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戕太歲（六） 拒絕黃、拒絕毒、拒絕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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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戕太歲（六） 拒絕黃、拒絕毒、拒絕黃……
不知是不是宋岐靈的錯覺, 她總覺得師弟自打恢覆人形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且不說那花裏胡哨的打扮，單是看她的眼神, 都與往日大不相同。
從前那雙眼裏總藏著些許克制，如今卻恍若含著星子, 直白又灼熱地落在她身上，燙得她耳梢微熱。
心下狐疑，宋岐靈穿好鞋履，伸手便扣住了師弟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涼。
顧連舟呼吸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放松了手腕, 任由她探查, 目光安靜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宋岐靈順著經絡一寸寸按過去, 仔細探查脈象, 直到確認掌紋清晰，脈搏沈穩有力，這才松開手, 輕輕舒了口氣。
“方才真當你被人奪舍了。”她目光微轉，落在他腰間晃動的穗子上，眉梢輕挑, “好端端的，怎麽翻出這壓箱底的衣裳來了……”
顧連舟聞言, 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些許無辜：“師兄這話說的, 我從前不就是這般打扮？只是化妖一場，覺得還是鮮亮些的顏色看著更舒心。”
宋岐靈想起先前那只“八爪魚”漆黑如墨，的確顏色單一了些，師弟受了刺激, 愛穿鮮亮的衣裳亦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她摸了摸鼻頭，頗不自在道：“說的倒也是哈……”
說話間，兩人已到桌前坐下。
宋岐靈指尖剛碰到碗沿，師弟已將一雙擦得鋥亮的筷子遞過來，自己則向後微靠著椅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全然沒有去動桌邊那只空碗的意思。
她接過筷子，瞥了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問道：“你不吃？”
顧連舟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溫聲回道：“方才在廚房收拾的時候，已經墊過小半碗粥了，師兄先吃便是，不用管我。”
宋岐靈“唔”了聲，沒再多問，低頭舀了勺粟米羹，方嚼了幾口，便察覺對面投來的目光，擡眼正撞上顧連舟的視線。
她執筷的手一頓：“……總看我做什麽？”
顧連舟唇角微揚，擡手點了點自己右頰：“這裏，還留著榻上的印子。”
他語帶調侃，“師兄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宋岐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觸及一道細微的壓痕，耳根微熱，卻強自鎮定道：“不甚安穩，做了許多怪夢，亂糟糟的……”
顧連舟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眼底笑意更甚：“是麽？我當師兄昨夜睡得太沈，竟連師弟在身側變回人形都未察覺。”
宋岐靈猛然擡眼，驚疑道：“你變回人形的時候，就在我旁邊？”
見他點頭，她又追問，“那你……是何時變回來的？我怎麽毫無知覺？既已恢覆，為何不叫醒我，反倒守在旁邊？”
“天快亮的時候才變回來的，見師兄睡得熟，便想著讓你多歇會兒，橫豎我也無事，在旁邊等著也一樣。”顧連舟說著，拾起筷子夾了只包子放入她碗中，“再說，能安安靜靜等待師兄醒來，也是件難得的幸事。”
這話聽得宋岐靈耳尖更熱，她別開臉，扒了口飯，含糊道：“沒個正形，盡說些胡話。”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莫名有些發慌。
什麽幸事？
是看她睡覺流口水？
還是聽她磨牙打呼嚕？
怎麽化了妖之後，師弟臉皮厚了許多？
難不成他們做妖怪的……都是這般不知羞的麽……
“師兄不是說過，我們師兄弟之間，不必拘這些虛禮麽？”顧連舟如此說著，卻沒再繼續逗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空了的杯子添滿溫水，推到她手邊：“師兄先喝點水，別噎著。”
宋岐靈順手接過啜飲幾口，放下杯子後便埋下頭去，對付起碗裏的包子，沒敢再擡眼。
這頓飯的後半程吃得安靜如雞。
她竟是一點動靜都不敢發出，唯恐師弟又發神經。
飯飽後，兩人隔著張方桌相顧無言，空氣裏莫名飄著點說不清的滯澀。
顧連舟先動了身，伸手去收桌角的空碗，指尖剛碰到碗沿，宋岐靈立刻起身，伸手去搶：“我來。”
他卻沒松手，反倒扣住碗底，微微用力便將碗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師兄放心，這點活計還累不著我，好不容易變回人形，可得多活動活動，免得四肢怠惰，回頭該遲鈍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若是閑不住，便出門在院子裏走走，消消食。”
宋岐靈搶不過，看著他端著碗碟轉身去了院中，獨自留在房中，只覺坐立難安。
吃他的喝他的，此刻唯一的活兒還叫他給搶了。
若是個不明白的，怕不怕以為她才是那大病初愈的人呢。
宋岐靈渾不自在地起身，轉而走向床榻，手腳利落地疊好被褥，連枕巾的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做完這些，卻仍覺得屋裏的空氣憋得慌，她幾乎是逃也似地穿過院心，甚至刻意避開了顧連舟的方向，只低著頭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房門一關，她終是輕輕籲了口氣。
然而一擡眼，梳妝臺上的銅鏡便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她挪步過去，俯身細看。
只見鏡中的人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是被胭脂染過似的，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眼尾泛著點紅，瞳孔裏像是盛著水光，竟恍若剛哭過一場般，亮得有些晃眼。
她當即被駭得倒抽一口涼氣，手一抖，銅鏡“哐當”一聲掉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見鬼了……
好端端的，無相符失效了？
她伸手往腰間摸去，指尖觸及那只福袋，捏著裏頭硬硬的三角符紙，心頭更是疑雲重重。t
無相符還管用，鏡中的五官也分明是從前的模樣，眉是眉，眼是眼，怎麽偏偏情態就大不相同了？
方才那雙眼尾泛紅、水光瀲灩的樣子，活像個被人逗弄得羞赧的姑娘家，哪還有半分平日沈穩的男郎模樣？
一定是方才吃了熱飯，又急急忙忙穿過院心快步走回來，氣血都被催得翻騰起來的緣故。
再說近來天氣愈發燥熱，日頭曬得人骨頭都軟，氣血上頭時臉紅耳熱，本就是尋常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總不能是因著師弟對她關切過度，以致她不自覺羞赧的罷？
思及此，她忙對著空氣啐了兩聲，伸手拍了拍發燙的臉頰，試圖將這離譜的念頭拍散。
“不過是師兄弟間的照顧，我瞎想些什麽呢？定是近來太閑，才會生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然而這番自我告誡卻收效甚微，心底的慌亂並未曾消減半分。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下，目光在屋裏晃了一圈，最終落向墻角的菜籃上。
今日師弟褪去了妖相，是天大的喜事，她得殺只雞，為師弟“接風洗塵”才是。
-
集市喧囂，人聲鼎沸。
宋岐靈卻有些心不在焉。
待籃中漸滿，她正欲折返，途徑一家賭坊後巷，忽聞一陣打罵與重物落地的悶響。
擡眼看去，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被兩名彪形大漢像扔破麻袋一樣摜出門口，重重摔在街面的淤泥裏。
其中一人擡腳就踹在男人心窩，罵道：“狗娘養的東西，活膩歪了，在咱們富貴坊也敢出千？今天廢你一只手，給你個教訓，再踏進這裏半步，老子把你剁碎了餵野狗！”
另一人對著男人腰腹又補上幾腳，唾沫橫飛地厲聲威脅：“再讓老子發現一次，直接挑斷你的手筋腳筋，讓你這輩子連骰子都摸不了！ 聽見沒有，爛賭鬼！”
說罷，那壯漢朝他臉上啐了口痰，怒罵道：“滾遠點！你那點家當，連給你買副薄皮棺材都不夠！再讓我們哥兒倆看見你，可就不是一頓打這麽便宜了！”
混亂中，只聽得“嗒啦”兩聲輕響，兩顆骰子從男人懷中掉落，骨碌碌往街面滾去。
地上那半死不活的男人鼻青臉腫，卻兀自雙目圓瞪，死死盯著骰子，伸長胳膊拼命向前夠。
“嗬……”
“啊……啊……”
聲音嘶啞得明明連挨打都未發出聲音，此刻卻要了他命似地叫喚起來。
宋岐靈的視線不由落在那兩顆骰子上。
棗木材質，因常年摩挲而泛著油潤的光澤，但邊緣處已磨損得十分圓滑，其中一角的漆色還脫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淺白的木胎。
這便是那兩個打手口中“出老千”的道具。
亦是賭坊裏的骰子。
再看那男人，即便奄奄一息，渾濁的目光仍死死鎖在那骰子上，枯瘦的手指還在泥地裏徒勞地抓撓。
周遭路人或遠遠避開，或指指點點，無一人敢上前。
鬼使神差地，宋岐靈走上前，放下手中的菜籃，彎腰撿起了離她最近的那粒骰子，伸手撣去上頭的塵泥，露出它原本的木質底色。
就在她凝神細看的剎那，一道幽冷的聲音，仿佛從骰子內部直接鉆進她的心底：“你賭……師弟對你的情誼，有幾分真？”
宋岐靈渾身一顫，如被冰水澆頭，瞬間從那股莫名的牽引力中驚醒。
這骰子有古怪。
她當即不做他想，俯身欲將這邪門玩意兒物歸原主，卻見地上那男人已雙目緊閉，昏死過去，對近在咫尺的骰子再無反應。
與此同時，街道一端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回過頭去，便見一個頭發淩亂、衣衫樸素的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她撲到那昏死的男人身邊，想碰觸他滿身的傷痕，又因那慘狀而縮回手，最終只能攥著拳頭，捶打著地面，發出椎心泣血的控訴：“不讓你賭你非要賭！家當輸光了就去偷，偷不成就去騙，我和娃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了，你的眼裏卻只有那幾張牌，那幾顆骰子！”
“現在好了……手也被人打斷了，你讓我拿什麽去給你抓藥？拿什麽去還那還不清的印子錢？你這是要了我們娘倆的命，要了這個家的命啊……”
哭聲淒厲，滿是絕望。
宋岐靈看著手中這引發禍端的骰子，又瞥了眼昏死的男人和痛哭的女人，搖了搖頭，將那顆古怪的骰子輕輕放在男人手邊，旋即利落地提起菜籃，轉身匯入人流，朝著湖石巷的方向快步離去。
她需得快些回去。
師弟還在家中等著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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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宋岐靈的錯覺, 她總覺得師弟自打恢覆人形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且不說那花裏胡哨的打扮，單是看她的眼神, 都與往日大不相同。
從前那雙眼裏總藏著些許克制，如今卻恍若含著星子, 直白又灼熱地落在她身上，燙得她耳梢微熱。
心下狐疑，宋岐靈穿好鞋履，伸手便扣住了師弟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涼。
顧連舟呼吸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放松了手腕, 任由她探查, 目光安靜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宋岐靈順著經絡一寸寸按過去, 仔細探查脈象, 直到確認掌紋清晰，脈搏沈穩有力，這才松開手, 輕輕舒了口氣。
“方才真當你被人奪舍了。”她目光微轉，落在他腰間晃動的穗子上，眉梢輕挑, “好端端的，怎麽翻出這壓箱底的衣裳來了……”
顧連舟聞言, 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些許無辜：“師兄這話說的, 我從前不就是這般打扮？只是化妖一場，覺得還是鮮亮些的顏色看著更舒心。”
宋岐靈想起先前那只“八爪魚”漆黑如墨，的確顏色單一了些，師弟受了刺激, 愛穿鮮亮的衣裳亦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她摸了摸鼻頭，頗不自在道：“說的倒也是哈……”
說話間，兩人已到桌前坐下。
宋岐靈指尖剛碰到碗沿，師弟已將一雙擦得鋥亮的筷子遞過來，自己則向後微靠著椅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全然沒有去動桌邊那只空碗的意思。
她接過筷子，瞥了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問道：“你不吃？”
顧連舟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溫聲回道：“方才在廚房收拾的時候，已經墊過小半碗粥了，師兄先吃便是，不用管我。”
宋岐靈“唔”了聲，沒再多問，低頭舀了勺粟米羹，方嚼了幾口，便察覺對面投來的目光，擡眼正撞上顧連舟的視線。
她執筷的手一頓：“……總看我做什麽？”
顧連舟唇角微揚，擡手點了點自己右頰：“這裏，還留著榻上的印子。”
他語帶調侃，“師兄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宋岐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觸及一道細微的壓痕，耳根微熱，卻強自鎮定道：“不甚安穩，做了許多怪夢，亂糟糟的……”
顧連舟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眼底笑意更甚：“是麽？我當師兄昨夜睡得太沈，竟連師弟在身側變回人形都未察覺。”
宋岐靈猛然擡眼，驚疑道：“你變回人形的時候，就在我旁邊？”
見他點頭，她又追問，“那你……是何時變回來的？我怎麽毫無知覺？既已恢覆，為何不叫醒我，反倒守在旁邊？”
“天快亮的時候才變回來的，見師兄睡得熟，便想著讓你多歇會兒，橫豎我也無事，在旁邊等著也一樣。”顧連舟說著，拾起筷子夾了只包子放入她碗中，“再說，能安安靜靜等待師兄醒來，也是件難得的幸事。”
這話聽得宋岐靈耳尖更熱，她別開臉，扒了口飯，含糊道：“沒個正形，盡說些胡話。”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莫名有些發慌。
什麽幸事？
是看她睡覺流口水？
還是聽她磨牙打呼嚕？
怎麽化了妖之後，師弟臉皮厚了許多？
難不成他們做妖怪的……都是這般不知羞的麽……
“師兄不是說過，我們師兄弟之間，不必拘這些虛禮麽？”顧連舟如此說著，卻沒再繼續逗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空了的杯子添滿溫水，推到她手邊：“師兄先喝點水，別噎著。”
宋岐靈順手接過啜飲幾口，放下杯子後便埋下頭去，對付起碗裏的包子，沒敢再擡眼。
這頓飯的後半程吃得安靜如雞。
她竟是一點動靜都不敢發出，唯恐師弟又發神經。
飯飽後，兩人隔著張方桌相顧無言，空氣裏莫名飄著點說不清的滯澀。
顧連舟先動了身，伸手去收桌角的空碗，指尖剛碰到碗沿，宋岐靈立刻起身，伸手去搶：“我來。”
他卻沒松手，反倒扣住碗底，微微用力便將碗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師兄放心，這點活計還累不著我，好不容易變回人形，可得多活動活動，免得四肢怠惰，回頭該遲鈍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若是閑不住，便出門在院子裏走走，消消食。”
宋岐靈搶不過，看著他端著碗碟轉身去了院中，獨自留在房中，只覺坐立難安。
吃他的喝他的，此刻唯一的活兒還叫他給搶了。
若是個不明白的，怕不怕以為她才是那大病初愈的人呢。
宋岐靈渾不自在地起身，轉而走向床榻，手腳利落地疊好被褥，連枕巾的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做完這些，卻仍覺得屋裏的空氣憋得慌，她幾乎是逃也似地穿過院心，甚至刻意避開了顧連舟的方向，只低著頭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房門一關，她終是輕輕籲了口氣。
然而一擡眼，梳妝臺上的銅鏡便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她挪步過去，俯身細看。
只見鏡中的人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是被胭脂染過似的，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眼尾泛著點紅，瞳孔裏像是盛著水光，竟恍若剛哭過一場般，亮得有些晃眼。
她當即被駭得倒抽一口涼氣，手一抖，銅鏡“哐當”一聲掉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見鬼了……
好端端的，無相符失效了？
她伸手往腰間摸去，指尖觸及那只福袋，捏著裏頭硬硬的三角符紙，心頭更是疑雲重重。t
無相符還管用，鏡中的五官也分明是從前的模樣，眉是眉，眼是眼，怎麽偏偏情態就大不相同了？
方才那雙眼尾泛紅、水光瀲灩的樣子，活像個被人逗弄得羞赧的姑娘家，哪還有半分平日沈穩的男郎模樣？
一定是方才吃了熱飯，又急急忙忙穿過院心快步走回來，氣血都被催得翻騰起來的緣故。
再說近來天氣愈發燥熱，日頭曬得人骨頭都軟，氣血上頭時臉紅耳熱，本就是尋常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總不能是因著師弟對她關切過度，以致她不自覺羞赧的罷？
思及此，她忙對著空氣啐了兩聲，伸手拍了拍發燙的臉頰，試圖將這離譜的念頭拍散。
“不過是師兄弟間的照顧，我瞎想些什麽呢？定是近來太閑，才會生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然而這番自我告誡卻收效甚微，心底的慌亂並未曾消減半分。
宋岐靈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下，目光在屋裏晃了一圈，最終落向墻角的菜籃上。
今日師弟褪去了妖相，是天大的喜事，她得殺只雞，為師弟“接風洗塵”才是。
-
集市喧囂，人聲鼎沸。
宋岐靈卻有些心不在焉。
待籃中漸滿，她正欲折返，途徑一家賭坊後巷，忽聞一陣打罵與重物落地的悶響。
擡眼看去，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被兩名彪形大漢像扔破麻袋一樣摜出門口，重重摔在街面的淤泥裏。
其中一人擡腳就踹在男人心窩，罵道：“狗娘養的東西，活膩歪了，在咱們富貴坊也敢出千？今天廢你一只手，給你個教訓，再踏進這裏半步，老子把你剁碎了餵野狗！”
另一人對著男人腰腹又補上幾腳，唾沫橫飛地厲聲威脅：“再讓老子發現一次，直接挑斷你的手筋腳筋，讓你這輩子連骰子都摸不了！ 聽見沒有，爛賭鬼！”
說罷，那壯漢朝他臉上啐了口痰，怒罵道：“滾遠點！你那點家當，連給你買副薄皮棺材都不夠！再讓我們哥兒倆看見你，可就不是一頓打這麽便宜了！”
混亂中，只聽得“嗒啦”兩聲輕響，兩顆骰子從男人懷中掉落，骨碌碌往街面滾去。
地上那半死不活的男人鼻青臉腫，卻兀自雙目圓瞪，死死盯著骰子，伸長胳膊拼命向前夠。
“嗬……”
“啊……啊……”
聲音嘶啞得明明連挨打都未發出聲音，此刻卻要了他命似地叫喚起來。
宋岐靈的視線不由落在那兩顆骰子上。
棗木材質，因常年摩挲而泛著油潤的光澤，但邊緣處已磨損得十分圓滑，其中一角的漆色還脫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淺白的木胎。
這便是那兩個打手口中“出老千”的道具。
亦是賭坊裏的骰子。
再看那男人，即便奄奄一息，渾濁的目光仍死死鎖在那骰子上，枯瘦的手指還在泥地裏徒勞地抓撓。
周遭路人或遠遠避開，或指指點點，無一人敢上前。
鬼使神差地，宋岐靈走上前，放下手中的菜籃，彎腰撿起了離她最近的那粒骰子，伸手撣去上頭的塵泥，露出它原本的木質底色。
就在她凝神細看的剎那，一道幽冷的聲音，仿佛從骰子內部直接鉆進她的心底：“你賭……師弟對你的情誼，有幾分真？”
宋岐靈渾身一顫，如被冰水澆頭，瞬間從那股莫名的牽引力中驚醒。
這骰子有古怪。
她當即不做他想，俯身欲將這邪門玩意兒物歸原主，卻見地上那男人已雙目緊閉，昏死過去，對近在咫尺的骰子再無反應。
與此同時，街道一端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回過頭去，便見一個頭發淩亂、衣衫樸素的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她撲到那昏死的男人身邊，想碰觸他滿身的傷痕，又因那慘狀而縮回手，最終只能攥著拳頭，捶打著地面，發出椎心泣血的控訴：“不讓你賭你非要賭！家當輸光了就去偷，偷不成就去騙，我和娃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了，你的眼裏卻只有那幾張牌，那幾顆骰子！”
“現在好了……手也被人打斷了，你讓我拿什麽去給你抓藥？拿什麽去還那還不清的印子錢？你這是要了我們娘倆的命，要了這個家的命啊……”
哭聲淒厲，滿是絕望。
宋岐靈看著手中這引發禍端的骰子，又瞥了眼昏死的男人和痛哭的女人，搖了搖頭，將那顆古怪的骰子輕輕放在男人手邊，旋即利落地提起菜籃，轉身匯入人流，朝著湖石巷的方向快步離去。
她需得快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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