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戕太歲（九） 窺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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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戕太歲（九） 窺伺者
骰盅落定, 發出一陣脆響。
“是大，還是小？”
那段難以啟齒的夢魘，此刻成了懸在宋岐靈頭頂上將落未落的鍘刀。
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幹燥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的視線不受控地再次瞟向賭桌對面之人。
只見師弟此刻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頭, 顯露出他心底同樣翻起的波瀾，唯有垂落在身側的手指悄悄動了動，似乎在按捺著什麽。
絕不能讓師弟看到……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灼燒著理智。
她抿緊了唇，隱於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 借著那點尖銳的痛感, 勉強壓下快要將她吞沒的恐慌。
額角的冷汗細密地滲出, 順著鬢角悄然滑落。
莊老顯然很享受她這番掙紮, 半點不催促，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在昏暗裏閃著微光, 其間蘊滿了殘忍的耐心。
漫長的死寂後，他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貴客,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遲遲不願開口, 那便視作棄權……這賭局，可就算你輸了。”
一根猙獰的蛛足緩緩向骰盅伸去, “你那份籌碼，老夫便收下了。”
眼看那蛛足尖端即將觸碰到盅蓋，宋岐靈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她幾乎是憑著本能, 硬著頭皮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小……我賭小！”
話音落下，賭桌周遭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莊老的動作頓住，他那張似人非人的臉上，唇角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的弧度，高高揚起。
“哦？”他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鎖住宋岐靈，“確定了麽？若選定了，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大！”宋岐靈猛地打斷他，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在莊老意味深長的目光和上揚的唇角刺激下，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讓她不顧一切地改口：“我改成大！我賭大！”
莊老喉嚨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不再多言。
宋岐靈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沖向了頭頂，耳邊是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聲，震得她頭暈目眩，視線死死盯住那即將被揭開的骰盅。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那決定命運的小小盅蓋。
不知是不是因為過度緊張而產生的錯覺，就在莊老的蛛足即將發力揭開盅蓋的一剎那，她耳邊倏地拂過一陣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風。
緊接著，手背上傳來一瞬即逝的溫軟觸感，像什麽東西飛快擦過，帶著絲若有似無的暖意。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更快。
快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哢噠。”
一聲輕響，盅蓋被蛛足輕巧地掀開，露出了靜臥在盅底的三枚骰子。
剎那間，所有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宋岐靈的瞳孔驟然放大，緊盯著那三枚骰子。
六點。
六點。
六點。
三顆骰子，俱是鮮紅的六點朝上。
是“豹子”。
通殺！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那緊繃到極致的弦猛地松開。
宋岐靈幾乎是軟了半邊身子，猛地松了一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她下意識地擡手，撫向剛才傳來異樣觸感的手背，那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莊老看著骰子，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宋岐靈，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深沈。
他輕“嘖”了聲：“豹子，通殺。”
他宣布結果，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小友……運氣不錯。”
宋岐靈無暇去細究莊老語氣中的微妙變化，只浸在逃過一劫的慶幸裏，以及疑惑……
那一閃而過的，手背上的溫軟觸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悄然擡眼，看向桌對面始終沈默的師弟。
察覺到她的視線，顧連舟眼睫微擡，目光與她撞在一處，旋即唇角微勾。
笑意雖淡，卻像顆定心丸，瞬間壓下了她心底的慌亂。
他眼底沒有半分意外，反而藏著一絲安撫之意，連先前緊蹙的眉峰都悄悄舒展開。
宋岐靈的心猛地一跳。
方才那掠過她手背的觸感，莫不是師弟暗中操控著菟絲子……幫她“出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向下瞥去，而顧連舟像是早料到她的反應，目光轉向莊老，不著痕跡地截斷了她的探究。
而莊老此刻正緩緩撚著碧玉扳指，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兩人身上轉了個來回，眼底的深沈又重了幾分。
他忽而低笑一聲：“貴客這運氣，倒真是旁人少見的，只是不知這‘豹子’是天定，還是另有玄機？”
說罷，蛛足輕輕敲了敲骰盅，盅壁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在無聲施壓。
顧連舟面色未變，只淡淡開口道：“賭局既開，便只認骰子定輸贏，如今結果已出，又何必糾結過程？”
莊老盯著他看了片刻，眸光晦暗難辨，最終卻只是笑了笑，不再追問：“也是，既已通殺，那這局便到此為止，只是下次再賭，貴客可得記得，運氣未必能次次都這麽好。”
他說著，將骰盅推到桌中央，蛛足收回時，有意無意掃過顧連舟的袖角，卻沒再做多餘的動作。
顧連舟微微頷首，沒再多言，只側過臉看了宋岐靈一眼。
此刻不宜多話。
宋岐靈心領神會地輕輕點頭，將所有翻湧的疑問盡數壓下，目光重新落向那只靜立桌中、卻牽動著一切的骰盅之上。
莊老伸手截住骨白色的骰盅，碧玉扳指在昏光下泛著幽微的冷意。
他腕部倏然發力。
骰盅應聲離桌，三枚骰子在其中急劇飛旋、碰撞，發出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脆響。
宋岐靈眉梢微擡。
倒是稀奇，這一回竟是這怪物親自搖骰子。
骰盅沈沈落下。
“貴客，”莊老目光如鉤，直直刺向顧連舟，“賭大，還是賭小？”
顧連舟視線掠過那倒扣的骰盅，毫不猶豫道：“大。”
莊老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微光，語調帶著刻意的延緩：“確定？”
顧連舟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確定。”
話音落下，枯長的蛛足尖端輕點盅蓋，緩緩揭開。
宋岐靈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往前湊去。
但見盅底，三枚骨骰赫然顯現。
一點、
兩點。
三點。
散落的點數，湊成了刺目的“小”。
空氣驟然凝固。
莊老撚著扳指，默然不語，只將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從骰子緩緩移到了顧連舟臉上，“你輸了。”
顧連舟卻對這個結果並無意外，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莊老見他這副平靜如水的模樣，心頭並無半分痛快，反而像是被什麽無形之物梗住，只沈聲宣布：“既然你輸了，那按規矩，我將收走你的‘賭註’，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兌現我先前的承諾。”
說罷，他轉向宋岐靈，蛛足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你可以向我提出一個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只能關於你自身。”
宋岐靈眉頭一蹙。
她本想借此機會換得為師弟免除懲罰，卻沒料到這老狐貍竟在此處設限，將她的話頭堵死。
思來想去，她不由覺得荒唐：“既關於我的問題，我又何須問你？縱然你回答得上來，我又為何要信你？難不成你還會占蔔之術不成？”
莊老低笑一聲，慢條斯理道：“老夫雖不擅占蔔吉兇，卻生來能觀因溯果，凡與你切身相關之事的來龍去脈，因果牽連，只要你想問，我皆可為你追溯本源，道出其中真相。”
宋岐靈不由咋舌。
觀因溯果？
這能力未免太過離奇，近乎逆天。
她過往所遇的邪祟精怪，縱然生出神智，通曉人性，也終究是依循本能行事，斷然不像他這般，竟能輕描淡寫地道出“追溯本源”四字。
再看眼前這莊老，形體似蛛，氣息詭譎，偏偏又有著這般窺探因果、直指人心的本事……
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心下悚然，她遲疑著開口：“我眼下想不出該問什麽，這問題……便先欠著吧。”
莊老倒也不意外，只撚著碧玉扳指輕笑：“無妨，你想清楚了再問也不遲，不過老夫得提醒你，這未問出口的問題，亦能當作籌碼，日後若再逢賭局，或是有求於老夫，這一問，可比金銀玉器管用得多。”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顧連舟，語調沈了幾分，“至於你，既輸了，便該兌現承諾了。”
宋岐靈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看向顧連舟。
所謂的籌碼究竟是什麽？
難道真如t某種不可言說的契約，只需受契一方點頭，莊老便能從他神魂深處，強行抽取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顧連舟卻依舊沈靜。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他眼睫微垂，濃密的陰影悄然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讓人無從窺探。
更叫人琢磨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莊老緩緩轉動著指間的碧玉扳指，幽光在扳指內側悄然流轉。
剎那間，一股陰冷腥風如實體般扼住了宋岐靈的呼吸，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融化。
鋪著紅絨的賭桌如蠟油般消融褪色，周圍的光線驟然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色。
濃郁而腥臭的氣息瞬間充斥著鼻腔，帶著鐵銹與腐敗交織的甜膩。
泥濘骯臟的地面，散落著無數沾滿汙血的禽類羽毛，而在這些羽毛之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雞的屍體。
有的脖頸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露出森白的骨茬，有的胸腹被完全剖開，內臟稀爛地淌了一地，還有的仍在微微抽搐，爪子無意識地在血泊中劃出斷續的痕跡。
溫熱的鮮血呈噴濺狀，潑灑在四周枯黃的草葉上，也沾染了視線中央那瘦小身影的粗布衣衫。
一雙蒼白的、屬於孩童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粘稠的、尚帶餘溫的血液，正從他纖細的指縫間不斷滲出，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下的血泊中，以極慢的速度漾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一柄匕首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此刻，那原本該鋒利的刃口，竟已完全卷了邊，鈍口的金屬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肉碎屑，細細密密的血珠正沿著刀鋒匯聚，在刀尖掙紮片刻，終是沈重地墜落。
窺探者的目光緩緩上移，帶著一絲遲疑，最終定格。
像是驟然察覺到了這來自遙遠未來的無形窺伺，那一直低垂著的頭顱猛地擡起。
一張稚嫩的臉龐暴露在視野之中，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仿佛從未見過陽光。
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著這處血腥煉獄。
眼裏沒有孩童應有的驚惶，也沒有屠殺後的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虛無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在方才的殺戮中燃燒殆盡。
宋岐靈緊繃的心臟，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她胸口生疼。
這眼神……
她認得，這是……
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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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盅落定, 發出一陣脆響。
“是大，還是小？”
那段難以啟齒的夢魘，此刻成了懸在宋岐靈頭頂上將落未落的鍘刀。
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幹燥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的視線不受控地再次瞟向賭桌對面之人。
只見師弟此刻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頭, 顯露出他心底同樣翻起的波瀾，唯有垂落在身側的手指悄悄動了動，似乎在按捺著什麽。
絕不能讓師弟看到……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灼燒著理智。
她抿緊了唇，隱於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 借著那點尖銳的痛感, 勉強壓下快要將她吞沒的恐慌。
額角的冷汗細密地滲出, 順著鬢角悄然滑落。
莊老顯然很享受她這番掙紮, 半點不催促，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在昏暗裏閃著微光, 其間蘊滿了殘忍的耐心。
漫長的死寂後，他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貴客,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遲遲不願開口, 那便視作棄權……這賭局，可就算你輸了。”
一根猙獰的蛛足緩緩向骰盅伸去, “你那份籌碼，老夫便收下了。”
眼看那蛛足尖端即將觸碰到盅蓋，宋岐靈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她幾乎是憑著本能, 硬著頭皮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小……我賭小！”
話音落下，賭桌周遭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莊老的動作頓住，他那張似人非人的臉上，唇角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的弧度，高高揚起。
“哦？”他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鎖住宋岐靈，“確定了麽？若選定了，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大！”宋岐靈猛地打斷他，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在莊老意味深長的目光和上揚的唇角刺激下，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讓她不顧一切地改口：“我改成大！我賭大！”
莊老喉嚨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不再多言。
宋岐靈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沖向了頭頂，耳邊是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聲，震得她頭暈目眩，視線死死盯住那即將被揭開的骰盅。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那決定命運的小小盅蓋。
不知是不是因為過度緊張而產生的錯覺，就在莊老的蛛足即將發力揭開盅蓋的一剎那，她耳邊倏地拂過一陣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風。
緊接著，手背上傳來一瞬即逝的溫軟觸感，像什麽東西飛快擦過，帶著絲若有似無的暖意。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更快。
快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哢噠。”
一聲輕響，盅蓋被蛛足輕巧地掀開，露出了靜臥在盅底的三枚骰子。
剎那間，所有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宋岐靈的瞳孔驟然放大，緊盯著那三枚骰子。
六點。
六點。
六點。
三顆骰子，俱是鮮紅的六點朝上。
是“豹子”。
通殺！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那緊繃到極致的弦猛地松開。
宋岐靈幾乎是軟了半邊身子，猛地松了一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她下意識地擡手，撫向剛才傳來異樣觸感的手背，那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莊老看著骰子，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宋岐靈，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深沈。
他輕“嘖”了聲：“豹子，通殺。”
他宣布結果，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小友……運氣不錯。”
宋岐靈無暇去細究莊老語氣中的微妙變化，只浸在逃過一劫的慶幸裏，以及疑惑……
那一閃而過的，手背上的溫軟觸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悄然擡眼，看向桌對面始終沈默的師弟。
察覺到她的視線，顧連舟眼睫微擡，目光與她撞在一處，旋即唇角微勾。
笑意雖淡，卻像顆定心丸，瞬間壓下了她心底的慌亂。
他眼底沒有半分意外，反而藏著一絲安撫之意，連先前緊蹙的眉峰都悄悄舒展開。
宋岐靈的心猛地一跳。
方才那掠過她手背的觸感，莫不是師弟暗中操控著菟絲子……幫她“出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向下瞥去，而顧連舟像是早料到她的反應，目光轉向莊老，不著痕跡地截斷了她的探究。
而莊老此刻正緩緩撚著碧玉扳指，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兩人身上轉了個來回，眼底的深沈又重了幾分。
他忽而低笑一聲：“貴客這運氣，倒真是旁人少見的，只是不知這‘豹子’是天定，還是另有玄機？”
說罷，蛛足輕輕敲了敲骰盅，盅壁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在無聲施壓。
顧連舟面色未變，只淡淡開口道：“賭局既開，便只認骰子定輸贏，如今結果已出，又何必糾結過程？”
莊老盯著他看了片刻，眸光晦暗難辨，最終卻只是笑了笑，不再追問：“也是，既已通殺，那這局便到此為止，只是下次再賭，貴客可得記得，運氣未必能次次都這麽好。”
他說著，將骰盅推到桌中央，蛛足收回時，有意無意掃過顧連舟的袖角，卻沒再做多餘的動作。
顧連舟微微頷首，沒再多言，只側過臉看了宋岐靈一眼。
此刻不宜多話。
宋岐靈心領神會地輕輕點頭，將所有翻湧的疑問盡數壓下，目光重新落向那只靜立桌中、卻牽動著一切的骰盅之上。
莊老伸手截住骨白色的骰盅，碧玉扳指在昏光下泛著幽微的冷意。
他腕部倏然發力。
骰盅應聲離桌，三枚骰子在其中急劇飛旋、碰撞，發出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脆響。
宋岐靈眉梢微擡。
倒是稀奇，這一回竟是這怪物親自搖骰子。
骰盅沈沈落下。
“貴客，”莊老目光如鉤，直直刺向顧連舟，“賭大，還是賭小？”
顧連舟視線掠過那倒扣的骰盅，毫不猶豫道：“大。”
莊老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微光，語調帶著刻意的延緩：“確定？”
顧連舟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確定。”
話音落下，枯長的蛛足尖端輕點盅蓋，緩緩揭開。
宋岐靈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往前湊去。
但見盅底，三枚骨骰赫然顯現。
一點、
兩點。
三點。
散落的點數，湊成了刺目的“小”。
空氣驟然凝固。
莊老撚著扳指，默然不語，只將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從骰子緩緩移到了顧連舟臉上，“你輸了。”
顧連舟卻對這個結果並無意外，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莊老見他這副平靜如水的模樣，心頭並無半分痛快，反而像是被什麽無形之物梗住，只沈聲宣布：“既然你輸了，那按規矩，我將收走你的‘賭註’，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兌現我先前的承諾。”
說罷，他轉向宋岐靈，蛛足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你可以向我提出一個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只能關於你自身。”
宋岐靈眉頭一蹙。
她本想借此機會換得為師弟免除懲罰，卻沒料到這老狐貍竟在此處設限，將她的話頭堵死。
思來想去，她不由覺得荒唐：“既關於我的問題，我又何須問你？縱然你回答得上來，我又為何要信你？難不成你還會占蔔之術不成？”
莊老低笑一聲，慢條斯理道：“老夫雖不擅占蔔吉兇，卻生來能觀因溯果，凡與你切身相關之事的來龍去脈，因果牽連，只要你想問，我皆可為你追溯本源，道出其中真相。”
宋岐靈不由咋舌。
觀因溯果？
這能力未免太過離奇，近乎逆天。
她過往所遇的邪祟精怪，縱然生出神智，通曉人性，也終究是依循本能行事，斷然不像他這般，竟能輕描淡寫地道出“追溯本源”四字。
再看眼前這莊老，形體似蛛，氣息詭譎，偏偏又有著這般窺探因果、直指人心的本事……
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心下悚然，她遲疑著開口：“我眼下想不出該問什麽，這問題……便先欠著吧。”
莊老倒也不意外，只撚著碧玉扳指輕笑：“無妨，你想清楚了再問也不遲，不過老夫得提醒你，這未問出口的問題，亦能當作籌碼，日後若再逢賭局，或是有求於老夫，這一問，可比金銀玉器管用得多。”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顧連舟，語調沈了幾分，“至於你，既輸了，便該兌現承諾了。”
宋岐靈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看向顧連舟。
所謂的籌碼究竟是什麽？
難道真如t某種不可言說的契約，只需受契一方點頭，莊老便能從他神魂深處，強行抽取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顧連舟卻依舊沈靜。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他眼睫微垂，濃密的陰影悄然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讓人無從窺探。
更叫人琢磨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莊老緩緩轉動著指間的碧玉扳指，幽光在扳指內側悄然流轉。
剎那間，一股陰冷腥風如實體般扼住了宋岐靈的呼吸，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融化。
鋪著紅絨的賭桌如蠟油般消融褪色，周圍的光線驟然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色。
濃郁而腥臭的氣息瞬間充斥著鼻腔，帶著鐵銹與腐敗交織的甜膩。
泥濘骯臟的地面，散落著無數沾滿汙血的禽類羽毛，而在這些羽毛之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雞的屍體。
有的脖頸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露出森白的骨茬，有的胸腹被完全剖開，內臟稀爛地淌了一地，還有的仍在微微抽搐，爪子無意識地在血泊中劃出斷續的痕跡。
溫熱的鮮血呈噴濺狀，潑灑在四周枯黃的草葉上，也沾染了視線中央那瘦小身影的粗布衣衫。
一雙蒼白的、屬於孩童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粘稠的、尚帶餘溫的血液，正從他纖細的指縫間不斷滲出，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下的血泊中，以極慢的速度漾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一柄匕首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此刻，那原本該鋒利的刃口，竟已完全卷了邊，鈍口的金屬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肉碎屑，細細密密的血珠正沿著刀鋒匯聚，在刀尖掙紮片刻，終是沈重地墜落。
窺探者的目光緩緩上移，帶著一絲遲疑，最終定格。
像是驟然察覺到了這來自遙遠未來的無形窺伺，那一直低垂著的頭顱猛地擡起。
一張稚嫩的臉龐暴露在視野之中，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仿佛從未見過陽光。
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著這處血腥煉獄。
眼裏沒有孩童應有的驚惶，也沒有屠殺後的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虛無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在方才的殺戮中燃燒殆盡。
宋岐靈緊繃的心臟，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她胸口生疼。
這眼神……
她認得，這是……
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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