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你看起來不怎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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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你看起來不怎麽難過。……
仗著有騰雲駕霧的本領, 孫悟空游歷四海，廣結好友，又拜了幾個魔王做弟兄, 連他一起，統共七個。花果山每天都熱熱鬧鬧的, 鑼鼓敲得震天響。
姜懷愫第一次見到牛魔王，如她想象中一般, 是高高壯壯的形象, 面相看上去不太好惹。
但他的言談舉止並不會無禮, 說話拿捏著分寸，在身邊人起糾紛的時候還會主動充當調停方，是很識時通變的那類角色。
今日牛魔王又同孫悟空飲酒作宴, 離去的時候沒忘記叮囑姜懷愫：
“小妹，新釀的果酒還剩不少, 但後勁太大，你別多喝。”
看不出他是真關心還是虛與委蛇，姜懷愫點頭應下：“好。”
把牛魔王送走後，姜懷愫湊到已有幾分醉意的孫悟空身邊, 低聲道：“猴子，你怎麽不當老大？”
她是拒絕過他們的結義邀請，畢竟這些人中她只跟孫悟空相熟, 不太想和其他人硬攀關系。而且原著中孫悟空落難之時，也沒見他們來探望過。這兄弟情似乎有點塑料。
但不管怎麽說，孫悟空在七兄弟中排最末，她又是他的師妹，排資論輩，她還是成了最小的。那幾個魔王, 如今都統一口徑，叫她小妹。
面對姜懷愫對於排名的質疑，孫悟空鏗鏘有力道：
“因為俺最小啊，當老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嘻嘻，不過老幺後面還有小幺，那就是你。”
“......”
“要不要陪俺出去醒醒神？”孫悟空直起身子，摩拳擦掌，“用筋鬥雲，帶你飛一圈。”
姜懷愫對於這個提議有些心動，觀察了一下孫悟空的眼神，還算清明，沒有醉得厲害。
“你肚子裏肯定全是酒，待會兒不會邊飛邊吐吧？”筋鬥雲速度那麽快，效果堪比離心機。
“怎麽可能。”孫悟空一個矮身，托著姜懷愫的腿彎，把她往背上一送：“走咯！”
視角飛速變換，腎上腺激素飆升，姜懷愫趴在孫悟空背上，眼睛都快被風吹得睜不開了，有種坐過山車的刺激感。
當然，相比之下，還是筋鬥雲更快更猛。好在猴哥的手比安全帶牢靠許多，不會讓她有被甩飛出去的風險。
“姜小幺，你怎麽不說話？”
“嘿嘿，習慣就好了。”
孫悟空對於這個速度已經非常適應，一邊飛一邊絮絮叨叨地同姜懷愫說話。
“欸，快看下面，大魚在噴水。”
姜懷愫臉皮都被吹麻了，聽到這話，終於想起來欣賞風景。往下一看，是一望無際的藍，鯨魚在海面翻滾，噴出雨花般的水柱。
現在應該還在東海海域上方，離花果山沒有太遠。
她剛想問問什麽時候回，孫悟空卻忽然變了方向。原本是在差不多的水平高度上盤旋，現在竟然直直朝著下方俯沖，一頭栽向海面。
她嚇得緊緊圈住猴哥的脖子，猜想他是要找點刺激。直到他們都快掉進海裏，猴哥還沒有絲毫減速的兆頭時，她才察覺到不對勁。
這個距離已經避無可避，她張開翅膀竭力減緩沖勢，下一秒還是被狠狠摜在了海面上。
從那樣的高度降落入水，跟掉在水泥地上沒區別，幸好她身子骨結實，又有猴哥做肉墊，才沒有被當場摔成八瓣。
即便如此，巨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姜懷愫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他們被巨浪吞噬，在寒冷的海水中持續下墜。幽暗混沌的光線下，兩具軀體猶如了無生機的落葉一般，被水流推向更深處。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周圍的小魚開始試探性地朝他們靠攏，進食的本能驅使它們行動。海底偶爾會出現一些可供啃食的軟爛腐屍，它們要做的就是榨幹屍體最後的營養價值。
可惜那只鳥羽毛太厚，找不到可以下口的地方。那只猴子更是硬得像石頭，根本啃不動。
忽然，姜懷愫隨身攜帶的傳字符上發出微光，在幽暗如墨的海底，這光源顯得尤為突兀。魚群受驚，四散而逃。
這道光的出現，意味著有人正通過傳字符聯系她。
被海水浸透的符紙表面，幾行字跡緩緩顯現。
【你在哪裏】
【我好像要死了】
【要跟我見一面嗎】
......
【姜懷愫】
【我來找你】
這些話姜懷愫是看不見的。因為此時，她和孫悟空的靈魂都已經被鬼差勾走。
已到了幽冥界。兩個鬼差一前一後，將姜懷愫和孫悟空夾在中間，用一根繩索套著走。在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引路燈的指引下，他們朝著前方緩慢邁步，不知要通往何處。
行走之間，姜懷愫漸漸有了意識。擡眼看了眼周圍，她發覺自己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界，心中頓時有些發慌。
但很快，她聽到身邊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孫悟空在叫嚷：“這是什麽地方！”
鬼差不耐煩地回答：“自然是幽冥界。你陽壽已盡，我們領批來收你魂魄......你幹什麽？”
孫悟空剛聽到幽冥界三個字就臉色一變，要掙脫繩索。鬼差們心中冷笑這小妖不自量力，一左一右地擒住他，厲聲喝止：“死都死了，還不老實些！”
姜懷愫也被扯得趔趄了一下，看著這幅場景，心中漸漸明白過來，恐怕是要到大鬧地府的環節了。
非常清楚孫悟空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她退到一邊，免得被接下來的打鬥波及。不出所料，下一瞬間兩名鬼差慘叫著被孫悟空踹飛了出去。
用來綁魂的繩索像煮爛的面條一樣斷成好幾節，這種東西根本困不住孫悟空。
“別怕，醜東西被俺打跑了！”
姜懷愫還以為孫悟空沒註意到自己，但踹飛鬼差之後，他立馬就轉頭示意她，危險已經解除，不用擔心。
他抓過她的手腕，將套在她身上的繩索一並扯斷：“這裏很黑，咱們不要走散。”
地府冷得刺骨。她有些悲痛：“猴哥，我們死了。”
虧她之前可憐妙蓮命苦，不能活到壽終正寢，結果人家還沒死，她先來地府報道了。真是造化弄人。
而且死就死，也不挑個好點的時機。在天上飛著飛著就嗝屁，葬送一個孫悟空順便還淹死一個她。對於地府來說真是樁買一贈一的好買賣。
“沒什麽要緊，死了也能活。”孫悟空環顧四周，發現附近還有其他魂魄在游蕩，只是能見度太差，離得遠了就看不清。
牛頭鬼和馬面鬼似乎負責這片區域的監管與巡邏工作，正游走穿插於哀哭叫嚎的魂魄之間，以便能及時處理突發情況。
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一只牛頭鬼朝著孫悟空的方向走過來，手裏拖著一截血跡斑斑的鐵鏈。
這副煞氣十足陰森可怖的架勢，讓姜懷愫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孫悟空冷笑一聲，毫不畏懼地走上前去。一番並不激烈的打鬥過後，他扯著牛耳朵大喊：“帶你爺爺去見閻王，聽見沒有！”
姜懷愫蹲在旁邊研究那條鐵鏈。說實話，並沒有聞到血腥氣，她懷疑這是塗上去的紅顏料，用來給牛頭增加氣勢用的。
有猴哥開陣，他們非常順利地進入了森羅殿，牛頭鬼抓住機會閃身開溜，孫悟空也沒再攔，反正目的地已經到了。他不相信自己陽壽已盡，要找閻王問個明白。
打工人牛鬼頭離場，現在倒黴的輪到老板。被孫悟空追著跑了三圈，殿上的閻王邊跑邊告饒：
“別打了，快放下棒子！上仙啊，等我拿生死簿出來，你瞧瞧就知道了，絕沒有錯判！”
“行，拿上來。”
孫悟空坐在閻王的位置上，仔仔細細地翻完文簿，按照上面記載的數字，沒有作假，自己確實是壽數已盡。
“哼。”他嗤笑一聲，取過筆，“它說了不算，俺說了才算。”
閻王苦不堪言，說是說不通，打又打不過，就這麽看著孫悟空揮灑筆墨，把自己連同花果山猴子猴孫的名字都劃了個幹凈。
“怎麽沒有姜懷愫的名字。”他拎著閻王的衣領質問，“確定鳥屬的簿子都在這兒了？”
“全都在這兒了！”
“那就是內容有紕漏。”
被當面質疑工作的專業性，閻王氣得眉毛都要豎起來。
姜懷愫也湊過去翻簿子，一本一本看過去，眼睛都快看花。很遺憾，上面的確沒有自己的名字。
她猜測，大概因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所以名字還沒有被添錄其中。
閻王斜眼睨她:“出生在此間的魂魄都會被記錄在冊，不會有錯。姑娘，莫非你是從其他地方......”
沒想到剛打個照面，就被見多識廣的閻王看出了端倪。姜懷愫啞然片刻，覺得也沒有什麽繼續隱瞞下去的必要，老老實實將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全盤托出，得到了閻王一句“果然如此”的回覆。
交代得這麽爽快，主要是因為她心裏沒底，不知道生死簿上沒有名字會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麽影響。
旁邊的孫悟空眼裏浮現出訝意，但很快又恢覆平靜。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像姜懷愫這樣的情況肯定不止一例。
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姜懷愫，他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說自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原來是這個意思？
幸好她遇到了他，現在花果山可以是她的歸處。
孫悟空叉腰甩尾，對著閻王一呲牙:“所以，生死簿上沒名字會怎樣？”
“不會怎麽樣。”閻王擺擺手，“進入輪回重新投胎，有了新人生得了新名字，自然就會出現在生死簿上了。”
但姜懷愫並不想過奈何橋，更傾向於與孫悟空一起還陽。
人生就這樣戛然而止的話，她不甘心。好比升級了很久的游戲賬號被註銷，有種一切白幹的感覺。
“如果我不想呢？還能回去陽間嗎？”她問閻王。
頂著孫悟空警告的目光，閻王哪裏敢說不，金箍棒還在後腦矗著呢。他扶正帽子，壓力很大地點點頭，眼中透出麻木：“自然是隨你心意。”
“以後鬼差再拿壽數說事，你就當耳旁風。”孫悟空沖姜懷愫擠眉弄眼，“反正生死簿上也沒你，那不是想活多久活多久。”
抓著姜懷愫的手，孫悟空就要帶她去還陽。對於她是穿越者這件事，則是輕輕揭過了，並沒有要盤問的意思。
快要走出森羅殿之時，姜懷愫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回頭，看向閻王。
“怎......怎麽！”閻王外強中幹地瞪眼。
“關於轉世的問題，我想請教一下。”相信術業有專攻，問閻王能得到更準確的回答。
“你說。”
“神仙轉世為人，註定不能善終麽？”
閻王的回答很敷衍：“看情況。”
“那......像哪咤太子那樣的，屬於什麽情況？”
“你認識哪咤三太子？”
孫悟空在旁邊幽幽搭腔：“是她問你，不是你問她。”
閻王深吸一口氣，心想等事情結束一定去天庭告這猴頭一狀，太囂張了。
但眼前這小姑娘看起來與哪咤相識，神態之間難掩關切，似乎是友人關系。為避免多生事端，閻王還是選擇好好回答：
“神仙下凡，一為歷劫證道，二為了緣償債，三為監察善惡。又或者，因犯罪受罰，被貶入凡間。以上，無論哪種，都沒有註定早死的說法。但哪咤太子的情況還要更為特殊一些，只是將一縷神魂寄存在人間而已，既沒有過奈何橋，也沒有下謫仙臺。”
“你的意思是......”
“他不會有完整的一生。受本體應召，神魂很快就會歸位。他的人間體不會存活太久，確實可以說是，不得善終。”
......
離開地府時，姜懷愫的精神還有些恍惚。
孫悟空向來是不內耗的主，看出她掛念哪咤，立馬就提出建議：“咱們去天上看看他怎麽樣？那個叫哪咤的。”
“你對他很感興趣麽？”
“有點。好奇天上的神仙老爺，過的是什麽日子。但主要還是因為你，你想去，咱就去唄。”
“但我們的屍體還在海裏。”再耽擱下去，該被泡發了。
“不差這一會兒，看一眼，咱們就回來。現在還是魂體狀態，更方便隱蔽藏身。”
看得出姜懷愫有些被說動，孫悟空當即道：“你等一下。”
他讓姜懷愫在原地待著，用金箍棒在她周圍畫了個圈。
也算是體驗了一把唐僧的待遇，姜懷愫有點茫然：“你幹什麽去。”
“打探消息。”
孫悟空一個回馬槍殺回地府，這次是暢通無阻，鬼差見他跟見了瘟神一樣閃避不及。
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就帶著消息回到姜懷愫身邊：
“諦聽說，哪咤在下界降妖。就在東勝神洲地界，西北方向。”
東勝神洲的話......不遠。
兩人對視一眼，在無聲無息中達成共識：
去！
根據區域中靈氣波動的情況，很快就能很快鎖定到哪咤的位置。大神領天兵下界，附近各路妖魔都緊閉門戶，生怕被波及。
孫悟空趴在雲上，眼睛一瞇，指向更高處：“是他吧？天上的神仙出門，都要那麽大陣仗麽。”
雲頭之上，有重重疊疊的人影。大家的服飾仿佛覆制粘貼，清一色的銀白盔甲。唯有最前方一抹飄逸的紅色，顯得格外惹眼。
姜懷愫看向那處，有混天綾在，果然很好認。
按住躍躍欲試想要沖到陣前的孫悟空，她快速道：“離得太近可能會被發現，我們遠遠看一眼就回去。”
想想他們的屍體還在水裏泡著，此時的確不能耽誤太多時間，孫悟空點點頭：“哦。不過我覺得，這個距離，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我們了，只是沒有管。”
看來此次降妖行動是針對性打擊，無關人員不在天兵們的執法範圍內。
姜懷愫放下心來，既然如此，只要她倆在旁邊圍觀不搗亂，就不會有事。
她朝著那個方向小心翼翼又挪動了一段距離，更方便她看清現場情況。
那邊似乎已經進行到收尾階段，幾十只捆成粽子的妖怪排成一排，被天兵按在雲頭上動彈不得。
為首的少年頂著張女孩兒般秀麗的臉，但表情冷得能掛霜。周身血氣還未散去，不難看出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踩著風火輪，他居高臨下地俯視手下敗將，審視的目光在妖怪們身上來回梭巡。
思考了片刻，他伸出手，挨個兒指過去：
“這個是頭目，送去斬妖臺。”
“這幾個，就地誅殺。”
“這幾個，剝奪妖力，打回原形。”
“這個罪不至死，本事還行。送去李天王那裏，讓他看著辦。”
“這個......”
雖然看上去情緒不佳，但哪咤並沒有敷衍了事地把他們全宰了，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根據罪行的嚴重程度決定它們的去留。
被抽離了一縷神魂，哪咤的判斷或決策很難再受情緒影響，態度上更加淡漠了，不過下達的命令卻比以前要細致許多。
之後便鳴金收兵，趕往下一處地點。
這樣高強度加班，也難怪眾兵將臉色那麽麻木了。
臨走之前，哪咤回頭，狀似無意地朝姜懷愫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人隔著雲海遙遙對視，下一瞬間，哪咤便移開了目光。姜懷愫眉心一跳，心想果然，她和孫悟空早就被發現了。
但少年眉眼間並無殺意，哪怕剛剛還在血肉紛飛的戰場中廝殺，也沒見他有什麽情緒波動。這是工作，他的任務是送該死的妖去死，僅此而已。
臂彎間的混天綾蜿蜒而上，替主人輕輕擦去臉上的血跡。
身側的天兵忍不住開口詢問：“三太子，那邊的......”
“看熱鬧的孤魂野鬼，不用管。”
份內工作都沒做完，難道還指望他去管閑事不成。度化冤魂這個項目可不在他的任務清單裏，說起來，鬼差究竟幹什麽吃的？不趕緊把魂魄勾去地府，居然任由他們四處游蕩。
殊不知他口中的“孤魂野鬼”此刻正牟足了勁兒往回跑，目的地明確，直奔東海之畔。熱鬧看完了，此時最要緊的事當然是還陽。
魂魄能感知到身體的大致方位，順著找過去就好。
姜懷愫記得自己和孫悟空的屍體都沈入了海底，已經做好下潛的準備，卻沒想到，找過去時，她和孫悟空的身體正並排躺在沙灘上。
旁邊蹲著一個身裹鬥篷看不清臉的人，興許是路過的漁民，意外將他們的屍體打撈了上來。
顧不得那麽多，姜懷愫一頭紮進自己的身體裏。下一瞬，由遠及近的海浪聲撞進她耳中，五感重新變得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氣，視野逐漸明朗起來。去陰曹地府走了一遭，現在看這藍天白雲便格外可愛。
只不過全身關節都僵硬得厲害，她不得不站起來抖抖羽毛，活動活動手腳。要命的是嘴裏還有泥沙，她呸呸呸吐了一陣，聽到旁邊的孫悟空也在咳嗽，似乎是被海水嗆到。
她伸出翅膀替孫悟空拍了拍背，餘光一瞥，才想起來此時身邊還有個疑似漁民的路人。
不知道這位仁兄對於打漁時撈起來一只猴子一只鳥這件事作何感想，而且兩具屍體明明已經停止呼吸，現在居然還覆活了。
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的目光緩緩右移，與“漁民”對上。
隨後，她看到了一雙格外熟悉的眼睛。
“妙、妙蓮？”
那人的臉被布條遮住大半，頭發散亂，一身行頭跟乞丐沒什麽區別，哪裏像個富貴人家的小少爺。但姜懷愫還是憑借那雙眼睛，猜測到他的身份。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只能先試探性問一嘴。“是你嗎？”
“呵呵，除了我，還有誰會這麽大老遠來找你。”一開口，還是那副熟悉的調調。
但姜懷愫聽出了他語中的輕顫，昭示著他的情緒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穩定。
“你沒看到我給你寫的東西嗎？”
姜懷愫茫然：“什麽？”
“我說我要死了，想再跟你見一面。畢竟後事還得交待一下......”妙蓮一頓，“沒想到是你先死了。”
他難得有精神狀態不錯的時候，心底的死亡預感格外強烈，認為自己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於是他立馬試圖聯系姜懷愫，久久沒有得到回覆，便直接殺去了花果山。
猴子們說她和大王在外面兜風，應該就在東海附近。
他沒見過猴兒們嘴裏的“大王”，但他知道，是和姜懷愫關系很好的那只猴子。
東海如此遼闊，他怎麽找得到姜懷愫。況且他現在身體狀況實在糟糕，能撐多久都是個未知數。
鬥篷之下，他的皮膚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痕，一部分是發病時自己不小心弄的，一部分是憑空出現的。從來不曾受過傷的地方，竟然也會浮現出疤痕。
一家三口，怎麽就他病得最嚴重？這麽一看，吃毒蘑菇吃死都能算作是舒服的死法。
妙蓮一邊感慨老爹好命，一邊在花果山等姜懷愫回來。可久等不歸，他有些坐不住了，幾次走到洞口想要出去，又怕自己貿然行動反而更耽誤時間。
最後還是老猴看出他現在狀態糟糕，找姜懷愫似乎是有急事，於是好心指出一條明路，說他可以找東海管事的幫忙。
“管事的”自然是指龍王，整個東海都是他的管轄區域，蝦兵蟹將是他的耳目，找起人來還不容易？而且大王在那兒借到過一件珍貴的神兵，足以見得，龍王是個好說話的。
本以為還要花大力氣才能說服龍王幫忙找人，沒想到龍王跟巡海夜叉一個路子，一看到他來，就忙不疊地堆起笑容，臉上的褶子有點打顫。
“三......少爺，有何貴幹？”
他很意外：“你知道我？”
“東海附近的大人物我都知道。”
自己居然成了龍王口中的“大人物”，妙蓮覺得有些蹊蹺。不過此時沒工夫深究，他需要盡快找到姜懷愫。
得知了他的來意，龍王二話不說就同意幫忙，搞得他路上準備好的說辭都沒派上用場。
離開水晶宮前，妙蓮忽然發現有個頂著龍角的家夥在珊瑚後面偷看。
他轉頭問了句“是誰？”，竟惹得那家夥怪叫一聲，慌不擇路地跑出大殿，那姿勢說不出的怪異，上身軟塌塌地佝僂著，兩條腿在下面毫無章法地狂蹬亂甩。
龍王擦著汗解釋：“沒事沒事，那是我兒子。之前年輕氣盛的時候與人起了爭執，讓人給揍了，現在傷還沒好透，基本只在寢宮裏躲著，看到外人就不自在。”
“被揍出陰影了？揍回去啊。”好歹是龍王之子，怎麽慫成這樣。
“不不不不......”老龍王的嘴速快到舌頭都要打結，“都是過去的事了，就讓它過去罷。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找到你那位姑娘。”
“哦，對。既然是出去兜風，她現在不一定是人形。如果看到一只和猴子待在一起的鳥，多半就是她。”
老龍王接收到信息，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麽順利，妙蓮都忍不住開始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麽陰謀了，但人家幫完忙就果斷身退，沒有索要任何報酬。
望著一群海鮮匆忙離去的背影，他竟看出了那麽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來不及深思，他把註意力放到眼前的喜鵲和猴子身上，這倆是從海裏撈起來的，已經沒有了呼吸，看起來完全是屍體模樣。
......姜懷愫。死了？
連龍王也沒辦法讓她醒來。千真萬確，魂魄已經離開軀殼，去往地府。
這下可好。妙蓮撫摸著她已經失去光澤的羽毛。上天入海折騰了這麽大一圈，他能感受到自己也已經是強弩之末，說不定正好和她死在同一天。
費力咽下喉頭的血，他蹲在她身邊，開始思考猴子怎麽處理。是就地埋了，還是送回花果山？
失去意識的孫悟空的手還箍著姜懷愫不肯放，妙蓮花了好大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心裏嘲諷地想著這兩人感情真好，死了都這麽親密。但也幸好如此，他倆才沒被海水沖散，不然找起來更麻煩了。
完全沒有死者為大的概念，妙蓮仍在腹誹，這猴小小一個，怎麽能被叫大王，應該叫小王。
“姜懷愫。姜懷愫？”他又試著叫了幾聲，對方已然是具屍體了，當然不會回應。
不知在她身邊呆坐了多久，他腦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自己現在死了，或許能和姜懷愫趕上同一波投胎？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擡頭看了眼天空，今天陽光不錯，適合埋屍。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兩具動物屍體同時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似是呼吸的前奏。捕捉到這微小的變化，妙蓮驚得皺起眉頭，不會是屍變了吧？
好在那種糟糕的情況並未發生。了無生機的軀殼只是再度有了覆蘇的跡象，像是被強行註入生命力，僵硬的肌肉重又變得柔軟。他看到那只鳥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一旁的猴子也撐起上半身，晃了晃腦袋。
不知為何心底居然還有點遺憾，但掀起的那點情緒轉瞬就被壓下。他又能看見姜懷愫生龍活虎的模樣了，這點值得慶幸。
姜懷愫很快註意到他。
鳥眼睛果然好使，他蒙著大半張臉也能被認出來。
一來二去，兩方粗略地交換過信息，雙雙陷入沈默。
姜懷愫倒是想說些什麽，但她現在心情很覆雜。剛剛才目睹了哪咤斬妖除魔的神勇場面，現在就被告知妙蓮命不久矣，這略顯淒涼的反差，讓她有點轉不過彎來。
私心希望他能再活久一點。按照人類的年紀，妙蓮才二十出頭吧？太年輕了。
可......轉念一想，他是特殊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死亡就是死亡，對於妙蓮來說，消逝等同於新生。或許她不該用常規的思維方式去看待這件事？對於哪咤來說這不過是人生中一道小小插曲，又不是像電視劇一樣下凡搞虐戀來的，人家只是放個分身下來體驗生活。
沒錯！妙蓮既是妙蓮，也是哪咤，他不會真正消失，甚至不會有鬼差來勾魂，人家直接走貴賓通道上天了。
想通這一點，她拍了拍妙蓮的肩膀，安慰道：“沒關系，你死後會去往更好的地方。”
妙蓮沈思：“但我好像沒做過什麽善事，下輩子也許不能再投胎成人。”
“呃，不會。別那麽悲觀，我們來說點輕松的。”姜懷愫盡量讓語氣顯得稀松平常，“有沒有中意的墓地？遺產怎麽安排也想好了麽？不用見外，告訴我。我都幫你辦妥。”
“遺產？”妙蓮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這個......你看著辦吧。爹娘死後我不怎麽管家裏的事，商鋪田地早已經換成銀票了，好像就放在我房間的櫃子裏，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拿去。”
姜懷愫眼神亮了一瞬。
不，這種時候不適合表現出高興的情緒，萬一被誤會成覬覦人家的家產就壞了。可是白撿了這麽大個好處，嘴角已經出於本能地微微上揚。在做妖之前她先做了二十來年的凡人，對身外之物的渴望實在很難放下。
深刻體會到了悲喜交加是什麽滋味，她選擇用苦澀掩蓋笑容：“你的葬禮，我一定幫你風光大辦，你看你是喜歡土葬還是......”
“不要。”妙蓮果斷否決，“埋在地底下會被蟲蟻啃咬，我不喜歡。”
而且終日不見陽光，多憋悶。
“海葬？”
“也不要，會被魚吃掉。還是先把我燒成灰吧，再找個風景好的地方把灰揚了。我只能接受這種方式。”他冷酷地表示，“誰也別想吃我。除非我轉世成地裏的蘿蔔或者棚裏的豬羊，被別人做成菜端上桌。”
不，你不會變成蘿蔔和牛的......唯一被做成菜的可能性是涼拌藕片。
姜懷愫晃晃腦袋，將這亂七八糟的想法傾倒出去，然後認真表示會遵從他的遺願。
孫悟空還在頻道外：“哎，等一下。是你把俺們撈起來的吧？”
妙蓮：“嗯。”
“而且你還送錢給俺家小妹？”孫悟空臉上全然沒有生離死別的悲傷，只有天降餡餅的喜悅。他心中判斷，這小孩算個好人，有東西是真給啊，姜懷愫沒白惦記他！
“你家小妹？猴子和鳥也能有血緣關系嗎。”
“想什麽呢，當然不能啊！”孫悟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意思是俺跟小姜關系很好。情同兄妹！”
妙蓮轉向姜懷愫：“一洞妖王一定家底豐厚，你不缺我那仨瓜倆棗吧？還是把銀票分給路邊乞丐，好替我積點陰德。”
“哦？哦......”
嘴邊的肥肉突然溜走，姜懷愫笑不出來了。但仔細一想，這個方案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確有人比她更需要錢。
孫悟空：“嘿嘿，家底也沒有很豐富，不過俺們水簾洞確實是個好地方，什麽都不缺的。你要是能活久一點，俺還能帶你到花果山附近多轉轉。”
妙蓮：“......”
姜懷愫：“關於乞丐，你有什麽要求嗎？是指定區域，還是全城隨機，又或者做成賑災糧那種形式，見者有份？”
妙蓮有點憋悶。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憋悶什麽。
“開玩笑的。”他無力地擺了擺手，“錢還是給你，你自己安排吧。我跟乞丐又不熟。”
姜懷愫腦門上打出三個問號。什麽意思，這麽反覆無常，是想磨煉她的心性嗎？
好在她腦子轉得快，立馬又對計劃做出了更新。自己安排的話......就，一半自己留著，一半捐贈。
“衣冠冢可以有一個，把我的東西埋進去。”妙蓮想起什麽，在衣兜裏一通亂找，摸出傳字符遞給姜懷愫，“這個也裝盒子裏，埋了。”
三人坐在沙灘上，沐浴著陽光，心平氣和地討論後事，有種詭異的溫馨感。
妙蓮已經把遮臉的布條取下，蒼白，憔悴，下頜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
姜懷愫把他的要求都認真記下，追問道：“哪有別的事情要交代嗎？”
“沒有了。”
“行。”
“姜懷愫。”
“嗯？”
“你看起來不怎麽難過。”
“因為我堅信你死後會去到一個很好的地方。”
妙蓮歪頭看她：“......說起來，你和孫悟空剛才也死過。魂魄離體，去了哪裏？”
姜懷愫半真半假地道：“到處游蕩唄。陽壽未盡，所以又回來了。”
“那我會不會也能回來。”
“這......我不知道，也許會的。”不忍心讓他失望，姜懷愫選擇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好吧。”
妙蓮的聲音弱下去，仰面躺在沙灘上，一副沒精神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憐。
在他快要閉眼的時候，姜懷愫啄了啄他的手背：“你困了？”
“有一點。”
“你現在心跳和呼吸都很微弱。”
妙蓮不在地說：“我知道。”
孫悟空：“欸，太陽好像要下山了。小哥想去花果山吃頓晚飯嗎？”
“我不餓。”
“好吧。”想來他現在確實沒有吃飯的心情，孫悟空表示理解。尾巴一翹，轉過身去繼續閉眼假寐。
妙蓮則雙手做枕，整個人陷在細軟的沙灘裏，姿勢看上去相當愜意。
姜懷愫在他旁邊，密切關註著他的情況，目光在他微曲的膝蓋上停留了一瞬。
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他腿上的舊傷有沒有覆發過？
以前她還想過要搭借孫悟空的人脈給他治一治腿，現在看來，腿倒是小問題了。
就這樣一直靜靜待到了太陽下山。姜懷愫盯他盯得眼睛有點發酸，揉了揉太陽穴，居然也泛起些許困意。把哈欠憋了回去，她出聲試探：“你還活著嗎？”
“尚且沒死。”
孫悟空在那邊自己哼小曲，不知冒出了什麽新想法，忽然蹭到姜懷愫身邊。“你打過耳洞沒？”
“以前打過。”她一楞，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現在長實了。”
“戴耳環的話，肯定會很妨礙打架。但飄來飄去的挺好看。”
其實孫悟空是想到了哪咤。看他收伏妖魔的時候，滿身的金飾寶珠叮當響，人未到聲先至，這個樣子，怎麽能起到突襲的效果？不是給敵人送信兒呢嗎。
他又問妙蓮：“你有耳洞吧？”
“有。”
“俺就知道，你很臭美。”
“？”懶得理這只腦袋短路的猴，妙蓮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戴著那些東西，打架多礙事啊。以後你要是跟俺打......”
“我不會跟你打架。”
扔下這句話後，妙蓮不再理他。顯然這只猴腦子有問題，他連站起來都費勁，沒力氣打架，更不會有以後。
“好了，好了。”察覺出他的虛弱，姜懷愫趕忙出來打圓場，“猴子，我跟你打。讓他休息吧。”
“你？可是俺不想打你。”
姜懷愫也只是口嗨而已，怎麽可能真的跟孫悟空打，一棒子下去她會成肉醬的。
她是想讓妙蓮安靜地休息一會兒，但真到了沒人說話的時候，她又有點心慌。要放在以前，妙蓮肯定會跟孫悟空嗆上幾句的。可現在他只是蔫巴巴地躺在那裏，像株脫水的植物。
太陽下山了。
月亮在烏雲後冒了頭，照得天空一角亮堂堂。沙灘上的小烏龜小螃蟹還在窸窸窣窣地走動，海浪在遠處打著節拍。夜晚也是很有生機的，可惜現在不是賞景的好時候。
“姜懷愫。”
“怎麽了？”突然被點名，她趕緊應了一聲，生怕對方是要交待什麽重要遺言。
“那時候傷了你，我很抱歉。”
......原來是想說這個？
姜懷愫有點意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話果然沒錯。妙蓮居然主動翻起舊賬，還對她表示歉意。
她揮揮手，大度道：“沒關系，那事已經過去了。”還能怎麽辦，人都要斷氣了，這時候總不能跟他對著幹吧。
妙蓮沒有再接話，半晌，他側過身去，微微蜷縮起來，像是有點懼冷的樣子。
入夜之後溫度的確有所降低。註意到妙蓮的動作，姜懷愫覺得應該給他添件衣服。
可什麽衣服能比她的羽毛更暖和？腦瓜一轉，她施展法術，將自己變大了幾倍的翅膀蓋在他身上。遠遠一看，像是給他蓋了床白棉被。
她問：“暖和嗎？”
妙蓮沒有回答。
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過了將近一刻鐘，她看向孫悟空。
“猴子。”
“咋？”
“他好像......”姜懷愫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前，過了半分鐘，才又擡起頭，續上了後半句：“......沒有心跳了。”
比起前世轟轟烈烈的自刎退場，作為凡人的這一世，沒有宿命糾葛，不見血影刀光，只在一個平靜的冷夜，他如月出後消散的晚霞，輕飄飄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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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著有騰雲駕霧的本領, 孫悟空游歷四海，廣結好友，又拜了幾個魔王做弟兄, 連他一起，統共七個。花果山每天都熱熱鬧鬧的, 鑼鼓敲得震天響。
姜懷愫第一次見到牛魔王，如她想象中一般, 是高高壯壯的形象, 面相看上去不太好惹。
但他的言談舉止並不會無禮, 說話拿捏著分寸，在身邊人起糾紛的時候還會主動充當調停方，是很識時通變的那類角色。
今日牛魔王又同孫悟空飲酒作宴, 離去的時候沒忘記叮囑姜懷愫：
“小妹，新釀的果酒還剩不少, 但後勁太大，你別多喝。”
看不出他是真關心還是虛與委蛇，姜懷愫點頭應下：“好。”
把牛魔王送走後，姜懷愫湊到已有幾分醉意的孫悟空身邊, 低聲道：“猴子，你怎麽不當老大？”
她是拒絕過他們的結義邀請，畢竟這些人中她只跟孫悟空相熟, 不太想和其他人硬攀關系。而且原著中孫悟空落難之時，也沒見他們來探望過。這兄弟情似乎有點塑料。
但不管怎麽說，孫悟空在七兄弟中排最末，她又是他的師妹，排資論輩，她還是成了最小的。那幾個魔王, 如今都統一口徑，叫她小妹。
面對姜懷愫對於排名的質疑，孫悟空鏗鏘有力道：
“因為俺最小啊，當老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嘻嘻，不過老幺後面還有小幺，那就是你。”
“......”
“要不要陪俺出去醒醒神？”孫悟空直起身子，摩拳擦掌，“用筋鬥雲，帶你飛一圈。”
姜懷愫對於這個提議有些心動，觀察了一下孫悟空的眼神，還算清明，沒有醉得厲害。
“你肚子裏肯定全是酒，待會兒不會邊飛邊吐吧？”筋鬥雲速度那麽快，效果堪比離心機。
“怎麽可能。”孫悟空一個矮身，托著姜懷愫的腿彎，把她往背上一送：“走咯！”
視角飛速變換，腎上腺激素飆升，姜懷愫趴在孫悟空背上，眼睛都快被風吹得睜不開了，有種坐過山車的刺激感。
當然，相比之下，還是筋鬥雲更快更猛。好在猴哥的手比安全帶牢靠許多，不會讓她有被甩飛出去的風險。
“姜小幺，你怎麽不說話？”
“嘿嘿，習慣就好了。”
孫悟空對於這個速度已經非常適應，一邊飛一邊絮絮叨叨地同姜懷愫說話。
“欸，快看下面，大魚在噴水。”
姜懷愫臉皮都被吹麻了，聽到這話，終於想起來欣賞風景。往下一看，是一望無際的藍，鯨魚在海面翻滾，噴出雨花般的水柱。
現在應該還在東海海域上方，離花果山沒有太遠。
她剛想問問什麽時候回，孫悟空卻忽然變了方向。原本是在差不多的水平高度上盤旋，現在竟然直直朝著下方俯沖，一頭栽向海面。
她嚇得緊緊圈住猴哥的脖子，猜想他是要找點刺激。直到他們都快掉進海裏，猴哥還沒有絲毫減速的兆頭時，她才察覺到不對勁。
這個距離已經避無可避，她張開翅膀竭力減緩沖勢，下一秒還是被狠狠摜在了海面上。
從那樣的高度降落入水，跟掉在水泥地上沒區別，幸好她身子骨結實，又有猴哥做肉墊，才沒有被當場摔成八瓣。
即便如此，巨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姜懷愫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他們被巨浪吞噬，在寒冷的海水中持續下墜。幽暗混沌的光線下，兩具軀體猶如了無生機的落葉一般，被水流推向更深處。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周圍的小魚開始試探性地朝他們靠攏，進食的本能驅使它們行動。海底偶爾會出現一些可供啃食的軟爛腐屍，它們要做的就是榨幹屍體最後的營養價值。
可惜那只鳥羽毛太厚，找不到可以下口的地方。那只猴子更是硬得像石頭，根本啃不動。
忽然，姜懷愫隨身攜帶的傳字符上發出微光，在幽暗如墨的海底，這光源顯得尤為突兀。魚群受驚，四散而逃。
這道光的出現，意味著有人正通過傳字符聯系她。
被海水浸透的符紙表面，幾行字跡緩緩顯現。
【你在哪裏】
【我好像要死了】
【要跟我見一面嗎】
......
【姜懷愫】
【我來找你】
這些話姜懷愫是看不見的。因為此時，她和孫悟空的靈魂都已經被鬼差勾走。
已到了幽冥界。兩個鬼差一前一後，將姜懷愫和孫悟空夾在中間，用一根繩索套著走。在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引路燈的指引下，他們朝著前方緩慢邁步，不知要通往何處。
行走之間，姜懷愫漸漸有了意識。擡眼看了眼周圍，她發覺自己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界，心中頓時有些發慌。
但很快，她聽到身邊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孫悟空在叫嚷：“這是什麽地方！”
鬼差不耐煩地回答：“自然是幽冥界。你陽壽已盡，我們領批來收你魂魄......你幹什麽？”
孫悟空剛聽到幽冥界三個字就臉色一變，要掙脫繩索。鬼差們心中冷笑這小妖不自量力，一左一右地擒住他，厲聲喝止：“死都死了，還不老實些！”
姜懷愫也被扯得趔趄了一下，看著這幅場景，心中漸漸明白過來，恐怕是要到大鬧地府的環節了。
非常清楚孫悟空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她退到一邊，免得被接下來的打鬥波及。不出所料，下一瞬間兩名鬼差慘叫著被孫悟空踹飛了出去。
用來綁魂的繩索像煮爛的面條一樣斷成好幾節，這種東西根本困不住孫悟空。
“別怕，醜東西被俺打跑了！”
姜懷愫還以為孫悟空沒註意到自己，但踹飛鬼差之後，他立馬就轉頭示意她，危險已經解除，不用擔心。
他抓過她的手腕，將套在她身上的繩索一並扯斷：“這裏很黑，咱們不要走散。”
地府冷得刺骨。她有些悲痛：“猴哥，我們死了。”
虧她之前可憐妙蓮命苦，不能活到壽終正寢，結果人家還沒死，她先來地府報道了。真是造化弄人。
而且死就死，也不挑個好點的時機。在天上飛著飛著就嗝屁，葬送一個孫悟空順便還淹死一個她。對於地府來說真是樁買一贈一的好買賣。
“沒什麽要緊，死了也能活。”孫悟空環顧四周，發現附近還有其他魂魄在游蕩，只是能見度太差，離得遠了就看不清。
牛頭鬼和馬面鬼似乎負責這片區域的監管與巡邏工作，正游走穿插於哀哭叫嚎的魂魄之間，以便能及時處理突發情況。
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一只牛頭鬼朝著孫悟空的方向走過來，手裏拖著一截血跡斑斑的鐵鏈。
這副煞氣十足陰森可怖的架勢，讓姜懷愫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孫悟空冷笑一聲，毫不畏懼地走上前去。一番並不激烈的打鬥過後，他扯著牛耳朵大喊：“帶你爺爺去見閻王，聽見沒有！”
姜懷愫蹲在旁邊研究那條鐵鏈。說實話，並沒有聞到血腥氣，她懷疑這是塗上去的紅顏料，用來給牛頭增加氣勢用的。
有猴哥開陣，他們非常順利地進入了森羅殿，牛頭鬼抓住機會閃身開溜，孫悟空也沒再攔，反正目的地已經到了。他不相信自己陽壽已盡，要找閻王問個明白。
打工人牛鬼頭離場，現在倒黴的輪到老板。被孫悟空追著跑了三圈，殿上的閻王邊跑邊告饒：
“別打了，快放下棒子！上仙啊，等我拿生死簿出來，你瞧瞧就知道了，絕沒有錯判！”
“行，拿上來。”
孫悟空坐在閻王的位置上，仔仔細細地翻完文簿，按照上面記載的數字，沒有作假，自己確實是壽數已盡。
“哼。”他嗤笑一聲，取過筆，“它說了不算，俺說了才算。”
閻王苦不堪言，說是說不通，打又打不過，就這麽看著孫悟空揮灑筆墨，把自己連同花果山猴子猴孫的名字都劃了個幹凈。
“怎麽沒有姜懷愫的名字。”他拎著閻王的衣領質問，“確定鳥屬的簿子都在這兒了？”
“全都在這兒了！”
“那就是內容有紕漏。”
被當面質疑工作的專業性，閻王氣得眉毛都要豎起來。
姜懷愫也湊過去翻簿子，一本一本看過去，眼睛都快看花。很遺憾，上面的確沒有自己的名字。
她猜測，大概因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所以名字還沒有被添錄其中。
閻王斜眼睨她:“出生在此間的魂魄都會被記錄在冊，不會有錯。姑娘，莫非你是從其他地方......”
沒想到剛打個照面，就被見多識廣的閻王看出了端倪。姜懷愫啞然片刻，覺得也沒有什麽繼續隱瞞下去的必要，老老實實將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全盤托出，得到了閻王一句“果然如此”的回覆。
交代得這麽爽快，主要是因為她心裏沒底，不知道生死簿上沒有名字會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麽影響。
旁邊的孫悟空眼裏浮現出訝意，但很快又恢覆平靜。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像姜懷愫這樣的情況肯定不止一例。
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姜懷愫，他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說自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原來是這個意思？
幸好她遇到了他，現在花果山可以是她的歸處。
孫悟空叉腰甩尾，對著閻王一呲牙:“所以，生死簿上沒名字會怎樣？”
“不會怎麽樣。”閻王擺擺手，“進入輪回重新投胎，有了新人生得了新名字，自然就會出現在生死簿上了。”
但姜懷愫並不想過奈何橋，更傾向於與孫悟空一起還陽。
人生就這樣戛然而止的話，她不甘心。好比升級了很久的游戲賬號被註銷，有種一切白幹的感覺。
“如果我不想呢？還能回去陽間嗎？”她問閻王。
頂著孫悟空警告的目光，閻王哪裏敢說不，金箍棒還在後腦矗著呢。他扶正帽子，壓力很大地點點頭，眼中透出麻木：“自然是隨你心意。”
“以後鬼差再拿壽數說事，你就當耳旁風。”孫悟空沖姜懷愫擠眉弄眼，“反正生死簿上也沒你，那不是想活多久活多久。”
抓著姜懷愫的手，孫悟空就要帶她去還陽。對於她是穿越者這件事，則是輕輕揭過了，並沒有要盤問的意思。
快要走出森羅殿之時，姜懷愫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回頭，看向閻王。
“怎......怎麽！”閻王外強中幹地瞪眼。
“關於轉世的問題，我想請教一下。”相信術業有專攻，問閻王能得到更準確的回答。
“你說。”
“神仙轉世為人，註定不能善終麽？”
閻王的回答很敷衍：“看情況。”
“那......像哪咤太子那樣的，屬於什麽情況？”
“你認識哪咤三太子？”
孫悟空在旁邊幽幽搭腔：“是她問你，不是你問她。”
閻王深吸一口氣，心想等事情結束一定去天庭告這猴頭一狀，太囂張了。
但眼前這小姑娘看起來與哪咤相識，神態之間難掩關切，似乎是友人關系。為避免多生事端，閻王還是選擇好好回答：
“神仙下凡，一為歷劫證道，二為了緣償債，三為監察善惡。又或者，因犯罪受罰，被貶入凡間。以上，無論哪種，都沒有註定早死的說法。但哪咤太子的情況還要更為特殊一些，只是將一縷神魂寄存在人間而已，既沒有過奈何橋，也沒有下謫仙臺。”
“你的意思是......”
“他不會有完整的一生。受本體應召，神魂很快就會歸位。他的人間體不會存活太久，確實可以說是，不得善終。”
......
離開地府時，姜懷愫的精神還有些恍惚。
孫悟空向來是不內耗的主，看出她掛念哪咤，立馬就提出建議：“咱們去天上看看他怎麽樣？那個叫哪咤的。”
“你對他很感興趣麽？”
“有點。好奇天上的神仙老爺，過的是什麽日子。但主要還是因為你，你想去，咱就去唄。”
“但我們的屍體還在海裏。”再耽擱下去，該被泡發了。
“不差這一會兒，看一眼，咱們就回來。現在還是魂體狀態，更方便隱蔽藏身。”
看得出姜懷愫有些被說動，孫悟空當即道：“你等一下。”
他讓姜懷愫在原地待著，用金箍棒在她周圍畫了個圈。
也算是體驗了一把唐僧的待遇，姜懷愫有點茫然：“你幹什麽去。”
“打探消息。”
孫悟空一個回馬槍殺回地府，這次是暢通無阻，鬼差見他跟見了瘟神一樣閃避不及。
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就帶著消息回到姜懷愫身邊：
“諦聽說，哪咤在下界降妖。就在東勝神洲地界，西北方向。”
東勝神洲的話......不遠。
兩人對視一眼，在無聲無息中達成共識：
去！
根據區域中靈氣波動的情況，很快就能很快鎖定到哪咤的位置。大神領天兵下界，附近各路妖魔都緊閉門戶，生怕被波及。
孫悟空趴在雲上，眼睛一瞇，指向更高處：“是他吧？天上的神仙出門，都要那麽大陣仗麽。”
雲頭之上，有重重疊疊的人影。大家的服飾仿佛覆制粘貼，清一色的銀白盔甲。唯有最前方一抹飄逸的紅色，顯得格外惹眼。
姜懷愫看向那處，有混天綾在，果然很好認。
按住躍躍欲試想要沖到陣前的孫悟空，她快速道：“離得太近可能會被發現，我們遠遠看一眼就回去。”
想想他們的屍體還在水裏泡著，此時的確不能耽誤太多時間，孫悟空點點頭：“哦。不過我覺得，這個距離，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我們了，只是沒有管。”
看來此次降妖行動是針對性打擊，無關人員不在天兵們的執法範圍內。
姜懷愫放下心來，既然如此，只要她倆在旁邊圍觀不搗亂，就不會有事。
她朝著那個方向小心翼翼又挪動了一段距離，更方便她看清現場情況。
那邊似乎已經進行到收尾階段，幾十只捆成粽子的妖怪排成一排，被天兵按在雲頭上動彈不得。
為首的少年頂著張女孩兒般秀麗的臉，但表情冷得能掛霜。周身血氣還未散去，不難看出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踩著風火輪，他居高臨下地俯視手下敗將，審視的目光在妖怪們身上來回梭巡。
思考了片刻，他伸出手，挨個兒指過去：
“這個是頭目，送去斬妖臺。”
“這幾個，就地誅殺。”
“這幾個，剝奪妖力，打回原形。”
“這個罪不至死，本事還行。送去李天王那裏，讓他看著辦。”
“這個......”
雖然看上去情緒不佳，但哪咤並沒有敷衍了事地把他們全宰了，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根據罪行的嚴重程度決定它們的去留。
被抽離了一縷神魂，哪咤的判斷或決策很難再受情緒影響，態度上更加淡漠了，不過下達的命令卻比以前要細致許多。
之後便鳴金收兵，趕往下一處地點。
這樣高強度加班，也難怪眾兵將臉色那麽麻木了。
臨走之前，哪咤回頭，狀似無意地朝姜懷愫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人隔著雲海遙遙對視，下一瞬間，哪咤便移開了目光。姜懷愫眉心一跳，心想果然，她和孫悟空早就被發現了。
但少年眉眼間並無殺意，哪怕剛剛還在血肉紛飛的戰場中廝殺，也沒見他有什麽情緒波動。這是工作，他的任務是送該死的妖去死，僅此而已。
臂彎間的混天綾蜿蜒而上，替主人輕輕擦去臉上的血跡。
身側的天兵忍不住開口詢問：“三太子，那邊的......”
“看熱鬧的孤魂野鬼，不用管。”
份內工作都沒做完，難道還指望他去管閑事不成。度化冤魂這個項目可不在他的任務清單裏，說起來，鬼差究竟幹什麽吃的？不趕緊把魂魄勾去地府，居然任由他們四處游蕩。
殊不知他口中的“孤魂野鬼”此刻正牟足了勁兒往回跑，目的地明確，直奔東海之畔。熱鬧看完了，此時最要緊的事當然是還陽。
魂魄能感知到身體的大致方位，順著找過去就好。
姜懷愫記得自己和孫悟空的屍體都沈入了海底，已經做好下潛的準備，卻沒想到，找過去時，她和孫悟空的身體正並排躺在沙灘上。
旁邊蹲著一個身裹鬥篷看不清臉的人，興許是路過的漁民，意外將他們的屍體打撈了上來。
顧不得那麽多，姜懷愫一頭紮進自己的身體裏。下一瞬，由遠及近的海浪聲撞進她耳中，五感重新變得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氣，視野逐漸明朗起來。去陰曹地府走了一遭，現在看這藍天白雲便格外可愛。
只不過全身關節都僵硬得厲害，她不得不站起來抖抖羽毛，活動活動手腳。要命的是嘴裏還有泥沙，她呸呸呸吐了一陣，聽到旁邊的孫悟空也在咳嗽，似乎是被海水嗆到。
她伸出翅膀替孫悟空拍了拍背，餘光一瞥，才想起來此時身邊還有個疑似漁民的路人。
不知道這位仁兄對於打漁時撈起來一只猴子一只鳥這件事作何感想，而且兩具屍體明明已經停止呼吸，現在居然還覆活了。
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的目光緩緩右移，與“漁民”對上。
隨後，她看到了一雙格外熟悉的眼睛。
“妙、妙蓮？”
那人的臉被布條遮住大半，頭發散亂，一身行頭跟乞丐沒什麽區別，哪裏像個富貴人家的小少爺。但姜懷愫還是憑借那雙眼睛，猜測到他的身份。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只能先試探性問一嘴。“是你嗎？”
“呵呵，除了我，還有誰會這麽大老遠來找你。”一開口，還是那副熟悉的調調。
但姜懷愫聽出了他語中的輕顫，昭示著他的情緒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穩定。
“你沒看到我給你寫的東西嗎？”
姜懷愫茫然：“什麽？”
“我說我要死了，想再跟你見一面。畢竟後事還得交待一下......”妙蓮一頓，“沒想到是你先死了。”
他難得有精神狀態不錯的時候，心底的死亡預感格外強烈，認為自己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於是他立馬試圖聯系姜懷愫，久久沒有得到回覆，便直接殺去了花果山。
猴子們說她和大王在外面兜風，應該就在東海附近。
他沒見過猴兒們嘴裏的“大王”，但他知道，是和姜懷愫關系很好的那只猴子。
東海如此遼闊，他怎麽找得到姜懷愫。況且他現在身體狀況實在糟糕，能撐多久都是個未知數。
鬥篷之下，他的皮膚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痕，一部分是發病時自己不小心弄的，一部分是憑空出現的。從來不曾受過傷的地方，竟然也會浮現出疤痕。
一家三口，怎麽就他病得最嚴重？這麽一看，吃毒蘑菇吃死都能算作是舒服的死法。
妙蓮一邊感慨老爹好命，一邊在花果山等姜懷愫回來。可久等不歸，他有些坐不住了，幾次走到洞口想要出去，又怕自己貿然行動反而更耽誤時間。
最後還是老猴看出他現在狀態糟糕，找姜懷愫似乎是有急事，於是好心指出一條明路，說他可以找東海管事的幫忙。
“管事的”自然是指龍王，整個東海都是他的管轄區域，蝦兵蟹將是他的耳目，找起人來還不容易？而且大王在那兒借到過一件珍貴的神兵，足以見得，龍王是個好說話的。
本以為還要花大力氣才能說服龍王幫忙找人，沒想到龍王跟巡海夜叉一個路子，一看到他來，就忙不疊地堆起笑容，臉上的褶子有點打顫。
“三......少爺，有何貴幹？”
他很意外：“你知道我？”
“東海附近的大人物我都知道。”
自己居然成了龍王口中的“大人物”，妙蓮覺得有些蹊蹺。不過此時沒工夫深究，他需要盡快找到姜懷愫。
得知了他的來意，龍王二話不說就同意幫忙，搞得他路上準備好的說辭都沒派上用場。
離開水晶宮前，妙蓮忽然發現有個頂著龍角的家夥在珊瑚後面偷看。
他轉頭問了句“是誰？”，竟惹得那家夥怪叫一聲，慌不擇路地跑出大殿，那姿勢說不出的怪異，上身軟塌塌地佝僂著，兩條腿在下面毫無章法地狂蹬亂甩。
龍王擦著汗解釋：“沒事沒事，那是我兒子。之前年輕氣盛的時候與人起了爭執，讓人給揍了，現在傷還沒好透，基本只在寢宮裏躲著，看到外人就不自在。”
“被揍出陰影了？揍回去啊。”好歹是龍王之子，怎麽慫成這樣。
“不不不不......”老龍王的嘴速快到舌頭都要打結，“都是過去的事了，就讓它過去罷。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找到你那位姑娘。”
“哦，對。既然是出去兜風，她現在不一定是人形。如果看到一只和猴子待在一起的鳥，多半就是她。”
老龍王接收到信息，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麽順利，妙蓮都忍不住開始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麽陰謀了，但人家幫完忙就果斷身退，沒有索要任何報酬。
望著一群海鮮匆忙離去的背影，他竟看出了那麽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來不及深思，他把註意力放到眼前的喜鵲和猴子身上，這倆是從海裏撈起來的，已經沒有了呼吸，看起來完全是屍體模樣。
......姜懷愫。死了？
連龍王也沒辦法讓她醒來。千真萬確，魂魄已經離開軀殼，去往地府。
這下可好。妙蓮撫摸著她已經失去光澤的羽毛。上天入海折騰了這麽大一圈，他能感受到自己也已經是強弩之末，說不定正好和她死在同一天。
費力咽下喉頭的血，他蹲在她身邊，開始思考猴子怎麽處理。是就地埋了，還是送回花果山？
失去意識的孫悟空的手還箍著姜懷愫不肯放，妙蓮花了好大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心裏嘲諷地想著這兩人感情真好，死了都這麽親密。但也幸好如此，他倆才沒被海水沖散，不然找起來更麻煩了。
完全沒有死者為大的概念，妙蓮仍在腹誹，這猴小小一個，怎麽能被叫大王，應該叫小王。
“姜懷愫。姜懷愫？”他又試著叫了幾聲，對方已然是具屍體了，當然不會回應。
不知在她身邊呆坐了多久，他腦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自己現在死了，或許能和姜懷愫趕上同一波投胎？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擡頭看了眼天空，今天陽光不錯，適合埋屍。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兩具動物屍體同時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似是呼吸的前奏。捕捉到這微小的變化，妙蓮驚得皺起眉頭，不會是屍變了吧？
好在那種糟糕的情況並未發生。了無生機的軀殼只是再度有了覆蘇的跡象，像是被強行註入生命力，僵硬的肌肉重又變得柔軟。他看到那只鳥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一旁的猴子也撐起上半身，晃了晃腦袋。
不知為何心底居然還有點遺憾，但掀起的那點情緒轉瞬就被壓下。他又能看見姜懷愫生龍活虎的模樣了，這點值得慶幸。
姜懷愫很快註意到他。
鳥眼睛果然好使，他蒙著大半張臉也能被認出來。
一來二去，兩方粗略地交換過信息，雙雙陷入沈默。
姜懷愫倒是想說些什麽，但她現在心情很覆雜。剛剛才目睹了哪咤斬妖除魔的神勇場面，現在就被告知妙蓮命不久矣，這略顯淒涼的反差，讓她有點轉不過彎來。
私心希望他能再活久一點。按照人類的年紀，妙蓮才二十出頭吧？太年輕了。
可......轉念一想，他是特殊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死亡就是死亡，對於妙蓮來說，消逝等同於新生。或許她不該用常規的思維方式去看待這件事？對於哪咤來說這不過是人生中一道小小插曲，又不是像電視劇一樣下凡搞虐戀來的，人家只是放個分身下來體驗生活。
沒錯！妙蓮既是妙蓮，也是哪咤，他不會真正消失，甚至不會有鬼差來勾魂，人家直接走貴賓通道上天了。
想通這一點，她拍了拍妙蓮的肩膀，安慰道：“沒關系，你死後會去往更好的地方。”
妙蓮沈思：“但我好像沒做過什麽善事，下輩子也許不能再投胎成人。”
“呃，不會。別那麽悲觀，我們來說點輕松的。”姜懷愫盡量讓語氣顯得稀松平常，“有沒有中意的墓地？遺產怎麽安排也想好了麽？不用見外，告訴我。我都幫你辦妥。”
“遺產？”妙蓮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這個......你看著辦吧。爹娘死後我不怎麽管家裏的事，商鋪田地早已經換成銀票了，好像就放在我房間的櫃子裏，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拿去。”
姜懷愫眼神亮了一瞬。
不，這種時候不適合表現出高興的情緒，萬一被誤會成覬覦人家的家產就壞了。可是白撿了這麽大個好處，嘴角已經出於本能地微微上揚。在做妖之前她先做了二十來年的凡人，對身外之物的渴望實在很難放下。
深刻體會到了悲喜交加是什麽滋味，她選擇用苦澀掩蓋笑容：“你的葬禮，我一定幫你風光大辦，你看你是喜歡土葬還是......”
“不要。”妙蓮果斷否決，“埋在地底下會被蟲蟻啃咬，我不喜歡。”
而且終日不見陽光，多憋悶。
“海葬？”
“也不要，會被魚吃掉。還是先把我燒成灰吧，再找個風景好的地方把灰揚了。我只能接受這種方式。”他冷酷地表示，“誰也別想吃我。除非我轉世成地裏的蘿蔔或者棚裏的豬羊，被別人做成菜端上桌。”
不，你不會變成蘿蔔和牛的......唯一被做成菜的可能性是涼拌藕片。
姜懷愫晃晃腦袋，將這亂七八糟的想法傾倒出去，然後認真表示會遵從他的遺願。
孫悟空還在頻道外：“哎，等一下。是你把俺們撈起來的吧？”
妙蓮：“嗯。”
“而且你還送錢給俺家小妹？”孫悟空臉上全然沒有生離死別的悲傷，只有天降餡餅的喜悅。他心中判斷，這小孩算個好人，有東西是真給啊，姜懷愫沒白惦記他！
“你家小妹？猴子和鳥也能有血緣關系嗎。”
“想什麽呢，當然不能啊！”孫悟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意思是俺跟小姜關系很好。情同兄妹！”
妙蓮轉向姜懷愫：“一洞妖王一定家底豐厚，你不缺我那仨瓜倆棗吧？還是把銀票分給路邊乞丐，好替我積點陰德。”
“哦？哦......”
嘴邊的肥肉突然溜走，姜懷愫笑不出來了。但仔細一想，這個方案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確有人比她更需要錢。
孫悟空：“嘿嘿，家底也沒有很豐富，不過俺們水簾洞確實是個好地方，什麽都不缺的。你要是能活久一點，俺還能帶你到花果山附近多轉轉。”
妙蓮：“......”
姜懷愫：“關於乞丐，你有什麽要求嗎？是指定區域，還是全城隨機，又或者做成賑災糧那種形式，見者有份？”
妙蓮有點憋悶。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憋悶什麽。
“開玩笑的。”他無力地擺了擺手，“錢還是給你，你自己安排吧。我跟乞丐又不熟。”
姜懷愫腦門上打出三個問號。什麽意思，這麽反覆無常，是想磨煉她的心性嗎？
好在她腦子轉得快，立馬又對計劃做出了更新。自己安排的話......就，一半自己留著，一半捐贈。
“衣冠冢可以有一個，把我的東西埋進去。”妙蓮想起什麽，在衣兜裏一通亂找，摸出傳字符遞給姜懷愫，“這個也裝盒子裏，埋了。”
三人坐在沙灘上，沐浴著陽光，心平氣和地討論後事，有種詭異的溫馨感。
妙蓮已經把遮臉的布條取下，蒼白，憔悴，下頜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
姜懷愫把他的要求都認真記下，追問道：“哪有別的事情要交代嗎？”
“沒有了。”
“行。”
“姜懷愫。”
“嗯？”
“你看起來不怎麽難過。”
“因為我堅信你死後會去到一個很好的地方。”
妙蓮歪頭看她：“......說起來，你和孫悟空剛才也死過。魂魄離體，去了哪裏？”
姜懷愫半真半假地道：“到處游蕩唄。陽壽未盡，所以又回來了。”
“那我會不會也能回來。”
“這......我不知道，也許會的。”不忍心讓他失望，姜懷愫選擇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好吧。”
妙蓮的聲音弱下去，仰面躺在沙灘上，一副沒精神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憐。
在他快要閉眼的時候，姜懷愫啄了啄他的手背：“你困了？”
“有一點。”
“你現在心跳和呼吸都很微弱。”
妙蓮不在地說：“我知道。”
孫悟空：“欸，太陽好像要下山了。小哥想去花果山吃頓晚飯嗎？”
“我不餓。”
“好吧。”想來他現在確實沒有吃飯的心情，孫悟空表示理解。尾巴一翹，轉過身去繼續閉眼假寐。
妙蓮則雙手做枕，整個人陷在細軟的沙灘裏，姿勢看上去相當愜意。
姜懷愫在他旁邊，密切關註著他的情況，目光在他微曲的膝蓋上停留了一瞬。
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他腿上的舊傷有沒有覆發過？
以前她還想過要搭借孫悟空的人脈給他治一治腿，現在看來，腿倒是小問題了。
就這樣一直靜靜待到了太陽下山。姜懷愫盯他盯得眼睛有點發酸，揉了揉太陽穴，居然也泛起些許困意。把哈欠憋了回去，她出聲試探：“你還活著嗎？”
“尚且沒死。”
孫悟空在那邊自己哼小曲，不知冒出了什麽新想法，忽然蹭到姜懷愫身邊。“你打過耳洞沒？”
“以前打過。”她一楞，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現在長實了。”
“戴耳環的話，肯定會很妨礙打架。但飄來飄去的挺好看。”
其實孫悟空是想到了哪咤。看他收伏妖魔的時候，滿身的金飾寶珠叮當響，人未到聲先至，這個樣子，怎麽能起到突襲的效果？不是給敵人送信兒呢嗎。
他又問妙蓮：“你有耳洞吧？”
“有。”
“俺就知道，你很臭美。”
“？”懶得理這只腦袋短路的猴，妙蓮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戴著那些東西，打架多礙事啊。以後你要是跟俺打......”
“我不會跟你打架。”
扔下這句話後，妙蓮不再理他。顯然這只猴腦子有問題，他連站起來都費勁，沒力氣打架，更不會有以後。
“好了，好了。”察覺出他的虛弱，姜懷愫趕忙出來打圓場，“猴子，我跟你打。讓他休息吧。”
“你？可是俺不想打你。”
姜懷愫也只是口嗨而已，怎麽可能真的跟孫悟空打，一棒子下去她會成肉醬的。
她是想讓妙蓮安靜地休息一會兒，但真到了沒人說話的時候，她又有點心慌。要放在以前，妙蓮肯定會跟孫悟空嗆上幾句的。可現在他只是蔫巴巴地躺在那裏，像株脫水的植物。
太陽下山了。
月亮在烏雲後冒了頭，照得天空一角亮堂堂。沙灘上的小烏龜小螃蟹還在窸窸窣窣地走動，海浪在遠處打著節拍。夜晚也是很有生機的，可惜現在不是賞景的好時候。
“姜懷愫。”
“怎麽了？”突然被點名，她趕緊應了一聲，生怕對方是要交待什麽重要遺言。
“那時候傷了你，我很抱歉。”
......原來是想說這個？
姜懷愫有點意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話果然沒錯。妙蓮居然主動翻起舊賬，還對她表示歉意。
她揮揮手，大度道：“沒關系，那事已經過去了。”還能怎麽辦，人都要斷氣了，這時候總不能跟他對著幹吧。
妙蓮沒有再接話，半晌，他側過身去，微微蜷縮起來，像是有點懼冷的樣子。
入夜之後溫度的確有所降低。註意到妙蓮的動作，姜懷愫覺得應該給他添件衣服。
可什麽衣服能比她的羽毛更暖和？腦瓜一轉，她施展法術，將自己變大了幾倍的翅膀蓋在他身上。遠遠一看，像是給他蓋了床白棉被。
她問：“暖和嗎？”
妙蓮沒有回答。
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過了將近一刻鐘，她看向孫悟空。
“猴子。”
“咋？”
“他好像......”姜懷愫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前，過了半分鐘，才又擡起頭，續上了後半句：“......沒有心跳了。”
比起前世轟轟烈烈的自刎退場，作為凡人的這一世，沒有宿命糾葛，不見血影刀光，只在一個平靜的冷夜，他如月出後消散的晚霞，輕飄飄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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