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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劍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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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劍南(二)

當徐回在監獄裏看到李隨族人的那一刻, 他就對徐直的身世再也沒有什麽懷疑了。胡人的眼睛,李隨說的話,過往生活中的蛛絲馬跡, 都讓他無比篤定, 徐直就是李隨的女兒。

個中曲折,他尚且弄不清楚。但是陛下讓他來此處的用意, 卻是昭然若揭。

他是要讓他看到李隨族人的下場,讓他打消娶徐直的念頭。其實何止, 只要他敢娶徐直,無論給徐直找怎樣的身份,都會有人想方設法把這一切暴露在陽光下面。屆時,她覆雜的身世一定會招來很多非議,他不僅護不住她的命, 他自己的命也將搖搖欲墜。

他為什麽能被封為翰林學士兼知制誥,他家世平平,沒有名聲,只憑才華和李泌三言兩語的推薦,就能平步青雲,坐至公卿嗎?一個人若沒有深厚的基礎, 如何能守得住這些平白得來的東西?

但他愈加忐忑猜疑, 李澤就對他表現得越發信任寵幸。

宦官帶走了徐直,徐回去向他討要, 他想辭官歸隱,如果讓他在前程和徐直之間做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徐直。

李澤不見他,徐回就想去敲登聞鼓,但是他還沒敲, 他正猶豫不決。盡管他為徐直的失蹤心急如焚,心裏卻依然保持了兩分冷靜。登聞鼓是為沒有官階的窮人,為怨案和急案設置的。按照大唐律令,平民敲了登聞鼓,京兆府的人就得帶他去見皇帝。他此刻以翰林學士的身份覲見皇帝,他拒而不受。敲登聞鼓就是表明自己主動放棄了朝官的身份,他以平民之身訴怨,只是請求李澤能將他的妻子還給他。

不過他要怎麽向受理此事的人描述呢?若是見到了,他該怎麽陳述冤情呢?如果理由不夠充分,冤情不夠怨,他們會叛他一個妨礙公職罪,以他擾亂治安為名,給他判刑。

即便如此,也很快驚動了京兆府的衙官,他們到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問他站在此處有何緣由,而是直接把他執到了京兆府的監獄。

他不僅沒能見到李澤,沒能確定徐直的安危,自己也變成了階下囚。

百姓越級行事,被視為僭越,國家官員自貶身份,降級行事,被視為對官員身份的否定。他輕率的舉止,侮辱了整個官員群體。這件事情傳開之後,眾朝官都很氣憤,他們認為陛下破格提拔他本來就已經很過分,他為了尋找一個女人,行事如此肆意妄為,簡直是不把大唐官員的榮譽放在心中。

侍禦史崔熙為此事上表,認為應該叛他流刑,免官禁錮,永不錄用,同時還要對推薦他的官員給予相應處罰,一並流三千裏。

李澤深以為然,事實上,他恨不能馬上判給徐回一個死刑。

但是醫師給徐直診治完,是如何說的呢?

說她吐血,是因為情緒起伏不定,波動太大導致的。

如果現在就讓徐回死,毫無疑問,這是最好的辦法,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的事情,她的心情只用起伏一次就夠了。

然而她還在生病,這個他喜聞樂見的噩耗會不會要了她的命,他實在有點不確定。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她就是喜歡徐回。

只是叛他流刑,李澤又覺得不夠,他很不滿意,而且他不想牽引到李泌。

恰好此時劍南道正在兵變,四鎮、北庭兼邠寧節度使馬寧率領兵團前去抵禦,劍南西川節度使張英窮途末路,勾結吐蕃入寇。

天寶以後,邊鎮駐防兵紛紛調入內地抵禦安史叛軍,致使邊防空虛,吐蕃國勢正盛,趁機蠶食鯨吞,侵占大唐西北數十州。數年之間,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盡數沒於吐蕃之口。

李澤下詔,加授徐回右散騎常侍,命他出使吐蕃,修兩國之好。

不僅不懲罰他,還給他升官,當眾誇讚他有相才。

只差明著說,愛卿此去若能活著回來,朕即刻拜你為相。

眾臣竟然毫無異議,因為他們只要一站出來反駁這個決定,李澤很可能就會換一個人出使吐蕃,萬一這個人是自己,絕對命不久矣。

天寶十五載以後,出使吐蕃的使臣全部被扣留。有的被當做奴隸,有的被讚普強迫同化,住氈帳,居拂廬,以牛羊乳酪為食物,穿羊毛褐衣,讚普死了還要給他們殉葬,這對自詡文明的漢人來說是茍且忍辱。

而且吐蕃山脈連綿,積雪雲遮,地有冷瘴,氣候難當,中國人到了那裏,很容易呼吸不暢。在這樣的環境下,思念故國,該是怎樣的心情?即便僥幸活下來,即便接受了那裏的生活,魂牽夢縈的祖國真的能輕易被遺忘嗎?

更有甚者,吐蕃的酋長、籠官們,會把抓來的使者帶到陣前,讓他們引路,帶頭攻打自己的祖國。倘若不從,就會跟其他在唐吐戰役中被吐蕃俘虜的中國人一起,被殺了祭陣。

到了那裏的人,除了日夜盼著唐軍能打入吐蕃境內,帶他們回去,幾乎別無希望了。

李澤真的是重視他嗎?

他還興致勃勃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徐直,言說出使吐蕃雖然危險,功勞卻很大,這等美差,只有徐回能勝任了。

徐回為了自己的前程,毅然決然決定前往。

兩個人都向他請求,再見彼此一面。

李澤大度地同意了。

反正今年春夏,唐軍就打算對吐蕃用兵,展開大規模攻勢。唐朝也扣留了很多吐蕃的使者,到時候兩兵相交,最先犧牲的就是這些使臣。

如果徐回死了,徐直絕對賴不到他頭上,他還會給徐回加官封爵,風光安葬,彰顯一番寬宏大量。有兄弟的官位做仰仗,娶她也是順理成章。

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沒有理由不同意他們見面,畢竟是這輩子最後一面,他斷不是那不通情達理之人。

李澤體貼地把藥餵到她嘴邊,徐直的嘴巴微張,含住勺子,一口一口吞咽下去了。李澤如此輕易就同意了她的請求,她頗感訝異,不好再對他冷言相向,生怕他一個不高興,就收回成命。再者,馬上能見到徐回了,她有好多話要跟他講,她希望徐回能記住她健康活潑的模樣,不要為她擔心。

徐直攥住他的衣袖,小聲說:“糖。”

李澤就把藥吹了吹遞過去,徐直無力地搖搖頭,深幽的眼睛自下往上瞧,睫毛彎彎翹翹,難得溫順乖巧,讓他一陣心旌搖蕩。

李澤馬上吩咐宮婢端來幾碟蜜餞糖,徐直撿著幾顆鹽漬青梅放進嘴裏。

——

簾外春光飄漾,冰消雪融,她的眉心落一片陰翳,等待的間隙,眼睛不自覺往墻上瞧。

兩儀殿的墻上,掛著很多這樣的古畫,在好幾個房間裏面,徐直都見到。

今日等待徐回的地方,是甘露殿,殿內鋪設打磨光滑的花磚,蓮花紋的結構,精美而巧妙,墻上的碧色琉璃磚,供她攬鏡自照,她努力保持著開朗的微笑。

但是徐回進來的那一刻,徐直看到那抹熟悉的皂領絳紗袍,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回想她第一次見他身穿朝服的模樣,他們心裏尚且滿含對未來的希冀,一同感慨著青春年少。那時候,從不曾想,這身衣服會把歲月撕裂地面目全非,把他們帶向再也回不了頭的兩個方向。

短短三日不見,她竟然變得這般穩重不愛笑,強顏綻笑的嘴角,盡是苦澀的意態。他花費兩年,嬌養出來的如花一般模樣,雨打風吹去。

“阿回。”

簾子的後面,內宦在聽著兩個人的談話,徐直不能不慎重。

徐回一點也不知道,眼神交匯,他勉強扯唇,盡力溫柔道:“三日不見,阿直連阿兄都不會叫了嗎?”

“到底受了多少苦,才會變成這樣,以往承當一點委屈,都會求著我抱。”

徐直鼻翼翕動,上前抱住他,悄聲說:“阿兄多慮了,我沒受什麽苦楚。”

“我就是太想你了,最近都沒睡好。”

“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家,今天等不到,就等明天,明天等不到,還有後天,後天等不到,等未來……”

徐回緊緊把她摟到懷裏,溫熱的淚水打濕了她故意拉高的衣領,他自然註意到她耳廓後面青紫緋紅的痕跡,暗暗咬牙,心痛難當。

當真是個畜生,這裏都不放過。

徐回不自覺摟緊徐直的腰,他能感受到她受疼發抖,而他的力道根本不能算得上大,可以想見腰上的印痕一定更觸目驚心,更讓人驚怖。

他攥緊拳頭,眼神變得堅冷如鐵,手緩緩換了位置,輕輕放到她的背上。徐直還在想方設法安慰他,她對著他耳語,無限深情地叮嚀:“只要活著,我們就有希望。”

“阿兄,一定要活著回來。”

徐回說:“好。”

徐直笑了笑,輕聲細語道:“如果你死在吐蕃,我就為你殉葬。”

半柱香的時間很快到了,宦官催促徐回離開,他走地很決絕,竟然一刻都沒有回頭。

徐回這樣,她反而心安。

她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又有人來到她的面前,她差點以為是徐回半路折返,看到那雙黑靴,驚喜地擡頭。

迎上李澤惡毒的凝視,驚喜轉而變成了驚懼,她為他的言而無信感到憤懣,緊張著支吾其詞:“你答應我,你不聽。”

徐直後退一步,語不成調,帶著哭腔。

李澤哂笑:“如此精彩的一幕,不親眼見到,會讓我抱憾終身。”

他冰冷地抽開腰帶,徐直馬上給他跪下了,她惶恐地抱住他的腿,連連告饒,幾多羞恥才說出那樣一句話,“昨天做過了……”

“求你別在這裏。”

李澤一點也不為所動,他慢慢蹲下來,陰影將她籠罩。

徐直哭著往後退縮,門從外面被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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