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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戕太歲(五) 她是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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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戕太歲(五) 她是個姑娘

夜色已深, 月光被窗紙濾得朦朧,在榻邊投下幾道模糊的碎影。

狹窄的床帳之內,空氣仿佛也變得粘稠,

宋岐靈睡得極沈,無意識地往溫暖處又蹭了蹭, 額前的碎發輕輕掃過他的下頜,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顧連舟呼吸一窒。

世界仿佛被壓縮成這方寸之榻,身下的褥子帶著午後日光曬過的暖意,懷裏的人卻比褥子更燙,溫熱的身軀隔著薄薄一層衣料, 絲絲縷縷地滲了過來。

宋岐靈似乎覺得這個“人肉靠枕”格外舒適, 垂在他腰側的腿又往下蹭了蹭, 膝蓋無意間抵上他緊繃的腿側, 手臂也蜷縮起來,手背輕輕擦過顧連舟的胸膛。

一觸之下,竟似有細麻癢意, 悄然竄遍四肢百骸。

顧連舟垂眼。

昏昧的光線下,只能看清師兄散落在枕上的墨發,以及一小片光滑的額頭。

拂在頸間的呼吸, 隨著每一次輕緩的吐納,都像是一片羽毛, 反覆撩撥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癢意不再局限於皮膚,而是緩緩滲入血脈, 蜿蜒向下,點燃一片隱秘的燥熱。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裸露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芒栗,在與師兄寢衣布料相貼的地方, 摩擦出難以言喻的觸感。

被褥之下,兩人肢體交疊之處,溫度悄然攀升。

顧連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擡起一只手,懸在師兄後背上方,指尖離那片溫熱的衣料只有寸許,最終卻只是虛虛地攏著,不敢落下。

時間在寂靜中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清晰而漫長,窗外的梆聲早已遠去,寢屋裏靜得似乎只剩下彼此交織的呼吸與心跳。

顧連舟就這麽僵著,任由黑暗裏的暧昧像藤蔓般瘋長,將他整個人纏得發緊,連閉上眼時,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無措。

理智終於在燥熱中冒了頭。

此刻他這般赤條條地與師兄肌膚相貼,實在太過僭越,不成體統,他須得做點什麽才好。

至少……至少要將師兄那條搭在他腰側的腿挪開。

念頭既定,顧連舟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如擂鼓的心跳。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睡顏,確認師兄呼吸平穩綿長,應是熟睡,這才敢有所行動。

他緩緩收回手,趁著夜間的目力,準確而小心翼翼地往下落,直至觸及一片柔軟的布料,方咬著牙齒默默使著寸勁,扣住膝頭,試圖一點點將腿挪下。

不料剛有動靜,師兄的腿便微微繃緊。

顧連舟心頭頓時一緊,立刻松了力道,只敢用指甲虛虛貼著。

過了片刻,他才敢繼續動作,眼看那腿快要離開自己的腰側,耳側忽有響起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不耐的囈語聲。

好似在說夢話。

俄爾,搭在他腰側的腿突然一甩,緊接著又往下一抻……

原本只是虛虛搭在腰側的腿,此刻緊緊貼在了他的身側,連帶著師兄的身體也順勢往他這邊傾了幾分。

溫熱的鼻息裹挾著淡淡的皂角香,幾乎要漫進他的頸窩。

顧連舟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瞬間被這猝不及防拉近的距離徹底掠奪,只剩下肌膚相貼處傳來的清晰溫度,和鼻間揮之不去的淺淡氣息。

他驚愕地垂眸望去。

卻見方才僵住的手,被師兄這一下動作帶得往下滑了幾分,此刻正隔著薄軟的寢衣,不偏不倚按在一處……

昏暗中看不清什麽,但掌心傳來的感覺卻無比清晰。

是不同於尋常男子肌理的溫軟,與他認知裏該有的硬朗線條截然不同。

顧連舟的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自己手掌落下的地方。

陰影交界處,寢衣的褶皺被他掌心的壓力微微按陷下去,勾勒出的線條褪去了平坦,多了幾分柔緩的曲意。

鬼使神差間,他指腹微顫著向下滑去。

這裏,

是師兄的……

某個認知如同驚雷,在他空白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耳畔嗡鳴聲陣陣,搭在對方腿上的手像是被熱油噴濺般猛地彈開,又因極度的驚駭而僵在半空,無法落下,也無法收回。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指尖還殘留著那片柔軟的觸感。

他就這麽別扭地僵著,眼睛在昏暗中死死鎖著師兄的睡顏,熟悉的眉眼此刻卻無比陌生。

眉峰沒有尋常男子的淩厲,反倒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弧度,睫毛纖長,垂落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連鼻息拂過頸側的力道,都比記憶裏更顯輕軟。

平日裏清冷的輪廓,竟在月光的碎影裏透出幾分他從未敢細想的柔和。

漫長的寂靜裏,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原來如此。

果真是如此……

一股巨大的、幾乎令他戰栗的狂喜,混雜著被欺瞞的微慍,無聲地席卷而來。

宋岐靈此刻若是睜眼的話,或許會被他眼底不加掩飾的炙熱嚇到。

那熱意裏藏著太多東西。

藏了許久的渴望、塵埃落定的清明,還有幾分因真相大白的急切,紛雜混亂的情緒早已將往日的克制燒得幹幹凈凈。

顧連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從前,他總在刻意逃避這份感情,明知對師兄動情是錯,卻偏又控制不住目光追隨,明知人妖殊途,性別相悖是有違倫常,卻又忍不住貪戀身旁的暖意。

直至徹底妖化,他反倒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

妖本就該隨心所欲,愛上一個男人又如何?哪怕只能以師弟的名義待在她身旁,陪她吃一日三餐,聽她喚一聲“師弟”,便已足夠。

即便妖物本性使得他吃不進任何東西,可只要師兄開心,他便都能做得。

可眼下,什麽都不一樣了。

他無法冷靜,心跳快得像要敲破胸腔,狂喜、震驚、委屈、慶幸……各種情緒擁擠在心臟一隅,迅速膨脹,幾欲炸開。

原來那不是他的錯覺!

難怪師兄從不在人前赤膊,日常穿得嚴嚴實實。

難怪她在平康坊時的虛相中會作女子打扮,當時只當是妖力影響,如今想來全是破綻。

還有她曾說起自己不喜歡女子時的坦然,原來不是斷袖行徑,而是女兒家的真心……

她是個姑娘。

她居然真的是個姑娘!

那些壓在心底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愫、那些因著自己那不容於世的、悖逆倫常的情感而產生的沈重負罪感,那日夜啃噬內心的自我厭棄,在這一刻,竟被這輕飄飄的真相輕而易舉地擊得粉碎。

他愛上的,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女子。

目光再次落在宋岐靈全然無知的睡顏上,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

指尖在半空微微顫抖,那想要觸碰、確認的渴望幾乎破體而出。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懸在她後背上方的手,緩緩地、極其小心翼翼地落下,這一次,不再是虛攏,而是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珍重,極輕地貼在她的寢衣上,感受著那下面傳來的、令他心神震顫的體溫與心跳。

夜色依舊濃稠,寢屋內依舊寂靜。

但在這方狹小的床帳之內,所有的桎梏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懷中這具溫熱的身軀,和那在他心底瘋狂滋長的、混合著極致喜悅與隱秘占有欲的滔天巨浪。

-

翌日,金燦燦的天光透過窗欞,灑滿房間。

宋岐靈在暖融的日光中悠悠轉醒,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只覺得這一夜睡得格外沈。

她習慣性地伸了個懶腰,四肢舒展,繼而在柔軟的褥子上滾了半圈,直到後背撞上一片空蕩蕩的涼意,她才後知後覺想起什麽,猛地僵住動作。

昨夜睡前,那只“八爪魚”還纏在她身側,軟乎乎的觸手總往她掌心鉆,她還特意往外側挪了挪,怕壓著它,此刻怎麽沒了動靜?

宋岐靈心頭一緊,忙撐著胳膊坐起身,一把掀開身上蓋著的薄被,朝床榻裏側看去,卻見錦褥之上,空空蕩蕩,別說是那只墨色半透明、觸手柔軟的八爪魚了,就連個類似的黑影都看不見。

“不能是滾到床底下去了吧?”她喃喃自語,膝頭抵著褥子跪坐起來,指尖捏著枕頭的一角,猛地掀開。

枕下空空如也。

她又慌張地抓過自己搭在床尾的外衫,抖了又抖t,布料簌簌作響,依舊沒見那熟悉的身影。

宋岐靈眉頭擰成一團,連剛睡醒的困意都散了:“難不成是自己跑出去了?”

就在她心緒不寧,準備俯身去檢查床底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從門外傳來:“師兄,在找什麽呢?”

“我在找……”宋岐靈下意識開口,話剛說一半,猛地頓住。

那只八爪魚開口說話了?

她難以置信地扭過頭,視線直直投向門口。

只見一人正端著一張食案緩步踏入房內。

逆著光,他身形的輪廓清晰而挺拔。

的確是人形。

待他走入室內,宋岐靈才看清,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極為惹眼的絳紫色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織就的雲紋,腰間系著同色玉帶,玉扣上掛著小小的香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顏色本就鮮亮,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眉眼間的英氣混著幾分少年人的俊朗。

同他在天水顧家時一般。

真真是一只華麗無比的花蝴蝶。

亦與昨日那只軟趴趴的八爪魚判若雲泥……

食案上擺著白瓷粥碗和熱氣騰騰的饅頭,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下頜線,卻沒藏住他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宋岐靈仍是一副跪坐的姿勢,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幾縷,眼底滿是迷茫。

顧連舟看著她這模樣,笑意又深了幾分,擡腳走進屋中,將食案輕輕放在桌案上,瓷碗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師兄,快洗漱過來用飯,一會兒粥再涼了。”

話音落下,宋岐靈眼睛倏地一亮。

她終於反應過來,踉蹌著爬下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快步沖到顧連舟跟前,雙手緊緊扶著他的肩膀。

她仰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從眉眼看到下頜,又往下掃過他的衣袍,確認他周身沒有半分妖化的痕跡,才終於松了口氣,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師弟,你……你變回來了?身上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顧連舟擡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指尖,指腹習慣性地勾著她的指節輕輕蹭了蹭,安撫道:“放心吧師兄,我好得很,倒是你,赤著腳不冷?”

說罷,忽而意識到什麽,耳根一熱,松開手垂於身側,視線亦跟著挪向一旁虛空處,“這幾日做妖久了,倒黏人慣了,失了分寸……”

宋岐靈自然知曉他話裏的意思,亦不計較,只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妨事的,你先坐下,我這就去洗漱。”

說罷,她便往門口走去,行至一半,忽而被一條胳膊撈回來,往床側帶去。

顧連舟的掌心還虛虛護在她腰後,怕她踉蹌,待她站定在床沿,才松開手,彎腰從床底拎出一雙軟底布鞋,擡頭時眼底帶著無奈的笑意,“先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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