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戕太歲（一） 只是她膽怯、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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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戕太歲（一） 只是她膽怯、懦弱……
萬紅綾被他這句話噎得一哽, 臉頰“噌”地紅了一片。
她眼神飄忽，不敢與顧連舟對視，嘴上卻不肯服軟：“誰, 誰撒謊了！你莫要胡說！”
只是實在結巴，將她的心虛暴露無遺。
顧連舟並不應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沈沈，恍若一汪不見底的寒潭。
萬紅綾從前便覺得，顧連舟表面雖是一副謙遜溫和的模樣，骨子裏卻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此刻她更加篤定了這想法。
真不知宋郎君平日裏是怎麽忍受他這般古怪的性格。
如此想著, 在這人死氣沈沈的註視下, 心頭最初的慌亂與羞惱, 竟奇異地慢慢平靜下來。
繼而湧上心頭的, 是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嘲。
師弟又如何，他還不是對宋郎君的女子身份一概不知。
何等的愚鈍。
她深吸一口氣，唇角緩緩綻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擡眼迎上他的視線：“顧公子，你與宋郎君既是師兄弟，定朝夕相處, 形影不離，那真有什麽問題, 直接去問宋郎君豈不更好？何必非要為難我一個外人呢？”
“姑娘眼下又成外人了？”顧連舟冷冷開口，“方才還說要做我的嫂嫂, 如今便翻臉不認人了？還是說，萬姑娘方才的話都是誆我的？”
這人還真是油鹽不進。
萬紅綾氣得眉心突突直跳。
“我是外人還是內人，與你何幹？”她將顧連舟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噗嗤”一笑, “總之是比你更親近宋郎君的關系。”
話音落下，她便笑盈盈地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將顧連舟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好似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刺進皮肉，鉆進血脈深處，叫人如何也尋不得痛快。
顧連舟呼吸一窒。
她究竟憑什麽如此篤定？
什麽叫比他與師兄更親近的關系？
那是什麽關系？
見顧連舟驟然沈默下來，面色陰沈的模樣，萬紅綾便知自己這番話算是戳中了他的痛處。
是以，她不再多言，只沖著他微微行了一福，隨即轉身，招呼守在身後的丘兒，逃也似地離開這方窄巷。
顧連舟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萬紅綾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覆回響——“直接問宋郎君就好了”。
問嗎？
他擡眼望向天際，喉結輕輕滾動。
那些盤桓已久的問題在喉頭翻滾，卻終究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唯獨是師兄……
他問不出口。
喉間似乎又泛起了強咽下蘆筍後的不適感，胃袋絞痛，那股強烈的惡心感卷土重來。
他猛然擡手扶著門沿，豆大的冷汗自額角滾落下來，強忍了片刻，終是垂首俯身。
胃裏卻早已空空蕩蕩，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苦水灼燒著喉嚨。
他緩緩閉眼，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封鎖於一片沈默的陰影之下。
-
待宋岐靈回來時，日頭已然西斜。
她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薄汗，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儼然對未來的“營生”充滿了期盼，心情很是不錯。
顧連舟聽到動靜從屋內走出，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旋即快步上前，沈默地接過包裹，轉身往寢屋走去。
宋岐靈渾然未覺，跟在他身後進了屋，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拆開包裹，將新買的筆墨紙硯一一在桌上鋪陳開來。
她拿起一塊墨錠，低頭便開始研磨，頭也不擡地對顧連舟道：“師弟，你今夜且先對付兩口，我這會兒要將符文都溫習一下，免得明日開張手生。”
她語氣輕快，全然沈浸在籌備營生的興奮中，絲毫沒註意到身旁師弟情緒不佳。
聞言，顧連舟低聲應了句，走上前去，伸手從宋岐靈手中接過硯臺和墨錠，替她研磨起來。
濃黑的墨汁沾了清水，在硯臺中緩緩化開，散發出特有的苦香。
他隨口道：“師兄，今日萬姑娘又來了。”
宋岐靈正鋪開一張黃紙，執筆蘸墨，下筆勾勒符紋，動作流暢，不帶半分停頓，聞聲應道：“是，她應當是來給我送東西的。”
說到此處，她筆尖稍頓，終於擡起眼看向顧連舟，那雙總是清澈坦蕩的眼眸裏，此刻凝著一絲不安。
顧連舟猝不及防地與她的目光對上，微微一頓，旋即不動聲色地挪向窗外漸沈的暮色上。
宋岐靈遲疑地問：“東西……留下了麽？”
顧連舟搖頭：“不曾，因師兄你不在的緣故，我將人遣走了。”
聞言，宋岐靈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她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筆下未成的符箓上。
筆尖繼續游走，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些許，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倒是我失約了。”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顧連舟解釋，“是我的過錯。”
先前本與萬紅綾說好了，若她不在家，便將那身新裁制的羅衫裹於布袋中，隔著墻頭丟進院中便可。
想來今日恰好撞上了師弟守在屋裏，進退兩難，那身羅衫便如何也送不出了。
到底是女子裝束，若非提前得到消息，萬大小姐是不敢直接將東西交托於師弟的。
思及此，宋岐靈便有些心虛。
一味地瞞著師弟，讓他錯誤地陷於這段有悖倫常的情愫裏，終究是她的過錯。
她並非沒想過袒露自己的身份。
可不知怎的，每每話到嘴邊，心裏總沒來由的慌亂。
師弟他若真有那龍陽之癖，那她這番舉動，豈不是掄圓了胳膊打他的臉？
同她生氣倒是其次。
怕就怕，師弟愛而不得，惱羞成怒，連帶著他體內那個來路不明的妖受到刺激，給了它趁虛而入的機會，占據師弟的軀殼，徹底妖化……
渾渾噩噩掙紮了幾日，她便在同萬紅綾逛街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按照自己的尺寸裁了身羅裙，這才有了今天這一遭。
她定是要坦白的。
只是她膽怯、懦弱，還有種說不出的沮喪。
她害怕失去師弟的依賴，怕他望向自己的眼中閃過厭惡，怕他……再也不理自己了……
思緒混亂，下筆便出了錯，只見墨痕湮透黃紙，向四周散開。
“啊。”低呼了聲，她眼疾手快地將這頁黃符揉散，心虛地擡眼，卻見顧連舟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並未察覺她這邊的異常。
目光下移，落向他手中的墨錠與硯臺，忙擡手將他攔住：“別再研磨了，墨汁太厚，一會兒該拉不開筆了。”
聞言，顧連舟神情一怔，順著師兄的視線看去，忙不疊擱下墨錠，束手站在一旁。
“今日是怎麽了，怎的如此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宋岐靈隨口問道，重新抽出張黃紙，提筆蘸墨。
話音落下，卻不見回應。
宋岐靈心中疑惑，覆擡眼看向師弟，卻見這人神情嚴肅，眉頭微蹙，分明是滿腹心事的模樣。
……她不過出門半日，師弟怎麽跟丟了魂似的？
她緩緩擡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顧連舟猛地回過神來，眼底的郁色還未來得及完全斂去，便牽強地扯出一個笑容：“我無事，師兄不必擔憂。”
宋岐靈：“……”
在他再三安慰下，她遲疑地低頭，繼續畫符，可畫了不到兩筆，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擡起頭來，“當真沒事？”
顧連舟見她這般模樣，那些翻湧的疑慮暫時被壓了下去，倏爾笑出聲來：“師兄，別胡思亂想了，你且安心畫符，我去買些吃食回來。”
撂下這句話，他便轉身出了房門，不忘細心地將門扉輕輕掩上。
宋岐靈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手中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師弟定有事瞞著她。
可他既不願說，她也不好追問。
思來想去，只得將擔憂壓在心底，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符箓上。
-
夜色已深，南城一片寂靜。
長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絲燈火也無，t只有一輪清冷的月亮懸在天心，在青石磚上撒下一地銀白。
“篤、咣咣——”
三更時分，鑼梆聲單調地響起，劃破這過分的安靜。
更夫拖著步子，眼皮耷拉著，幾乎要黏在一起，他打了個又深又長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
就在這哈欠打到一半時，一股沒由來的寒意猛地鉆進他的骨頭縫裏，激得他一個哆嗦，生生把後半截哈欠憋了回去。
“邪門了……”
他搓了搓泛起雞皮疙瘩的手臂，嘴裏低聲咕噥著，“這眼瞅著都快入夏了，夜裏頭怎麽還凍人骨頭？真是活見鬼……”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裳，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身側那條窄巷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只見一團比夜色更濃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在墻根的陰影裏。
更夫心臟猛地一跳，頭皮瞬間炸開，他僵著脖子，不敢細看，只覺得那寒氣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幾乎要凍住他的血液。
是鬼？
還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坊間流傳的那些夜遇精怪的故事瞬間湧入腦海。
好端端的，怎麽這等怪事叫他趕上了？
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梆子拼命敲響。
“篤篤篤！咣咣咣！”
梆聲和鑼聲變得急促而尖銳，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冷汗瞬間從他額角、後背冒了出來，浸濕了內衫，黏膩冰冷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牙齒打著顫，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起來：“阿彌陀佛觀音菩薩三清祖師在上……過往的神佛保佑妖魔退散妖魔退散……”
他緊閉雙眼，不敢再看那巷子，只求漫天神佛能顯靈。
等了片刻，他方壯著膽子悄悄睜眼，冷汗滑過眼角，模糊了大片視線。
墻根那兒卻是空空蕩蕩。
嘿，禱告果真有用，那團黑影竟消失不見了。
事已至此，他已不敢在這晦氣的地方停留，攥緊鑼梆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周圍的聲音在迅速消失。
遠處那幾道受梆子驚叫的狗吠聲忽然消失，連同蟲鳴也剎那間噤了聲。
萬籟俱寂。
天地間，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簌簌”風聲。
就在那幽深的巷道內，地面上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無聲地蠕動、匯聚。
緊接著，一條巨大的黑色觸手毫無征兆地從那片陰影中昂然升起，一股陰寒之氣驟然暴漲，幾乎將空氣都凍結。
它快速鎖定了目標，速度快得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猛地向前探去！
那觸手的尖端精準地觸及到那縷逃竄的妖氣，如同巨蟒吞下一只微小的飛蟲。
妖氣瞬間被黑暗包裹、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菟絲子饜足地縮回地面的陰影之中，街角更深的黑暗裏，腳步聲輕輕響起。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踱出，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輪廓。
顧連舟穿著一身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望向更夫逃竄的方向，眉頭緩緩蹙起。
這妖出現得古怪。
正如師兄所言，南城裏邪祟稀薄，而他因歲因貪食，不得不往城鎮邊緣搜尋，這縷四處逃竄的妖氣卻在這時突兀地現身城中，好似故意引他至這處幽深巷道。
更何況尋常邪祟見了菟絲子恨不得逃之夭夭，絕不似方才那般，近乎全無抵抗，任由他吞噬。
究竟是為何？
疑慮間，忽覺身後有風拂過。
下一瞬，無形的威壓將他整個人往下摁去。
肉眼看不見的金色符文自上空陡然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牢籠。
顧連舟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地，青石板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一縷鮮血自他嘴角溢出，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與此同時，一道溫和嗓音自虛空處響起，恍若翩翩君子在閑話家常。
“顧公子，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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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紅綾被他這句話噎得一哽, 臉頰“噌”地紅了一片。
她眼神飄忽，不敢與顧連舟對視，嘴上卻不肯服軟：“誰, 誰撒謊了！你莫要胡說！”
只是實在結巴，將她的心虛暴露無遺。
顧連舟並不應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沈沈，恍若一汪不見底的寒潭。
萬紅綾從前便覺得，顧連舟表面雖是一副謙遜溫和的模樣，骨子裏卻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此刻她更加篤定了這想法。
真不知宋郎君平日裏是怎麽忍受他這般古怪的性格。
如此想著, 在這人死氣沈沈的註視下, 心頭最初的慌亂與羞惱, 竟奇異地慢慢平靜下來。
繼而湧上心頭的, 是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嘲。
師弟又如何，他還不是對宋郎君的女子身份一概不知。
何等的愚鈍。
她深吸一口氣，唇角緩緩綻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擡眼迎上他的視線：“顧公子，你與宋郎君既是師兄弟，定朝夕相處, 形影不離，那真有什麽問題, 直接去問宋郎君豈不更好？何必非要為難我一個外人呢？”
“姑娘眼下又成外人了？”顧連舟冷冷開口，“方才還說要做我的嫂嫂, 如今便翻臉不認人了？還是說，萬姑娘方才的話都是誆我的？”
這人還真是油鹽不進。
萬紅綾氣得眉心突突直跳。
“我是外人還是內人，與你何幹？”她將顧連舟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噗嗤”一笑, “總之是比你更親近宋郎君的關系。”
話音落下，她便笑盈盈地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將顧連舟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好似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刺進皮肉，鉆進血脈深處，叫人如何也尋不得痛快。
顧連舟呼吸一窒。
她究竟憑什麽如此篤定？
什麽叫比他與師兄更親近的關系？
那是什麽關系？
見顧連舟驟然沈默下來，面色陰沈的模樣，萬紅綾便知自己這番話算是戳中了他的痛處。
是以，她不再多言，只沖著他微微行了一福，隨即轉身，招呼守在身後的丘兒，逃也似地離開這方窄巷。
顧連舟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萬紅綾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覆回響——“直接問宋郎君就好了”。
問嗎？
他擡眼望向天際，喉結輕輕滾動。
那些盤桓已久的問題在喉頭翻滾，卻終究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唯獨是師兄……
他問不出口。
喉間似乎又泛起了強咽下蘆筍後的不適感，胃袋絞痛，那股強烈的惡心感卷土重來。
他猛然擡手扶著門沿，豆大的冷汗自額角滾落下來，強忍了片刻，終是垂首俯身。
胃裏卻早已空空蕩蕩，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苦水灼燒著喉嚨。
他緩緩閉眼，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封鎖於一片沈默的陰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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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宋岐靈回來時，日頭已然西斜。
她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薄汗，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儼然對未來的“營生”充滿了期盼，心情很是不錯。
顧連舟聽到動靜從屋內走出，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旋即快步上前，沈默地接過包裹，轉身往寢屋走去。
宋岐靈渾然未覺，跟在他身後進了屋，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拆開包裹，將新買的筆墨紙硯一一在桌上鋪陳開來。
她拿起一塊墨錠，低頭便開始研磨，頭也不擡地對顧連舟道：“師弟，你今夜且先對付兩口，我這會兒要將符文都溫習一下，免得明日開張手生。”
她語氣輕快，全然沈浸在籌備營生的興奮中，絲毫沒註意到身旁師弟情緒不佳。
聞言，顧連舟低聲應了句，走上前去，伸手從宋岐靈手中接過硯臺和墨錠，替她研磨起來。
濃黑的墨汁沾了清水，在硯臺中緩緩化開，散發出特有的苦香。
他隨口道：“師兄，今日萬姑娘又來了。”
宋岐靈正鋪開一張黃紙，執筆蘸墨，下筆勾勒符紋，動作流暢，不帶半分停頓，聞聲應道：“是，她應當是來給我送東西的。”
說到此處，她筆尖稍頓，終於擡起眼看向顧連舟，那雙總是清澈坦蕩的眼眸裏，此刻凝著一絲不安。
顧連舟猝不及防地與她的目光對上，微微一頓，旋即不動聲色地挪向窗外漸沈的暮色上。
宋岐靈遲疑地問：“東西……留下了麽？”
顧連舟搖頭：“不曾，因師兄你不在的緣故，我將人遣走了。”
聞言，宋岐靈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她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筆下未成的符箓上。
筆尖繼續游走，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些許，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倒是我失約了。”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顧連舟解釋，“是我的過錯。”
先前本與萬紅綾說好了，若她不在家，便將那身新裁制的羅衫裹於布袋中，隔著墻頭丟進院中便可。
想來今日恰好撞上了師弟守在屋裏，進退兩難，那身羅衫便如何也送不出了。
到底是女子裝束，若非提前得到消息，萬大小姐是不敢直接將東西交托於師弟的。
思及此，宋岐靈便有些心虛。
一味地瞞著師弟，讓他錯誤地陷於這段有悖倫常的情愫裏，終究是她的過錯。
她並非沒想過袒露自己的身份。
可不知怎的，每每話到嘴邊，心裏總沒來由的慌亂。
師弟他若真有那龍陽之癖，那她這番舉動，豈不是掄圓了胳膊打他的臉？
同她生氣倒是其次。
怕就怕，師弟愛而不得，惱羞成怒，連帶著他體內那個來路不明的妖受到刺激，給了它趁虛而入的機會，占據師弟的軀殼，徹底妖化……
渾渾噩噩掙紮了幾日，她便在同萬紅綾逛街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按照自己的尺寸裁了身羅裙，這才有了今天這一遭。
她定是要坦白的。
只是她膽怯、懦弱，還有種說不出的沮喪。
她害怕失去師弟的依賴，怕他望向自己的眼中閃過厭惡，怕他……再也不理自己了……
思緒混亂，下筆便出了錯，只見墨痕湮透黃紙，向四周散開。
“啊。”低呼了聲，她眼疾手快地將這頁黃符揉散，心虛地擡眼，卻見顧連舟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並未察覺她這邊的異常。
目光下移，落向他手中的墨錠與硯臺，忙擡手將他攔住：“別再研磨了，墨汁太厚，一會兒該拉不開筆了。”
聞言，顧連舟神情一怔，順著師兄的視線看去，忙不疊擱下墨錠，束手站在一旁。
“今日是怎麽了，怎的如此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宋岐靈隨口問道，重新抽出張黃紙，提筆蘸墨。
話音落下，卻不見回應。
宋岐靈心中疑惑，覆擡眼看向師弟，卻見這人神情嚴肅，眉頭微蹙，分明是滿腹心事的模樣。
……她不過出門半日，師弟怎麽跟丟了魂似的？
她緩緩擡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顧連舟猛地回過神來，眼底的郁色還未來得及完全斂去，便牽強地扯出一個笑容：“我無事，師兄不必擔憂。”
宋岐靈：“……”
在他再三安慰下，她遲疑地低頭，繼續畫符，可畫了不到兩筆，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擡起頭來，“當真沒事？”
顧連舟見她這般模樣，那些翻湧的疑慮暫時被壓了下去，倏爾笑出聲來：“師兄，別胡思亂想了，你且安心畫符，我去買些吃食回來。”
撂下這句話，他便轉身出了房門，不忘細心地將門扉輕輕掩上。
宋岐靈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手中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師弟定有事瞞著她。
可他既不願說，她也不好追問。
思來想去，只得將擔憂壓在心底，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符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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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南城一片寂靜。
長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絲燈火也無，t只有一輪清冷的月亮懸在天心，在青石磚上撒下一地銀白。
“篤、咣咣——”
三更時分，鑼梆聲單調地響起，劃破這過分的安靜。
更夫拖著步子，眼皮耷拉著，幾乎要黏在一起，他打了個又深又長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
就在這哈欠打到一半時，一股沒由來的寒意猛地鉆進他的骨頭縫裏，激得他一個哆嗦，生生把後半截哈欠憋了回去。
“邪門了……”
他搓了搓泛起雞皮疙瘩的手臂，嘴裏低聲咕噥著，“這眼瞅著都快入夏了，夜裏頭怎麽還凍人骨頭？真是活見鬼……”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裳，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身側那條窄巷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只見一團比夜色更濃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在墻根的陰影裏。
更夫心臟猛地一跳，頭皮瞬間炸開，他僵著脖子，不敢細看，只覺得那寒氣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幾乎要凍住他的血液。
是鬼？
還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坊間流傳的那些夜遇精怪的故事瞬間湧入腦海。
好端端的，怎麽這等怪事叫他趕上了？
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梆子拼命敲響。
“篤篤篤！咣咣咣！”
梆聲和鑼聲變得急促而尖銳，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冷汗瞬間從他額角、後背冒了出來，浸濕了內衫，黏膩冰冷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牙齒打著顫，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起來：“阿彌陀佛觀音菩薩三清祖師在上……過往的神佛保佑妖魔退散妖魔退散……”
他緊閉雙眼，不敢再看那巷子，只求漫天神佛能顯靈。
等了片刻，他方壯著膽子悄悄睜眼，冷汗滑過眼角，模糊了大片視線。
墻根那兒卻是空空蕩蕩。
嘿，禱告果真有用，那團黑影竟消失不見了。
事已至此，他已不敢在這晦氣的地方停留，攥緊鑼梆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周圍的聲音在迅速消失。
遠處那幾道受梆子驚叫的狗吠聲忽然消失，連同蟲鳴也剎那間噤了聲。
萬籟俱寂。
天地間，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簌簌”風聲。
就在那幽深的巷道內，地面上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無聲地蠕動、匯聚。
緊接著，一條巨大的黑色觸手毫無征兆地從那片陰影中昂然升起，一股陰寒之氣驟然暴漲，幾乎將空氣都凍結。
它快速鎖定了目標，速度快得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猛地向前探去！
那觸手的尖端精準地觸及到那縷逃竄的妖氣，如同巨蟒吞下一只微小的飛蟲。
妖氣瞬間被黑暗包裹、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菟絲子饜足地縮回地面的陰影之中，街角更深的黑暗裏，腳步聲輕輕響起。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踱出，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輪廓。
顧連舟穿著一身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望向更夫逃竄的方向，眉頭緩緩蹙起。
這妖出現得古怪。
正如師兄所言，南城裏邪祟稀薄，而他因歲因貪食，不得不往城鎮邊緣搜尋，這縷四處逃竄的妖氣卻在這時突兀地現身城中，好似故意引他至這處幽深巷道。
更何況尋常邪祟見了菟絲子恨不得逃之夭夭，絕不似方才那般，近乎全無抵抗，任由他吞噬。
究竟是為何？
疑慮間，忽覺身後有風拂過。
下一瞬，無形的威壓將他整個人往下摁去。
肉眼看不見的金色符文自上空陡然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牢籠。
顧連舟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地，青石板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一縷鮮血自他嘴角溢出，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與此同時，一道溫和嗓音自虛空處響起，恍若翩翩君子在閑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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