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外公相見

關燈
第113章 外公相見

大樓的玻璃幕墻將最後一縷霞光折射成淡紫色的漣漪時,盛懷安合上手中文件。

腕表指針堪堪劃過六點,文件上的墨跡還未幹透,楚瀚已經拿好車鑰匙在辦公桌旁候著。

“去學校。”他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路燈,霍然起身。

車水馬龍的街道兩旁,槐樹在夜風裏抖落細碎的花瓣,車載空調驅不散七月溽熱,卻在望見學院正門的瞬間化作清涼。

那抹水紅色身影倚在燈柱下,裙擺被晚風掀起蝶翼般的弧度。

“只只,這裏。”盛懷安降下車窗,看她慌忙將舞鞋塞進帆布包。

她笑著小跑過來,鉆進車後座時帶進一縷沈水香,“你今天來得有些晚哦。”

盛懷安擰開保溫杯遞給她,“最近可能都會比較忙。”

安姩望著他好看的側臉,突然想起下午練功房那一幕,緩緩開口:“裴樾舟下午又來練功房找我了,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盛懷安用濕巾給她擦著手指,沈頓了兩秒,柔聲道:“不用理會他。”

“欲收漁人之利,先縱其烈火烹油之勢。”

見車子走的路線不是回家的方向,安姩微惑,“要去哪兒?”

“帶你去吃飯。”

安姩眸光一亮,“又要給我驚喜嗎?”

想到驚喜,還有最近頻繁收到的小禮物,她偏頭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霓虹,心如明鏡。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媽媽的祭日。

盛懷安餘光瞥見她眼底郁色,伸手將她摟進懷裏,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背脊。

“嘗嘗這個。”男人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塊巧克力。

安姩看著巧克力微微楞神,這是他特意給她備在車裏的小零嘴?

張嘴咬下一口,19%的黑巧,微甜,很苦。

吃了兩口安姩便不再張嘴。

“不喜歡?”他問。

“嗯。”

盛懷安將剩下的巧克力放進嘴裏,波瀾不驚,看不出任何情緒。

“好吃嗎?”安姩仰頭,發絲掃過他的喉結。

“回口香,還不錯。”

車子駛入胡同深處時,檐角銅鈴正撞碎最後一縷夕照。

安姩跟著盛懷安穿過月洞門,忽然頓住腳步——太湖石壘就的假山旁,幾竿翠竹掩著扇雕花木窗,分明是照著蘇南老宅的樣子造的。

“盛書記,盛太太。”

穿香雲紗的服務生引他們往水榭去,錦鯉在荷花缸裏甩尾,濺起的水珠沾濕了她的鞋面。

朱漆木門吱呀作響時,安姩聽見狼毫擦過宣紙的沙沙聲。

竹簾半卷的軒窗下,白發老人執筆的手懸在澄心堂紙上,一滴墨將落未落。

“小乖摔疼了莫哭,外公給你變桂花糖。”記憶裏的聲音穿過十四年晨昏,驚飛了夢裏的白鴿。

安姩踩著自己斜長的影子往前走,鞋頭踢到個圓滾滾的東西。

褪色的布老虎歪在羅漢松盆景旁,左眼紐扣掉了一半,露出裏頭風幹的艾草。

男人擡手示意服務生先行下去。

正房傳來茶盞輕叩的脆響,盛懷安輕推開門,對著驚愕擡首的老人深鞠一躬:“冷老,晚輩把您的只只接回來了。”

冷祁連渾濁的瞳孔輕顫,目光直直望向盛懷安身後的女孩兒。

精致的五官與十四年前那張掛著淚珠說不要離開蘇南的小臉重合。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緊接著,眼眶迅速泛起一層霧氣 ,那松弛的臉頰微微顫抖,幹癟的嘴唇也跟著哆嗦起來。

“只只?”沙啞的呼喚揉碎了滿院的暮色。

老人脖頸前傾的弧度讓後頸骨凸起尖銳的棱角,洗得發白的藏青中山裝領口裏,隱約露出暗紅的膏藥貼邊緣。

十四年沒響過的稱呼在耳膜炸開,震得胸腔發疼,疼得安姩險些站不穩,後退了半步。

外公的蘇南腔比記憶裏沙啞,像被梅雨季漚過的絲弦:“十九歲生辰要吃定勝糕,我們只只要吃長壽面呀......”

安姩沖過去時撞翻了雞翅圓木凳,外公身上熟悉的艾草香撲面而來的瞬間,她聽見他胸腔裏風箱般的雜音。

“長這麽大了……..”冰涼的手掌貼上她臉頰,虎口處的繭子輕輕刮過淚痕。

“外公的只只長到門框第三個刻痕了。對不起,外公外婆沒保護好你,讓你受苦了,還錯過了你這麽多年的成長……”

安姩擡起頭,視線早已模糊,“沒關系,外公,沒關系,我從來沒有怪過您和外婆,我只是恨長大的時間太過於漫長,我都還未來得及保護你們……”

洶湧的情緒哽住喉嚨,只剩哀傷的嗚咽。

“壞人已經繩之以法,我的只只也平安長大了,其他都不重要了……”冷祁連慈愛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每一道皺紋裏都藏滿了無盡的思念。

盛懷安退到包廂角落,看著安姩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外公的千層底布鞋上,心底也跟著隱隱泛著酸澀。

一個星期前他聯系賀政霖時,他說老人每天都在念叨“只只”,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蒼老的手伸向檀木盒,深褐藥漬爬滿虎口。

盒蓋掀開時,安姩聽見自己抽氣的聲音——七彩玻璃紙在暮色裏流轉,各式各樣,各種口味的糖果。

“每年今日我都會存一份。”枯枝般的手指撫過糖紙,“想等只只回來,挑喜歡的吃。”

安姩顫抖著手剝開糖紙,將琥珀色的糖果放入口中,舌尖的甜卻怎麽也掩蓋不了心口的澀意。

眼淚越來越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好吃,特別好吃……”

冷祁連開始咳嗽,藥味混著檀香漫過來。

“外公!您哪兒不舒服?”

安姩急忙輕拍他的後背,觸到蝴蝶骨支棱的弧度。十四年前能把她舉過肩頭的脊梁,如今薄得像宣紙。

“只只的手還是涼。”外公攥住她的手腕。

緊接著,又從上衣內袋摸出一塊羊脂玉平安扣。

“上個月夢見你在雪地裏走,醒來就買了這個玉墜,開過光的,保佑我的只只……”外公小心翼翼幫她戴上。

安姩猛地抱住他。

蒼老身軀在懷裏輕顫,像深秋將墜的葉。

十四年的距離原來這麽薄,薄到能聽見彼此心跳在玉墜上回響。

身後傳來瓷器輕響,盛懷安舉著茶盤站在原地,暖黃燈光落在他肩頭,照亮襯衫上一小塊洇濕的痕跡。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