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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紀憑舟 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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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紀憑舟 夢裏不知身是客

搖光和玉惜君前往街市豆腦鋪子時, 正好看到寧含霜駕著馬車準備進城。

玉惜君低頭挑選符合心意的豆腦,沒看到馬車駛來的畫面。

搖光卻瞇了瞇眼,直覺寧含霜去而覆返, 必有大事要發生。

“小二, 給我來這一塊,多淋些辣子。”

“那個誰, 搖光, 你……”

玉惜君剛擡頭, 想要問搖光挑好了沒,卻啥也沒看清, 就被對方用力按住腦袋, 逼迫她又低下頭去。

搖光聲音傳來:“你再多挑一塊, 幫我也挑一挑。”

玉惜君勃然大怒,正想說這搖光實在是沒大沒小,沒尊沒卑,就又聽見她補充道:

“這挑豆腦的事, 誰都比不過好姐姐。從前你在知瑩身邊,連她讚嘆你的眼力, 不像我,就一點本事都沒有了。”

這一大段話說得既佩服、又憧憬、還委屈,甚至還有點自卑, 一下子就把玉惜君唬住了。

她自得地哼哼,一邊說“那是自然, 也不看看我是誰”, 一邊更認真地幫搖光挑選起來。

“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挑一塊吧。”

“我和你說,這豆腦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散……”

搖光自動把她的話過濾, 嘴上應著,目光卻牢牢地釘在入城關卡處。

張明雖然對席堡的馬車懷有敬畏之心,更對寧含霜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他依然恪盡職守攔下了馬車。

“夫人,怎得親自駕車?”張明看向駕馬的寧含霜,笑著問,“那馬夫呢?”

寧含霜當然不能回答是被她殺了。

她神情很平靜,絲毫看不出慌亂:“他在城外還有其他事要忙,我這邊實在緊急,只好自己駕車回來。”

說著,寧含霜走下馬車,故意拉近與張明之間的距離,仿佛是想套近乎。

“席先生拜托我去尋找梅樹,現下正催得緊呢,您看……”

席翎每年冬天會去城外買野梅,守城的衛兵們都是清楚的。

但最近上頭下了死命令,張明不敢在這節骨眼上馬虎。

寧含霜沒說完,張明就飛快打斷了她:“夫人,您就別為難我了,我要是差事辦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聞言,寧含霜也不再堅持,她後退一步,浮現苦惱、糾結的神色。

張明皺了皺眉,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糾結的?

他臉色大變,突然想到上頭信誓旦旦地囑托:“你且等著,這兩人必定會來琢鹹”。

難道是……

他伸手就去撩馬車的簾幕!

餘光中,寧含霜仍然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也壓根不阻止。

難道是想錯了?

就在這時,簾幕也已經掀開,確如寧含霜所言,小小的車廂裏,除了梅樹樹苗再無其他。

恰在這時,寧含霜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委屈,她默默垂淚:“原來連你也疑我……”

眼淚將落未落,在那張清冷出塵的臉上,搖搖欲墜的淚水更添脆弱。

張明只覺得手上的簾幕格外燙手,他猛地甩飛,手足無措地道歉:“實在抱歉,夫人,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職責所在……”

寧含霜默默抹去淚水,垂眸搖頭:“沒事的,我理解。”

“大人,現在可以放我入城了嗎?”

這下張明哪能說不?

他趕緊吩咐守城士兵放行,莫名的情愫與強烈的羞愧驅使下,他甚至都沒有叫後哨關卡再檢查一番。

就這樣,寧含霜駕著席堡的馬車,又再次踏上前往席堡的道路。

搖光看著路過的馬車,第三次說不滿意玉惜君挑的豆腦,叫她重新挑。

玉惜君輕易被蒙混過去,只能聽見馬車駛過的聲音,卻沒見到人。

但搖光卻看得真切——

在車廂底部,竟然藏著兩個男人!

一人面容有疤痕,一人丟了一只耳朵,這不正是離開莊蘭的張遠騫與許義?

她與二人對視一眼,很快又將目光移向越行越遠的寧含霜。

“搖光,你瞅瞅,這塊滿意不?我警告你,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你再不滿意就滾去喝西北風得了……”

搖光看都沒看一眼,果斷道:“好,不愧是最完美的一塊,一定很香甜。”

玉惜君忍無可忍:“這就是我給你挑的第一塊!!”

……

霍欽趕回周自衡房間時,正好看到席翎抱著人,正從昏暗裏走出來。

在一副黑灰的畫面中,只有折桂與血痕是唯一的亮色。

霍欽被死死釘在原地,心跳都在停擺。

他緊緊盯著從周自衡指尖滑落的血珠,恍惚間,自己母親割血飼父、自己父親被囚放血,以及眼前虛弱的周自衡——

三副畫面重合,霍欽目眥欲裂!!

他幾乎是失了理智,撲向黑暗中,死死扼住了席t翎的咽喉!

“你對周自衡做了什麽?!”霍欽雙眼都透著血色,他死死地掐住席翎的脖子,卻還要小心顧及對方懷裏的周自衡。

席翎見他這樣畏首畏尾,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你又不敢殺我,何必做此模樣?”

聞言,霍欽更是大怒!!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真的要被燒毀,要叫他不顧一切殺了眼前的賤人!!

席翎卻仿佛沒看見他的瘋狂,依然狂笑著挑釁:“來啊!!殺了我啊!!你不是很想殺了我嗎——”

“那就來啊!!”

霍欽收緊力度,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

他癲狂地看著席翎因缺氧而窒息的面容,心裏陡然生出病態的快慰。

就在霍欽要徹底失控,將席翎扼死時,魔鬼一般輕而冷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來啊,殺了席冰漪的親生父親啊。”

霍欽的手抖了抖。

席翎陰森森的,活像個男鬼:

“你把我殺了,然後去告訴你的好朋友、去告訴席冰漪——‘我把你的父親殺了’,如何呢?”

“你要怎麽和她交代呢?”

“我天真的女兒!!”

霍欽雙手劇烈的抖動,牙齒止不住地打顫,過了好一會,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以為席冰漪和你一樣?她心懷大義,不屑讓你茍活於世!”

“是嗎?”席翎的腦袋在霍欽掌心轉了轉,完全的黑暗中,只有兩顆鬼一樣可怖的眼睛閃著光。

“我的女兒最天真、最重情,她或許不想要我活,但她真的想要你讓我死嗎?”

這下,霍欽整個人都在抖了。

“霍欽,承認吧,從進入席堡得到解決辦法後,你和周自衡不選擇了結我,就一輩子動不了手了!!”

接二連三的打擊、前路的迷茫、無能無力的惱怒、面對命運的憤恨,甚至還有幻視父母在席翎手下受折磨的想象……

霍欽搖搖晃晃,心神巨震下,幾乎要跪倒。

跪倒在那無望的未來面前。

周自衡手腕上微涼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到他的嘴角,染成艷麗的血紅。

好鹹……

是眼睛在流血,還是心魂在流淚?

席翎冷笑一聲,他牢牢地抱著昏睡的周自衡,惡狠狠把霍欽踢走。

像是踢走一只攔路虎、敗家犬。

他望著遠方——

太陽冉冉升起,透過輕薄的雲層,透過席堡敞亮的庭院,透過鮮艷的梅樹,徹底在前路灑下溫暖的光輝。

啊……

席翎直視太陽,沐浴在透亮的陽光下,整個人都飄飄欲仙,熱淚盈眶。

萬事俱備,只差雲霓剪了!

就在席翎邁步前進時,跪倒在一旁的霍欽卻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別想……”

“你永遠別想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

濃郁的桂花香氣中,周自衡安然入睡,甚至還做了個夢。

夢裏,金秋時分,天高雲淡。

一江秋水瘦了下去,水色映著天光,泛著暖金的光。

紀憑舟躺在船上,撐船的漿緩緩,他的心情也慢慢。

兩岸的丹桂、金桂掩映,紅黃斑斕,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揉碎成一片晃動的彩錦。

船頭破開水面,風中送來清遠甜香。

船行過一處水灣,前方水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閣樓。

紀憑舟似有所感,即便閉著眼,都仿佛覺得那閣樓正在呼喚自己。

他站起身,遠遠望去,就見“摘星樓”三字。

摘星樓憑水而建,一道長長的棧橋將其與遠岸相連。

樓畔似乎也種著桂花,落花如星子,點點飄灑在廊前水面,隨波輕旋。

船只緩緩劃到摘星樓面前,原以為船家只是暫做觀賞,卻沒想到他直接停了下來,將船只栓好。

紀憑舟疑惑:“船家,我此行前往聖山,為何在此處停下?”

夢中,船家的臉與聲音都是如此模糊不堪,叫他實在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紀憑舟見船家遲遲不走,索性躍下木舟,順著蜿蜒的棧橋向摘星樓內走去。

才到門前,還沒說話,空蕩蕩的樓中便傳來聲音:

“九樓,有請。”

聲音仿佛是從上方而來,紀憑舟現在樓閣正中央,不由得向上看去。

這一望,竟似望不見盡頭。

樓閣中空,直通穹頂,內部竟有九層之高。

每一層的朱紅欄桿皆環廊而設,層層收攏,直至頂端化為一處小小的藻井,投下幽深的天光。

天光之下,才覺自身渺小。

紀憑舟只望了一眼,便拔腳欲走。

——開玩笑,他還等著回聖山見師父師娘師妹呢,哪有時間陪這勞什子摘星樓故弄玄虛?

見他竟毫不留戀,那聲音有些急切:

“紀憑舟,莫非你是不知我摘星樓的名聲?”

紀憑舟無言冷笑,心道你名聲再大,能有我“紅塵劍主”名聲大?

他此前剛在江湖上闖出名號,正是少年自負、無法無天的時候,這摘星樓還敢提“名聲”!

心裏猖狂,紀憑舟面上卻懶得多費口舌,腳都踏出樓外了。

見唬不住紀憑舟,那聲音又道:“別走!我知道你身負折桂詛咒!”

這話說完,紀憑舟果然收回了腳,定定停在原處。

聲音松了口氣,這才繼續端著架子道:“你已活不過二十……”

還沒說完,紀憑舟又把腳邁了出去!

聲音像是被人生生截斷,直接劈了叉,在空空轉了個彎:

“但我有辦法讓你活過二十、我有辦法!”

紀憑舟果然又收回了腳。

就這樣來來回回調戲了那聲音近十次,紀憑舟才終於明白,若什麽都不做,那無論有再多天材地寶,他也確確實實活不過二十。

他輕狂地笑了。

站在樓正中央,天光傾瀉處,拔出紅塵劍,一襲紅衣被吹的獵獵作響,如一團燒得正烈的野火。

劍光乍現,熾熱如一團烈陽,叫天都要讓它三分!

他問:“若我更名‘周自衡’,是否也活不過二十?”

“自然。”

“好!”

他兩指並攏,擦過紅塵,叫它亮得如同一面鏡子,照清自己少年氣的臉龐。

“‘周自衡’死,那我‘紀憑舟’自然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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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太帥了!寫周自衡這個假名的時候,就想著他輕狂少年的模樣,說周自衡死,那紀憑舟就要活!寫文就是為了這個瞬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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