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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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9月23日, 周五。
許冉下午滿課，訂的是晚上上海飛北京的機票。
最後一節課，不知道為什麽, 許冉突然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跟佟悅說起, 她只說是自己要去見周林敘太激動，許冉想了想可能也是, 就不再多想。
鈴聲響起，一出教室, 許冉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許冉, 好像是在叫你。”
同學推了推許冉, 許冉才扭頭，看到人的瞬間有些呆滯。
精致的妝容，整齊的盤發, 適度的笑容，幹練的套裝，優雅從容之間，盡顯商場女強人的風範, 有種駭人的氣勢。
許冉認識的人裏面，也就只有周林敘的母親了。
周母沖許冉這邊招了招手，許冉很快反應過來, 笑著點了點頭。
“許冉，那誰啊，好漂亮！”
“對啊，看著好有氣質, 不，是氣場！”
“我看她身上渾身上下穿得都是名牌，包是Prada，衣服是channel，鞋子我認不出來，但看著就很有質感的樣子。許冉，你什麽時候認識這麽一號人物了？”
幾個女生在許冉耳旁低聲議論開來，關系不是太熟，許冉只淡淡一笑。
“那什麽，我有點事，回頭再聊。”
隨口說了幾句道別，許冉就起步走向周母，不理身後顏色各異的目光。
“伯母，您怎麽來了？阿敘也沒跟我說一聲。”
“我來這兒出差，順道來看看你。”
周母很自然地挽住了許冉的手，拍了拍。
“阿敘不知道，你別告訴他，不然又該說我多事了。”
許冉笑笑，理解了周母的意思，將手機關機放在了包內。
周母點頭，臉上笑容更甚。
“還沒吃飯吧，我聽說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飯店。”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車旁，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謝。”
許冉禮貌道謝，隨周母上了車。
一路攀談，相聊甚歡。
言笑晏晏，各懷心思。
兩個人進了一家豪華大酒店的包廂，桌上已經擺滿了豐厚的美食，但是許冉卻一點點食欲都沒有。
“這都是這家店的招牌菜，好多人慕名而來呢，快嘗嘗。”
周母招呼許冉坐下，許冉卻沒有動筷子，臉上仍然掛著笑，握著包的手卻隱隱能看到青筋。
“伯母——”
“先吃飯。”
周母打斷了許冉的話，笑著拿公筷往許冉盤子裏夾了菜，說話的聲音明明很輕，但是就是有種讓人不敢反抗的氣勢。
許冉嘴唇動了動，還是點頭道了聲謝，慢慢吃起來。
食不語，寢不言。
偌大的包廂裏，一時間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
“這個蝦味道不錯。”
“謝謝。”
美食當前，許冉卻味如嚼蠟。
這種感覺，就像是最後的晚餐。
多吃點，一會兒可能想吃也吃不下了。
周林敘的母親為什麽突然出現？什麽順道來看看她，傻子才信這種話。
人的直覺有時候是很敏銳的，面上再不動聲色，但是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就像是初見她的周母和第二天一起相處的周母。
她到底要跟她說什麽？
許冉心中有一種預感，不會是什麽她喜歡的話，不然也不會瞞著周林敘。
可是到底會說些什麽呢？
不會是那些拿錢讓許冉離開她兒子的狗血情節，如果是的話，剛才沒有做戲的必要。並且周母顯然是接受了她的，那個玉墜對周林敘的意義非凡……
千思百轉，不得其解。
等周母手裏的湯匙落下，許冉下意識地坐正，神經有些抓緊。
“不吃了？”
“我吃飽了。”
工作人員快速收拾好餐桌，端上來了兩杯水，又禮貌地關上了門。
優雅地擦過手，周母淺淺一笑，許冉知道這是要步入正題了。
一陣沈默。
“聽說清華的保研名單公示了，有你？”
“嗯，”許冉點頭，“還有阿敘。”
周母聞言低頭抿了一口水，神色莫名。
“我送你的玉墜帶著嗎？”
“帶著。”
許冉從脖子裏拿出了玉墜，周母伸手輕輕撫摸那枚玉葉，目光深沈。
“你知道我為什麽送你這枚玉墜嗎？”
“知道，這對阿敘意義非凡。”
“看來，阿敘有跟你說過他姨母的事情？”
周母目光閃了閃，直視許冉。
“說過一些。”
“阿敘是怎麽說的？”
“他說姨母的名字叫林清泉，人如其名。”
“沒錯，人如其名，我阿姐的確是個像清泉一般的人。還有呢？”
許冉把周林敘告訴她的有關他姨母的事情大致說了說，把那些不該說的漏掉了，比如比父母還重要。
周母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問許冉要不要聽她講一個故事，許冉自然點頭。
“父親在世時，最喜歡的就是我阿姐，她天資聰穎，智慧過人，無論做什麽都那麽優秀出色。
你知道嗎，她十四歲就被哈佛大學錄取，成為了我們全家的驕傲。
我和我哥從小在她的光環下長大，有一個這麽優秀的姐姐，是一種美麗的負擔。
羨慕的旁邊，就是嫉妒和恨，但是我們從沒有，因為阿姐對我們很好很好，善良如她，對每個人都很好很好……
我父親是個藝術家，但是我哥和我沒有遺傳到他的一點天賦，我哥當了醫生，我做了商人，只有阿姐沒讓父親失望，成了一名畫家。
Spring，是她的英文名，你們這個年紀的人應該都不知道。”
聽到這裏，許冉有些激動。
“Spring！就是那個從來不拍照的畫家？我很喜歡她的畫。”
“對，我阿姐從不拍照，她覺得照片照出來的人沒有靈魂。我阿姐知道你喜歡，會很高興的。”
周母深深看了許冉一眼，繼而一笑，“我剛說到哪裏了？哦，我阿姐成了一名畫家。”
許冉不知道周母是何用意，但是漸漸放松，沒有剛剛那麽緊張了。
“阿姐成了一名畫家，愛上了她的老師，但是年齡差那麽多，我父母打死不同意，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
他們在美國定居，她丈夫很愛她，把她寵成了一個公主，每次我偷偷跟阿姐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裏滿滿都是幸福。
我那時候年紀小，遇到了阿敘的父親，阿敘的父親家境不太好，也遭到了父母的阻攔。
我當時整個身心只向往著愛情，什麽年齡什麽家世都沒有放在心裏過，看到阿姐找到幸福，我打心底裏為她高興。
阿姐很快懷孕了，本來生個健康聰明的小寶寶，一家三口幸幸福福快快樂樂的生活，多好啊。
但是不幸也很快降臨，來得還那麽猛。阿姐生產的那天晚上，姐夫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太興奮，心臟病突發暈倒在地，高齡搶救無效，而他們的孩子從高空落地，當場窒息。
是不是很扯？但是這一切都真實的發生了，阿姐瘋了。
阿姐嫁給姐夫的時候，父親說過走了就不再認她這個女兒，但是得知我阿姐的事後，還是立即趕到美國把我阿姐接了回來，悉心照料。
我的阿敘父親的事父母還沒同意，但是年少輕狂，我懷孕了。
父母壓著我去醫院打掉，但是醫生說我的體質是極難懷孕的那種，打掉後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孩子了，可是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大學。
沒辦法，父母屈服了，答應了我和阿敘父親的婚事，我休學回家待孕生產。即使放到現在，大學生生孩子還是很少的。我要趕回去上學，阿敘父親父母早逝，就只好把孩子留在了我父母照顧。
奇跡出現了，隨著阿敘的出生，我阿姐竟然恢覆正常了。
剛開始我們還不敢把孩子交給她，但是後來發現，她照顧孩子比我們所有人都更仔細更用心，比我這個媽媽更像是一個媽媽。
畢竟還是年紀小，不懂事，養一個小孩子實在是太痛苦了，餵奶、抓屎、洗尿布……一天24小時都得高度集中註意力，我才不滿20歲，哪有那個耐心。
自己的孩子乖巧的時候當然喜歡，但是他哭鬧得時候煩也很煩。阿姐願意照顧孩子，孩子也只認她，我也樂得輕松。
上完大學後，我又開始忙著創業，那時候我和阿敘他父親連房子都是租的，哪有閑錢請保姆。
於是，我們奮鬥打拼，阿敘就一直寄住在我父母那裏，阿姐照顧著。阿敘父親是不同意的，但是奈何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種最好不過的選擇。
我真的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母親，創業太苦了，我太忙了，一天下來回到家裏只想睡覺，阿敘父親和我父親不太合得來，租的房子離我家有點遠，根本沒有心情下班後去我父母家看孩子。
你知道嗎，有很多時候我甚至都想不起來我還有個孩子，還是阿敘父親常常催我去父母家，我們一個月才去幾次。
等事業終於有成了，旁邊的人都在商量著孩子的事，我才想起來我的阿敘。但是這個時候，阿敘已經不認我了。
準確地說，他的世界裏，除了姨母就是外公外婆最親，爸爸媽媽和一個普通親戚沒什麽區別。
阿敘他叫我一聲媽媽，但是他跟我一點都不親。
我只有阿敘這一個孩子，我這輩子也只會有他一個孩子，人是自私的，我和阿姐哭了一場，阿敘果然乖乖地跟我們回家了。
但是我用盡心思想盡辦法，阿敘的心裏還是只有他的姨母。阿敘父親安慰我，慢慢來，血濃於水。
但是一個年輕的剛剛意識到自己是個母親的母親，一心只想著讓自己的兒子跟自己親，這有什麽不對嗎？
我在阿姐面前向來是任性的，阿姐漸漸減少了和阿敘的聯系，然後出國了。
阿敘雖然沒有小時候那麽聽話懂事，但是我一點都不在意，現在他只有我，不是嗎？
果然，阿姐離開的幾年，阿敘跟我的關系很親了，也不像之前那樣常常念叨姨母了。
我母親常常說我，這樣對阿姐確實是太不公平，白白幫你養大了兒子見都不能見，這是什麽道理？
所以我妥協了，阿敘暑假生日，阿姐每年會在這個時候回國一個月陪阿敘。
那應該是阿敘上六年級的暑假，我公司出了點亂子，一時不慎就可能將我辛辛苦苦打拼幾年的事業付諸東流，每天都很忙很忙，心力交瘁。
那段時間，我心情很差，回到家裏看著阿敘和阿姐親密的樣子就很煩，常常無緣無故發脾氣。
阿敘生日那天，我承諾了回家陪他過生日。但是當天公司又有急事，我一忙起來就忘了，很晚很晚才趕回家。但是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我的兒子，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親生兒子，抱著別的女人叫媽媽！他說，他更想她做他的媽媽。
這是一個媽媽的最後底線，不管那是誰，就算是我的親姐姐我也不能接受，工作上諸事不順，回到家還看到這樣的場面，我那一刻有點崩潰。
我第一次沖我阿姐發火，我讓她滾出去，再也不要進我的家門。阿敘哭著不讓，他越哭我越瘋狂，痛打了一頓阿敘，直接將我阿姐趕了出去。
這是我的兒子，你兒子在美國！你去美國找他啊，不要拿我的兒子當替身！
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阿姐的飛機會出事，她就那麽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阿敘覺得，都是因為我，才害得阿姐出事的，我是罪魁禍首，我是壞人，是最惡毒的巫婆……
他不吃不喝，他要去天堂找他的姨母，他姨母那麽好，肯定是上天堂的。
他父親騙他說自殺是一種罪惡，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遠上不了天堂他才開始吃飯。
但是整整一個月，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還是我收拾我阿姐的東西，翻到了一封信給他，阿敘才又恢覆正常。
阿敘的父親之前就調到了安城，為了讓阿敘不再想起那些悲傷的事情，我們就全家搬到了安城。
但是他還是變了。
他不再過生日，因為第二天是他姨母的忌日。我阿姐生前說過，她死後要把骨灰灑向大海，不要給她立墓碑。每年的那天，阿敘就會一個人出門，在海邊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再調皮搗蛋，開始認真學習，對每一個人友好，將每件事做好，他漸漸變成了一個所有家長都夢寐以求的優秀的孩子。
他也不再叫我媽媽，整整三年，沒有叫過我一聲媽媽。哪怕他打我罵我也好啊，但是他對我像是對每個陌生人一樣，溫和禮貌，不冷不熱。
我知道我錯了，但是我從沒想過這樣啊，阿姐走了我也很傷心很難過很自責，可是那畢竟是天災人禍，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是不是太過殘忍？
年紀大了，反而能耐下性子了。不叫我就不叫了吧，他心裏有我這個媽就成，我愛我的孩子。
還好，老天還是眷顧我的，高中的時候阿敘又開始喊我媽媽了。”
周母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緊閉著眼睛，雙手交合覆著自己的臉。
那些回憶纏纏繞繞，即使許冉這個外人聽來也有點揪心，為周林敘，為他的姨母，為他的母親。
她能做到的只是不去打擾，靜靜聆聽。
周母說到後面有淚滴落，之後就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之中。
許冉拿起面巾紙，遲疑了會兒，還是小心地擦向她的面頰。
周母接過面巾紙，擡起頭來，深深呼出了一口氣。
“讓你見笑了。這些話憋在心裏太久了，都沒有人去說，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憋不住了。”
許冉不知如何去接，只局促地笑笑。
“在阿敘的心裏，姨母是他最重要的人。我阿姐是哈佛的，阿敘從小的夢想就是去哈佛，為此他也付出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努力。高中時候他本來有出國的機會，但是他突然改變了註意。”
這個周林敘有說過，他是為了她。
許冉隱隱猜到周母要說些什麽了，不知為何竟有些松一口氣的感覺。
“阿敘已經拿到了哈佛的offer，但是他前天突然告訴我說，他又不去了，他要留校讀研。
我來找你就是因為這件事，阿敘已經放棄過一次了，他今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那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也許他現在是為了你很開心，但是以後他想起來的時候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怨你怪你，誰知道呢？所以，我想你勸勸他。”
“伯母，我會勸他的，但是周林敘是很有主見的人，我恐怕並不能影響他的選擇。”
“不，你肯定可以的。”
周母輕笑，目光中有一種篤定。
“我答應您。”許冉試著盡量使自己有底氣，“那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這是條件嗎？”周母挑了挑眉，“好，你說。”
“為什麽你看見我會是那樣的反應，之後又那麽輕易地接受我，我想知道為什麽。”
周母皺起了眉頭，沈默良久。
“許冉，你真的愛阿敘嗎？”
“我愛他。”許冉毫不猶豫地堅定回答。
“愛到什麽程度？如果他有欺騙你，你會原諒他嗎？”
周母的目光太犀利，許冉咬了咬唇，還是搖了搖頭。
“那要看是什麽事。”
“罷了罷了，阿敘是不讓我說的，但是事實就是事實，瞞不住的，你遲早會知道。與其以後發生什麽事，還不如現在就結束。”
周母嘆了口氣，看著許冉的目光有些覆雜。
“你有見過阿敘姨母的照片嗎？”
許冉搖頭，隨後有些疑惑。
“Spring不是從來不拍照的嗎？”
“我阿姐是不拍照，但是她是個畫家，她有畫像。我手機裏有我姐夫給她畫的像，阿敘每年也會畫一幅她的畫像緬懷，在她的忌日燒給她。”
許冉面色一白，心顫了顫，接過手機的手都是發抖的。
看到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許冉一下子摔倒在地，面如死灰。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許冉幾乎是吼了出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侄女肖姑。”
“侄女肖姑，”許冉嘴裏默念，神情恍惚，“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是阿姐去世後才知道的，我阿姐並不是我的親姐姐，她是我父母領養的。
我母親一直生不出孩子，就領養了她，沒想到幾年後又生出了我哥和我，所以他們對阿姐從不另眼相待。
阿姐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生父生母。每年從國外回來，一方面是為了看阿敘，但是另一方面還是尋親。
但是我母親說，阿姐去世前找到了那個拐賣婦女兒童的人販子，可是事實遠比想象中殘酷，他告訴阿姐說她不是被拐的，她是被她親生父母賣掉的，只是因為她不是個男孩兒!
阿姐見了她的父母兄弟，但是沒準備相認。我阿姐，她是你的親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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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 周五。
許冉下午滿課，訂的是晚上上海飛北京的機票。
最後一節課，不知道為什麽, 許冉突然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跟佟悅說起, 她只說是自己要去見周林敘太激動，許冉想了想可能也是, 就不再多想。
鈴聲響起，一出教室, 許冉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許冉, 好像是在叫你。”
同學推了推許冉, 許冉才扭頭，看到人的瞬間有些呆滯。
精致的妝容，整齊的盤發, 適度的笑容，幹練的套裝，優雅從容之間，盡顯商場女強人的風範, 有種駭人的氣勢。
許冉認識的人裏面，也就只有周林敘的母親了。
周母沖許冉這邊招了招手，許冉很快反應過來, 笑著點了點頭。
“許冉，那誰啊，好漂亮！”
“對啊，看著好有氣質, 不，是氣場！”
“我看她身上渾身上下穿得都是名牌，包是Prada，衣服是channel，鞋子我認不出來，但看著就很有質感的樣子。許冉，你什麽時候認識這麽一號人物了？”
幾個女生在許冉耳旁低聲議論開來，關系不是太熟，許冉只淡淡一笑。
“那什麽，我有點事，回頭再聊。”
隨口說了幾句道別，許冉就起步走向周母，不理身後顏色各異的目光。
“伯母，您怎麽來了？阿敘也沒跟我說一聲。”
“我來這兒出差，順道來看看你。”
周母很自然地挽住了許冉的手，拍了拍。
“阿敘不知道，你別告訴他，不然又該說我多事了。”
許冉笑笑，理解了周母的意思，將手機關機放在了包內。
周母點頭，臉上笑容更甚。
“還沒吃飯吧，我聽說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飯店。”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車旁，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謝。”
許冉禮貌道謝，隨周母上了車。
一路攀談，相聊甚歡。
言笑晏晏，各懷心思。
兩個人進了一家豪華大酒店的包廂，桌上已經擺滿了豐厚的美食，但是許冉卻一點點食欲都沒有。
“這都是這家店的招牌菜，好多人慕名而來呢，快嘗嘗。”
周母招呼許冉坐下，許冉卻沒有動筷子，臉上仍然掛著笑，握著包的手卻隱隱能看到青筋。
“伯母——”
“先吃飯。”
周母打斷了許冉的話，笑著拿公筷往許冉盤子裏夾了菜，說話的聲音明明很輕，但是就是有種讓人不敢反抗的氣勢。
許冉嘴唇動了動，還是點頭道了聲謝，慢慢吃起來。
食不語，寢不言。
偌大的包廂裏，一時間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
“這個蝦味道不錯。”
“謝謝。”
美食當前，許冉卻味如嚼蠟。
這種感覺，就像是最後的晚餐。
多吃點，一會兒可能想吃也吃不下了。
周林敘的母親為什麽突然出現？什麽順道來看看她，傻子才信這種話。
人的直覺有時候是很敏銳的，面上再不動聲色，但是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就像是初見她的周母和第二天一起相處的周母。
她到底要跟她說什麽？
許冉心中有一種預感，不會是什麽她喜歡的話，不然也不會瞞著周林敘。
可是到底會說些什麽呢？
不會是那些拿錢讓許冉離開她兒子的狗血情節，如果是的話，剛才沒有做戲的必要。並且周母顯然是接受了她的，那個玉墜對周林敘的意義非凡……
千思百轉，不得其解。
等周母手裏的湯匙落下，許冉下意識地坐正，神經有些抓緊。
“不吃了？”
“我吃飽了。”
工作人員快速收拾好餐桌，端上來了兩杯水，又禮貌地關上了門。
優雅地擦過手，周母淺淺一笑，許冉知道這是要步入正題了。
一陣沈默。
“聽說清華的保研名單公示了，有你？”
“嗯，”許冉點頭，“還有阿敘。”
周母聞言低頭抿了一口水，神色莫名。
“我送你的玉墜帶著嗎？”
“帶著。”
許冉從脖子裏拿出了玉墜，周母伸手輕輕撫摸那枚玉葉，目光深沈。
“你知道我為什麽送你這枚玉墜嗎？”
“知道，這對阿敘意義非凡。”
“看來，阿敘有跟你說過他姨母的事情？”
周母目光閃了閃，直視許冉。
“說過一些。”
“阿敘是怎麽說的？”
“他說姨母的名字叫林清泉，人如其名。”
“沒錯，人如其名，我阿姐的確是個像清泉一般的人。還有呢？”
許冉把周林敘告訴她的有關他姨母的事情大致說了說，把那些不該說的漏掉了，比如比父母還重要。
周母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問許冉要不要聽她講一個故事，許冉自然點頭。
“父親在世時，最喜歡的就是我阿姐，她天資聰穎，智慧過人，無論做什麽都那麽優秀出色。
你知道嗎，她十四歲就被哈佛大學錄取，成為了我們全家的驕傲。
我和我哥從小在她的光環下長大，有一個這麽優秀的姐姐，是一種美麗的負擔。
羨慕的旁邊，就是嫉妒和恨，但是我們從沒有，因為阿姐對我們很好很好，善良如她，對每個人都很好很好……
我父親是個藝術家，但是我哥和我沒有遺傳到他的一點天賦，我哥當了醫生，我做了商人，只有阿姐沒讓父親失望，成了一名畫家。
Spring，是她的英文名，你們這個年紀的人應該都不知道。”
聽到這裏，許冉有些激動。
“Spring！就是那個從來不拍照的畫家？我很喜歡她的畫。”
“對，我阿姐從不拍照，她覺得照片照出來的人沒有靈魂。我阿姐知道你喜歡，會很高興的。”
周母深深看了許冉一眼，繼而一笑，“我剛說到哪裏了？哦，我阿姐成了一名畫家。”
許冉不知道周母是何用意，但是漸漸放松，沒有剛剛那麽緊張了。
“阿姐成了一名畫家，愛上了她的老師，但是年齡差那麽多，我父母打死不同意，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
他們在美國定居，她丈夫很愛她，把她寵成了一個公主，每次我偷偷跟阿姐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裏滿滿都是幸福。
我那時候年紀小，遇到了阿敘的父親，阿敘的父親家境不太好，也遭到了父母的阻攔。
我當時整個身心只向往著愛情，什麽年齡什麽家世都沒有放在心裏過，看到阿姐找到幸福，我打心底裏為她高興。
阿姐很快懷孕了，本來生個健康聰明的小寶寶，一家三口幸幸福福快快樂樂的生活，多好啊。
但是不幸也很快降臨，來得還那麽猛。阿姐生產的那天晚上，姐夫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太興奮，心臟病突發暈倒在地，高齡搶救無效，而他們的孩子從高空落地，當場窒息。
是不是很扯？但是這一切都真實的發生了，阿姐瘋了。
阿姐嫁給姐夫的時候，父親說過走了就不再認她這個女兒，但是得知我阿姐的事後，還是立即趕到美國把我阿姐接了回來，悉心照料。
我的阿敘父親的事父母還沒同意，但是年少輕狂，我懷孕了。
父母壓著我去醫院打掉，但是醫生說我的體質是極難懷孕的那種，打掉後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孩子了，可是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大學。
沒辦法，父母屈服了，答應了我和阿敘父親的婚事，我休學回家待孕生產。即使放到現在，大學生生孩子還是很少的。我要趕回去上學，阿敘父親父母早逝，就只好把孩子留在了我父母照顧。
奇跡出現了，隨著阿敘的出生，我阿姐竟然恢覆正常了。
剛開始我們還不敢把孩子交給她，但是後來發現，她照顧孩子比我們所有人都更仔細更用心，比我這個媽媽更像是一個媽媽。
畢竟還是年紀小，不懂事，養一個小孩子實在是太痛苦了，餵奶、抓屎、洗尿布……一天24小時都得高度集中註意力，我才不滿20歲，哪有那個耐心。
自己的孩子乖巧的時候當然喜歡，但是他哭鬧得時候煩也很煩。阿姐願意照顧孩子，孩子也只認她，我也樂得輕松。
上完大學後，我又開始忙著創業，那時候我和阿敘他父親連房子都是租的，哪有閑錢請保姆。
於是，我們奮鬥打拼，阿敘就一直寄住在我父母那裏，阿姐照顧著。阿敘父親是不同意的，但是奈何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種最好不過的選擇。
我真的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母親，創業太苦了，我太忙了，一天下來回到家裏只想睡覺，阿敘父親和我父親不太合得來，租的房子離我家有點遠，根本沒有心情下班後去我父母家看孩子。
你知道嗎，有很多時候我甚至都想不起來我還有個孩子，還是阿敘父親常常催我去父母家，我們一個月才去幾次。
等事業終於有成了，旁邊的人都在商量著孩子的事，我才想起來我的阿敘。但是這個時候，阿敘已經不認我了。
準確地說，他的世界裏，除了姨母就是外公外婆最親，爸爸媽媽和一個普通親戚沒什麽區別。
阿敘他叫我一聲媽媽，但是他跟我一點都不親。
我只有阿敘這一個孩子，我這輩子也只會有他一個孩子，人是自私的，我和阿姐哭了一場，阿敘果然乖乖地跟我們回家了。
但是我用盡心思想盡辦法，阿敘的心裏還是只有他的姨母。阿敘父親安慰我，慢慢來，血濃於水。
但是一個年輕的剛剛意識到自己是個母親的母親，一心只想著讓自己的兒子跟自己親，這有什麽不對嗎？
我在阿姐面前向來是任性的，阿姐漸漸減少了和阿敘的聯系，然後出國了。
阿敘雖然沒有小時候那麽聽話懂事，但是我一點都不在意，現在他只有我，不是嗎？
果然，阿姐離開的幾年，阿敘跟我的關系很親了，也不像之前那樣常常念叨姨母了。
我母親常常說我，這樣對阿姐確實是太不公平，白白幫你養大了兒子見都不能見，這是什麽道理？
所以我妥協了，阿敘暑假生日，阿姐每年會在這個時候回國一個月陪阿敘。
那應該是阿敘上六年級的暑假，我公司出了點亂子，一時不慎就可能將我辛辛苦苦打拼幾年的事業付諸東流，每天都很忙很忙，心力交瘁。
那段時間，我心情很差，回到家裏看著阿敘和阿姐親密的樣子就很煩，常常無緣無故發脾氣。
阿敘生日那天，我承諾了回家陪他過生日。但是當天公司又有急事，我一忙起來就忘了，很晚很晚才趕回家。但是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我的兒子，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親生兒子，抱著別的女人叫媽媽！他說，他更想她做他的媽媽。
這是一個媽媽的最後底線，不管那是誰，就算是我的親姐姐我也不能接受，工作上諸事不順，回到家還看到這樣的場面，我那一刻有點崩潰。
我第一次沖我阿姐發火，我讓她滾出去，再也不要進我的家門。阿敘哭著不讓，他越哭我越瘋狂，痛打了一頓阿敘，直接將我阿姐趕了出去。
這是我的兒子，你兒子在美國！你去美國找他啊，不要拿我的兒子當替身！
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阿姐的飛機會出事，她就那麽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阿敘覺得，都是因為我，才害得阿姐出事的，我是罪魁禍首，我是壞人，是最惡毒的巫婆……
他不吃不喝，他要去天堂找他的姨母，他姨母那麽好，肯定是上天堂的。
他父親騙他說自殺是一種罪惡，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遠上不了天堂他才開始吃飯。
但是整整一個月，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還是我收拾我阿姐的東西，翻到了一封信給他，阿敘才又恢覆正常。
阿敘的父親之前就調到了安城，為了讓阿敘不再想起那些悲傷的事情，我們就全家搬到了安城。
但是他還是變了。
他不再過生日，因為第二天是他姨母的忌日。我阿姐生前說過，她死後要把骨灰灑向大海，不要給她立墓碑。每年的那天，阿敘就會一個人出門，在海邊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再調皮搗蛋，開始認真學習，對每一個人友好，將每件事做好，他漸漸變成了一個所有家長都夢寐以求的優秀的孩子。
他也不再叫我媽媽，整整三年，沒有叫過我一聲媽媽。哪怕他打我罵我也好啊，但是他對我像是對每個陌生人一樣，溫和禮貌，不冷不熱。
我知道我錯了，但是我從沒想過這樣啊，阿姐走了我也很傷心很難過很自責，可是那畢竟是天災人禍，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是不是太過殘忍？
年紀大了，反而能耐下性子了。不叫我就不叫了吧，他心裏有我這個媽就成，我愛我的孩子。
還好，老天還是眷顧我的，高中的時候阿敘又開始喊我媽媽了。”
周母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緊閉著眼睛，雙手交合覆著自己的臉。
那些回憶纏纏繞繞，即使許冉這個外人聽來也有點揪心，為周林敘，為他的姨母，為他的母親。
她能做到的只是不去打擾，靜靜聆聽。
周母說到後面有淚滴落，之後就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之中。
許冉拿起面巾紙，遲疑了會兒，還是小心地擦向她的面頰。
周母接過面巾紙，擡起頭來，深深呼出了一口氣。
“讓你見笑了。這些話憋在心裏太久了，都沒有人去說，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憋不住了。”
許冉不知如何去接，只局促地笑笑。
“在阿敘的心裏，姨母是他最重要的人。我阿姐是哈佛的，阿敘從小的夢想就是去哈佛，為此他也付出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努力。高中時候他本來有出國的機會，但是他突然改變了註意。”
這個周林敘有說過，他是為了她。
許冉隱隱猜到周母要說些什麽了，不知為何竟有些松一口氣的感覺。
“阿敘已經拿到了哈佛的offer，但是他前天突然告訴我說，他又不去了，他要留校讀研。
我來找你就是因為這件事，阿敘已經放棄過一次了，他今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那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也許他現在是為了你很開心，但是以後他想起來的時候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怨你怪你，誰知道呢？所以，我想你勸勸他。”
“伯母，我會勸他的，但是周林敘是很有主見的人，我恐怕並不能影響他的選擇。”
“不，你肯定可以的。”
周母輕笑，目光中有一種篤定。
“我答應您。”許冉試著盡量使自己有底氣，“那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這是條件嗎？”周母挑了挑眉，“好，你說。”
“為什麽你看見我會是那樣的反應，之後又那麽輕易地接受我，我想知道為什麽。”
周母皺起了眉頭，沈默良久。
“許冉，你真的愛阿敘嗎？”
“我愛他。”許冉毫不猶豫地堅定回答。
“愛到什麽程度？如果他有欺騙你，你會原諒他嗎？”
周母的目光太犀利，許冉咬了咬唇，還是搖了搖頭。
“那要看是什麽事。”
“罷了罷了，阿敘是不讓我說的，但是事實就是事實，瞞不住的，你遲早會知道。與其以後發生什麽事，還不如現在就結束。”
周母嘆了口氣，看著許冉的目光有些覆雜。
“你有見過阿敘姨母的照片嗎？”
許冉搖頭，隨後有些疑惑。
“Spring不是從來不拍照的嗎？”
“我阿姐是不拍照，但是她是個畫家，她有畫像。我手機裏有我姐夫給她畫的像，阿敘每年也會畫一幅她的畫像緬懷，在她的忌日燒給她。”
許冉面色一白，心顫了顫，接過手機的手都是發抖的。
看到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許冉一下子摔倒在地，面如死灰。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許冉幾乎是吼了出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侄女肖姑。”
“侄女肖姑，”許冉嘴裏默念，神情恍惚，“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是阿姐去世後才知道的，我阿姐並不是我的親姐姐，她是我父母領養的。
我母親一直生不出孩子，就領養了她，沒想到幾年後又生出了我哥和我，所以他們對阿姐從不另眼相待。
阿姐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生父生母。每年從國外回來，一方面是為了看阿敘，但是另一方面還是尋親。
但是我母親說，阿姐去世前找到了那個拐賣婦女兒童的人販子，可是事實遠比想象中殘酷，他告訴阿姐說她不是被拐的，她是被她親生父母賣掉的，只是因為她不是個男孩兒!
阿姐見了她的父母兄弟，但是沒準備相認。我阿姐，她是你的親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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