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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孩兒債(五) 屠夫、磨盤、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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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孩兒債(五) 屠夫、磨盤、野孩子……

鐵鏈在地面上劃過, 發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腥臭的氣味一股一股往面上撲來,令人作嘔。

宋三吃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 一根筆直而漆黑的房梁在眼前緩緩移動。幹燥的稻草劃過耳廓,帶來細微的刺痛, 腳腕上的桎梏感尤為強烈。

五感漸漸回歸,後背傳來火辣辣的鈍痛,仿佛被烈焰灼燒過一般。

宋三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一股荒謬之感——此時此刻,她正被人攥著腳腕在地面拖行。

試著調動周身的氣力, 她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四肢癱軟無力, 竟完全動彈不得。

無法操控軀體, 耳力卻愈發清晰。

男人粗重的呼吸聲隨著拖拽的動作, 斷斷續續地響起,像是下一刻就要斷了氣般,“呼哧呼哧”地喘息著, 沙啞而粗糲,難聽至極。

那聲音簡直不似人類,倒像只野獸。

如此想著, 鐵鏈摩擦地面之聲戛然而止,腳腕上的桎梏倏地松開, 那可怖的粗喘聲亦平覆了不少。

宋三緩緩轉動眼珠,腦中閃過昏迷前的所見所聞, 心中愈發不安起來。

那個被喚作‘芊芊’的究竟是何來歷?她又是何時得罪了這麽個妖孽?

從來都只有她追著妖份,如今倒是反過來了。

也不知這只妖要拿她如何,不,或許不止一只妖。

宋三忽覺一個腦袋兩個大, 思緒紛亂如麻。

然而不給她愁慮的時間,耳畔驀地響起沈重的腳步聲。

那個拽著她拖行的男人似乎是休息夠了,邁著步子朝她這邊走來。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宋三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卻險些咬了舌頭。

印入眼簾的,竟是一顆碩大的、血淋淋的豬頭。

不是垂垂老矣的老叟,亦不是血氣方剛的壯年漢子,而是同擺在祭臺上的豬頭別無二致,一顆新鮮、漆黑,還在往下滴血的豬頭。

宋三的呼吸近乎停了一瞬,怔然間,那只完整的豬頭緩緩靠近,微瞇的雙眼之上,纖長的睫毛恍若鴉羽,看得人忍不住晃了神。

蒲扇大小的耳朵隨著它的動作緩緩晃動,前後搖擺。

宋三艱難地吞了口口水,目光下移,掃過豬頭下方的脖頸——屬於人類的脖頸。

不知怎的,她竟松了一口氣。

到底不是豬的身子,不然也忒驚悚了些。

而眼下的場景也沒好到哪兒去,只見這‘豬頭人’俯下-身來,攥住了她的右手腕,將其高高擡起。

接著,自腰間抽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不給她反應t的時間,手起刀落!

宋三登時瞪圓了雙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刀尖劃破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手指痙攣地顫了一瞬,絲絲縷縷的氣力漸漸湧向四肢百骸。

她能動了!

‘豬頭人’將匕首隨手丟下,拿起一旁的陶碗,捏著破了口子的右手,用力擠壓。

滴滴鮮血落入碗中,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這人終於將她的手丟開,端著那碗血往一旁走去。

宋三心中警鈴大作。它取血是要做什麽?

她嘗試屈起一邊胳膊,艱難地撐起半邊身體,順著那人的背影看去。

‘豬頭’底下,是尋常男子的身軀,一襲鍺色衣衫繡了暗紋,隨著這人走動,在光線下反射出飛鳥繞枝的圖案。

上好的布料,紋樣亦是當下時興的紋樣。

此人穿著講究,究竟是何來歷?

再看他腳腕上銬著碗口粗的鐵鏈,隨著走動不時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作如此怪異打扮,莫非就是那‘芊芊’口中的屠夫?

那人拖著沈重的步伐,朝屋子中央的一塊石盤走去,倏爾停下腳步。

遠遠看去,那石盤上布滿了斑駁的青苔與裂痕,石盤中央,一道深深的十字凹槽縱橫交錯,凹槽邊緣鋒利如刃。

似磨盤,卻不同於尋常人家使的,石盤四周,雕刻著繁覆的紋路,似龍似蛇,蜿蜒盤旋,隱隱透出一股陰冷的氣息。

宋三還從未見過這般精致的磨盤。

但見屠夫將手中的碗緩緩傾斜,猩紅的血液便如細流般滴入石盤中央的凹槽。

血液順著凹槽流淌,漸漸填滿了那十字的溝壑,石盤仿佛被喚醒,發出一陣低沈的嗡鳴聲。

見狀,這人陡然笑了起來,喉嚨裏響起“呼哧呼哧”的粗響聲,似乎石盤的反應讓他極為滿意。

宋三在心中暗道了聲“不好”。

在這個節骨眼上,此人的笑聲對她來說儼然是道催命符。

是以,趁著他未察覺,她目光掃過落在一旁的匕首,擡腳將其勾到近旁,悄悄藏進袖中。

總歸是恢覆了四五成的氣力,雖無法全力與此人一戰,可到底得尋得些保命的法子。

目光重新落向這人雙腳間沈重的鐵鏈,宋三當即在心裏有了思量。

這人應當是打心底料定她身上無力,這才肆無忌憚地將後背暴露出來,而眼下,正是逃離此地的最佳時機。

拖著酸軟的腿往後挪了幾步,宋三以掌撐地,小心翼翼地翻過身來,往前跪行了幾步,見此計可行,便向敞著口子的大門而去。

屠夫此刻得意忘形,待察覺出不對時,扭頭去尋宋三的身影,卻為時已晚——到嘴邊的獵物竟爬到了門口!

陶碗摔裂,殘餘的鮮血濺出,落在屠夫的皂靴上,漆黑的豬頭之後,男人粗重的呼吸聲重新響起。

他當是未能料到眼下的場景,氣極了,即便隔著厚重的覆面,宋三仍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怨氣正化作熊熊的火焰向自己襲來。

屠夫仰天長嘯了一聲,繼而抽出腰間染血的砍刀,扯開步子向宋三沖來!

鐵鏈便如催命咒一般,急促而響亮,向宋三快速逼近。

要命了!

宋三心中暗叫不妙。

原想著屠夫受鐵鏈牽絆,應當走不快才是。

怎的此刻行動竟快得與常人無異?

再也顧不得掩飾,宋三索性扶著門框站起身,跨過門檻向外跑去。

得虧四肢未被束縛,手腳雖還有些酸軟,掌心的傷口亦火辣辣得疼痛,可到底是行動無拘,出了屋子,她草草環視四周。

眼下最要緊的是甩開那個屠夫,走官道怕是行不通的。

不過須臾,她便做了決定,轉身往樹林幽深處跑去。

林間多灌木,屠夫腳下又有鐵鏈,一路自是走得磕磕絆絆,進了林子果真慢下速度,叫她遠遠甩在身後。

待那道鐵鏈的聲音消失不見,宋三的心終於重新落回了肚子裏,腳下的速度亦放慢了不少。

腳下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其間夾雜著三兩聲鳥啼蟲鳴,倒是熱鬧。

雖暫時逃了出來,但眼前的這片林子並不見得安全。

虛相終究是虛相。

細微至一片樹葉、一只螞蟻,這方世界裏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叫人輕信。

-

天色漸暗,林間的光線愈發昏暗。

宋三正思索著該往何處去,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低低的交談聲,她當即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往前行了十餘步,終於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見到了人影。

宋三的額角不祥地抽動了一瞬。

出現在她眼前的,竟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

定了定心神,目光重新落在不遠處的幾人身上,只見他們圍坐在一處空地上,正分食著幾塊幹硬的餅子。

再看他們的臉上沾滿汙垢,衣衫襤褸,儼然是逃荒而來的流民。

這麽個破林子,哪兒來野孩子。

猶豫片刻,宋三最終還是站起身來,從灌木叢中鉆了出去。

那群小孩聽見動靜,扭頭見到她,俱是一驚,“欸欸呀呀”叫喚起來,擠作一團,往當中年紀稍大的那個男孩靠去,好似抓住了主心骨。

見狀,宋三當即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只是路過,想找個地方歇一晚罷了,並無惡意,你們不必害怕。”

小孩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當中的高個子男孩站起身,目光掃過她右手上染血的布料,繼而沖她咧嘴一笑,“哥哥,瞧您這副打扮,怕不也是落難的人罷?”

宋三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破衣衫,對此不置可否。

男孩見狀道:“這林子夜裏可不太平,這樣吧,哥哥你不如跟我們擠一晚,相互也好有個照應,你說是不是?”

嘖,竟試探也不試,便輕信了她這麽個陌生人,甚至主動將她留下。

究竟是防備心太輕,還是把她當傻子了?

宋三從中咂摸出一絲貓膩,索性順勢點頭應允道:“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叨擾了。”

話音落下,孩童們頓時“咯咯咯”的笑開,唬得宋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如今她終是體會到了師弟的痛苦。

荒山野林,聽著孩子銀鈴般的笑聲,的確十分詭異。

眼看著暮色四合,林中愈發寒冷。

宋三跟著這群小孩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一路倒是暢通無阻,順利得出奇。

洞裏光禿禿的並無旁的陳設,只鋪了些幹草,勉強能遮擋些風雨。

孩子們一改先前的警惕,對她十分熱情,分了她一些水和幹糧。

宋三接過水囊,垂眸看了幾眼。

“哥哥,這是我今早灌的山泉水,可甜了,你快嘗嘗!”紮著兩個包子樣發髻的小女孩睜圓了一雙葡萄眼,盯著宋三裂開唇角,露出一排喜人的乳牙。

許是因為女孩模樣天真無邪,亦或是那雙漆黑的大眼裏滿是期冀,宋三楞怔了一瞬,隨即鬼使神差地擡起手中水囊,仰面喝了一口。

山泉甘冽,的確可口。

只是……

宋三晃了晃水囊,聽著裏頭沈悶的“咕咚”聲,忍不住道:“今早灌的山泉水,怎的到現在還是滿的?”

卻見女孩笑得一派天真無邪,“自然是特意給哥哥您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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