，踏著滿地的屍骸與粘稠的血汙，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
素色的衣袍下擺早已被血浸得沈重，隨著他的步伐，在身後拖曳出一道漸行漸淡的血痕。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
如同斷線的傀儡，所有的畫面瞬間抽離，將人強行遣出幻境。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底的翻江倒海，卻覺眼前陣陣發暈，那股濃郁的血腥氣猶在鼻端，始終揮散不去。
紅絨布賭桌赫然出現在眼前。
莊老目光沈沈地落在顧連舟身上，神情覆雜。
卻見對方始終脊背挺直，面容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同樣靜默不語。
漫長的死寂後，莊老率先打破了沈默：“不對。”
顧連舟擡眼看來，“什麽？”
莊老語氣裏第一次染上了動搖。
這是他生平頭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觀因溯果”本事生出了懷疑，“我探不清這段記憶，像有層濃霧擋在跟前。”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這個賭註，劃不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並非自己能力不足，而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帶著極強排斥性的力量，刻意橫亙在他的感知與那段記憶之間，死死阻止著他的窺伺，連一絲縫隙都不肯露出。
“賭局既已了結，莊老，你也該放我們回去了罷？”宋岐靈眉頭微蹙，耐心已然耗盡。
話音落下，莊老的目光終於從顧連舟身上緩緩移開。
“回去……自然是可以回去的。”
頓了t頓，話鋒陡轉，“只是，老夫這雙眼睛，今日看了些不該看的東西，這份債，老夫暫且記下了。”
什麽債？
宋岐靈嘴角微抽。
沒見過這般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未來得及開口，忽見那只戴著碧玉扳指的大手隨意一揮。
霎時間，天旋地轉。
只覺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畫，迅速扭曲、暈染開來。
紅絨布賭桌、昏黃的燈火、莊老那高深莫測的笑容，一切都在瞬間被拉長、撕碎，融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響，最後清晰鉆入耳朵的，唯有莊老那漸行漸遠，卻清晰無比的二字：“再會。”
清風拂面，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猛地將宋岐靈從那股混沌的暈眩中拉扯出來。
她瞇了瞇眼。
待適應了片刻後，愕然睜大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詭譎幽暗的賭坊，而是午後明媚的陽光、綠油油的草地，以及近在咫尺……與她只相隔一窗的師弟。
周遭是再熟悉不過的小院之景，仿佛方才所見，不過是一場短暫而離奇的夢。
回來了。
宋岐靈目光下移，看向師弟手中的骰子，竟是想也不想，伸手便奪過那邪物，卯足了勁向遠處丟去，直待它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呸！晦氣玩意兒！”她恨恨地啐了口，胸口劇烈起伏，好似攢了濃重的怨氣無處發洩，“什麽觀因溯果，分明是偷竊旁人記憶的盜賊！
顧連舟攏住空蕩的手心，垂在身側，輕笑道：“師兄不必為我打抱不平，我也正好奇當年所發生的事情，這才由著他施為，倒算是借著他的眼睛一探當年真相。”
見她面色狐疑，顧連舟眼中笑意更甚，“師兄知道的，若我不願，大可以‘出千’，他便無法強行窺探我的過去。”
宋岐靈了然。
她先前已在賭桌上領教過師弟的“千術”，的確可以做到悄無聲息，且速度快得驚人。
思及此，她不由暗暗驚嘆菟絲子的能力。
且不說它無孔不入的能力……光是在短短一瞬間翻轉骰子，並做到不發出聲音，對它的觸覺、視覺，乃至爆發力，都有著嚴苛的要求。
妖化過後的菟絲子，果然愈發強大了。
“對了師弟，”她順著念頭問出聲，“你的菟絲子是怎麽知道骰子點數的？是摸出來的，還是看出來的？”
顧連舟如實回道：“二者皆有。”
話音微頓，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試探：“師兄，你方才見到幼時的我……那般行徑，就不怕麽？”
空氣驟然靜了下來。
宋岐靈緩緩抿唇，腦中那片屍山血海又翻湧上來。
哎。
終究還是逃不過這個問題……
“若說不怕，那是假的。”她垂下眼睫，想了想，又擡眼看向師弟，“那一瞬，我的確被嚇到了，可方才所見的顧家小郎君，與我認識的師弟簡直判若兩人。”
“那個殺雞如切菜的孩子儼然被奪去了意識，雙目無神，恍若一樽傀儡，所以……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失去自主意識的師弟，而非原本的你。”
說到此處，她慢慢定了心神，“所以我不會怕你，更不會因此遠離你。”
宋岐靈忽而眉頭微挑，勾起唇角：“你莫不是以為……見了你失去人性、獸性大發的模樣，我便會懼怕吧？”
顧連舟神情一頓，旋即苦笑道：“我並非這個意思……”
“那便得了。”宋岐靈大手一揮，幹脆利落地揭過此事，“既不是你本心所為，那便不是你，莫要囿於過往的虛幻裏，師弟，我們要向前看。”
說著，她擡手越過窗口，在師弟的肩頭輕輕拍了拍，語氣亦輕快起來，“對了，我還未感謝你幫我過了莊老那一關呢，今晚我坐莊，請你去醉仙樓好好吃一頓，如何？”
顧連舟側目看向肩頭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晦澀，“好，一切都聽師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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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蒼白的臉上濺了幾點暗紅。
血珠沿著下頜線滑落, “嘀嗒”一聲，混入腳下黏膩的血泊中。
須臾，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緩緩垂下。
然後驟然有了動作。
只見他猛地探出手, 抓住腳邊一只尚在抽搐的活物。
那雞的翅膀無力地撲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喉嚨處巨大的傷口汩汩冒著血泡。
匕首的鈍口早已無法切割，他便用那卷邊的金屬，一下，又一下，砸向雞頸與軀幹連接處那點僅存的皮肉。
噗嗤、噗嗤……
沈悶的敲擊聲伴隨著細微的骨裂聲, 在死寂的院落裏異常清晰, 粘稠的血點和碎肉濺到他臉上, 他眼睫都未曾眨動一下, 只是專註地看著那點皮肉被徹底搗爛、分離。
雞頭終於滾落在地，混入其他殘骸之中。
他松開手，扔下無頭的雞身, 目光緩緩移動，掃視著滿地的“成果”，擡手蹭了下臉頰, 試圖擦掉那點癢意，卻只是將半凝固的血抹開, 在過分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
嗡……
一絲微弱的雜音，像蚊蚋振翅, 鉆入了他的耳廓。
“天爺啊，誰給他的刀，他怎麽又殺生了？”
“離他遠一些！”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漫了進來。
“出生便克死了親娘, 又是這般古怪的性格，果真是煞星……”
“誰上前去把他帶出來？”
“我……我不敢，上一回他咬掉了王兄的半截耳朵，他是吃人肉的……要去你去！”
……
嘆息、抽氣、模糊的音節相互纏繞、堆疊，如同遠處逐漸漲潮的海水，沈悶而持續地拍打著意識的邊緣。
顧連舟依舊低著頭，專註地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更模糊的詛咒和畏懼的低語，如同無形的屏障，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宋岐靈看著眼前的一幕，呼吸一窒，胃部不由自主地陣陣緊縮。
夕陽西沈，暮色四合，院落裏的光線迅速黯淡下去，而那個孩子，就一直坐在在那片濃重的血色和殘骸之中，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腦中倏地閃過兩個字——
煞神。
無知無覺，對生靈毫無慈悲心，只知殺戮的煞神……
就在這片死寂中，平穩的腳步聲倏然響起，不疾不徐地，向血泊中央的顧連舟靠近。
“你便是顧家郎君？”
男人低沈的聲音與那些懼他、厭他的人不同，好似故人寒暄一般，自顧自說道，“天快黑了，你肚子不餓麽？”
話音未落，他素色的衣擺已毫不在意地拂過黏稠的血泊，瞬間被暗紅浸透，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汙跡。
他卻恍若未覺，閑庭信步般繼續向前行去。
顧連舟擡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不起波瀾，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看得人不寒而栗，男人渾然不覺地擡腳撥開近旁的骸骨，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視線與之齊平。
他擡手，往顧連舟面上伸去。
“霍——”
一陣刀光晃過，卷了邊的匕首掛上新鮮的血液。
男人動作不停，擡手輕觸顧連舟的額頭，溫聲道：“聽說你剛退了高熱，怎麽不在房裏好好待著，出來折騰這些牲禽做甚？”
他的手背被剮出一道猙獰的口子，那匕首雖卷了刃，可顧連舟使了十成氣力，硬生生破來聶風息的皮-肉。
溫熱的鮮血霎時湧出，沿著他的指節蜿蜒流下。
“小子，我就剩了這麽一只手，如今卻叫你破了皮相。”聶風息輕“嘖”了聲，語氣裏聽不出真惱還是假嘆，猶覺可惜地收回手，輕輕搭垂在膝頭，絲毫不見要包紮的模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顧連舟面上，從那雙毫無波瀾的雙眼，到沾著碎肉與血汙的下頜，凝神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
“罷了。”
話音落下，他指尖飛快並攏，腕間輕輕一轉，便有極淡的青芒在指腹流轉。
因著“前車之鑒”，他此刻動作更快，幾乎是念咒的尾音剛落，帶著涼意的指腹便精準點在顧連舟眉心那處靈臺穴。
顧連舟周身劇烈一顫。
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兇器終於脫力，“哐當”一聲掉落在血泊裏，濺起幾點暗沈的血珠。
瘦小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直直地向前癱軟下去。
聶風息似乎早有所料，伸手向前一探，便穩穩地接住了倒下的孩子，順勢將顧連舟往肩頭一攬，讓他伏在自己肩上。
男孩無力地靠在他肩頭，眼睫垂落，臉色白得像張薄紙，鼻間只剩淺淺的呼吸，再沒了半分方才揮刀時的狠勁。
低頭看了眼懷中人頸側沾著的血汙，聶風息沒有說話，只單手將他往上托了托，穩穩扛在自己肩上。
繼而站起身來，踏著滿地的屍骸與粘稠的血汙，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
素色的衣袍下擺早已被血浸得沈重，隨著他的步伐，在身後拖曳出一道漸行漸淡的血痕。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
如同斷線的傀儡，所有的畫面瞬間抽離，將人強行遣出幻境。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底的翻江倒海，卻覺眼前陣陣發暈，那股濃郁的血腥氣猶在鼻端，始終揮散不去。
紅絨布賭桌赫然出現在眼前。
莊老目光沈沈地落在顧連舟身上，神情覆雜。
卻見對方始終脊背挺直，面容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同樣靜默不語。
漫長的死寂後，莊老率先打破了沈默：“不對。”
顧連舟擡眼看來，“什麽？”
莊老語氣裏第一次染上了動搖。
這是他生平頭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觀因溯果”本事生出了懷疑，“我探不清這段記憶，像有層濃霧擋在跟前。”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這個賭註，劃不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並非自己能力不足，而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帶著極強排斥性的力量，刻意橫亙在他的感知與那段記憶之間，死死阻止著他的窺伺，連一絲縫隙都不肯露出。
“賭局既已了結，莊老，你也該放我們回去了罷？”宋岐靈眉頭微蹙，耐心已然耗盡。
話音落下，莊老的目光終於從顧連舟身上緩緩移開。
“回去……自然是可以回去的。”
頓了t頓，話鋒陡轉，“只是，老夫這雙眼睛，今日看了些不該看的東西，這份債，老夫暫且記下了。”
什麽債？
宋岐靈嘴角微抽。
沒見過這般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未來得及開口，忽見那只戴著碧玉扳指的大手隨意一揮。
霎時間，天旋地轉。
只覺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畫，迅速扭曲、暈染開來。
紅絨布賭桌、昏黃的燈火、莊老那高深莫測的笑容，一切都在瞬間被拉長、撕碎，融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響，最後清晰鉆入耳朵的，唯有莊老那漸行漸遠，卻清晰無比的二字：“再會。”
清風拂面，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猛地將宋岐靈從那股混沌的暈眩中拉扯出來。
她瞇了瞇眼。
待適應了片刻後，愕然睜大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詭譎幽暗的賭坊，而是午後明媚的陽光、綠油油的草地，以及近在咫尺……與她只相隔一窗的師弟。
周遭是再熟悉不過的小院之景，仿佛方才所見，不過是一場短暫而離奇的夢。
回來了。
宋岐靈目光下移，看向師弟手中的骰子，竟是想也不想，伸手便奪過那邪物，卯足了勁向遠處丟去，直待它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呸！晦氣玩意兒！”她恨恨地啐了口，胸口劇烈起伏，好似攢了濃重的怨氣無處發洩，“什麽觀因溯果，分明是偷竊旁人記憶的盜賊！
顧連舟攏住空蕩的手心，垂在身側，輕笑道：“師兄不必為我打抱不平，我也正好奇當年所發生的事情，這才由著他施為，倒算是借著他的眼睛一探當年真相。”
見她面色狐疑，顧連舟眼中笑意更甚，“師兄知道的，若我不願，大可以‘出千’，他便無法強行窺探我的過去。”
宋岐靈了然。
她先前已在賭桌上領教過師弟的“千術”，的確可以做到悄無聲息，且速度快得驚人。
思及此，她不由暗暗驚嘆菟絲子的能力。
且不說它無孔不入的能力……光是在短短一瞬間翻轉骰子，並做到不發出聲音，對它的觸覺、視覺，乃至爆發力，都有著嚴苛的要求。
妖化過後的菟絲子，果然愈發強大了。
“對了師弟，”她順著念頭問出聲，“你的菟絲子是怎麽知道骰子點數的？是摸出來的，還是看出來的？”
顧連舟如實回道：“二者皆有。”
話音微頓，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試探：“師兄，你方才見到幼時的我……那般行徑，就不怕麽？”
空氣驟然靜了下來。
宋岐靈緩緩抿唇，腦中那片屍山血海又翻湧上來。
哎。
終究還是逃不過這個問題……
“若說不怕，那是假的。”她垂下眼睫，想了想，又擡眼看向師弟，“那一瞬，我的確被嚇到了，可方才所見的顧家小郎君，與我認識的師弟簡直判若兩人。”
“那個殺雞如切菜的孩子儼然被奪去了意識，雙目無神，恍若一樽傀儡，所以……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失去自主意識的師弟，而非原本的你。”
說到此處，她慢慢定了心神，“所以我不會怕你，更不會因此遠離你。”
宋岐靈忽而眉頭微挑，勾起唇角：“你莫不是以為……見了你失去人性、獸性大發的模樣，我便會懼怕吧？”
顧連舟神情一頓，旋即苦笑道：“我並非這個意思……”
“那便得了。”宋岐靈大手一揮，幹脆利落地揭過此事，“既不是你本心所為，那便不是你，莫要囿於過往的虛幻裏，師弟，我們要向前看。”
說著，她擡手越過窗口，在師弟的肩頭輕輕拍了拍，語氣亦輕快起來，“對了，我還未感謝你幫我過了莊老那一關呢，今晚我坐莊，請你去醉仙樓好好吃一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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