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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戕太歲(八) 來妖怪賭坊賭一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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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戕太歲(八) 來妖怪賭坊賭一局吧……

宋岐靈挪至桌前, 替自己倒了杯涼茶。

茶水下肚,喉間灼意稍緩,她攥著空杯垂眸, 看著杯底沈著幾根茶葉梗,思緒飄散。

窗外日頭正盛, 白晃晃的光透過窗紙照進屋裏,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縱使頭腦再如何昏沈也不敢睡了。

方才那聲炸響太真切,總讓人心神不寧。

她撐著桌子站起身,目光掃過屋內。

木架上的瓷瓶、案頭的茶碗, 連窗臺上的陶盆都還好好立著, 陳設與睡前並無二致。

無甚器具碎裂。

可那股不安仍繞在心頭, 她索性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胡亂披在肩上,伸手推開了窗。

風裹著草木的潮氣撲面而來,窗後的空地瞬間撞入眼簾。

那片地約莫丈許見方, 生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近來天氣漸暖,野草瘋了似的冒頭, 葉片綠得發亮,瘋長的莖稈相互纏繞著, 連地面的泥土都快遮得看不見。

宋岐靈瞇了瞇眼,忽而瞥見草堆裏蹲了個人影。

那人聽見動靜, 緩緩回過頭,額前碎發被風拂開,眼底原本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在與她對視的瞬間, 悄然褪去,只餘一片清明。

“師弟?”宋岐靈呼吸一滯。

分明片刻前還在她夢裏出現過的男人,此刻卻真切地映在日光下。

她指尖猛地掐進掌心,一陣尖銳的痛感傳來,才敢確信這不是夢境的延續。

可夢裏溫存的熱度仿佛還烙在皮膚上,那些纏綿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耳根不由自主地燒了起來。

她強自鎮定,視線落在他系得一絲不茍的衣襟上,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你蹲在這裏……做什麽?”

顧連舟默了一瞬,繼而緩緩攤開掌心,露出底下的骰子:“方才察覺有妖氣在師兄門前徘徊,便想著來看看,不成想是顆骰子在作祟。”

她看得真切,那骰子邊角還沾著泥土與草屑,是剛從草間拾來的模樣。

可她先前分明碾碎了那顆骰子,又怎麽會……

看著師弟手心完好如初的骰子,宋岐靈眉心突突直跳。

陰魂不散。

這四個字倏地竄進腦海中。

“這東西不幹凈,你快將它丟了……”話未說完,宋岐靈驀地止了話音,扭頭往四下看去。

顧連舟不解地站起身,向窗口走來,“怎麽t了?”

宋岐靈沒接話,耳廓卻驟然繃緊。

極細微的“嗒嗒”聲,像水珠落在瓷盤上,若有若無地從院墻外飄來,轉瞬之間,那聲音便清晰起來,成了骰子在骨瓷碗裏滾動的清脆碰撞聲。

“嘩啦啦、嘩啦啦……”

一聲疊著一聲、一陣壓過一陣。

由遠及近,像有無數雙手在同時晃動骰子,嘈雜的聲響穿透門縫,直往人耳底鉆。

宋岐靈只覺得雙耳嗡鳴,仿佛突然被拋進了一家喧鬧的賭坊,四周盡是骰子碰撞的脆響、賭徒們狂熱的呼喊、還有莊家高亢的唱點數聲。

“開!開!開!”

“大!大!大!”

“哈哈哈哈,通吃!”

各路聲音混雜在一起,令人頭暈目眩。

她擡眼看向顧連舟,只見他眉頭緊鎖,顯然也聽到了這詭異的聲響。

喧囂如潮水般洶湧,卻又在抵達頂峰時戛然而止。

所有聲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斷,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比先前的嘈雜更加令人窒息。

俄爾,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在宋岐靈耳邊響起,冰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

“該你下註了。”

畫面陡然扭曲。

顧連舟錯愕的神情還凝固在臉上,兩人之間那扇木窗卻已無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鋪著暗紅絨布的賭桌。

濃烈得化不開的腥甜氣味混雜著陳年煙草的焦臭,猛地灌入鼻腔,嗆得宋岐靈幾乎作嘔。

聽覺卻先於一切攫住了她。

骰子在瓷碗中瘋狂搖動的嘩啦聲、籌碼碰撞的清脆聲,還有無數嘶啞亢奮的叫喊,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她下意識扶住桌沿,指尖傳來的觸覺卻黏膩濕滑,暗紅絨布仿佛浸透了某種油汙與汗液的混合物,帶著令人不適的溫熱。

直到這時,她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這哪裏還是她那清靜的小院?分明是一處喧囂鼎沸,不見天日的賭坊。

煙霧繚繞中,圍在桌邊的“賭客”們形態各異,卻無一能稱之為人。

立在賭桌斜對面的,是一個碩大的蟾蜍腦袋,暗綠色的皮膚布滿膿包,隨著它激動的呼吸,不斷有渾濁的黏液從皮膚滲出,滴落在絨布上,發出“滋滋”輕響。

它用生著蹼的爪子笨拙地推著籌碼,喉嚨裏發出“咕嚕”的悶響,卻吐字清晰地喊著:“小!這回一定是小!”

而她身側的賭客則頂著顆慘白的魚頭,鼓脹的眼球幾乎突出眼眶,在它聲嘶力竭地吼出“開!”的瞬間,一顆渾圓的眼珠真的“噗”地脫落,僅靠一根細細的肉色系帶連接著,在臉頰旁晃晃悠悠。

它毫不在意地用鰭狀的手撥弄了一下那晃蕩的眼珠,目光依舊狂熱地盯著莊家手中的骰盅。

更遠處,披著錦袍的千足蚰蜒人立而起,數十對步足在桌下窸窣蠕動,摩擦著地板。

它似乎運氣不錯,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籌碼,發出一種類似碎骨摩擦的“哢哢”笑聲,用帶著奇異腔調的人語催促著:“快!快開!”

形形色色的精怪,穿著人類的衣冠,卻頂著猙獰的頭顱,在這片渾濁的空氣中,沈浸於一場狂熱的賭局。

宋岐靈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沖頭頂。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

一根戴著碧玉扳指的粗胖手指自濃稠的黑暗裏探出來,在紅絨布上輕輕一點。

話音落下,賭坊內鼎沸的喧囂如同被利刃斬斷,瞬間陷入死寂。

宋岐靈循著聲音看去,便見賭桌上方,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人自賭桌後悄然現身。

但見其身著暗紫色團花緞面長衫,體態微胖,面容紅潤得好似染了兩團胭脂,細長的眼睛瞇成兩道彎,嘴角向兩側高高吊起,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單看上半身,倒真是像極了人間某位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然而當她的視線向下移動,呼吸不由得一窒。

只見老翁腰部以下,竟是龐大而猙獰的蜘蛛軀體,暗紫色的甲殼與他的衣衫同色,八條覆蓋著剛毛的長足深深紮進地面,穩穩支撐著他肥碩的上半身。

宋岐靈眉頭蹙起,張口便問:“你便是那顆骰子?”

“那只不過是我的萬千外化之一,莫要拘於皮相,你們可以稱呼我為……莊老。”男人微微一笑,空著的手在桌面一抹,一套骨白色的骰盅和三枚骰子便出現在桌上。

“既拿了我的骰子,便是與我有緣。”他話音未落,那只戴著扳指的手隨意地揮了揮。

如同帝王揮退仆從,原本簇擁在賭桌周圍那些形態各異的精怪賭客,竟無一人敢稍作遲疑,紛紛拖著各異的身軀,如潮水般無聲退至數丈開外。

莊老擡眼看向宋岐靈,又掃過一旁的顧連舟,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小友,不如坐下來玩一局?”

不等二人開口拒絕,他便似早有準備,伸手將骰盅輕輕一推,推向兩人面前,“我這賭局,不賭銀錢,不賭田宅。”

“你們身上總有更金貴的東西,或許是一段未盡的心願,或許是珍貴的記憶,又或是……能換一條命的機緣。”

說罷,他指節輕叩桌面,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流轉,聲音壓得更低:“放心,我莊老從不做虧本買賣,贏了,你們要找的答案、要尋的東西,我或許能給,輸了……也不過是你情我願,用你看重的,換你想求的罷了,如何,兩位敢不敢賭?”

“不賭。”宋岐靈想也不想地拒絕道,“放我們出去!”

她一早就看清了,這賭局不過是誘惑她的陷阱。

莊老臉上的笑意卻沒淡去,反而緩緩直起身,指尖再次點向那只骰盅。

與此同時,數條蛛足如牢籠般從四面升起,將二人困在桌前。

骨白色的盅身輕輕一顫,三枚骰子竟自己在盅內轉了起來,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急什麽?”他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漫不經心,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以為,進了我的賭坊,不賭二字,是你們能說了算的?”

話音落下,數條環繞著賭桌的蛛足猛地收攏,暗紫色的光華自足尖亮起,瞬間交織成一座無形的牢籠,將宋岐靈與顧連舟死死禁錮在座椅上,無法動彈分毫。

“第一局,我們賭點簡單的。”莊老仿佛沒看見兩人眼中的怒意,自顧自地用那枚碧玉扳指敲了敲骨白色的骰盅,“就賭……”

“老匹夫,我說我不賭,你是聾了麽!”宋岐靈掐訣念咒,指尖凝成一點紫色電光,便向那頎長的蛛足擲去。

只聽得“劈啪”一聲,煙火繚繞間,暗色甲殼隱隱變紅,竟是半熟了。

莊老:“……”

楞怔一瞬,他通身一震,好似沒有痛覺般,果斷而狠厲地卸掉那只蛛足。

“……好大的火氣。”新的蛛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不過幾個鼻息間,一條全新的蛛足自原本的缺口處伸出。

“那第一局,便賭你,”他慢條斯理地說,“最懊惱的一段記憶,如何?”

宋岐靈瞳孔驟縮。

最懊惱的一段記憶?

那不正是晌午後的那場夢魘麽……

那段連自己都不願多看一眼的隱秘,竟要被這般赤裸地攤開在眾人面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顧連舟,心臟猛地揪緊。

絕不能讓師弟看見……

遲來的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她只覺喉頭發緊,被窺破秘密的惶恐與羞惱在胸腔裏翻湧,燒得她耳根發燙,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此刻無比肯定。

這是怪物對她的蓄意報覆。

她恨不得立刻撕爛那張含笑的嘴,卻又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份即將被揭穿的難堪在四肢百骸流竄。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莊老的目光又轉向顧連舟,嘴角勾起一絲玩味:“至於你,小家夥……我便賭你七歲那年,你的師父為何會收你為徒的真相,那可是連你自己都記不清的往事呢。”

顧連舟冷峻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混賬!”宋岐靈試圖掙紮,卻發現連聲音都被那無形的力量壓制,只能在喉間發出模糊的氣音。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骨白色的骰盅自動飛起,三枚骰子在其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瘋狂旋轉聲。

“規則很簡單。”莊老好整以暇地看著掙紮的二人,仿佛在欣賞落入蛛網的飛蟲,“猜大小。你們贏,可以問我一個問題,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們若是運氣不佳,輸了的話……”

他笑了笑,“便留下我方才所說的賭註,很公平,不是嗎?”

骰盅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隨即重重扣在賭桌中央!

“嘩啦啦啦——”

骰子在盅內碰撞的聲音,此刻聽來如同催命的魔音。

“選吧。t” 莊老的身體微微前傾,看向宋岐靈,聲音陰冷得恍若來自地獄的魔鬼,“是大,還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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