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春心亂(十九) 師弟這是在逼著她斷袖……

關燈
第111章 春心亂(十九) 師弟這是在逼著她斷袖……

宋岐靈垂眼看著自己膝頭, 那裏的布料被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已然變得褶皺不堪,一如她此刻的心緒。

亂得她不得安生。

半晌, 她的肩頭幾不可察地沈了沈,終是開口承認:“是。”

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恍若帶有千鈞之力,話音甫一落下,便覺身側的師弟渾身僵住,連他原本輕淺的呼吸聲都似乎停滯了。

寢屋霎時靜得針落可聞,唯有蠟燭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啵”聲。

短暫的死寂過後, 忽覺一陣溫熱的氣息緩緩拂過面頰, 宋岐靈眼睫輕顫, 視線遲疑地向上移去, 正對上師弟從她頸邊擡起的臉。

他怔怔地望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此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碎裂, 赤裸裸、不加掩飾地直直望了過來,撞得她心口猛地一縮。

……他用這副神情看著自己作甚?

不安如藤蔓般迅速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飽脹的酸澀感堵住了喉嚨,讓她喉頭發幹,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

是不是太近了?

目光不受控地游走, 從他微蹙的眉宇掠過高挺的鼻梁,滑過線條分明的下頜,最終,落在那雙微啟的唇上。

昏暗的光線在那裏投下淺淺的陰影, 唇瓣呈現出一種柔軟的,近乎誘人的潤澤。

近在咫尺。

鬼使神差地,她的心臟再次失控地狂跳起來。

她今夜分明只啜飲了幾口酒,那點微不足道的酒氣被風一吹便散了,可她為何此刻暈暈乎乎,恍若有熱浪自肺腑間蒸騰而出,熏得她面頰發熱,口幹舌燥?

師弟的臉在面前緩緩放大,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卻見他喉結滾動,呼出的氣息帶著酒釀的微甜和青年特有的灼熱。

“既不喜歡女人。”低啞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師兄覺得……我如何?”

轟——

仿佛所有的氣血都瞬間沖上了頭頂,宋岐靈忽覺面上滾燙得厲害,連耳廓都燒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幹澀的唇,慌亂地挪開視線,不敢再看他那雙過於直白的眼睛,目光最終落在他緊按在床沿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絡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指節繃得發白,死死抵著身下的木板,分明是緊張的。

他竟是認真的。

“我……我……”宋岐靈腦海此刻空空如也,就連舌頭都不聽使喚,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支離破碎。

先前在萬紅綾面前時還能游刃有餘,怎麽到了師弟這兒便這般惶然無措,就好似被人捉住了把柄一般。

什麽叫“覺得他如何”?

好端端的,她怎的連話都聽不明白了呢?

他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同一個“男人”表露心跡啊?

他難道是瘋了不成?

顧連舟的眼睛一瞬不錯地盯著她,心中暗暗驚嘆。

師兄竟會因他的一句話臉紅成這樣,連耳尖都似染上了薄紅,若不是他醉意上頭出現了幻覺,那便是……

師兄對他,並非全無感覺。

這個念頭一起,心臟又“砰砰”狂跳起來。

從前不敢奢望的,如今看來並非全無希望,況且師兄沒有因他的唐突而動怒,預想中的斥責和拳頭亦並未落下……

師兄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心軟。

只這般懸而未決的等待,實在太過煎熬。

灼燙的呼吸拂過鼻尖,宋岐靈詫異地擡眼,便見師弟目光微晃著落在她的唇上,繼而俯身緩緩靠近。

她猛然攥住衣角。

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的親密感瞬間將她籠罩,幾乎要將最後一絲理智融化。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聲響大得幾乎要蓋過一切,腦中一片空白,過往所有學過的禮法規矩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一股陌生的而酥麻的感覺從脊椎尾端悄然爬升。

就在雙唇即將觸碰到的一剎那,那股令她窒息的緊張感沖破了臨界,她下意識地擡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師弟……”她偏過頭,不敢直視那雙眼睛,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祈求般的顫意,“你喝醉了。”

話音落下,她近乎逃離般掙紮起身,快步走向門前,拉開門扇背對他站定。

夜風裹著涼意卷入,拂過她滾燙的面頰,也吹散了一室荒唐。

她不敢回頭,只僵硬地開口:“你……你先回去休息,待你清醒後……我再答你。”

-

將人攆出門外,宋岐靈幾乎是立刻軟了腿腳,合上門扉的瞬間,她便順著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捧住發燙的臉頰,心裏一陣懊惱。

今夜當真是亂了分寸。

原以為坦誠之後能換得幾分痛快,誰知痛快半分沒有,反倒憑空添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新愁。

師弟他方才那般副情態……難道真對她存了別樣的心思?

可她眼下明明是“男子”,莫非師弟他真有龍陽之癖?

是了,是了。

錯不了。

尋常男子怎會對另一男子說出那般t暧昧至極的話,除去這個原由,再沒有旁的可能了。

她有罪。

她竟在不知不覺間,蠱惑師弟陷入這段有悖倫常的情愫中。

而今師弟向她討債來了。

這下她要如何張口,如何坦白?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師弟這是在逼著她“斷袖”啊。

紛亂的念頭如同潮水般翻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攪得她心口發緊,坐立難安。

忽又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許下的承諾,簡直是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到時她又該如何回應?

若直言拒絕,怕傷了師弟的顏面,壞了彼此的情分,若含糊其辭,又恐他誤解更深,日後更難收拾。

長夜漫漫,宋岐靈盯著空蕩蕩的房梁,幾乎未能合眼。

天蒙蒙亮,她便起身洗漱。

拉開衣櫃,指尖掠過一排粗布衣衫,最終拎出一件嶄新的月白直裰。

換上衣裳,她對著銅鏡將長發一絲不茍地束起,以一支青玉簪固定。

鏡中人面色有些蒼白,她擡手輕拍臉頰,想揉出些血色,卻收效甚微。

又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在掌心掂了掂,系在腰間,這才推門而出。

“哢噠”一聲輕響,銅鎖落定。

她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見門旁沒有動靜,想來裏頭的人還未起身,於是不再猶豫,轉身朝街角走去。

天色尚且青黑,餛飩攤前點著燈籠,昏黃的光線灑下,曳出一地光影。

餛飩攤的老伯一眼認出她,笑著招呼:“宋郎君,今兒個起得早啊,還是老規矩?”

宋岐靈點點頭,在冒著白汽的大鍋旁坐下。

薄皮餛飩在清湯裏翻滾,撒上紫菜、蝦皮與翠綠蔥花,鮮香撲鼻,她小口吃著,一碗熱湯下肚,驅散了晨間的寒意。

結賬時,她從錢袋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面,起身離開。

她今日並無目的,只信步隨著人潮而行。

天色愈亮,街上愈發喧嚷。

被湧動的人流挾進市集,目光不由得被各式攤販吸引。

流光溢彩的琉璃盞、氣味奇特的異域香料、籠中羽毛艷麗的珍禽……琳瑯滿目的貨品掠過眼前,一顆心卻飄飄忽忽,始終落不到實處。

靜不下心。

完全靜不下心……

於一處賣胡人玩偶的攤前停下,瞧著那栩栩如生的小人兒,她忽然想著若是師弟見了,定會覺得有趣。

這念頭一出,她便如遭雷劈,慌忙移開視線,轉而走向近旁的木雕攤,拿起一只胖墩墩的兔子看了看,又覺無趣,輕輕放下。

前方人群圍攏,喝彩陣陣,是個雜耍班子,一個半大孩子正躺在地上,雙腿豎起,腳底頂著巨大的水缸,利落地連踢十餘圈。

駐足看了片刻,直看得眼花頭暈,宋岐靈翻出幾枚銅錢,朝場中扔去。

圓滾滾的銅錢“簌簌”下墜,恰好敲在那孩子的額頭上,只見孩子吃痛,動作一滯,水缸晃了晃,趕忙穩住,人卻已齜牙咧嘴起來。

“……哦謔。”

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宋岐靈心虛地往後退進人群,繼而轉身快步走開。

又見一處人群圍得緊,隱隱傳來低泣。

擠進去一看,是個頭插草標的姑娘跪在地上,身旁草席蓋著人形,面前紙張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大字。

姑娘生得高大壯實,哭聲渾厚低沈,草席下的人形似乎隨著她的哭聲微微起伏,好像還未涼透的模樣……

靜默片刻,宋岐靈從錢袋摸出一小塊碎銀,輕輕放入姑娘面前的破碗中,不等對方磕頭,便轉身離去。

行至一個懸著“百憂解”幡子的藥攤前,只見那黃底招幌上用墨筆寫著“逍遙丸,一粒忘煩憂”的字樣。

攤主是個人精,見她駐足,立刻上前介紹:“世間煩惱,沒有一粒逍遙丸消解不了的,若有,那便吃兩粒。”

若換作從前,宋岐靈絕計不會信這等江湖把戲,可今日,那“忘煩憂”三字卻像帶著鉤子,直把她滿腹愁緒都勾了出來。

她鬼使神差地問:“當真有此奇效?”

“那是自然。”

攤主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咱們這逍遙丸,乃是以曼陀羅花佐以極品雲苓,另輔三味寧神靜心的珍稀草藥,依古法秘制而成,不敢說立地成仙,但求個心神安定,暫離苦海,那是立竿見影。”

這番真假摻半的成分介紹,在此刻聽來竟比聖賢道理更令人信服。

宋岐靈遲疑半晌,想著自己許下的糊塗承諾,以及湖石巷裏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困局,竟真掏出銀錢,買下了一只小巧的青瓷瓶。

藥瓶握在手中,觸感冰涼,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的焦灼與躁動。

這小小的瓶子,當真能解她千愁萬緒麽?

她漫無目的地行走著,途徑南城有名的“醉仙居”,陣陣菜香誘人,索性上樓點了幾樣小菜。

臨窗而坐,樓下街景盡收眼底。

不經意一瞥,便見一對年輕男女並肩而行,男子微微側首,眉眼溫柔,似乎滿眼都是那女子。

宋岐靈呼吸一頓,慌忙收回視線,盯著杯中清亮的茶水出神。

水面晃動間,仿佛又映出昨夜師弟靠近時,那雙直白而熾熱的眼睛。

那眼神,比方才所見樓下的男子有過之無不及,甚至更為濃烈……

如今這層窗戶紙已由師弟親手捅破,她再也無法裝作無事發生,更無法搪塞過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只覺袖子裏的逍遙丸隱隱發燙。

若真能一忘皆空,倒省了這剜心般的為難,可她若忘了,師弟那份真心又該誰來承托?

煩躁地閉了閉眼,只覺得滿桌菜肴都失了滋味,唯剩滿腔苦澀,隨著茶水微瀾,一圈圈蕩開,無從平息。

宋岐靈味同嚼蠟地用完飯,終於想起了正事,她走進布坊,細細挑選半晌,方指著一匹青色的軟煙羅對夥計道:“就要這匹料子,做一頂床帳。”

她望著夥計手中滑動的尺子,忽然又道:“再量一身我的尺寸,做一身夏衫。”

夥計應聲記下,她卻又像想起什麽,撫著手下的布料低聲補充:“……再做一身大些的,要這匹玄色暗雲紋的錦緞。”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楞了楞,隨即抿緊唇,只催夥計快些。

日頭偏西時,她抱著新扯的布料走出布坊,腿腳已酸軟不堪,手裏還拎著幾包零碎玩意,以及為師弟打包的燒鵝。

市集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那份靠繁雜瑣事勉強壓下的心緒,隨著腳步漸沈,又一次清晰地漫上心頭。

躲不掉,終究是躲不掉。

她偷了一日閑,心情卻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松快半分,反而像揣了一懷沈甸甸的頑石,每一塊都生著嶙峋的棱角。

稍一思量,那鋒利的邊緣便硌得心生疼,逼得她幾乎要瑟縮起來。

她當了一日的縮頭烏龜,此刻避無可避,終是要直面昨夜遺留的難堪。

師弟會如何想她?

是惱她滿口虛言,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還是厭她遇事便逃,是個怯懦的膽小鬼?

或許,他早已看穿了她拙劣的偽裝,正等著她回去,向她索要一個交代。

而她又能給出什麽交代呢?

深吸一口氣,終於擡眼望向愈來愈近的湖石巷口。

天色將晚,橘色的晚霞籠罩著湖石巷的灰墻青瓦,而道路的一端,男人修長的身影倚靠著墻壁,見她走來,緩緩擡起雙眼。

-

巷口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傍晚的微涼。

宋岐靈看著幾步開外熟悉的身影,呼吸一窒,下意識捏緊手裏的油紙包。

燒鵝的溫熱透過紙張,竟有些燙手。

她又狼狽地松開手,任由油紙包上的細麻繩纏繞著指端“簌簌”打轉。

顧連舟倚著墻,看著師兄由遠及近,愈發緩慢的腳步,白日裏反覆練習話語瞬間堵在喉間,最終凝結成一片長久的沈默。

宋岐靈亦頓在原地。

她設想過一切,甚至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山呼海嘯,卻唯獨沒想過,等待她的會是眼前這近乎凝滯的死寂。

“你……”

“師兄。”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

顧連舟抿了抿唇,低聲道:“師兄先說。”

宋岐靈一時語塞,她本無話可說,只是被這沈默壓得喘不過氣,她目光游移,最終落在墻角的青苔上,沒話找話地擠出一句:“你……用過飯了麽?”

“還不曾。”顧連舟搖了搖頭,“沒什麽胃口。”

啊,沒胃口。

別是因為她的緣故吧?

宋岐靈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油紙包遞了過去,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吶,給你帶的t燒鵝,還熱著呢。”

燒鵝的香氣在空氣中肆意彌漫。

顧連舟盯著那布滿褶皺的油紙包微微一怔,遲疑地雙手接過,“多謝師兄,這燒鵝……是東街吉香居家的?”

“嗯。”宋岐靈點頭,“記得你上次提過覺得味道尚可。”

“難為師兄記得。”

“順手的事。”宋岐靈踢了踢腳邊的碎石,信口答道。

氣氛再次冷了下來,比方才的沈默更讓人心慌意亂。

人倒是見著面了,哄人的燒鵝也送出了,然後呢?

那個橫亙在彼此之間,經由昨夜被赤裸裸揭開的問題,難道就要這樣被一只燒鵝和幾句幹巴巴的寒暄輕輕揭過嗎?

巷口的風穿過,拂動師弟垂落的腰間系帶,也吹動她月白衣袍的下擺,糾纏一瞬,又各自分開。

顧連舟垂下眼睫,盯著師兄腳邊的碎石,終是將那句煎熬了一整日的話艱難地擠出唇縫:“昨夜是我酒後失態,說了許多荒唐的胡話,冒犯了師兄,實在對不住,還請師兄……都忘了罷。”

忘了?

宋岐靈只覺得耳邊嗡鳴一聲,那根繃了一夜的弦,被人幹脆利落地剪斷。

意料之中輕松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失重般的虛空。

她詫異地擡眼,盯著他仔細地瞧。

師弟依舊不敢直視她,側臉線條繃緊,下頜線清晰得近乎淩厲,只是那緊抿的唇角和低垂的眼眸,卻洩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湧上鼻腔,說不清是難堪,還是失望。

又見他眼底滿是疲憊與血絲,或許也同自己一樣,徹夜未眠,在晝夜裏受盡煎熬。

思及此,她張了張嘴,僵硬道:“你不必道歉。”

顧連舟倏然擡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宋岐靈強迫自己直面他的目光,盡管臉頰發熱,卻還是繼續說下去,語速急促,唯恐自己後悔:“昨夜我也有不妥之處,你並未冒犯我。”

話說至此,她輕嘆了口氣,“所以莫要自責。”

她無法直言心動,也無法立刻坦白自己女子的身份,但她至少可以告訴師弟,他的情意,並非令人厭惡的冒犯。

這含糊其辭的話語,對於顧連舟而言,卻無異於黑暗中劈開的一線天光。

那顆因恐懼而冰冷的心,驟然回暖,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死死攥緊手中的燒鵝,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將眼前人擁入懷中的沖動,萬千情緒在胸中翻湧奔騰。

“師兄。”他聲音沙啞,眼中築起的防禦頃刻間坍塌,只餘一片後怕的狼藉。

那些強裝的鎮定和刻意維持的距離,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鮮活的軟肉。

他向前迫近半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我今日……如何也尋不得你。”

話語斷在喉間,他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我把你常去的地方,角角落落,都翻遍了,酒肆、茶樓、甚至是南城王府……都沒有,一點蹤跡都沒有。”

他的眼神倉皇地掃過宋岐靈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並非幻覺,“我以為……我昨夜的混蛋話,到底還是把你嚇著了。”

他聲音愈發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惱了我,厭了我,再不肯見我了,所以才會走得這樣幹凈,就像……”

他猛地擡起頭,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就像從前那般,師兄行事從來無拘無束,好像這全天下都不值得你留戀一般,說走就走,那麽決絕,連頭都不回……”

他的話語淩亂而急切,像是要把那顆惶然不安的心掏出來,捧到對方面前,“我怕極了,怕你因我那些混賬話,就此厭棄了我,遠遠躲開,躲到一個我無論如何都尋不到的地方……”

宋岐靈被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話驚到,心頭猛地一顫,看著師弟微紅的眼眶,下意識便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指尖在半空滯了一瞬,又蜷縮著收回,慌忙道:“怎麽會呢,我們可是師兄弟啊,我跑了算怎麽回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今日只是出去散了散心,順便裁了張床帳而已,我若真要走,豈會不與你說明白?叫你說的,倒像是天要塌了似的。”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你且把心揣回肚子裏,師兄什麽風浪沒見過,哪裏就能被你嚇著?”如此安慰了一番,她移開視線,望向漸沈的天色,輕聲嘆道:“回去吧,天快黑了。”

說罷,不等他答話,她便擡腳繞過師弟,朝前走去,雖強作鎮定,腳下卻陣陣發軟。

一時間步伐淩亂,行跡狼狽。

顧連舟緊跟在她身後半步之遙,目光晦澀地描摹著她的背影。

直至院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巷口最後一點天光。

院子裏,暮色更深,有什麽東西卻悄然變化,在潮潤的墻根下隱隱發酵。

顧連舟垂眸看著腳邊那株動快速隱於陰影中的菟絲子,緩緩松開手掌。

掌心還殘留著指甲陷入皮-肉的觸感,那點灼熱的痛卻像是淬了毒的蜜,順著血脈一路燒進心裏。

他看得分明,師兄躲閃的眼神裏藏著慌亂的縱容。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言辭定是可憐極了,如若不然,師兄為何如此輕易地原諒他?

什麽整日尋不到蹤影。

多可笑,他分明借著菟絲子,看盡了師兄一整日的行蹤。

他看見師兄在餛飩攤心不在焉的模樣,在市集裏拿起兔子木雕時恍惚的神情,買下那瓶“逍遙丸”時指尖猶豫的停頓,甚至師兄看向酒樓樓下那對男女時惶惑不安的模樣。

師兄心不在焉地在外游蕩了一日,看了熱鬧也吃了佳肴,裁了布匹還為他定制了衣衫。

這一切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而他卻偏要裝作一無所知,妄圖用最卑微的姿態,將師兄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多麽卑劣。

他想知道師兄的一舉一動,亦無比渴望師兄能主動撕開那層薄紗,用哪怕一絲一毫的怒氣,來印證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那句“忘了罷”說出口時,他心臟幾乎要裂開,天知道他多怕師兄會順勢點頭,將昨夜發生的一切徹底抹殺。

可師兄沒有,反而向他遞來燒鵝,用近乎溫柔的語調說著“不必道歉”。

那一刻,狂喜像毒液般竄遍四肢百骸,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揚起的弧度。

他的師兄總是這樣心軟。

明明被逼到絕境,卻還要反過來安慰他這個罪魁禍首。

顧連舟垂下眼睫,掩去底下翻湧的情緒。

如此……很好。

師兄沒有推開他,這就足夠了。

他擡眼望向暮色中那道身影,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師兄,一起用飯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