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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孩兒債(三) 無名火和餓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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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孩兒債(三) 無名火和餓死鬼……

“你們幾個沒成家的光棍懂什麽”宋三險將面餅揉碎, “哪有姑娘僅憑一面之緣便喜歡上一個窮得響叮當的男人?況且我們眼下是群沒有身份的流民,便更不該有這些心思。”

何況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萬紅綾見了她便提到那張平安符, 怕是有其他的目的。

想了又想,猶覺此事古怪。

宋三懊惱地往嘴裏塞了半張餅子, 看著圍坐在篝火邊、面色空白的幾人,恨恨地嚼著。

同這些莽夫說這個作甚?

這幾人自歡喜村出來後,也不各回各家,只說要跟著自己,問便說想在南城謀出路。

怕不都是些孤家寡人。

再看俞七這廝專心地對付盤中的炒臘肉, 連個眼身也不稀得分給旁人, 聞言只囫圇道:“我還小, 沒見過幾個女人不是很正常麽, 柳行川你說是麽?”

冷不丁被點名的柳岱訕訕一笑,“我,我也沒……”

說到後面, 垂下腦袋,擡手抓了把後腦勺的碎發,清冷的眉眼間登時多了分憨氣。

瞧這點出息。

宋三“哼”了聲, 又將眼刀子甩回顧連舟身上。

顧連舟便如驚弓之鳥一般,往後躲去, “我知錯了師兄,我再也不說這些混賬話了, 師兄消消氣,消消氣……”

宋三聞言微怔,後知後覺自己今日的火氣的確比旁日要大許多。

再看師弟小心謹慎地向她討饒的模樣,忽覺自己先前的無名火很沒道理。

又不是甚大事, 她這麽較真做什麽。

“罷了罷了,快用飯罷。”她揮了揮手,這才將此事放過。

-

夜色如墨,四野沈寂,天邊唯有三兩顆寒星閃爍,俯瞰著蒼茫大地。

商隊的幄帳悄然立於荒野之中。

篝火微弱,火光搖曳,映出幾道模糊的人影。

帳外,幾名持刀侍從目光如炬,警惕地巡視著四周的黑暗。

倏爾間,篝火堆殘餘的灰燼之上,一只手飛快地伸過來,猶嫌燙手般,幾番拿起放下,終於從灰堆裏扒拉出兩顆圓滾滾的‘黑球’。

這人佝僂著背,將‘黑球’揣進懷中,避開守衛後躲在大樹後,便迫不及待地掏出那物,顫抖著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裏面金黃柔軟的薯肉。

熱騰騰的香氣撲面而來,他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一雙狹長的瑞風眼都圓了許多。

顧不得燙,這人猛地咬下一大口,幾乎是囫圇將冒著熱氣的番薯吞下。

香甜軟糯的味道在口中彌漫,他卻來不及細細品味,動作急促而貪婪,一口接著一口,不過一息的功夫,便將兩顆番薯盡數吃完,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擡起頭來,露出那張青澀俊秀的面龐來。

俞七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猶覺不滿——

今日也不知怎的,怎麽也吃不飽似的。

莫不是他近來長身體,這才餓得如此之快?

怪哉怪哉,明日還需得讓柳行川給他看看,可別給他餓出好歹來。

打了個飽嗝,俞七這才慢悠悠回到幾人休息的板車之上,還未躺下,邊聽柳岱哼哼兩聲,嘴裏嘟囔著夢話,“黃芩、幹姜、凡煙,唔還有黃連……”

俞七忍不住嘴角微抽:這個醫癡,怎麽連做夢都在寫方子?

他搬起這廝的腿,往裏推了一推,這才順勢躺下,扒拉著身側的幹草往自己身上蓋去。

“咕嚕——”卻聽腹中如空谷幽鳴般,饑焰中燒之感於一瞬間席卷全身,刺激得他口中分泌出唾液來。

好餓……

俞七攥緊了腰帶,看著頭頂的三兩顆寒星,欲哭無淚。

不是剛吃過麽?怎麽又餓了!

-

天邊剛翻起魚肚白,商隊便早已收拾妥當,馬蹄聲漸起,車輪碾過泥土,發出沈悶的響動。

如此行了兩日,直到日頭漸沈,車隊前頭陡然傳來躁動聲。

“快看,是城墻!”

宋三聞聲撐地坐起,睜開惺忪的睡眼探頭看去。

迎著落日餘暉,遙遙可見遠處青色城墻高高聳立在大地之上,墻上的旌旗隨風招搖。

這是……到了?

宋三登時睜圓了眼,將睡意拋之腦後,她擡手推了把顧連舟,指著天邊的城墻道:“師弟,看。”

顧連舟當即坐直了身,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門,眸光微閃,難掩激動。

板車行至跟前,幾人終於看清了寫有‘南城’二字的牌匾高懸在城門頂端。

入了城,便見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集市喧囂撲面而來。

久違的煙火氣飄散在眾人鼻端,俞七看著街道旁的食肆,忍得十分艱難,“還要多久才能吃飯啊?”

柳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俞老七,你是餓死鬼投胎麽,怎的眼裏只有吃的?”

嘴上不對付,手卻探進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喏,今早吃剩下的,你湊合墊巴兩口,等到了客棧,我再為你討一碗面。”

聞言,宋三“嘖”了聲,“什麽叫‘討’一碗面?我宋三兜裏有的是銀兩,甭說是一碗面,便是將整座客棧包下來又有何難?”

顧連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這般慷慨的師兄他還是頭一回見到,況且……師兄是什麽時候把銀兩帶在身上的?

見了油紙包,俞七便像是見到肉骨頭的狗,奪了那半塊饅頭便往嘴裏塞去,口齒不清道:“我也不知為何,近來總餓得很快,肚子就像是無底洞,盛不住東西啊。”

他囫圇咽下幹硬的饅頭,抻著脖子看向宋三,抱拳拱手,“宋兄,有你這句話便值了,夠義氣,夠兄弟。”

“嘿你小子,怎的只謝宋兄不謝我?”柳岱不滿道:“可別忘了是誰給你留的吃食。”

俞七瞥了他一眼,咀嚼的動作一頓,繼而伸長手臂,勾住柳岱的脖頸,道:“你我之間還要怎麽客氣,是這般客氣麽?”

“俞老七,你為口吃的,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麽?”

二人又鬧作一團,宋三恐被殃及自身,忙往後仰去,不設防地撞到顧連舟的身上,側頭看去。

卻見這小子面色凝重地看著前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怎麽了?”她循著顧連舟的目光看向商隊前方,不見端倪,不由奇怪道:“看什麽這麽入迷呢?”

顧連舟喉頭一緊,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師兄,方才進城便有人在喚我的名字,你聽。”

宋三見他這般,跟著凝神聽了一番,可除了鼎沸的人聲t,並未聽見旁的聲音。

“哪兒來的聲音,你約莫聽錯了罷?”

顧連舟卻擡手指著前頭的空地,執拗道:“就在那兒,有好些人在叫我的名字。”

嘿,這癡兒的癥狀竟是越來越重了?

“許是那七道妖氣頭一回見著這麽多的人,在你體內按捺不住了罷。”她拍了拍顧連舟的肩頭,安慰道:“無礙,有那張符在,它們掀不起什麽波瀾。”

顧連舟卻覺得那聲愈發響亮,稚嫩清脆,像是從幽深的古井中傳來,帶著一絲空靈的回響——

“顧連舟。”

“嘻嘻,他好像聽見了。”

“快躲起來,別讓他看見。”

又來了。

一聲聲,一陣陣,恍若貼著耳邊低語,下一瞬卻又倏地飄遠。

好似不將他折磨瘋不罷休似的。

思緒紛亂間,忽覺額角一陣刺痛,如針紮般,叫他痛苦地閉上了眼。

顧連舟眉頭緊皺,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卻覺痛意如千斤重錘在腦中敲擊,震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天旋地轉間,師兄的聲音在耳邊愈發微弱。

“師弟,師弟?”

-

“他怎麽又睡著了?”

“你傻呀,顧兄這是昏過去了。”

“那,那要請郎中麽?”

“你睜眼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誰呢?”

“柳行川,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若是不行,那南城中九成的郎中都不行。”

“那剩下的一成呢?”

“……”

只覺身體恍若失去了重量,好似漂浮在柔軟的雲端。

俄爾,腳下踏空,極強的失重感襲來,直到後背抵上一層堅硬的木板。

耳邊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

“顧連舟,醒醒。”

一道清流湧入眉心,床上的男人轉了轉眼珠,驀地掀開眼皮。

只見昏黃的燭光中,師兄坐在床沿,面色嚴肅地盯著自己。

宋三見他醒來,並未松口氣,握住他的手腕將其塞進被子裏,正色道:“師叔先前設下的封印已被完全沖開,你如今所見、所聞,皆不是幻覺。”

顧連舟緩緩眨了眨眼,聲音幹啞晦澀,“是那七道妖氣的原因?”

宋三點頭,“是。”

她收起手邊的瓶瓶罐罐,開門見山道:“同我講講,你先前在進城時都聽到了什麽?”

顧連舟深吸了一口氣,撐著床板坐起身來,向後倚去,將先前所聞一五一十地告知,只見師兄眉頭愈發緊蹙,同自己道:“眼下還不能確定那妖物有何意圖,我們暫時不能輕舉妄動。”

顧連舟點頭。

宋三扭頭看了眼門口,“商隊當家的關照,容我們幾人住在這客棧之中,倒是方便了我們行事,這樣,你這些時日不要離開客棧,聶師叔一事由我來打聽便好。”

“不可。”顧連舟想也不想出言拒絕,“我既到了南城,哪有閉門不出的道理,何況那是我的師父,我自然是要親自去見他的。”

“那也不必急於一時。”宋三勸道:“你如今的狀態不穩定,保不準在外出的時候陷入昏迷,若是身邊沒有人照看,怕是會有生命危險。”

想到自己這一路走來,給師兄添了許多的麻煩,顧連舟慚愧地垂下頭去,“那,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宋三輕嗤了聲,似是被氣笑了,“辦法,有啊。”

她盯著床上的男人,眼中映著點點燭光,叫人看了心中無端緊張起來。

只聽她慢條斯理道:“若是將你身上的妖氣一道道除去,那妖邪自然不會出來作祟,你便可像常人一般行走世間,只是,你耗得起麽?顧大少爺莫不是忘了,我與你之間的約定。”

聞言,顧連舟陡然睜大了眼睛。

“先前曾答應護送你到南城,把你全須全尾地送到師叔跟前,如今已然完成了一半。”宋三提醒他道:“顧大少爺莫要忘了,這不過是一筆交易罷了。”

顧連舟怔怔地看著師兄,末了,苦澀地搖了搖頭,“沒忘。”

師兄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他哪裏還敢有旁的奢望。

“那便好。”

宋三站起身,忽覺屋子裏憋悶,連帶著呼吸也不暢起來。

她走向門口,拉開房門。

走廊上的燭光透過紅皮紙燈籠斜斜地灑在走廊上,將木質的地板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宋三垂眸,半張臉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出綺麗的色彩,把在門沿上的手緩緩收緊。

“師弟。”她側過頭去,目光落在半空中,“好好歇息。”

房門“當啷”合上,掀起的冷風拂過桌案上的燭火,不過須臾,屋裏便恢覆成一片死寂。

顧連舟輕嘆了聲,伸手去攏略顯淩亂的枕席,指尖撫過被褥,冷不丁觸到一處突兀的隆起,面上空了一瞬。

師兄將東西落這兒了?

他掀起被子一角,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只做工極其敷衍的錢袋子。

葛布材質,觸手粗糙,針腳更是隨意之極。

一看便知是宋三的手筆。

入手卻有些分量。

碎銀撞在銅板之上,發出“沙沙”的響動。

想起先前師兄的囑咐,顧連舟心底驟然塌陷了一角,酸澀之感湧上鼻端。

到底是他拖累了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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