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保命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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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保命底牌。
姜懷愫現在的心情像吃了蒼蠅。
“......如果這是真的, 你為什麽要同我說這些。”
“時間不多了，我讓你死個明白不好嗎。”白牙搖頭嘆氣，好像自己一番善心被辜負了似的,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虧我還挺喜歡你的呢。”
敏銳地感覺到此人話裏有話, 姜懷愫蹙眉：“什麽叫時間不多了？”
“字面意思啊。如果三太子發現了我的存在，你覺得他會怎麽做？”他兩手一攤, 滿臉無辜地說, “我只能趁現在做最後一搏咯。”
這話是真的。哪咤明確表示過要帶姜懷愫去找天醫, 這讓白牙心裏沒底。到時若真被天醫看出什麽端倪來，他豈非白忙活一場？
現在只能加快計劃節奏，在哪咤回來之前布好陷阱。這需要足夠時間的身體支配權, 因此他沒有餘力再去掩藏自己的氣息，被迫從幕後走到臺前, 在姜懷愫的意識領域中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表面上是他和姜懷愫在這裏對坐聊天，實際上只是兩道意識在體內相爭罷了。他得將姜懷愫壓制在這兒，才能不讓她搶回對身體的控制。
......
現實中，“姜懷愫”已經醒了過來, 芯子暫時換成了白牙。
解除乾坤圈的固定狀態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目標明確, 直奔謫仙臺。離開蓮心居時，他特意將自己的去處告知門口仙娥，等哪咤回來稍一打聽，就知道“姜懷愫”去了哪裏。
仙娥一頭霧水，下意識還想攔一攔他，卻沒能攔住。白牙操縱著姜懷愫的身體快跑出殘影來了。
他心知被趕出這副身體是遲早的事, 只要能在這之前能咬下哪咤一塊肉來，那就死得不虧。
乾坤圈變得愈發滾燙，幾乎要灼傷姜懷愫的皮膚。而白牙步履匆匆，一心急著要往謫仙臺趕，才不在乎手腕上的疼痛。他連自己的肉身都能舍得下，何況是別人的。
但感受到乾坤圈的阻力，他還是繼續默念起禦器口訣，好讓這不懂事的法器老實一些。之前哪咤教姜懷愫口訣的時候他可是全程在聽，白撿了個大便宜。
心中不由有些暢快，驅使哪咤的法器，這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惜他現在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身體，體驗感要大打折扣。
趕路的同時，他還得分神同體內的姜懷愫聊天。不由厭煩起來，這女人可真是難纏又拎不清，無論他如何示好，她始終對他保持著敵意。
雖說對姜懷愫有點好感不假，可嫌她礙事也是真的。每到關鍵時刻，她的意識總要冒出來搗亂。
剛才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能給哪咤心窩子捅上一刀，結果這女人硬是要跟他角力，明明都沒意識了，還把瓷片捏得那麽緊，寧肯割傷自己也沒對哪咤下手，當真是分不清利害。白牙覺得好笑，哪咤對妖族能有幾分真心，她要是聰明點，就該主動跟他合作，而不是站在哪咤那邊。
不過事後想想，沒傷到哪咤也好。神仙和妖怪的體質不可一概而論，他能鉆空子寄生在受傷的姜懷愫身上，同樣的招數對哪咤卻未必好使，甚至可以說希望渺茫。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讓自己提早在哪咤面前暴露。
好在機會不是只有一次，計劃也不是只有一種。哪咤對這女人沒什麽戒心，變相提高了他的操縱空間。
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勉強算是順利吧。
感謝天兵來得及時，將哪咤叫去下界降妖，為他爭取到這寶貴的一時半刻。否則還得另想法子把哪咤騙去謫仙臺。而現在，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說起來，也多虧哪咤上次說起天蓬被貶下凡的事，給予了他新靈感，才讓他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報覆哪咤。
天蓬被打下謫仙臺，下場有多淒慘，眾仙有目共睹。
不比地府那般程序謹嚴，按功德分配轉世機會，謫仙臺建造初衷是為懲治罪仙，投胎講究一個隨機。凡間的畜牲蟻獸可比人多得多，投胎成豬算是不錯的結果了，好歹沒變成臭蟲呢。
覺得自己生活太順遂的神仙，沒事也可以跳跳謫仙臺體驗一下在畜牲道輪回的痛苦滋味，玉帝對於諸位仙卿的選擇很寬容，總歸做臭蟲也是一種修行嘛，沒什麽不好。
白牙樂呵呵地想，若這次真能成功，把哪咤扔下謫仙臺，那該是多麽大快妖心的事。
自從被哪咤收入繡球，他堂堂妖王風光不再，過得比狗不如。
這麽多年來，對哪咤的恨意始終不曾消失。他是虐殺了很多人不錯，可那些人跟哪咤有什麽關系？死者本人發話了嗎？輪得到天庭的走狗多管閑事，來為死人出頭？
白牙最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世上能出現一只足夠強悍的妖，強到能把哪咤砍成蓮藕渣，給那些曾經死在這煞神手下的妖怪兄弟們報仇，也好讓他出口惡氣，重拾吃人自由。
可惜眼巴巴地等了這麽久，唯一有望重振妖族榮光的猴子居然被天庭收編，似乎還跟哪咤相處得不錯。現在反水失敗，又還被投進煉丹爐，簡直指望不上。
無奈，白牙只能自己親自動手。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他以肉身死亡的代價，才為自己爭取來這麽一小點機會。唉，做妖多麽可悲。
在謫仙臺旁站定，隔著一道玉石做的護欄，白牙探頭往下張望。
這地方像是一口井，但比尋常井口寬大得多，裏面白蒙蒙一片，什麽也看不清。隱約可以聽見風聲呼嘯，似鬼哭神嚎，直叫人心裏發毛。
到了這一步，還是有些緊張的。他想，自己這次要是沒成功，事後肯定討不了好。即便如此他也認了，不論結果如何，總好過活著受罪。
濃霧彌漫的意識領域內，姜懷愫心中的不安感越發濃烈。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能猜到白牙絕對不安好心。
事件前情她已經弄清楚，是白牙在她上次傷重虛弱進繡球休息的時候趁虛而入，借機附身。沒想到這虎妖能做到這種程度，姜懷愫簡直瞠目結舌。是有多恨啊，拼了自己的身體不要，也得想方設法地坑哪咤一手。
她倒是有心阻止，可白牙不知做了什麽手腳，她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片濃霧，被困在了自己的意識領域中。
“不會很久的。”她走到哪裏，白牙就跟著走到哪裏，還假模假樣地安慰，“畢竟是你的身體，我只能占據那麽一小會兒。”
姜懷愫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這討厭的跟屁蟲。合理懷疑，就是因為他在身邊，自己才走不出這片迷霧。
他想拖住她的心思太明顯，可就算知道這一點，姜懷愫也沒辦法甩掉他。除非能將白牙的意識體打到爬不起來，否則他一定會繼續做牛皮糖，粘著她不放。
問題是，在意識領域中兩人都沒法動用法術，打架只能采用最樸素的肉搏方式。
對著白牙那張假笑的毛臉，姜懷愫深吸一口氣，蓄力一拳打了上去。
白牙被打懵了一瞬，回過神來，倒也沒生氣，第一反應是勸阻，大家都是文明妖，這種拳腳往來的方式多麽上不得排面。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第二拳就緊隨而至，打得他腦袋偏轉九十度，耳邊嗡嗡的，像是有群蜜蜂在飛。這是字面意義上的，直擊靈魂的一擊。
比在現實中挨打還要酸爽。
胸脯劇烈起伏，邪火直沖天靈蓋，白牙氣得虎須都豎起來，再顧不上什麽體面。既然這女人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他就如她所願，回擊！狠狠地回擊！
一虎一鳥雙雙現出本相，使出渾身解數，在霧氣中纏鬥不下，鳥羽虎毛滿天飛。
姜懷愫累得要虛脫，但面對這樣一只惡虎，她絲毫不敢松懈喘氣，更不敢露怯。
在意識領域打架的好處是大家的戰力統統被拉低到起跑線，彌補了修為差距過大的問題，壞消息是就算回歸到最原始狀態，喜鵲依然不占體型優勢，尚需利用自身靈活性做拉扯。
但不管怎麽說，體術方面能和白牙勉強打得有來有回也是很意外了，看來這段時間的仙丹補藥沒白吃，修行效果一日抵百啊。而且之前圍觀哪咤打架，認真拆招也是能學到不少東西的。
在意識領域之外的現實裏，“姜懷愫”的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抖得站不住，只能扶著謫仙臺旁邊的柱子緩緩坐下。
這對於白牙來說實在消耗太大，一邊要壓制姜懷愫的意志，一邊還得抓著身體控制權不放，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撕成兩半。
在逐漸朦朧的視線中，他看到一抹火紅的身影正在朝這邊靠近。
白牙心中緊繃的弦放松了些許，哪咤肯來，說明他離計劃成功又近一步。
或許他該收回哪咤對妖族沒有真心這句話，因為目前看來，他對姜懷愫是挺重視。看這匆匆忙忙的樣子，肯定是剛回蓮心居就急著往這邊趕，身邊只帶了兩個隨行天兵。
心知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白牙不得不施用更多精力用來控制這副身體，以免讓哪咤瞧出異樣。
身體不再發抖的代價就是他在意識領域裏打架吃了大虧，一個不留神，被喜鵲啄了眼睛。
姜懷愫喜出望外，本以為這場架的輸家最後會是自己，沒想到對手的反應忽然變得呆滯，連叫她偷襲成功了好幾次。這機會自然不能放過，趁他病要他命，啄瞎他兩只眼睛，看他還怎麽纏著自己。
“你怎麽了？”哪咤停在離白牙一丈遠的地方。
白牙使勁揉了揉眼睛，壓下那股由意識體傳遞過來的痛楚，“風迷了眼睛，不礙事。”
“不是叫你在房間等我麽。為什麽忽然跑來這裏？”哪咤衣袍上還帶著屠妖時濺上的血跡，沒來得及清理。挑眉看向姜懷愫，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釋。
謫仙臺可不是賞景的好地方，這是共識。
這邊全力以赴應付著哪咤，導致意識領域中的白牙漸漸落入下風，姜懷愫逮住機會，終於成功弄瞎他的眼睛，甩脫了他的追蹤，孤身一鳥朝著迷霧邊緣狂奔。
依然沒有看見出口，但她的視野開始發生變化。想來是沒有白牙在旁幹擾的緣故，霧氣漸漸散去，她的感官變得異常清晰，像是現實與虛妄中間那層薄薄的壁壘被打通了一角，她的視野得以連通身外的世界。
但情況並沒有變得更好，她的意識仍被困在這一方小小世界，眼睜睜看著白牙裝作自己的樣子，模仿自己的口吻，姿態嫻熟地哄騙哪咤，說來謫仙臺是因為收到天蓬私兵口信，投胎的事情出了岔子，求三太子幫忙雲雲。
口條這麽流暢，姜懷愫懷疑他私下排演過很多遍。
但這死騙子可真敢說啊，天蓬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私兵，這種東西能亂編的麽？而且天蓬和哪咤的關系哪有好到這種地步，投成豬胎不趕緊從頭開始修煉，居然來找哪咤幫忙，是否搞錯了什麽。
由於這說法漏洞百出，哪咤臉上明顯露出了不信的神情，但據經驗而言，有時看似出奇離譜的事情反而是真的。於是他開始詢問細節。
“天蓬什麽時候養了私兵？我怎麽不知道。”
“這種事情當然得偷偷摸摸的......”白牙繼續胡謅。
姜懷愫悟了，死騙子這是在第二層。一個小有破綻的謊言或許會讓人起疑心，一個滿是漏洞的謊言卻能起到格外的迷惑作用。
心中氣急，可此時又沒法打斷白牙說話，她只能待在這裏幹看著，在自己的意識領域裏急得團團轉。不知道這虎妖究竟想做什麽。難不成想推哪咤下謫仙臺？
此招雖險，勝算卻也不大。她才不信哪咤好端端一個戰神能被輕易推倒，白牙的算盤怕是要落空。
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呢？姜懷愫的想象力開始發揮作用，心想如果哪咤真的跳下謫仙臺，步了天蓬的後塵投胎成豬......不，那太可怕了。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白牙此時也支撐得辛苦。他能感受到姜懷愫的意識一直在試圖搶回控制權，像是兩個車夫搶同一根馬繩，一個想往左一個想往右。
他深吸一口氣，見哪咤面露擔憂，他知道自己又開始發抖了。於是他笑一笑說：“這裏有點冷。”
不笑還好，一笑更露餡，嘴角跟抽筋了似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弧線。
現在他連面部表情都沒法控制，意識到這點，白牙立刻側過頭去，假裝避風，實則是為了不讓哪咤看到自己亂飛的五官。
“所以天蓬到底想讓我幫他做什麽？”
“不知道，那私兵讓你來謫仙臺，說之後會有人來接應。不過我覺得事有蹊蹺，恰好你又不在蓮心居，我實在好奇，就自己先來這邊看看情況。”
聽見這話，哪咤左右環視了一圈，沒見半個人影。不知道這個“接應”要等到什麽時候。
白牙不再多說，倚在柱邊假裝眺望遠方，一邊小心掩飾著身上的異狀，一邊在心裏急得跳腳，該死的李哪咤為什麽就不肯再多朝自己走兩步，這個距離太遠了，他沒把握偷襲成功啊！
“對了。”哪咤忽然道，“剛才去降妖，不小心把你給我的東西弄丟了，抱歉。”
姜懷愫一楞，她給他什麽東西了？
白牙心不在焉地望著遠方，權當沒聽見。
“......”哪咤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往右走了幾步，轉到白牙正面。“怎麽不說話？”
哪咤的確看出來了。
“姜懷愫”現在的狀態十分不對勁，有種強顏歡笑的別扭感，精神看起來也很恍惚，對他試探性的問話已讀不回。但他心中只是升起懷疑，並不能篤定眼前之人已被冒充，因為乾坤圈還乖乖待在姜懷愫的手腕上。
殊不知現在她正處於薛定諤的奪舍狀態，一具身體裏有兩個靈魂，法器識別系統都得宕機。
姜懷愫很快也想通個中關鍵，明白哪咤為什麽試探出不對勁也沒有立刻把這死騙子一拳打翻。
千真萬確，她的靈魂就站在他面前，隔著一層壁障與他遙遙對視。而這壁障又是她自己的肉/體，眼下情況可真無解。
不由在心裏痛罵白牙歹毒又狡猾，早知今日，她就不該在那天進繡球。
以前聽哪咤說過，鬼上身還得先把原主的靈魂趕出去，白牙這變異魂種居然能直接寄生，真夠陰損。又莫非，因為她是穿越者，體質格外特殊些？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說不定自己才是變異魂種，適應力強到能和他魂共居一體。
心緒紛亂間，她聽到哪咤的聲音再次響起。
“算了，先回雲樓宮。”哪咤一錘定音，“別管天蓬了，現在最要緊的不是他。”
說著，他轉身往雲樓宮的方向走，同時混天綾探出，要來勾姜懷愫的手腕。
電光火石間，白牙猛地後退一步。再不動作，這來之不易坑哪咤一把的機會就要從自己手頭溜走了。雖然眼下站位不是很合適，但他也只得拼了！
他心中默念起操禦法器的口訣，成功滯阻了那紅綾前進的趨勢。然而哪咤的命令才是最高優先級，僅僅停滯一瞬，紅綾便以比剛才更迅捷的姿態朝他沖來。
混天綾擦過白牙指尖，終究是遲了一步，沒能勾住。
但哪咤的手比混天綾更快，千鈞一發之際，抓住了他的手腕。這種情況下近身相救並不理智，然而總有些時候，身體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
白牙心中大松一口氣，若剛才哪咤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觀，那自己再多一百個心眼也沒用。
好在他賭贏了。
而圍觀全程的姜懷愫，心跳差點停擺。比驚恐更先浮上心頭的是憤怒，希望白牙去死的念頭強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竟敢押註哪咤對她的情誼，去算計哪咤？！
兩人現在的狀態像是立在懸崖邊的一塊危石，一陣微風都可能打破平衡。角度也是夠刁鉆，哪咤的六只手裏有五只手都夠不著姜懷愫。彎腰的話又會導致她的位置更加下陷，因此不能輕舉妄動。
好在一只手的力氣也夠用了。且混天綾很有眼色地跟上了哪咤的動作，準備助主人一臂之力。兩位天兵也趕緊過來搭手，但這地方對神仙的影響遠遠大過妖怪，身負神力必然被克制。
隨著天兵進場，被救援人員差點從一變成三，幸好哪咤及時察覺，在他倆也跟著掉下去之前，一腳一個將兩人踢離危險區域，喝令道：“去叫人。”
天兵一離開，白牙利用視線死角，操縱乾坤圈狠狠砸向哪咤後背。神器之間互有感應，混天綾轉頭去攔截主人背後的攻擊，綁在白牙手上的一端被他趁機甩脫。
計劃臨近成功，皮囊下的惡意簡直要噴薄而出，白牙憋笑憋得牙酸，才叫自己沒在哪咤面前當場笑出聲。
他拼命降低身體重心，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掛在哪咤小臂上，暗暗使力將哪咤往下拉。這般同歸於盡式的打法，是打定主意要拖著哪咤一起墜入深淵。
謫仙臺下的混沌罡風會影響神仙體質，令哪咤不能像平常那般自如地運用法力。何況哪咤剛降妖歸來，必然在下界經歷過一番不小的損耗戰。白牙心中愉悅，現在的一切都對自己有利極了。
姜懷愫急得要吐血，倒是沒想到哪咤對她信任到這種地步，平常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麽現在就糊塗了呢？明顯這個“姜懷愫”的行為處處透著蹊蹺，還管她痛不痛做什麽，之前就該直接打斷幾根骨頭把人帶回去！
可哪咤只是提醒道：“別動。”
在這裏調用靈力很艱難，可他仍強行在女孩周身支起結界，代價是被體內亂竄的靈力震出內傷，經脈好似都要炸開。咽下喉頭的甜腥，他面無表情，繼續將女孩向上拉。
白牙作無辜狀：“沒動呀。是我修為太低抵禦不住罡風威力，掉進來還牽連你，真是抱歉。”
他現在一整個有恃無恐，沖著哪咤咧嘴一笑，事到如今，管他有沒有看出異樣呢，想讓姜懷愫去死的話就盡管松手好了。
然而白牙的笑意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滯住，顱內猛然傳來的暈眩感讓他眼皮跳了一跳。
此前他太專註於應付哪咤，松懈了對姜懷愫的壓制。她一直沒有放棄爭奪這具身體的掌控權，而他已經在意識領域中落入下風。
分析著當下局勢，若哪咤能狠下心，不顧姜懷愫被罡風撕裂的可能性，再加上後者主動配合，說不定真能把她拉上去。於是白牙開始思考，要不要在姜懷愫回來之前率先做些準備？比如在她身上添點傷，好讓哪咤的救援難度翻倍。
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一股強烈的、不屬於他的情緒湧上心頭。因共用身體的緣故，他能感知到女孩的憤怒和殺意，過於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惡，低估她了！
白牙不甘地看向哪咤，對方眼神平靜，像是一片沒有波瀾的湖泊，將他那點兒費盡周折的算計襯托得如同猢猻撮把戲。哪咤這副模樣他見過無數次了，尤其在殺妖的時候，專註得像在做什麽細致的手工活。
他真想大罵出聲，裝什麽淡定，半只腳都踏進豬圈裏了，做出這副超然姿態給誰看，還不趕緊下凡跟天蓬當兄弟去。
在心裏把哪咤淩遲了一百零八遍，仍不能阻止自己的意識逐漸滑向虛無。但他並不準備就此放棄，待自己在意識領域裏稍作休整......定然還能與姜懷愫有一戰之力！
哪咤將姜懷愫的表情變化盡數收於眼底。
女孩起初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眼底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怨毒。這樣的神態出現在姜懷愫臉上，很陌生。哪咤確信，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是被邪物影響了神志麽？他心中轉過幾種不妙的猜測。但無論怎樣，都得先把姜懷愫拉上來再說。
正專註與罡風角力之時，下方的女孩悶哼了一聲，似乎正處於某種巨大痛苦之中。他垂眸去瞧，發現她眼中的怨毒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般跳動著的憤怒。
姜懷愫在生氣。
氣到要爆炸了。自己的身體不能由自己做主，反而被惡妖當成工具去禍害別人。當她好不容易掙脫意識迷霧，重獲身體支配權，卻發覺自己現在連動根指頭都困難，因為白牙仍不安分地在她體內做怪。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對方好歹是千年大妖，拼著耗盡魂力的代價也要來與她爭搶身體，這讓她著實支撐得艱難，不知道自己的意識還能堅持幾分鐘。
擡頭看向哪咤，她艱難出聲:“......是白牙。”
三個字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哪咤面色一變，登時想到了之前白牙在繡球中自殺的事情。
說實話，這號妖物給他留下的印象很差。
姜懷愫曾經說過，在她原來的世界，有種叫末位淘汰制的管理制度。如果這種制度應用到繡球裏那群妖物身上，以積攢的功德高低作為排序標準的話，白牙早被淘汰八百回了。
是以，就算白牙不自殺，說不定哪天他也會親自動手。這種不知悔改的惡妖根本沒有活著的必要，知道白牙自殺的消息後，他還難得在心裏褒揚了一下對方的自覺性。
結果是在這兒埋釘子等著他呢？
結合當下境況，心念流轉間，哪咤便將事情猜出個七七八八。姜懷愫的確被控制了，不是奪舍也不是邪術，而是對方的意識強行擠進了她的軀殼？所以這些天來，她會時不時做出一些違背本意的行為......
一體雙魂麽？竟會有這樣的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剛要用力，低頭卻看見女孩痛苦的神色。他皺了皺眉，知曉結界的防護作用終究是有限的。
以前少有這般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的時刻，畢竟在戰場上時間就是生命。但她的痛苦太刺眼，他沒辦法不在意。
他想讓姜懷愫別緊張，他會盡可能在保證她完好無損的前提下，慢慢將她拉出來。可話剛起了個頭，姜懷愫忽然擡眼看向他，目光中帶著狠絕。
隨後，她的腕骨發出脆響，竟是主動脫臼，從他的手中滑了出去。
正在艱難尋找平衡點的哪咤完全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瞳孔一縮，驚惶地繃直了指尖：“姜懷愫！”
本能之下他也跟著降低身體重心，想要伸手去夠她。但這個位置已經相當危險了，謫仙臺下的罡風對神力影響甚大，越往下越有種身體要被撕碎的感覺。
而更靠下的姜懷愫被結界護住，意外覺得罡風帶來的感覺剛剛好，至少緩解了那股靈魂被撕扯的痛楚。就像平時頭痛的時候總會用手捶一捶腦袋，試圖以痛止痛。
兩道意識在腦內攪成一團，她甚至都分不清，剛才松開哪咤究竟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還是被白牙影響。
大爺的，白牙這個孬貨之前怎麽好意思說別人是孬貨，明明他自己才是孬中之王，不敢直接對付哪咤，就從她這裏下手，不惜一次次拿她的命做賭註。他究竟是想整哪咤還是想整她？
這死魚擺尾的姿勢很不雅觀，可當下狀況也容不得她顧及形象了。離哪咤太遠，結界已經開始有碎裂的征兆，罡風刮得她身上好痛。
混天綾還想來拉她，然而已經下降到這種深度，硬要與罡風拔河的話，極大可能會讓她四分五裂。因此混天綾只是松松垮垮地縈繞在她腰間，想要阻止墜勢。有生之年，她竟然在一件法器上看見了進退兩難的姿態。
得益於先見之明，如今的她可是有覆活甲的！保命底牌還沒用過呢！
只要她在被打下凡間入輪回之前提前自刎，魂魄受召感應到容器的存在，便能自發去往其所在之地。雖然不知道孫悟空把她的容器放在哪裏，但想必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至於白牙這種沒有歸處的游魂，一旦肉身死亡，寄生不能，就只有被罡風吞沒的份。按照流程，應該是先被打散修為，再墮入凡胎。在保留記憶的前提下，從法力高強的千年大妖變成任人揉捏搓扁的弱小生物，這應是白牙預想過的最壞結果。
對於神仙和妖怪，他似乎有兩種道德判斷標準，妖怪吃人是天性使然，神仙若是反過頭來對付他們那就是道貌岸然兇殘無道。對於神仙所謂的寬仁憐恤，白牙一邊嘲諷他們虛偽，一邊又利用這點不斷試探作惡的底線。
姜懷愫猜測，像他這種貨色，哪咤應當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的。
報覆性地規劃著他的淒慘未來，同時她舉劍橫在自己頸間，找準位置，借助風勢，在劍身上暗暗施力。她現在的力氣只能做到這種程度，連割喉都割不利落。
白牙則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計劃毀於一旦，原本還有點希望能把哪咤拉下水，現在一切全完了，這女人還沒落到底，就要提前退場！
他在意識領域裏罵得嗓子都快劈叉:“你這瘋子！！”
姜懷愫對他的罵聲充耳不聞。自己早就在孫悟空那邊備下二號容器，只要提前殺死自己，就能保住修為又免了轉世之苦，總歸是利大於弊。
剛覺得這劍有點冰脖子，溫熱的血液就濺了自己一頭一臉，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原來血可以飆這麽高。正要閉上眼睛安心等待重生，卻突然發覺自己被人用力地抱住了。
對方的六只手把她勒得喘不過氣，血飆得更高了。但混天綾也裹了上來，貼在她的傷口上，似乎想幫她止血。
看清是哪咤的臉，姜懷愫瞬間回光返照了似的，眼神重新清明起來，想錘他一拳，卻發現自己被抱得太緊動彈不得，只能擡起手指去戳他的腰。可惜將死之人的力道等同於撓癢癢，沒什麽威懾力。
姜懷愫怒道:“你下來幹什麽？我不是說了我能活嗎？”
跟哪咤待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兩人聊過的天比牛毛還多，尤其是她，各種瑣事都念叨了個遍。自己有覆活點這事，應該也告知過哪咤......吧？
事到臨頭，想起這一茬，她忽然有些不自信了。哪咤這副過完今天明天就不過了的樣子，恐怕是真以為她要尋死，才會這麽不管不顧地跟著她跳下謫仙臺。
姜懷愫趕忙長話短說地補充情況:“孫悟空能救活我！真的！事後你去找他就知道......”
哪咤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孫悟空能怎麽救，又鬧一次地府麽？可就算把她魂魄撈回來，肉身也已經損於謫仙臺，到時她的魂魄該歸往何方？難道要像他一樣......
姜懷愫咳出一口血，喉嚨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生命力迅速流失，她的回光返照也快到盡頭了。
連話都沒說完，女孩就在他的懷裏斷絕了生機，變回喜鵲原形。無論他怎麽呼喚，都不會再睜開眼睛回應他。
他的伴身法寶已認下了姜懷愫的本源魂光，若她魂魄離體肉身死亡，他亦有所感應。
因此，他連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姜懷愫的確死了。
他有些茫然地抱著她的屍身。明明身處罡風呼嘯的深淵，他卻覺得四周安靜得令人害怕。
強行壓下心緒，哪咤深吸了一口氣，將姜懷愫的屍身更緊地護在懷裏。
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眼前境況依然兇險，只不過目標從“保住她的性命”變成了“保住她的肉身”。
頂著四面八方的罡風，哪咤奮力上飛，對於自己的身體便沒那麽多顧忌，途中斷條胳膊斷條腿，他也像沒感受到似的，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上。
靈力一股腦地往姜懷愫身上灌，將結界支撐得更牢固。畢竟失了生魂，屍身會很脆弱，需要好好保護。
這具屍體裏沒有半點魂力波動的痕跡，想必白牙也已經離開了。
哪咤並不知道白牙和姜懷愫的魂魄各自去了哪裏，但他若想找到一個人，總會有辦法的。
掙紮著爬上謫仙臺，他抓住護欄，翻出這片危險區域。當下狀況可以說慘不忍睹，他幾乎被罡風割裂得看不出人形，出血量大到把玉石欄桿都染成紅色，威風凜凜的戰神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他也是頭一次體會到罡風的威力，不愧是懲處罪仙的地方，投胎前還得受一遭千刀萬剮，神仙們要想反天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住這痛。
哪咤想擡手擦去嘴角血跡，卻發現手已經不在身上了。整裝進去散裝出來，這種程度的傷勢已經沒法自行修覆，恐怕要去趟靈山才行。
雖然現在動彈不得，但只要有神路過，自然會註意到他，倒不愁無人搭救。
一直緊緊纏繞在他身上的混天綾松散開，露出了被包裹在中心的小鳥屍體。萬幸，她完好無損。
很想摸摸她尚未失去光澤的羽毛，可惜現在做不到。他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心中躁郁難平，要幹的事情太多了，真恨自己不能馬上痊愈。
沒想到第一個趕來救援的會是月老。此神平常大多數時候都待在自己的宮殿裏琢磨姻緣之事，難得出門一次，是想研究研究從謫仙臺投胎的可行性，畢竟還沒試過先散修為再降世，想來應當別有一番滋味。
不錯，他又起了去凡界體驗情愛的心思，這次甚至不局限於單一物種，投胎成雞羊狗也認了。聽聞妻子這一世轉生到官宦之家，過得很好，他想自己也該盡快開啟下一段事業。
結果出門沒走兩步，就碰見三太子手下的天兵，兩人急吼吼地要請他來謫仙臺救人。月老一路都是將信將疑的狀態，沒搞懂三太子為何會在謫仙臺遭遇危機。
然而柱臺前這一地殘花卻是讓他不得不信了，大驚失色，趕忙差殿中仙丁要將哪咤擡去靈山。
途中不忘見縫插針地問一問哪咤:“三太子，跳謫仙臺什麽感覺？你是也想投胎去嗎，跳一半後悔了？”
哪咤被問得頭大，現在也不是很有心情與旁人交流，只選擇性地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好奇的話，可以去凡間找個肉鋪，躺案板上去，一天下來，體驗感應該跟跳謫仙臺差不多。”
月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聽起來很糟糕，他還是不跳了吧。
哪咤懨懨擡眼:“你又想轉世尋找情緣嗎？跳謫仙臺基本沒可能當人的，你不如直接本體下凡。”
不管怎麽樣，對方幫忙把他送回靈山，他總不能恩將仇報。從各方面來說跳謫仙臺都是下下之選，這點他需得向月老提醒清楚。
“我知道了。”月老點點頭，嘆了口氣。
“是想去找她麽？”
這個“她”自然是指月老的上一任妻子。那樁姻緣可謂圓滿又遺憾，相關八卦在天庭傳得挺開，月老本人也不避諱。
“不，她這一世已經成親了。”
“哦，所以月老大人你也不甘落後，要去尋找新的真愛了？”
總覺得三太子這話有點陰陽怪氣，但月老只是好脾氣地解釋道:“我和她的緣分已經結束，沒可能生生世世都糾纏不休。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為什麽沒可能。”哪咤冷笑了一聲，“若換了我......”
其實他對月老怎麽做並不太關心，只是突然想到了姜懷愫，代入到自己，就覺得這種一別兩寬的做法令人難以忍受。
轉世也好，變成孤鬼野鬼也罷，又或者孫悟空給她造了新肉身......無論怎樣，他都要把她找回來。
姜懷愫這輩子不能擺脫他，下輩子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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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懷愫現在的心情像吃了蒼蠅。
“......如果這是真的, 你為什麽要同我說這些。”
“時間不多了，我讓你死個明白不好嗎。”白牙搖頭嘆氣，好像自己一番善心被辜負了似的,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虧我還挺喜歡你的呢。”
敏銳地感覺到此人話裏有話, 姜懷愫蹙眉：“什麽叫時間不多了？”
“字面意思啊。如果三太子發現了我的存在，你覺得他會怎麽做？”他兩手一攤, 滿臉無辜地說, “我只能趁現在做最後一搏咯。”
這話是真的。哪咤明確表示過要帶姜懷愫去找天醫, 這讓白牙心裏沒底。到時若真被天醫看出什麽端倪來，他豈非白忙活一場？
現在只能加快計劃節奏，在哪咤回來之前布好陷阱。這需要足夠時間的身體支配權, 因此他沒有餘力再去掩藏自己的氣息，被迫從幕後走到臺前, 在姜懷愫的意識領域中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表面上是他和姜懷愫在這裏對坐聊天，實際上只是兩道意識在體內相爭罷了。他得將姜懷愫壓制在這兒，才能不讓她搶回對身體的控制。
......
現實中，“姜懷愫”已經醒了過來, 芯子暫時換成了白牙。
解除乾坤圈的固定狀態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目標明確, 直奔謫仙臺。離開蓮心居時，他特意將自己的去處告知門口仙娥，等哪咤回來稍一打聽，就知道“姜懷愫”去了哪裏。
仙娥一頭霧水，下意識還想攔一攔他，卻沒能攔住。白牙操縱著姜懷愫的身體快跑出殘影來了。
他心知被趕出這副身體是遲早的事, 只要能在這之前能咬下哪咤一塊肉來，那就死得不虧。
乾坤圈變得愈發滾燙，幾乎要灼傷姜懷愫的皮膚。而白牙步履匆匆，一心急著要往謫仙臺趕，才不在乎手腕上的疼痛。他連自己的肉身都能舍得下，何況是別人的。
但感受到乾坤圈的阻力，他還是繼續默念起禦器口訣，好讓這不懂事的法器老實一些。之前哪咤教姜懷愫口訣的時候他可是全程在聽，白撿了個大便宜。
心中不由有些暢快，驅使哪咤的法器，這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惜他現在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身體，體驗感要大打折扣。
趕路的同時，他還得分神同體內的姜懷愫聊天。不由厭煩起來，這女人可真是難纏又拎不清，無論他如何示好，她始終對他保持著敵意。
雖說對姜懷愫有點好感不假，可嫌她礙事也是真的。每到關鍵時刻，她的意識總要冒出來搗亂。
剛才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能給哪咤心窩子捅上一刀，結果這女人硬是要跟他角力，明明都沒意識了，還把瓷片捏得那麽緊，寧肯割傷自己也沒對哪咤下手，當真是分不清利害。白牙覺得好笑，哪咤對妖族能有幾分真心，她要是聰明點，就該主動跟他合作，而不是站在哪咤那邊。
不過事後想想，沒傷到哪咤也好。神仙和妖怪的體質不可一概而論，他能鉆空子寄生在受傷的姜懷愫身上，同樣的招數對哪咤卻未必好使，甚至可以說希望渺茫。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讓自己提早在哪咤面前暴露。
好在機會不是只有一次，計劃也不是只有一種。哪咤對這女人沒什麽戒心，變相提高了他的操縱空間。
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勉強算是順利吧。
感謝天兵來得及時，將哪咤叫去下界降妖，為他爭取到這寶貴的一時半刻。否則還得另想法子把哪咤騙去謫仙臺。而現在，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說起來，也多虧哪咤上次說起天蓬被貶下凡的事，給予了他新靈感，才讓他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報覆哪咤。
天蓬被打下謫仙臺，下場有多淒慘，眾仙有目共睹。
不比地府那般程序謹嚴，按功德分配轉世機會，謫仙臺建造初衷是為懲治罪仙，投胎講究一個隨機。凡間的畜牲蟻獸可比人多得多，投胎成豬算是不錯的結果了，好歹沒變成臭蟲呢。
覺得自己生活太順遂的神仙，沒事也可以跳跳謫仙臺體驗一下在畜牲道輪回的痛苦滋味，玉帝對於諸位仙卿的選擇很寬容，總歸做臭蟲也是一種修行嘛，沒什麽不好。
白牙樂呵呵地想，若這次真能成功，把哪咤扔下謫仙臺，那該是多麽大快妖心的事。
自從被哪咤收入繡球，他堂堂妖王風光不再，過得比狗不如。
這麽多年來，對哪咤的恨意始終不曾消失。他是虐殺了很多人不錯，可那些人跟哪咤有什麽關系？死者本人發話了嗎？輪得到天庭的走狗多管閑事，來為死人出頭？
白牙最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世上能出現一只足夠強悍的妖，強到能把哪咤砍成蓮藕渣，給那些曾經死在這煞神手下的妖怪兄弟們報仇，也好讓他出口惡氣，重拾吃人自由。
可惜眼巴巴地等了這麽久，唯一有望重振妖族榮光的猴子居然被天庭收編，似乎還跟哪咤相處得不錯。現在反水失敗，又還被投進煉丹爐，簡直指望不上。
無奈，白牙只能自己親自動手。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他以肉身死亡的代價，才為自己爭取來這麽一小點機會。唉，做妖多麽可悲。
在謫仙臺旁站定，隔著一道玉石做的護欄，白牙探頭往下張望。
這地方像是一口井，但比尋常井口寬大得多，裏面白蒙蒙一片，什麽也看不清。隱約可以聽見風聲呼嘯，似鬼哭神嚎，直叫人心裏發毛。
到了這一步，還是有些緊張的。他想，自己這次要是沒成功，事後肯定討不了好。即便如此他也認了，不論結果如何，總好過活著受罪。
濃霧彌漫的意識領域內，姜懷愫心中的不安感越發濃烈。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能猜到白牙絕對不安好心。
事件前情她已經弄清楚，是白牙在她上次傷重虛弱進繡球休息的時候趁虛而入，借機附身。沒想到這虎妖能做到這種程度，姜懷愫簡直瞠目結舌。是有多恨啊，拼了自己的身體不要，也得想方設法地坑哪咤一手。
她倒是有心阻止，可白牙不知做了什麽手腳，她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片濃霧，被困在了自己的意識領域中。
“不會很久的。”她走到哪裏，白牙就跟著走到哪裏，還假模假樣地安慰，“畢竟是你的身體，我只能占據那麽一小會兒。”
姜懷愫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這討厭的跟屁蟲。合理懷疑，就是因為他在身邊，自己才走不出這片迷霧。
他想拖住她的心思太明顯，可就算知道這一點，姜懷愫也沒辦法甩掉他。除非能將白牙的意識體打到爬不起來，否則他一定會繼續做牛皮糖，粘著她不放。
問題是，在意識領域中兩人都沒法動用法術，打架只能采用最樸素的肉搏方式。
對著白牙那張假笑的毛臉，姜懷愫深吸一口氣，蓄力一拳打了上去。
白牙被打懵了一瞬，回過神來，倒也沒生氣，第一反應是勸阻，大家都是文明妖，這種拳腳往來的方式多麽上不得排面。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第二拳就緊隨而至，打得他腦袋偏轉九十度，耳邊嗡嗡的，像是有群蜜蜂在飛。這是字面意義上的，直擊靈魂的一擊。
比在現實中挨打還要酸爽。
胸脯劇烈起伏，邪火直沖天靈蓋，白牙氣得虎須都豎起來，再顧不上什麽體面。既然這女人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他就如她所願，回擊！狠狠地回擊！
一虎一鳥雙雙現出本相，使出渾身解數，在霧氣中纏鬥不下，鳥羽虎毛滿天飛。
姜懷愫累得要虛脫，但面對這樣一只惡虎，她絲毫不敢松懈喘氣，更不敢露怯。
在意識領域打架的好處是大家的戰力統統被拉低到起跑線，彌補了修為差距過大的問題，壞消息是就算回歸到最原始狀態，喜鵲依然不占體型優勢，尚需利用自身靈活性做拉扯。
但不管怎麽說，體術方面能和白牙勉強打得有來有回也是很意外了，看來這段時間的仙丹補藥沒白吃，修行效果一日抵百啊。而且之前圍觀哪咤打架，認真拆招也是能學到不少東西的。
在意識領域之外的現實裏，“姜懷愫”的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抖得站不住，只能扶著謫仙臺旁邊的柱子緩緩坐下。
這對於白牙來說實在消耗太大，一邊要壓制姜懷愫的意志，一邊還得抓著身體控制權不放，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撕成兩半。
在逐漸朦朧的視線中，他看到一抹火紅的身影正在朝這邊靠近。
白牙心中緊繃的弦放松了些許，哪咤肯來，說明他離計劃成功又近一步。
或許他該收回哪咤對妖族沒有真心這句話，因為目前看來，他對姜懷愫是挺重視。看這匆匆忙忙的樣子，肯定是剛回蓮心居就急著往這邊趕，身邊只帶了兩個隨行天兵。
心知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白牙不得不施用更多精力用來控制這副身體，以免讓哪咤瞧出異樣。
身體不再發抖的代價就是他在意識領域裏打架吃了大虧，一個不留神，被喜鵲啄了眼睛。
姜懷愫喜出望外，本以為這場架的輸家最後會是自己，沒想到對手的反應忽然變得呆滯，連叫她偷襲成功了好幾次。這機會自然不能放過，趁他病要他命，啄瞎他兩只眼睛，看他還怎麽纏著自己。
“你怎麽了？”哪咤停在離白牙一丈遠的地方。
白牙使勁揉了揉眼睛，壓下那股由意識體傳遞過來的痛楚，“風迷了眼睛，不礙事。”
“不是叫你在房間等我麽。為什麽忽然跑來這裏？”哪咤衣袍上還帶著屠妖時濺上的血跡，沒來得及清理。挑眉看向姜懷愫，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釋。
謫仙臺可不是賞景的好地方，這是共識。
這邊全力以赴應付著哪咤，導致意識領域中的白牙漸漸落入下風，姜懷愫逮住機會，終於成功弄瞎他的眼睛，甩脫了他的追蹤，孤身一鳥朝著迷霧邊緣狂奔。
依然沒有看見出口，但她的視野開始發生變化。想來是沒有白牙在旁幹擾的緣故，霧氣漸漸散去，她的感官變得異常清晰，像是現實與虛妄中間那層薄薄的壁壘被打通了一角，她的視野得以連通身外的世界。
但情況並沒有變得更好，她的意識仍被困在這一方小小世界，眼睜睜看著白牙裝作自己的樣子，模仿自己的口吻，姿態嫻熟地哄騙哪咤，說來謫仙臺是因為收到天蓬私兵口信，投胎的事情出了岔子，求三太子幫忙雲雲。
口條這麽流暢，姜懷愫懷疑他私下排演過很多遍。
但這死騙子可真敢說啊，天蓬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私兵，這種東西能亂編的麽？而且天蓬和哪咤的關系哪有好到這種地步，投成豬胎不趕緊從頭開始修煉，居然來找哪咤幫忙，是否搞錯了什麽。
由於這說法漏洞百出，哪咤臉上明顯露出了不信的神情，但據經驗而言，有時看似出奇離譜的事情反而是真的。於是他開始詢問細節。
“天蓬什麽時候養了私兵？我怎麽不知道。”
“這種事情當然得偷偷摸摸的......”白牙繼續胡謅。
姜懷愫悟了，死騙子這是在第二層。一個小有破綻的謊言或許會讓人起疑心，一個滿是漏洞的謊言卻能起到格外的迷惑作用。
心中氣急，可此時又沒法打斷白牙說話，她只能待在這裏幹看著，在自己的意識領域裏急得團團轉。不知道這虎妖究竟想做什麽。難不成想推哪咤下謫仙臺？
此招雖險，勝算卻也不大。她才不信哪咤好端端一個戰神能被輕易推倒，白牙的算盤怕是要落空。
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呢？姜懷愫的想象力開始發揮作用，心想如果哪咤真的跳下謫仙臺，步了天蓬的後塵投胎成豬......不，那太可怕了。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白牙此時也支撐得辛苦。他能感受到姜懷愫的意識一直在試圖搶回控制權，像是兩個車夫搶同一根馬繩，一個想往左一個想往右。
他深吸一口氣，見哪咤面露擔憂，他知道自己又開始發抖了。於是他笑一笑說：“這裏有點冷。”
不笑還好，一笑更露餡，嘴角跟抽筋了似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弧線。
現在他連面部表情都沒法控制，意識到這點，白牙立刻側過頭去，假裝避風，實則是為了不讓哪咤看到自己亂飛的五官。
“所以天蓬到底想讓我幫他做什麽？”
“不知道，那私兵讓你來謫仙臺，說之後會有人來接應。不過我覺得事有蹊蹺，恰好你又不在蓮心居，我實在好奇，就自己先來這邊看看情況。”
聽見這話，哪咤左右環視了一圈，沒見半個人影。不知道這個“接應”要等到什麽時候。
白牙不再多說，倚在柱邊假裝眺望遠方，一邊小心掩飾著身上的異狀，一邊在心裏急得跳腳，該死的李哪咤為什麽就不肯再多朝自己走兩步，這個距離太遠了，他沒把握偷襲成功啊！
“對了。”哪咤忽然道，“剛才去降妖，不小心把你給我的東西弄丟了，抱歉。”
姜懷愫一楞，她給他什麽東西了？
白牙心不在焉地望著遠方，權當沒聽見。
“......”哪咤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往右走了幾步，轉到白牙正面。“怎麽不說話？”
哪咤的確看出來了。
“姜懷愫”現在的狀態十分不對勁，有種強顏歡笑的別扭感，精神看起來也很恍惚，對他試探性的問話已讀不回。但他心中只是升起懷疑，並不能篤定眼前之人已被冒充，因為乾坤圈還乖乖待在姜懷愫的手腕上。
殊不知現在她正處於薛定諤的奪舍狀態，一具身體裏有兩個靈魂，法器識別系統都得宕機。
姜懷愫很快也想通個中關鍵，明白哪咤為什麽試探出不對勁也沒有立刻把這死騙子一拳打翻。
千真萬確，她的靈魂就站在他面前，隔著一層壁障與他遙遙對視。而這壁障又是她自己的肉/體，眼下情況可真無解。
不由在心裏痛罵白牙歹毒又狡猾，早知今日，她就不該在那天進繡球。
以前聽哪咤說過，鬼上身還得先把原主的靈魂趕出去，白牙這變異魂種居然能直接寄生，真夠陰損。又莫非，因為她是穿越者，體質格外特殊些？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說不定自己才是變異魂種，適應力強到能和他魂共居一體。
心緒紛亂間，她聽到哪咤的聲音再次響起。
“算了，先回雲樓宮。”哪咤一錘定音，“別管天蓬了，現在最要緊的不是他。”
說著，他轉身往雲樓宮的方向走，同時混天綾探出，要來勾姜懷愫的手腕。
電光火石間，白牙猛地後退一步。再不動作，這來之不易坑哪咤一把的機會就要從自己手頭溜走了。雖然眼下站位不是很合適，但他也只得拼了！
他心中默念起操禦法器的口訣，成功滯阻了那紅綾前進的趨勢。然而哪咤的命令才是最高優先級，僅僅停滯一瞬，紅綾便以比剛才更迅捷的姿態朝他沖來。
混天綾擦過白牙指尖，終究是遲了一步，沒能勾住。
但哪咤的手比混天綾更快，千鈞一發之際，抓住了他的手腕。這種情況下近身相救並不理智，然而總有些時候，身體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
白牙心中大松一口氣，若剛才哪咤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觀，那自己再多一百個心眼也沒用。
好在他賭贏了。
而圍觀全程的姜懷愫，心跳差點停擺。比驚恐更先浮上心頭的是憤怒，希望白牙去死的念頭強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竟敢押註哪咤對她的情誼，去算計哪咤？！
兩人現在的狀態像是立在懸崖邊的一塊危石，一陣微風都可能打破平衡。角度也是夠刁鉆，哪咤的六只手裏有五只手都夠不著姜懷愫。彎腰的話又會導致她的位置更加下陷，因此不能輕舉妄動。
好在一只手的力氣也夠用了。且混天綾很有眼色地跟上了哪咤的動作，準備助主人一臂之力。兩位天兵也趕緊過來搭手，但這地方對神仙的影響遠遠大過妖怪，身負神力必然被克制。
隨著天兵進場，被救援人員差點從一變成三，幸好哪咤及時察覺，在他倆也跟著掉下去之前，一腳一個將兩人踢離危險區域，喝令道：“去叫人。”
天兵一離開，白牙利用視線死角，操縱乾坤圈狠狠砸向哪咤後背。神器之間互有感應，混天綾轉頭去攔截主人背後的攻擊，綁在白牙手上的一端被他趁機甩脫。
計劃臨近成功，皮囊下的惡意簡直要噴薄而出，白牙憋笑憋得牙酸，才叫自己沒在哪咤面前當場笑出聲。
他拼命降低身體重心，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掛在哪咤小臂上，暗暗使力將哪咤往下拉。這般同歸於盡式的打法，是打定主意要拖著哪咤一起墜入深淵。
謫仙臺下的混沌罡風會影響神仙體質，令哪咤不能像平常那般自如地運用法力。何況哪咤剛降妖歸來，必然在下界經歷過一番不小的損耗戰。白牙心中愉悅，現在的一切都對自己有利極了。
姜懷愫急得要吐血，倒是沒想到哪咤對她信任到這種地步，平常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麽現在就糊塗了呢？明顯這個“姜懷愫”的行為處處透著蹊蹺，還管她痛不痛做什麽，之前就該直接打斷幾根骨頭把人帶回去！
可哪咤只是提醒道：“別動。”
在這裏調用靈力很艱難，可他仍強行在女孩周身支起結界，代價是被體內亂竄的靈力震出內傷，經脈好似都要炸開。咽下喉頭的甜腥，他面無表情，繼續將女孩向上拉。
白牙作無辜狀：“沒動呀。是我修為太低抵禦不住罡風威力，掉進來還牽連你，真是抱歉。”
他現在一整個有恃無恐，沖著哪咤咧嘴一笑，事到如今，管他有沒有看出異樣呢，想讓姜懷愫去死的話就盡管松手好了。
然而白牙的笑意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滯住，顱內猛然傳來的暈眩感讓他眼皮跳了一跳。
此前他太專註於應付哪咤，松懈了對姜懷愫的壓制。她一直沒有放棄爭奪這具身體的掌控權，而他已經在意識領域中落入下風。
分析著當下局勢，若哪咤能狠下心，不顧姜懷愫被罡風撕裂的可能性，再加上後者主動配合，說不定真能把她拉上去。於是白牙開始思考，要不要在姜懷愫回來之前率先做些準備？比如在她身上添點傷，好讓哪咤的救援難度翻倍。
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一股強烈的、不屬於他的情緒湧上心頭。因共用身體的緣故，他能感知到女孩的憤怒和殺意，過於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惡，低估她了！
白牙不甘地看向哪咤，對方眼神平靜，像是一片沒有波瀾的湖泊，將他那點兒費盡周折的算計襯托得如同猢猻撮把戲。哪咤這副模樣他見過無數次了，尤其在殺妖的時候，專註得像在做什麽細致的手工活。
他真想大罵出聲，裝什麽淡定，半只腳都踏進豬圈裏了，做出這副超然姿態給誰看，還不趕緊下凡跟天蓬當兄弟去。
在心裏把哪咤淩遲了一百零八遍，仍不能阻止自己的意識逐漸滑向虛無。但他並不準備就此放棄，待自己在意識領域裏稍作休整......定然還能與姜懷愫有一戰之力！
哪咤將姜懷愫的表情變化盡數收於眼底。
女孩起初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眼底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怨毒。這樣的神態出現在姜懷愫臉上，很陌生。哪咤確信，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是被邪物影響了神志麽？他心中轉過幾種不妙的猜測。但無論怎樣，都得先把姜懷愫拉上來再說。
正專註與罡風角力之時，下方的女孩悶哼了一聲，似乎正處於某種巨大痛苦之中。他垂眸去瞧，發現她眼中的怨毒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般跳動著的憤怒。
姜懷愫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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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對方好歹是千年大妖，拼著耗盡魂力的代價也要來與她爭搶身體，這讓她著實支撐得艱難，不知道自己的意識還能堅持幾分鐘。
擡頭看向哪咤，她艱難出聲:“......是白牙。”
三個字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哪咤面色一變，登時想到了之前白牙在繡球中自殺的事情。
說實話，這號妖物給他留下的印象很差。
姜懷愫曾經說過，在她原來的世界，有種叫末位淘汰制的管理制度。如果這種制度應用到繡球裏那群妖物身上，以積攢的功德高低作為排序標準的話，白牙早被淘汰八百回了。
是以，就算白牙不自殺，說不定哪天他也會親自動手。這種不知悔改的惡妖根本沒有活著的必要，知道白牙自殺的消息後，他還難得在心裏褒揚了一下對方的自覺性。
結果是在這兒埋釘子等著他呢？
結合當下境況，心念流轉間，哪咤便將事情猜出個七七八八。姜懷愫的確被控制了，不是奪舍也不是邪術，而是對方的意識強行擠進了她的軀殼？所以這些天來，她會時不時做出一些違背本意的行為......
一體雙魂麽？竟會有這樣的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剛要用力，低頭卻看見女孩痛苦的神色。他皺了皺眉，知曉結界的防護作用終究是有限的。
以前少有這般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的時刻，畢竟在戰場上時間就是生命。但她的痛苦太刺眼，他沒辦法不在意。
他想讓姜懷愫別緊張，他會盡可能在保證她完好無損的前提下，慢慢將她拉出來。可話剛起了個頭，姜懷愫忽然擡眼看向他，目光中帶著狠絕。
隨後，她的腕骨發出脆響，竟是主動脫臼，從他的手中滑了出去。
正在艱難尋找平衡點的哪咤完全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瞳孔一縮，驚惶地繃直了指尖：“姜懷愫！”
本能之下他也跟著降低身體重心，想要伸手去夠她。但這個位置已經相當危險了，謫仙臺下的罡風對神力影響甚大，越往下越有種身體要被撕碎的感覺。
而更靠下的姜懷愫被結界護住，意外覺得罡風帶來的感覺剛剛好，至少緩解了那股靈魂被撕扯的痛楚。就像平時頭痛的時候總會用手捶一捶腦袋，試圖以痛止痛。
兩道意識在腦內攪成一團，她甚至都分不清，剛才松開哪咤究竟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還是被白牙影響。
大爺的，白牙這個孬貨之前怎麽好意思說別人是孬貨，明明他自己才是孬中之王，不敢直接對付哪咤，就從她這裏下手，不惜一次次拿她的命做賭註。他究竟是想整哪咤還是想整她？
這死魚擺尾的姿勢很不雅觀，可當下狀況也容不得她顧及形象了。離哪咤太遠，結界已經開始有碎裂的征兆，罡風刮得她身上好痛。
混天綾還想來拉她，然而已經下降到這種深度，硬要與罡風拔河的話，極大可能會讓她四分五裂。因此混天綾只是松松垮垮地縈繞在她腰間，想要阻止墜勢。有生之年，她竟然在一件法器上看見了進退兩難的姿態。
得益於先見之明，如今的她可是有覆活甲的！保命底牌還沒用過呢！
只要她在被打下凡間入輪回之前提前自刎，魂魄受召感應到容器的存在，便能自發去往其所在之地。雖然不知道孫悟空把她的容器放在哪裏，但想必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至於白牙這種沒有歸處的游魂，一旦肉身死亡，寄生不能，就只有被罡風吞沒的份。按照流程，應該是先被打散修為，再墮入凡胎。在保留記憶的前提下，從法力高強的千年大妖變成任人揉捏搓扁的弱小生物，這應是白牙預想過的最壞結果。
對於神仙和妖怪，他似乎有兩種道德判斷標準，妖怪吃人是天性使然，神仙若是反過頭來對付他們那就是道貌岸然兇殘無道。對於神仙所謂的寬仁憐恤，白牙一邊嘲諷他們虛偽，一邊又利用這點不斷試探作惡的底線。
姜懷愫猜測，像他這種貨色，哪咤應當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的。
報覆性地規劃著他的淒慘未來，同時她舉劍橫在自己頸間，找準位置，借助風勢，在劍身上暗暗施力。她現在的力氣只能做到這種程度，連割喉都割不利落。
白牙則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計劃毀於一旦，原本還有點希望能把哪咤拉下水，現在一切全完了，這女人還沒落到底，就要提前退場！
他在意識領域裏罵得嗓子都快劈叉:“你這瘋子！！”
姜懷愫對他的罵聲充耳不聞。自己早就在孫悟空那邊備下二號容器，只要提前殺死自己，就能保住修為又免了轉世之苦，總歸是利大於弊。
剛覺得這劍有點冰脖子，溫熱的血液就濺了自己一頭一臉，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原來血可以飆這麽高。正要閉上眼睛安心等待重生，卻突然發覺自己被人用力地抱住了。
對方的六只手把她勒得喘不過氣，血飆得更高了。但混天綾也裹了上來，貼在她的傷口上，似乎想幫她止血。
看清是哪咤的臉，姜懷愫瞬間回光返照了似的，眼神重新清明起來，想錘他一拳，卻發現自己被抱得太緊動彈不得，只能擡起手指去戳他的腰。可惜將死之人的力道等同於撓癢癢，沒什麽威懾力。
姜懷愫怒道:“你下來幹什麽？我不是說了我能活嗎？”
跟哪咤待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兩人聊過的天比牛毛還多，尤其是她，各種瑣事都念叨了個遍。自己有覆活點這事，應該也告知過哪咤......吧？
事到臨頭，想起這一茬，她忽然有些不自信了。哪咤這副過完今天明天就不過了的樣子，恐怕是真以為她要尋死，才會這麽不管不顧地跟著她跳下謫仙臺。
姜懷愫趕忙長話短說地補充情況:“孫悟空能救活我！真的！事後你去找他就知道......”
哪咤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孫悟空能怎麽救，又鬧一次地府麽？可就算把她魂魄撈回來，肉身也已經損於謫仙臺，到時她的魂魄該歸往何方？難道要像他一樣......
姜懷愫咳出一口血，喉嚨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生命力迅速流失，她的回光返照也快到盡頭了。
連話都沒說完，女孩就在他的懷裏斷絕了生機，變回喜鵲原形。無論他怎麽呼喚，都不會再睜開眼睛回應他。
他的伴身法寶已認下了姜懷愫的本源魂光，若她魂魄離體肉身死亡，他亦有所感應。
因此，他連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姜懷愫的確死了。
他有些茫然地抱著她的屍身。明明身處罡風呼嘯的深淵，他卻覺得四周安靜得令人害怕。
強行壓下心緒，哪咤深吸了一口氣，將姜懷愫的屍身更緊地護在懷裏。
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眼前境況依然兇險，只不過目標從“保住她的性命”變成了“保住她的肉身”。
頂著四面八方的罡風，哪咤奮力上飛，對於自己的身體便沒那麽多顧忌，途中斷條胳膊斷條腿，他也像沒感受到似的，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上。
靈力一股腦地往姜懷愫身上灌，將結界支撐得更牢固。畢竟失了生魂，屍身會很脆弱，需要好好保護。
這具屍體裏沒有半點魂力波動的痕跡，想必白牙也已經離開了。
哪咤並不知道白牙和姜懷愫的魂魄各自去了哪裏，但他若想找到一個人，總會有辦法的。
掙紮著爬上謫仙臺，他抓住護欄，翻出這片危險區域。當下狀況可以說慘不忍睹，他幾乎被罡風割裂得看不出人形，出血量大到把玉石欄桿都染成紅色，威風凜凜的戰神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他也是頭一次體會到罡風的威力，不愧是懲處罪仙的地方，投胎前還得受一遭千刀萬剮，神仙們要想反天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住這痛。
哪咤想擡手擦去嘴角血跡，卻發現手已經不在身上了。整裝進去散裝出來，這種程度的傷勢已經沒法自行修覆，恐怕要去趟靈山才行。
雖然現在動彈不得，但只要有神路過，自然會註意到他，倒不愁無人搭救。
一直緊緊纏繞在他身上的混天綾松散開，露出了被包裹在中心的小鳥屍體。萬幸，她完好無損。
很想摸摸她尚未失去光澤的羽毛，可惜現在做不到。他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心中躁郁難平，要幹的事情太多了，真恨自己不能馬上痊愈。
沒想到第一個趕來救援的會是月老。此神平常大多數時候都待在自己的宮殿裏琢磨姻緣之事，難得出門一次，是想研究研究從謫仙臺投胎的可行性，畢竟還沒試過先散修為再降世，想來應當別有一番滋味。
不錯，他又起了去凡界體驗情愛的心思，這次甚至不局限於單一物種，投胎成雞羊狗也認了。聽聞妻子這一世轉生到官宦之家，過得很好，他想自己也該盡快開啟下一段事業。
結果出門沒走兩步，就碰見三太子手下的天兵，兩人急吼吼地要請他來謫仙臺救人。月老一路都是將信將疑的狀態，沒搞懂三太子為何會在謫仙臺遭遇危機。
然而柱臺前這一地殘花卻是讓他不得不信了，大驚失色，趕忙差殿中仙丁要將哪咤擡去靈山。
途中不忘見縫插針地問一問哪咤:“三太子，跳謫仙臺什麽感覺？你是也想投胎去嗎，跳一半後悔了？”
哪咤被問得頭大，現在也不是很有心情與旁人交流，只選擇性地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好奇的話，可以去凡間找個肉鋪，躺案板上去，一天下來，體驗感應該跟跳謫仙臺差不多。”
月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聽起來很糟糕，他還是不跳了吧。
哪咤懨懨擡眼:“你又想轉世尋找情緣嗎？跳謫仙臺基本沒可能當人的，你不如直接本體下凡。”
不管怎麽樣，對方幫忙把他送回靈山，他總不能恩將仇報。從各方面來說跳謫仙臺都是下下之選，這點他需得向月老提醒清楚。
“我知道了。”月老點點頭，嘆了口氣。
“是想去找她麽？”
這個“她”自然是指月老的上一任妻子。那樁姻緣可謂圓滿又遺憾，相關八卦在天庭傳得挺開，月老本人也不避諱。
“不，她這一世已經成親了。”
“哦，所以月老大人你也不甘落後，要去尋找新的真愛了？”
總覺得三太子這話有點陰陽怪氣，但月老只是好脾氣地解釋道:“我和她的緣分已經結束，沒可能生生世世都糾纏不休。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為什麽沒可能。”哪咤冷笑了一聲，“若換了我......”
其實他對月老怎麽做並不太關心，只是突然想到了姜懷愫，代入到自己，就覺得這種一別兩寬的做法令人難以忍受。
轉世也好，變成孤鬼野鬼也罷，又或者孫悟空給她造了新肉身......無論怎樣，他都要把她找回來。
姜懷愫這輩子不能擺脫他，下輩子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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