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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陰陽澗(八) 瞧他像個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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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陰陽澗(八) 瞧他像個娘娘腔

怨谷在前,邪氣滔天,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此路不通,宋三只得另謀他法,隨俞七往回走。

日頭漸高,枝頭上的積雪緩緩消融,化作水滴落,有三兩只灰喜鵲落在樹梢,轉動著小腦袋,看著樹底下的幾人走過。

宋三擡頭,與其中一只喜鵲的烏豆眼對上,當即驚得鳥雀撲棱著翅膀飛起。

末了,“罪魁禍首”緩緩收回目光,卻聽身旁之人輕笑一聲,“師兄,心情不好?”

宋三轉頭看向顧連舟,見他雖唇角含笑,眼中卻隱有不安,想來是對前路充滿不安,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竟主動安慰起她來。

思及此,她搖了搖頭:“只是在想著怨谷的事情,有些走神罷了。”

話音落下,腹中驟然響起“咕嚕”之聲。

兩道腳步聲不約而同停了下來,俞七與顧連舟的目光齊齊看向宋三的腹部,好似發現了什麽新鮮事物。

宋三眼角青筋微鼓,咬牙道:“看我作甚?”

“我倒把這事給忘了。”俞七一拍腦袋,笑著指向二人,“你們昨夜定忙著四處逃竄,連口熱乎的飯菜都沒吃上罷?”

顧連舟點頭:“的確是忘了。”

俞七面上顯出得意之色來:“那你們可得快點跟上我,柳兄那兒有不少好吃的,供你們一頓早食定不成問題。”

說罷,他領著二人朝著村東頭走去。

出乎意料的,這一路上竟見著不少活人,

“劉嬸。”俞七笑著沖背著柴禾的婦人打招呼,“天冷路滑,小心腳下。”

“張叔,曬太陽呢?”俞七同坐在路邊抽煙袋的大爺寒暄,“少抽煙葉子,柳郎中都說了,這勞什子於身體無益。”

“李伯,晚上記得別出門啊。”

……

俞七像個盡職盡責的村頭巡捕,挨家挨戶地清點人頭。

等到了柳岱的醫廬時,他已變得口幹舌燥,推開房門直奔裏間,拿起桌上的茶壺便揭開蓋子,“咕咚咕咚”往下灌。

如入無人之境。

門前的黑犬也見怪不怪,坐在草墊上,乖順得與昨夜截然不同。

顧連舟看向那只黑狗,又扭頭看向俞七,張了張嘴,正要問聲“憑什麽”,一聲洪亮且綿長的“俞老七——”忽然響起,由遠及近,從屋後向屋內飛快逼近。

只見蹲坐在地的黑犬登時來了精神,起身搖尾,四爪踏起,興奮得像是聞見了棒骨頭的香氣。

一道白色人影跨過門檻,背光而來,甫一進門,便埋怨道:“你昨夜又殺了幾個妖人,啊?它們全都喊著身上痛,要我診治,一個半個腦子都沒了,腦漿晃得到處都是,一個斷了腿,爬得我門前一地的血,你知道血多難清理麽?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殺妖人!”

“還有那腸子掛在身上的味道別提……”柳岱目光向一旁掃去,終於發現屋裏多出了兩個人,頓時消了話音。

片刻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除去俞老七那個孽障外,桌旁還站著一高一矮兩個男人,那矮的模樣俊秀,周身透著股脂粉氣,活像個娘娘腔,再看那高個的,咦,高個的這人怎麽這麽眼熟?

“你不是昨夜來尋藥的那個人麽?”他看向顧連舟,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色彩,不甚確信道:“你還活著?”

顧連舟頷首,再擡頭,沖柳岱作了一揖:“柳醫師。”

宋三見這人精神高亢,想來是進村後沒少受刺激,再聽他t的言語之中滿是對那不人不妖之物的抨擊,心中約莫有了數。

她抖了抖袖子,亦作了一揖,恭敬道:“宋三謝過柳醫師的一藥之恩。”

柳岱看著眼前的兩人楞怔許久,俄爾,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竟是兩個大活人,稀客!真乃稀客!”

他幾步竄上前來,拉起宋三的袖子,上下打量起來,猶嫌不夠,將這個放下,又扶著顧連舟的肩膀,上下捏了一捏,口中念叨著:“活的,熱乎的,新鮮的。模樣好,眼底幹凈,皮膚也好,舌頭呢,伸出來叫我瞧瞧,舌苔厚是不厚,可有痰濕脾虛之狀?”

“柳行川,你克制些罷!”俞七直喚柳岱的表字,催促道:“這兩人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先給他們口熱乎的飯菜,再行你的醫也不遲!”

經他一提醒,柳岱終於回過神來,松開鉗制住顧連舟的手,往後退了幾步,訕笑道:“許久沒見新鮮面孔了,一時有些失態,沒把你們嚇著罷?”

見面前這兩人神色不改的模樣,應是沒被自己嚇著,他又兀自開心起來:“你們就在此地等候片刻,我去給你們備些早食,去去就來。”

說罷,他轉身往外走去,一步三回頭,不忘囑咐道:“千萬別走啊,我馬上就回來!”

門口的黑犬興奮地蹦了幾蹦,隨著白衣醫師一道去了。

留下屋裏的三人面面相覷。

“柳醫師他平日裏就這樣……熱情好客麽?”顧連舟摸到桌子邊緣,抽出板凳招呼師兄一同坐下歇息。

俞七牛飲一番終於解了渴,放下水壺擡眼看向門外:“他呀,是個醫癡,整日裏侍弄他的藥田和醫典,沒見過幾個活人,更別說是病人了,入夜後倒是有人來找他看病,如你們方才所聞,這兒的妖人——就是那不人不鬼的東西,不知從哪兒習得的道理,凡是缺胳膊少腿的,都會找上門來,請他醫治,惹得他不勝其煩。”

說到此處,俞七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這的確怪我,若不是我將那妖人砍得七零八落的,它們也不會找柳兄的麻煩。”

宋三默默消化了片刻,隨後選擇接受現實,勸道:“先前聽你說那妖人見著你的劍便怕,已不敢接近了,那你為何還要去殺它們?”

聞言,俞七擡手撫上腰間的桃木劍,陷入了回憶,“起初我殺妖人只為自保,不成想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根本殺不幹凈,而天亮之後,那些被我殺掉的妖人竟全部憑空消失不見,村民也如常出門活動,直到夜幕降臨,血月再次升起,前一晚的妖人便會拖著斷臂殘軀從流沙中爬出,重新找上了我。”

“它們是來自地獄的魔鬼,夜夜如此,周而覆始。”

說到最後,俞七恨恨地攥緊了木劍,咬牙道:“在這裏,死去的人便成了承載妖氣的軀殼,最終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我不願變成怪物,只能如此。”

“喵嗚——”麻團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緒波動,從桌底爬了出來,沿著俞七的腳脖子來回蹭。

俞七俯身撈起毛球似的黑貓,放在肚子上揉了一把,眼底的戾氣散了不少,“如今我有麻團和柳行川陪著,白日裏四處活動,晚上斬殺妖人,日子不也過得很精彩麽?”

他擡眼看向宋三與顧連舟,咧嘴笑道:“不是麽?”

他笑得恣意,露出左臉頰上的淺淺酒窩,如同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公子。

宋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下了決心:“你若是信得過我,便給我些時日,我定會帶你們離開歡喜村。”

少年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嘴角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瞬,俄爾,好似洩了氣般,道:“我知曉你是術士,也是我們四個人之間唯一懂得克制妖邪的人,我自然信你,只是……”

他苦笑道:“那可是凡人跨越不過的怨谷。”

顧連舟忍不住看向師兄,只見長睫之下,那雙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前方。

冷靜,決然,沒有半點退縮。

無端的,他的心跳快了幾分。

不論旁人如何,他覺著師兄有這個本事,既說了會帶他們出去,他便一定會做到。

如此想著,他脫口而出:“我信師兄。”

話音落下,便見那眸光微動,視線倏爾轉了個方向,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宋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來。

“怨谷是條死路。”她伸手挪動桌面的茶杯,將其放在左右兩端,正色道:“可萬事萬物相對,既有死,便有生。”

指尖穩穩落在右手邊的杯蓋上。

“我便要找到這條生路。”

“都別站著了,快坐下吃飯吧,呀,已經坐下啦?”雀躍的聲音隨著腳步聲,一路“踏踏”而來,落在屋裏,平添了幾分喜慶。

幾人聽見動靜,忙起身接過柳岱手中的篦子,將碗筷從上頭取下,放在桌上,一一擺放整齊。

俞七則面目猙獰地接過滾燙的砂鍋,“砰”地一聲,將其放在桌子中央,揭蓋招呼幾人過來,“都來嘗嘗柳神醫親創的藥膳粥,歡喜村獨此一家,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啊。”

“胡說八道些什麽。”柳岱捶了把這廝,而後拿起勺子盛粥,遞與宋三,“這只是普通的糙米粥,你們先對付著吃些,午間我再殺只雞為你們洗塵。”

“嗬,今日開葷啦?”俞七酸得齜牙咧嘴,陰陽怪氣道:“可沒見你舍得為我殺只雞,虧我日日替你料理妖人,真是傷人心。”

柳岱盛粥的動作一頓,沖天上翻了個白眼,“那今日你便沾了他們的光了,賞你一個雞屁股,不許多吃。”

“雞屁股——雞、屁、股——都聽見了罷,柳大爺平日裏就是這般待我的,我命苦啊。”俞七捶胸頓足道。

告狀的模樣簡和潑皮無賴沒兩樣。

顧連舟看著柳岱手中遲遲不給自己的半碗粥,猶豫片刻,伸手接了過來,“還是我來罷。”

宋三呼了呼粥碗上的熱氣,吸溜著吃了幾口,只覺熱流湧入胃袋,熨帖著周身,再看面前著兩人“鬥雞”,心中感慨萬千。

今日這第一頓,吃得可真熱鬧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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