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讓我死 疑是經冬雪未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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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讓我死 疑是經冬雪未銷
隨進山脈中。
周自衡用過“歸去來”, 搖光不見狼狽，卻在心底讚嘆他的天賦。
“前輩，您已見過, 總該讓我下山了吧。”周自衡此時也不好受, 只覺渾身上下累得難受、痛得難受，卻還要裝作仍有餘力的模樣。
搖光不言語, 他也實在不能再等, 正要下山, 剛轉身就被對方叫住。
“小舟，等一下。”
周自衡猛地停住腳步。
他有種莫名的直覺, 搖光說的是“小舟”而非“小周”。
可自己的假名之事, 應當只有聖山眾人知曉, 對方又是怎麽得知的？
周自衡從不內耗，這樣想著，便就直接問了出來：“前輩，為何喚我‘小舟’？”
搖光挑眉, 她穿著一身夜行衣，像一只敏捷的黑豹, 非常輕易就閃至周自衡身邊。
周自衡身形緊繃，差點又要拔出紅塵。
搖光卻先一步看穿他的打算，用力將紅塵按回劍鞘之中, 俯下身，在周自衡t側耳處耳語：
“若我說, 我早已觀察窺測你十餘年, 你信否？”
話沒說完，周自衡就驚出一身冷汗！
這話是真是假？
觀察他十多年？這是為何？
先不說他江湖成名也就這兩年，拿到紅塵劍也才不到三年, 為何對方觀察他會是“十多年”？！
他握著紅塵的手都有些抖，喉結滾動，卻只擠出嘶啞一聲：“哈哈、前輩真會說笑。”
“小子也值得您觀察十餘年？”
搖光忍笑：“這時候不說自己是三傑之首了？”
周自衡：“……”
“前輩慣會拿我開玩笑。”
搖光笑了笑，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仿佛剛剛的話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她繼續道：“世間有一奇物，名叫天雪蓮，你可知？”
周自衡聽說過天雪蓮，主要還是因為謝允身體每況愈下，先前幾年，林有別還在執著天雪蓮為他治病，可後來，林有別卻徹底放棄了。
謝允的身體病入膏肓，就連奇物天雪蓮也不能將他治愈。
於是他道：“天雪蓮，我知曉一二。”
“前輩是想獻上天雪蓮，為我師娘治病？可惜他……”
搖光表情莫測，她搖頭：“為謝允？不不不——”
“我是在為你啊，天真的小舟！”
周自衡一頭霧水：“為我？”
搖光不解釋原因，只道：“天雪蓮上一次問世是在極北之地，被人摘下後就消失無蹤。”
“我只告訴你，若你想要得到天雪蓮，需要往極北之地更北邊去，跨過一條洋流，去到大海的另一邊！”
“小舟，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你好自為之。”
當時的周自衡還並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需要天雪蓮。
但對方透露的信息足夠讓他心生警惕，所以在張遠騫與許義離去之時，他拜托兩人為自己追查天雪蓮的下落。
張遠騫倒是爽快地同意了，卻問：“可是，若我們找到，又該去哪尋你呢？”
周自衡看了看追影散雲亭，回想起席冰漪面對玉惜君時崩潰的面容。
“去梅花……不。”
“去席堡尋我吧。”
……
此時，席堡內，周自衡看著包袱中皎潔純白的天雪蓮，終於松了口氣。
包袱內，那花盞不過拳頭大小，蓮花花瓣邊緣透著冰晶般的剔透。
即便被摘下多年，卻依然鮮艷欲滴。
席冰漪也激動得無以覆加：“太好了！師兄，這下你的詛咒可以被抑制了！”
周自衡、霍欽、席冰漪三人圍在天雪蓮周圍，小心翼翼捧著這朵聖潔之物，捧著活命的希望。
席冰漪喜極而泣，一雙眼睛被淚水洗過，重新燃起光亮。
“那張藥方呢？事不宜遲，我得趕緊去——”
周自衡無奈地笑笑，一把抓住風風火火的師妹。
“先別急，席翎還在席堡裏，當務之急，應該是給張遠騫許義以及寧姨母找個去處。”
張遠騫點頭：“我們風餐露宿而來，確實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了。”
“只是城裏張貼滿了通緝令，我們也沒法去客棧。”
席冰漪最了解席堡，聞言她思索道：“沒關系，你們就待在席堡裏，只要不被我父親發現，應該都沒事。”
“倒也不難，除了東苑去不得之外，家中也有許多廢棄的房間。就是要委屈你們了……”
張遠騫三人都搖頭：“不委屈。”
於是席冰漪就領著張遠騫和許義去了空房間，寧含霜卻沒著急離開。
席冰漪回頭看去，就連周自衡、霍欽、寧含霜三人之間氣氛沈重，絲毫沒有重見希望的喜悅。
她以為霍欽寧含霜是在為霍勻峰的死而悲傷，便沒有多想，嘆著氣走遠了。
留在原地的寧含霜思緒飄得很遠。
她註視這朵一度成為她生命的威脅、又成為她愛人的希望的天雪蓮，怔怔落淚。
姐姐寧含雪奪走天雪蓮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要魂歸西天。
可誰料造化弄人，寧含雪死了，寧含霜卻活了。
她失去魂魄的時候，發自心底地厭惡天雪蓮，擁有魂魄的時候，又不顧一切代價追逐它，只為救自己愛人一命。
可命運從來不曾落下垂憐……
霍欽握住寧含霜冰冷的手，聲音顫抖：“母親……”
寧含霜眼角早已爬上細紋，發絲間也有銀白閃過，與霍欽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婦人相去甚遠。
他聲音哽咽：“席翎對你們做了什麽？母親，為什麽我游歷江湖多年，始終沒找到您和父親的蹤跡？”
寧含霜閉眼，思緒從悲傷中拔出。
她擦幹了眼淚，拍了拍霍欽的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寧含霜將目光移到周自衡身上，視線停在他的左臂：“你這詛咒顏色已深，即便有天雪蓮，恐怕也……”
周自衡點頭，對此早有預料：“寧姨母，你別擔心，我自有打算。”
寧含霜目光覆雜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選擇開誠布公：“你能知道天雪蓮，想必也知道‘殺人取骨’。”
“‘折桂’的出現必然伴隨‘香君’，兩者相伴而生，你死我活。你聰慧，也看得出來，你的香君就是欽兒。”
“我知你命運的艱難，但很抱歉，若你要殺欽兒，我必然不同意！”
“母親！”霍欽急切，剛想說他自願赴死，卻被周自衡笑著打斷：
“寧姨母，你放心，我不會讓霍欽出事的。”
“他孤身一人在江湖游歷十多年，此前從未有過夥伴，是我賴上他，與他一起游歷，自然不能再讓他心碎。”
“霍欽家破人亡，命運已經夠悲慘，你們二人又好不容易團聚，我怎麽會要了他的性命呢？”
周自衡話語真誠，笑得很溫柔，霍欽卻猛地撇過頭去。
寧含霜眼眶含淚，她用力抱住周自衡，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好孩子，我是個母親……”
周自衡在寧含霜的懷中，聽著她心碎的道歉，心輕輕地抽搐了一下。
他出生就被丟到聖山，從不知自己父母是誰，甚至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
母親的懷抱，他沒有一日感受過。
周自衡楞楞地被寧含霜抱在懷裏，穿過她的臂彎，與淚眼婆娑的霍欽對視。
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寧姨母，你和霍欽先去休息吧。”
“席翎還在屋裏，被他看見就不好了。”
寧含霜摸了摸周自衡的頭發，又怕了拍他的後背。
她什麽也沒說，此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溫暖抽離，寧含霜走向在很遠處等待的席冰漪。
庭院之中，只剩下周自衡與霍欽兩人。
日頭升到中天，卻是慘白的一團，有氣無力地懸著，灑下些淡薄的光，照不暖隆冬庭院的徹骨寒意。
假山石失去了原本的棱角，臃腫地蹲伏著，只在背陰處露出幾塊濕漉漉的苔痕，像凝固了的淚。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四下裏靜得可怕，唯有風過時，梅樹發出殘存的哀鳴。
霍欽開口，打破了寂靜。
他聲音苦澀：“為何要騙母親？明明是我賴上了你，想借你的詛咒找到父母。”
周自衡卻不認為這是什麽大事：“有區別嗎？反正都是我們三個一起游歷江湖。”
霍欽聞言笑得更苦澀。
有時候周自衡的自負自大足以氣死人，有時候他又能展露這樣溫柔悲憫的一面，叫人心碎。
霍欽這會都不敢直視周自衡的目光，他眼神飄遠：“所以你寧願自己赴死？你明知道天雪蓮只是壓制，沒辦法根除詛咒。”
周自衡只道：“你信我，我真的有辦法。”
“之前我和你說，我來席堡之前就早有準備，你看，是不是現在，我的‘準備’就出現了？”
霍欽確實沒想到周自衡深謀遠慮，竟然能拜托張遠騫帶來天雪蓮。
他見周自衡說得真誠，似乎真的有辦法的樣子，勉強放下心。
“好吧。”霍欽妥協，“那你先去處理天雪蓮吧，我去找母親敘舊。”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在臨走前，霍欽甚至都沒再看周自衡的眼睛。
寒風乍起，卷得梅枝椏亂顫，花瓣飛舞，零落翻飛著跌進泥裏。
周自衡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回頭。
風吹散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離人遠去的足跡。
天雪蓮在周自衡手中盛放，他低頭，卷起蓮瓣，嘴角露出苦笑。
席冰漪為寧含霜安排的小院就在霍欽房間隔壁，而張遠騫和許義則被安排到很偏僻的一處客房裏。
雖然偏僻，但環境不錯，更勝在安全。
正午時分，幾人短暫的寒暄過後，時間過得很快，日頭已然西斜。
周自衡先前就將藥方上的其餘藥材準備妥當，此時正捧著那碗加了天雪蓮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汁並不苦澀，也許是加了天雪蓮的緣故，反倒有股清香。
這樣t的天材地寶竟然被自己一口氣喝了，果然自己才是真的天命之人。
周自衡點點頭，自得地想。
一碗藥汁下肚，初時只覺一股清涼順著喉間滑落，仿佛要撫平傷痛，直達靈魂深處。
然而很快，那涼意化作灼熱洪流，轟然炸開！
周自衡悶哼一聲，只覺五臟六腑仿佛被投入熔爐！
更為奇異的感受隨之而來，這灼熱反倒修補了靈魂的虛浮，一種前所未有的“紮根”之感，自靈魂最深處緩緩滋生。
周自衡喟嘆一聲，長舒一口氣。
解決了最緊迫的問題，直到這時，他才緩緩松口氣。
屋外，天黑得很快，月很快就爬了上來。
殘月如鉤，高懸中天，灑下清冷如霜的光輝，映得庭院一片慘白。
周自衡放下空了的藥碗，朝許義的房間走去。
於此同時，霍欽也敲響了寧含霜的房門。
周自衡還沒敲門，許義就直接將門打開，側身邀請周自衡進入。
房間裏，張遠騫坐在桌邊，緩緩斟了三杯茶。
張遠騫神色凝重：“你夜半前來所謂何事？”
周自衡絲毫不客氣，坐下拿起茶盞就一通牛飲。
他緩緩喝完，才在張遠騫和許義焦慮的視線中開口：
“有事請你們幫忙。”
許義皺眉：“天雪蓮已為你尋來，按理說，對你來說，不應當有更棘手的事了才對，怎麽又要請我們幫忙？”
周自衡聽到這話，便要嘆氣。
“天雪蓮沒法根治，我想要活命，只能殺了霍欽。”
張遠騫“蹭”得一下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要殺了霍欽？！”
“這事我和許義萬萬不會幫你！”
周自衡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這兩人會這麽看自己。
“你們說什麽呢！我是這種人嗎？！”
張遠騫和許義對視一眼，正準備道歉，就聽周自衡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確實需要你們把霍欽打暈。”
張遠騫、許義：“？”
張遠騫皺眉：“這是何意？”
許義卻在說：“我不是他的對手，打不暈他。”
周自衡先是對許義投去讚許的目光，似乎在誇他真的想有所行動。
許義：“……”
面對張遠騫的疑問，周自衡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告知實情。
“折桂詛咒實在有悖人倫，有悖天命，即便我因此活下來，那日後呢？再出現新的折桂受咒人，他要怎麽辦？”
“折桂香君只活其一，多年前，霍勻峰與寧含霜因此痛苦，飽受折磨，在愛與生之間，被傷得鮮血淋漓。”
“我不想再出現這樣的痛苦，折桂詛咒，必須從我這裏終結，終結所有的一切。”
“我要世間再無苦痛折磨，再無陰謀算計！”
“霍欽執意為我而死，我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所以請你們打暈他，讓我可以騰出手，去做我該做的事。”
張遠騫被周自衡話語裏的胸懷抱負震撼，久久不能言語。
半晌，他才輕聲喃喃，眼裏閃過一絲惋惜：“所以……你決定……”
周自衡點頭，驗證他的猜測：
“我在齊老手記中找到這樣的辦法。”
“殺人取骨，讓我殺了我，讓我剖出我的骨，讓我——”
“自我毀滅。”
他說得是那樣決絕，張遠騫許義二人被釘死在原地，靈魂都被貫穿。
……
與此同時，寧含霜的房間裏。
“你說什麽？你要為了周自衡自殺？！”
寧含霜緊緊抓著霍欽的胳膊，眼眸裏是巨大的傷痛。
她幾乎以為周自衡給霍欽灌了什麽迷魂湯，否則怎麽會叫他拋棄自己在世的唯一親人、拋棄自己的母親，反倒要為他而死？
“欽兒，我知你和他感情匪淺，可是你想想母親啊！”
“你父親在我眼前去世，現在，你要我也看著你死去嗎？！”
她說著，淚就流了下來。
寧含霜整個人都在顫抖，朦朧的視線裏，她幾乎看不清這個已經徹底長大的孩子。
她嘴唇顫抖，聲音幾乎是抖了出來：“欽兒，你父親已經死了，留我一個人在世上……現在你也要這樣決絕，拋下我一個人嗎……？”
“小時候，我哄你唱歌，那首歌還沒唱完，我們就被玉惜君帶走……”
“我多想、多想為你把那首歌唱完！在地牢的日日夜夜裏，幾乎是想著你的臉，我和勻峰才有一點生的希望！”
“現在你連這點希望也不肯留下嗎……？”
“欽兒，欽兒……求你，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想想母親好不好？”
說到最後，寧含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掛在霍欽身上，完全失去了力氣，像一片搖搖欲墜的雪花。
霍欽的衣裳都被母親的眼淚、自己的眼淚打濕，他用力托起寧含霜，想借此傳遞些力氣給母親。
然而他忘了，母親的無力，他也同樣無力。
與寧含霜脆弱的、哽咽的聲音不同，霍欽雖然在流淚，但聲音卻堅定：
“母親，對不起……如果折桂香君註定只有一個人能活，那我希望周自衡能活下去……”
“他是孤兒，沒有父母，生在世間已經夠苦了，快二十年來，日夜飽受折桂折磨，最後卻要因此而死……”
霍欽淚光閃爍，回憶起初次與周自衡相見的場景。
“他是那樣輕狂、那樣不服輸，我不想看到一個天才就這樣落幕……”
“那你呢？！你難道就不是天才了嗎！！”
寧含霜猛地推開霍欽，反倒讓自己跌落，伏在地上，眼淚落了滿地，像融化的雪水。
“你從小習弓，一日也不曾懈怠！這些年來，我也曾聽到你的消息，聽到你走過哪些地方，看見哪些風景，認識哪些人，遇到哪些危險……你的名聲也是自己闖出來的啊！！”
霍欽深吸一口氣：“是！”
“母親，你只知道我這些年的風光，知道我的名聲響亮，卻不知這些年，我始終一個人！”
“才見周自衡時，我淪為乞丐，渾身上下只能拿出一兩銀子，飯也吃不飽，水也喝不暖，甚至連邀月弓都被我當了賣錢！”
“母親，我也二十了，可是這麽多年，他和席冰漪竟然是我唯二的朋友……”
直到這時，霍欽的聲音才開始顫抖，他哽咽道：“多少次，我都想一死了之——你和父親完全沒有蹤跡，唯一一些消息也是那樣飄渺，這叫我如何絕望！”
“母親……”
寧含霜如遭雷擊，淚都流幹了，卻湧出新的淚來。
她的心碎了一次又一次，紮得她鮮血淋漓。
“是母親害了你……欽兒，是母親害了你啊……！”
寧含霜說得顛三倒四，孩子的話語像刀一樣紮進她的心裏，叫她痛徹心扉。
曾經她多為這個孩子驕傲，為她自豪，卻沒想過，在“江湖三傑”的名聲背後，是怎樣的苦楚與淚。
霍欽撲進寧含霜懷中，與她一同跌落在地上，用力抱緊自己的母親。
“母親，求你了，成全我吧。”
“孩子來世，再為您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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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心，一個都死不了，必須he[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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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衡用過“歸去來”, 搖光不見狼狽，卻在心底讚嘆他的天賦。
“前輩，您已見過, 總該讓我下山了吧。”周自衡此時也不好受, 只覺渾身上下累得難受、痛得難受，卻還要裝作仍有餘力的模樣。
搖光不言語, 他也實在不能再等, 正要下山, 剛轉身就被對方叫住。
“小舟，等一下。”
周自衡猛地停住腳步。
他有種莫名的直覺, 搖光說的是“小舟”而非“小周”。
可自己的假名之事, 應當只有聖山眾人知曉, 對方又是怎麽得知的？
周自衡從不內耗，這樣想著，便就直接問了出來：“前輩，為何喚我‘小舟’？”
搖光挑眉, 她穿著一身夜行衣，像一只敏捷的黑豹, 非常輕易就閃至周自衡身邊。
周自衡身形緊繃，差點又要拔出紅塵。
搖光卻先一步看穿他的打算，用力將紅塵按回劍鞘之中, 俯下身，在周自衡t側耳處耳語：
“若我說, 我早已觀察窺測你十餘年, 你信否？”
話沒說完，周自衡就驚出一身冷汗！
這話是真是假？
觀察他十多年？這是為何？
先不說他江湖成名也就這兩年，拿到紅塵劍也才不到三年, 為何對方觀察他會是“十多年”？！
他握著紅塵的手都有些抖，喉結滾動，卻只擠出嘶啞一聲：“哈哈、前輩真會說笑。”
“小子也值得您觀察十餘年？”
搖光忍笑：“這時候不說自己是三傑之首了？”
周自衡：“……”
“前輩慣會拿我開玩笑。”
搖光笑了笑，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仿佛剛剛的話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她繼續道：“世間有一奇物，名叫天雪蓮，你可知？”
周自衡聽說過天雪蓮，主要還是因為謝允身體每況愈下，先前幾年，林有別還在執著天雪蓮為他治病，可後來，林有別卻徹底放棄了。
謝允的身體病入膏肓，就連奇物天雪蓮也不能將他治愈。
於是他道：“天雪蓮，我知曉一二。”
“前輩是想獻上天雪蓮，為我師娘治病？可惜他……”
搖光表情莫測，她搖頭：“為謝允？不不不——”
“我是在為你啊，天真的小舟！”
周自衡一頭霧水：“為我？”
搖光不解釋原因，只道：“天雪蓮上一次問世是在極北之地，被人摘下後就消失無蹤。”
“我只告訴你，若你想要得到天雪蓮，需要往極北之地更北邊去，跨過一條洋流，去到大海的另一邊！”
“小舟，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你好自為之。”
當時的周自衡還並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需要天雪蓮。
但對方透露的信息足夠讓他心生警惕，所以在張遠騫與許義離去之時，他拜托兩人為自己追查天雪蓮的下落。
張遠騫倒是爽快地同意了，卻問：“可是，若我們找到，又該去哪尋你呢？”
周自衡看了看追影散雲亭，回想起席冰漪面對玉惜君時崩潰的面容。
“去梅花……不。”
“去席堡尋我吧。”
……
此時，席堡內，周自衡看著包袱中皎潔純白的天雪蓮，終於松了口氣。
包袱內，那花盞不過拳頭大小，蓮花花瓣邊緣透著冰晶般的剔透。
即便被摘下多年，卻依然鮮艷欲滴。
席冰漪也激動得無以覆加：“太好了！師兄，這下你的詛咒可以被抑制了！”
周自衡、霍欽、席冰漪三人圍在天雪蓮周圍，小心翼翼捧著這朵聖潔之物，捧著活命的希望。
席冰漪喜極而泣，一雙眼睛被淚水洗過，重新燃起光亮。
“那張藥方呢？事不宜遲，我得趕緊去——”
周自衡無奈地笑笑，一把抓住風風火火的師妹。
“先別急，席翎還在席堡裏，當務之急，應該是給張遠騫許義以及寧姨母找個去處。”
張遠騫點頭：“我們風餐露宿而來，確實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了。”
“只是城裏張貼滿了通緝令，我們也沒法去客棧。”
席冰漪最了解席堡，聞言她思索道：“沒關系，你們就待在席堡裏，只要不被我父親發現，應該都沒事。”
“倒也不難，除了東苑去不得之外，家中也有許多廢棄的房間。就是要委屈你們了……”
張遠騫三人都搖頭：“不委屈。”
於是席冰漪就領著張遠騫和許義去了空房間，寧含霜卻沒著急離開。
席冰漪回頭看去，就連周自衡、霍欽、寧含霜三人之間氣氛沈重，絲毫沒有重見希望的喜悅。
她以為霍欽寧含霜是在為霍勻峰的死而悲傷，便沒有多想，嘆著氣走遠了。
留在原地的寧含霜思緒飄得很遠。
她註視這朵一度成為她生命的威脅、又成為她愛人的希望的天雪蓮，怔怔落淚。
姐姐寧含雪奪走天雪蓮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要魂歸西天。
可誰料造化弄人，寧含雪死了，寧含霜卻活了。
她失去魂魄的時候，發自心底地厭惡天雪蓮，擁有魂魄的時候，又不顧一切代價追逐它，只為救自己愛人一命。
可命運從來不曾落下垂憐……
霍欽握住寧含霜冰冷的手，聲音顫抖：“母親……”
寧含霜眼角早已爬上細紋，發絲間也有銀白閃過，與霍欽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婦人相去甚遠。
他聲音哽咽：“席翎對你們做了什麽？母親，為什麽我游歷江湖多年，始終沒找到您和父親的蹤跡？”
寧含霜閉眼，思緒從悲傷中拔出。
她擦幹了眼淚，拍了拍霍欽的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寧含霜將目光移到周自衡身上，視線停在他的左臂：“你這詛咒顏色已深，即便有天雪蓮，恐怕也……”
周自衡點頭，對此早有預料：“寧姨母，你別擔心，我自有打算。”
寧含霜目光覆雜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選擇開誠布公：“你能知道天雪蓮，想必也知道‘殺人取骨’。”
“‘折桂’的出現必然伴隨‘香君’，兩者相伴而生，你死我活。你聰慧，也看得出來，你的香君就是欽兒。”
“我知你命運的艱難，但很抱歉，若你要殺欽兒，我必然不同意！”
“母親！”霍欽急切，剛想說他自願赴死，卻被周自衡笑著打斷：
“寧姨母，你放心，我不會讓霍欽出事的。”
“他孤身一人在江湖游歷十多年，此前從未有過夥伴，是我賴上他，與他一起游歷，自然不能再讓他心碎。”
“霍欽家破人亡，命運已經夠悲慘，你們二人又好不容易團聚，我怎麽會要了他的性命呢？”
周自衡話語真誠，笑得很溫柔，霍欽卻猛地撇過頭去。
寧含霜眼眶含淚，她用力抱住周自衡，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好孩子，我是個母親……”
周自衡在寧含霜的懷中，聽著她心碎的道歉，心輕輕地抽搐了一下。
他出生就被丟到聖山，從不知自己父母是誰，甚至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
母親的懷抱，他沒有一日感受過。
周自衡楞楞地被寧含霜抱在懷裏，穿過她的臂彎，與淚眼婆娑的霍欽對視。
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寧姨母，你和霍欽先去休息吧。”
“席翎還在屋裏，被他看見就不好了。”
寧含霜摸了摸周自衡的頭發，又怕了拍他的後背。
她什麽也沒說，此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溫暖抽離，寧含霜走向在很遠處等待的席冰漪。
庭院之中，只剩下周自衡與霍欽兩人。
日頭升到中天，卻是慘白的一團，有氣無力地懸著，灑下些淡薄的光，照不暖隆冬庭院的徹骨寒意。
假山石失去了原本的棱角，臃腫地蹲伏著，只在背陰處露出幾塊濕漉漉的苔痕，像凝固了的淚。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四下裏靜得可怕，唯有風過時，梅樹發出殘存的哀鳴。
霍欽開口，打破了寂靜。
他聲音苦澀：“為何要騙母親？明明是我賴上了你，想借你的詛咒找到父母。”
周自衡卻不認為這是什麽大事：“有區別嗎？反正都是我們三個一起游歷江湖。”
霍欽聞言笑得更苦澀。
有時候周自衡的自負自大足以氣死人，有時候他又能展露這樣溫柔悲憫的一面，叫人心碎。
霍欽這會都不敢直視周自衡的目光，他眼神飄遠：“所以你寧願自己赴死？你明知道天雪蓮只是壓制，沒辦法根除詛咒。”
周自衡只道：“你信我，我真的有辦法。”
“之前我和你說，我來席堡之前就早有準備，你看，是不是現在，我的‘準備’就出現了？”
霍欽確實沒想到周自衡深謀遠慮，竟然能拜托張遠騫帶來天雪蓮。
他見周自衡說得真誠，似乎真的有辦法的樣子，勉強放下心。
“好吧。”霍欽妥協，“那你先去處理天雪蓮吧，我去找母親敘舊。”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在臨走前，霍欽甚至都沒再看周自衡的眼睛。
寒風乍起，卷得梅枝椏亂顫，花瓣飛舞，零落翻飛著跌進泥裏。
周自衡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回頭。
風吹散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離人遠去的足跡。
天雪蓮在周自衡手中盛放，他低頭，卷起蓮瓣，嘴角露出苦笑。
席冰漪為寧含霜安排的小院就在霍欽房間隔壁，而張遠騫和許義則被安排到很偏僻的一處客房裏。
雖然偏僻，但環境不錯，更勝在安全。
正午時分，幾人短暫的寒暄過後，時間過得很快，日頭已然西斜。
周自衡先前就將藥方上的其餘藥材準備妥當，此時正捧著那碗加了天雪蓮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汁並不苦澀，也許是加了天雪蓮的緣故，反倒有股清香。
這樣t的天材地寶竟然被自己一口氣喝了，果然自己才是真的天命之人。
周自衡點點頭，自得地想。
一碗藥汁下肚，初時只覺一股清涼順著喉間滑落，仿佛要撫平傷痛，直達靈魂深處。
然而很快，那涼意化作灼熱洪流，轟然炸開！
周自衡悶哼一聲，只覺五臟六腑仿佛被投入熔爐！
更為奇異的感受隨之而來，這灼熱反倒修補了靈魂的虛浮，一種前所未有的“紮根”之感，自靈魂最深處緩緩滋生。
周自衡喟嘆一聲，長舒一口氣。
解決了最緊迫的問題，直到這時，他才緩緩松口氣。
屋外，天黑得很快，月很快就爬了上來。
殘月如鉤，高懸中天，灑下清冷如霜的光輝，映得庭院一片慘白。
周自衡放下空了的藥碗，朝許義的房間走去。
於此同時，霍欽也敲響了寧含霜的房門。
周自衡還沒敲門，許義就直接將門打開，側身邀請周自衡進入。
房間裏，張遠騫坐在桌邊，緩緩斟了三杯茶。
張遠騫神色凝重：“你夜半前來所謂何事？”
周自衡絲毫不客氣，坐下拿起茶盞就一通牛飲。
他緩緩喝完，才在張遠騫和許義焦慮的視線中開口：
“有事請你們幫忙。”
許義皺眉：“天雪蓮已為你尋來，按理說，對你來說，不應當有更棘手的事了才對，怎麽又要請我們幫忙？”
周自衡聽到這話，便要嘆氣。
“天雪蓮沒法根治，我想要活命，只能殺了霍欽。”
張遠騫“蹭”得一下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要殺了霍欽？！”
“這事我和許義萬萬不會幫你！”
周自衡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這兩人會這麽看自己。
“你們說什麽呢！我是這種人嗎？！”
張遠騫和許義對視一眼，正準備道歉，就聽周自衡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確實需要你們把霍欽打暈。”
張遠騫、許義：“？”
張遠騫皺眉：“這是何意？”
許義卻在說：“我不是他的對手，打不暈他。”
周自衡先是對許義投去讚許的目光，似乎在誇他真的想有所行動。
許義：“……”
面對張遠騫的疑問，周自衡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告知實情。
“折桂詛咒實在有悖人倫，有悖天命，即便我因此活下來，那日後呢？再出現新的折桂受咒人，他要怎麽辦？”
“折桂香君只活其一，多年前，霍勻峰與寧含霜因此痛苦，飽受折磨，在愛與生之間，被傷得鮮血淋漓。”
“我不想再出現這樣的痛苦，折桂詛咒，必須從我這裏終結，終結所有的一切。”
“我要世間再無苦痛折磨，再無陰謀算計！”
“霍欽執意為我而死，我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所以請你們打暈他，讓我可以騰出手，去做我該做的事。”
張遠騫被周自衡話語裏的胸懷抱負震撼，久久不能言語。
半晌，他才輕聲喃喃，眼裏閃過一絲惋惜：“所以……你決定……”
周自衡點頭，驗證他的猜測：
“我在齊老手記中找到這樣的辦法。”
“殺人取骨，讓我殺了我，讓我剖出我的骨，讓我——”
“自我毀滅。”
他說得是那樣決絕，張遠騫許義二人被釘死在原地，靈魂都被貫穿。
……
與此同時，寧含霜的房間裏。
“你說什麽？你要為了周自衡自殺？！”
寧含霜緊緊抓著霍欽的胳膊，眼眸裏是巨大的傷痛。
她幾乎以為周自衡給霍欽灌了什麽迷魂湯，否則怎麽會叫他拋棄自己在世的唯一親人、拋棄自己的母親，反倒要為他而死？
“欽兒，我知你和他感情匪淺，可是你想想母親啊！”
“你父親在我眼前去世，現在，你要我也看著你死去嗎？！”
她說著，淚就流了下來。
寧含霜整個人都在顫抖，朦朧的視線裏，她幾乎看不清這個已經徹底長大的孩子。
她嘴唇顫抖，聲音幾乎是抖了出來：“欽兒，你父親已經死了，留我一個人在世上……現在你也要這樣決絕，拋下我一個人嗎……？”
“小時候，我哄你唱歌，那首歌還沒唱完，我們就被玉惜君帶走……”
“我多想、多想為你把那首歌唱完！在地牢的日日夜夜裏，幾乎是想著你的臉，我和勻峰才有一點生的希望！”
“現在你連這點希望也不肯留下嗎……？”
“欽兒，欽兒……求你，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想想母親好不好？”
說到最後，寧含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掛在霍欽身上，完全失去了力氣，像一片搖搖欲墜的雪花。
霍欽的衣裳都被母親的眼淚、自己的眼淚打濕，他用力托起寧含霜，想借此傳遞些力氣給母親。
然而他忘了，母親的無力，他也同樣無力。
與寧含霜脆弱的、哽咽的聲音不同，霍欽雖然在流淚，但聲音卻堅定：
“母親，對不起……如果折桂香君註定只有一個人能活，那我希望周自衡能活下去……”
“他是孤兒，沒有父母，生在世間已經夠苦了，快二十年來，日夜飽受折桂折磨，最後卻要因此而死……”
霍欽淚光閃爍，回憶起初次與周自衡相見的場景。
“他是那樣輕狂、那樣不服輸，我不想看到一個天才就這樣落幕……”
“那你呢？！你難道就不是天才了嗎！！”
寧含霜猛地推開霍欽，反倒讓自己跌落，伏在地上，眼淚落了滿地，像融化的雪水。
“你從小習弓，一日也不曾懈怠！這些年來，我也曾聽到你的消息，聽到你走過哪些地方，看見哪些風景，認識哪些人，遇到哪些危險……你的名聲也是自己闖出來的啊！！”
霍欽深吸一口氣：“是！”
“母親，你只知道我這些年的風光，知道我的名聲響亮，卻不知這些年，我始終一個人！”
“才見周自衡時，我淪為乞丐，渾身上下只能拿出一兩銀子，飯也吃不飽，水也喝不暖，甚至連邀月弓都被我當了賣錢！”
“母親，我也二十了，可是這麽多年，他和席冰漪竟然是我唯二的朋友……”
直到這時，霍欽的聲音才開始顫抖，他哽咽道：“多少次，我都想一死了之——你和父親完全沒有蹤跡，唯一一些消息也是那樣飄渺，這叫我如何絕望！”
“母親……”
寧含霜如遭雷擊，淚都流幹了，卻湧出新的淚來。
她的心碎了一次又一次，紮得她鮮血淋漓。
“是母親害了你……欽兒，是母親害了你啊……！”
寧含霜說得顛三倒四，孩子的話語像刀一樣紮進她的心裏，叫她痛徹心扉。
曾經她多為這個孩子驕傲，為她自豪，卻沒想過，在“江湖三傑”的名聲背後，是怎樣的苦楚與淚。
霍欽撲進寧含霜懷中，與她一同跌落在地上，用力抱緊自己的母親。
“母親，求你了，成全我吧。”
“孩子來世，再為您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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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心，一個都死不了，必須he[好的]
有沒有發現我給周自衡約了新的稿[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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