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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孩兒債(四) 這個小哥哥好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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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孩兒債(四) 這個小哥哥好兇啊……

心裏的煩悶還未消散, 宋三往前行了幾步,忽聽見前方響起窸窣的腳步聲,略一擡眼, 便見兩道人影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其中一人,正是萬紅綾。

只見她換了身淺碧色羅裙, 外頭罩了件紅底繡金線的褙子,發髻梳得緊致,通體透著鮮亮,一看便知是精心打扮過。

“宋術士。”

萬紅綾遠遠地就揚起笑臉,驚喜道:“這麽巧, 我正想去找你呢。”

說罷, 邁著步子走來, 將身後的丫鬟甩出三兩步的距離。

宋三:“……”

當真是冤家路窄, 這人竟像是掐著時間來堵她來的。

避無可避,她只有硬著頭皮點頭道了聲“萬姑娘”,看著越來越近的少女, 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萬紅綾快步行至跟前,局促地停下腳步,接著自袖口取出一物, 遞了過來。

“這荷包我繡了好幾日,想著送與宋公子。”她如此說著, 兩頰浮起淡淡的血色,“你看看可還喜歡?”

宋三垂眸,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個精致的荷包上——荷包上用金線繡著仙鶴紋樣,針腳細密,顯然是費了不少功夫。

只是宋三如何也想不明白,她不過與萬紅綾見了兩回, 究竟是做了什麽讓萬小姐對她如此。

是以,她想也不想便拒絕道:“姑娘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宋某用慣了舊物,這荷包還是留給更適合的人罷。”

話音落下,便見萬紅綾面上僵了一瞬,“宋公子何必這麽見外?不過是個普通的荷包罷了。”

“萬姑娘,”宋三打斷她的話,“某還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敘。”

說罷,她微微拱手,側身繞開,快步走過。

萬紅綾怔在原地,手中的荷包緩緩垂下。

她望著宋三遠去的背影,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小姐,這人好不給面子,您還搭理她做甚?”跟在身後的丫鬟丘兒從未見過自家小姐這般,忍不住腹誹,大小姐平日裏是個溫吞含蓄的性格,怎的一遇上了那個叫宋三的流民就變得這般殷勤?

聞言,萬紅綾垂下眼睫,心中騰起一股無名火來,“我自是不願這般唐突行事,可‘情’字一事,又何曾講理過?”

說到最後,不知又觸碰到哪根神經,這位初開情竇的大小姐意識到自己失言,慌亂地擡手捂住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懊惱。

天神菩薩,怎的將心裏話講出來了?

丘兒聞言心下一悚,忙垂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起來。

她年紀小,自是不懂情為何物。

可她打小便跟在小姐身邊,伺候著小姐的衣食住行,對自家主子的脾性最是了解,可這些日子的萬紅綾的種種表現卻叫她越看越心慌。

就好似……好似殼子裏換了個人似的。

-

宋三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往下走,還沒到大堂,就聽見一陣狼吞虎咽的聲音,腳下動作一頓。

深更半夜的,誰還在吃東西?

轉過樓梯拐角,便看見一人正坐在大堂的角落裏,面前堆滿了山高的碗碟。

燭光搖曳下,這人動作機械而急促,仿佛餓了幾輩子似的往嘴裏塞著食物,直把自己的脊背噎得高聳,卻仍不滿足,不知饜足地進食。

再看這人一頭墨發高高束起,幾縷發絲隨著動作滑過肩頭。

宋三忍不住眼皮一跳。

"俞七?"她試探著喚了聲。

話音落下,眼前的男子僵硬地轉頭看來。

餅屑隨著動作掉了一身,將少年的玄色衣衫染得斑駁t一片。

俞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瞳孔渙散,像是被什麽魘住了。

再看他的兩腮高高鼓起,嘴角被食物撐得繃出血色,竟是連張嘴都困難。

宋三的眉頭微蹙,“俞七,別吃了。”

俞七哪裏聽得進去,拿起手邊的饅頭便要往嘴裏塞,口中分明已無空隙,他卻渾然不覺一般,抵著食物殘渣往裏推進。

失魂癥?

宋三心頭兀地跳出三個字,深感不妙,幾步作一步向前,攥著拳頭便照著俞七的腹部來了一記重拳。

少年吃痛,低嗚了聲,脖頸上青筋浮現,一張秀白臉蛋漲得通紅,俄而,“哇啦”一聲,吐得昏天黑地。

宋三眼疾手快地向一側躲去,幸而躲避及時,這才沒被滿地的噦物濺到。

酸臭之氣漸漸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玄衣少年弓著脊背,宛若在砧板上掙紮的蝦,隨著嘔吐的動作緩緩抽搐。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俞七擦了把嘴角,擡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了過來,只聽他聲音沙啞道:“宋兄?”

宋三眉梢揚起:“清醒了?”

看著滿地的狼藉,俞七後知後覺地嫌惡起自身來,他撐桌站起身,往後挪了兩步,又覺頭疼欲裂,皺眉閉了閉眼。

“我這是……怎麽了?”他擡手撫上腹部,面露不解,“我記得我餓得厲害,便下樓要了些吃食,對了,掌櫃的呢?”

他還記得掌櫃的讓他不夠吃便喚他,如今怎的大堂裏只有他和宋兄二人?

宋三亦覺得奇怪,“我來時便只見你一人,不曾見到掌櫃的。”

頓了頓,她說起了正事,“我倒要問你,何時染上的失魂癥,竟一點都未察覺到麽?”

俞七迷茫地搖了搖腦袋。

“這失魂癥來勢洶洶,竟將你的食欲放大了百倍。”宋三恨鐵不成鋼道:“若不是我及時發現,你今夜怕是會被活活撐死。”

聞言,俞七後知後覺後背發涼,不覺間出了一身冷汗。

楞怔良久,他終於回過神來,拍著大腿道:“難怪我總覺得餓,原來不是在長身體,竟是中邪了!”

聽他的語氣,竟還有幾分雀躍。

宋三嘴角微抽,道:“眼下還不是慶幸的時候,你可還記得何時中的招?”

俞七面露為難,“自打出了村子,坐上了萬興商行的驢車,我便饞得厲害,若非要個具體時間,便是顧兄醒來那日罷……”

宋三輕“嘖”了聲。

怎的又和顧連舟有關聯?

她不是已經將那七道妖氣封存了麽?

愁慮間,眉間蹙成了一座小山。

“你現在就去柳醫師屋裏,在徹底清除妖氣前,切勿進食。”她如此囑咐道,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俞七“哦”了聲,垂眼掃過滿地汙穢,腹中雖饑腸轆轆,卻惡心得掀不起半點食欲了。

-

宋三去而覆返,重新回到顧連舟門前。

擡手正欲敲門,忽覺一股幽寒之氣自脖頸擦過,心中遲疑,手上的動作跟著一頓。

她閉上雙眼,心中默念靜字訣,倏忽間,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

宋三狐疑地睜開雙眼。

手下用力,木門應聲而開。

目光所及,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融化的蠟液緩緩落下,堆積在底端,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雖是靜室,卻覺一股寒風自腳下升起,吹得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床帳後,顧連舟單薄的身影隱於被褥之下,聽見動靜,他口中含糊了一聲,繼而抵著床支起上半身來。

“師兄。”

宋三看得很清楚,那道隱於被褥下的曲線緩緩凸起、鼓漲,恍若飛蛾破繭前的掙紮,映在墻面的陰影愈發龐大。

她瞇了瞇眼睛,擡腳跨過門檻,右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瞬,手裏的黃符脫手甩出,直刺向床帳。

符紙觸到床帳的瞬間,整個房間突然扭曲起來,恍若水面上的倒影被攪亂了一般。

須臾,‘倒影’開始緩緩剝落,露出後面漆黑的虛空。

偌大的房間裏哪兒還有顧連舟的身影?

只見無數雙發著綠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簇成一團,看得人頭皮發麻。

暗道了聲“不好”,宋三轉過身去,重回走廊之上,卻聽見腳下的木質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擡眼看去,便見綿延的走廊兩側,房門緊閉,分明亮著燈,卻安靜得可怕。

宋三的手按在腰間,快步向樓梯口走去。

“哢嚓。”

腳下陡然響起木板斷裂的脆響。

宋三垂眸,穿過木板縫隙往下看去,瞳孔猛地收縮——木板下方竟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

一陣陰風襲來,吹滅了走廊盡頭的燭火。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宋三抽出照明符,將其燃起,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哪裏是什麽客棧,分明是一座破敗的荒廟!

搖曳的火光之中,殘破的佛像歪倒在供臺上,蛛網密布,香爐裏積滿了灰塵。

方才她走過的走廊,竟是廟宇的殘垣斷壁。而那些緊閉的房門,亦不過是倒塌的墻壁投下的陰影。

“咯咯咯......”清脆而詭異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陰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無數只發著綠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只見那眼珠子似乎覺得新奇,骨碌碌轉動著,目光匯聚,投向破廟中心的宋三身上。

宋三深吸一口氣,斥道:“爾等妖孽,快快顯形!”

似乎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那笑聲愈發猖狂,由尖細的童音變得渾厚起來。

“芊芊芊芊,這個小哥哥好兇啊,我好害怕。”

“那就把他丟進屠夫家,叫他吃盡苦頭!”

“咦,那把那個渾身冒著黑氣的哥哥也一起丟進去吧,我瞧他們的關系好得很嘞。”

“幹嘛要獎勵他?”

“對啊,幹嘛要獎勵他?”

“大人沒一個好東西!”

“必須叫他們吃盡苦頭……”

渾厚低沈的聲音又重新變得尖細起來,“那便讓他也嘗嘗我們遭受過的痛苦。”

話音落下,周遭的七嘴八舌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宋三眉頭緊皺,正要說些什麽,忽覺腳下一空,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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