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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明鏡缺 傷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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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明鏡缺 傷離別

席冰漪覺得有些荒謬。

送終?什麽意思, 怎麽就到送終的地步了?

周自衡只是有一瞬間的失去五感,為什麽就要送終了?

明明在溧陽谷、在張氏、在湯臨,他還是……

席冰漪後知後覺地發現, 周自衡已經很久沒有展露過折桂印記的顏色了。

好像就是從海上、海上那一場意外開始。

她焦慮地咬了咬嘴唇。

為什麽只是一次快樂、簡單的江湖游歷, 卻發生這麽多她理解不了的事?

詛咒加深、玉姨背叛、三叔設局……究竟是為什麽?

關於折桂詛咒,他們還有什麽是不知道的?

席冰漪眉頭緊鎖, 長嘆一口氣, 再次翻開了那本《植物的種植與保養》。

“寧含霜的血收效見微, 本以為是絕路,機緣巧合之下, 席翎得到一本古籍, 他和我說折桂詛咒有救了。

折桂說到底還是一顆桂花樹, 究竟為什麽依附在人身上已經不可考,我有時在想,植物的催熟或枯萎對折桂有用嗎?

……”

還未看完,又一只聖山信鴿就撲棱著翅膀, 落在席冰漪肩頭。

席冰漪展開信件,瞪大了眼睛, 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有頭暈目眩的痛苦,又有在一團亂麻中找到一絲曙光的驚喜。

“若你師兄這一路大喜大悲, 現下就已到絕境。

許多年前,霍勻峰因為折桂詛咒刺傷你母親, 你父親與霍勻峰反目。冰漪, 我一直瞞著你也是因為這場糾葛。

我不清楚是何人在主導這一切,對折桂詛咒也知之甚少,唯獨知曉, 這既是詛咒,也是機緣。它無時無刻不在蠶食周自衡的靈魂,卻也帶給他無與倫比的劍道天賦。

當然,這幾年江湖上隱隱有風聲,說折桂詛咒還有改天換地的強大能力,但實在是空穴來風,無稽之談……

冰漪,你師兄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席冰漪捏緊信件,劇烈心神激蕩下,她竟生出恍惚。

她一面覺得自己發覺得太晚,一面又安慰自己還不算太遲,只要自己看完這本書,只要能從父親手裏找到那本古籍,一定能、一定能……

……

另一邊,周自衡怒火中燒,小臂上的折桂印記深入骨髓,幾乎要吸幹他的血液。

解風憐慢悠悠展開折扇,月光下,扇面的鮮血猶如嬌艷的紅梅。

“這些年,林有別龜縮在聖山,守著那個快死的謝允,實在墮了聖山威名。”解風憐輕輕撫過扇骨,淡淡道,“待我上聖山,殺了她,旁人自會知道誰是聖山真正的主人。”

他話還沒說完,燒紅了眼的周自衡就提劍劈來。

赤紅的紅塵好似一道銳利的匹練,帶著要撕碎解風憐的氣勢而來。

解風憐冷笑,腳步未動,擡扇下腰,以柔克剛。扇面彈出鋒利的匕首,直取周自衡咽喉!

周自衡對自己這位師叔還算了解,早預料到他一手陰招,略微偏過頭躲開。

下一刻,腳步變幻,扭腰收劍,改劈為砍,目標正是解風憐項上人頭。

“你覬覦聖山之主的位置,趁我師娘療傷重傷他,又趁師父分身乏術之際偷走聖山至寶,想做聖山之主?癡心妄想!”

“哈哈!你那病癆鬼師娘,早該死了算了!這些年林有別為他瞻前顧後,餵了數不清的天材地寶進去,還不是那副鬼樣子!就算我不重傷他,他本來也活不久!”

“卑鄙無恥!”

兩人在空中鬥得激烈,一時半會誰也奈何不了誰。

竹林下,搖光不知何時來到霍欽身邊。

她俯看著重傷昏迷的霍欽,捏著他的下巴轉了轉,視線停留在眉心。

搖光嘖嘖:“可惜了,你現在實在不能死。”

她餵霍欽吃了一顆藥丸,沒理會身後響起的腳步聲。

玉惜君來到搖光身後,不耐地撇撇嘴:“多此一舉,何必救他?”

搖光沒有回頭,仍然是專註地看著霍欽,意味不明道:“友人身死,不過大悲。若他死而還魂,大悲又大喜……”

玉惜君拉長了聲音:“哦——”

“怪不得你能是‘他’的得力幹將呢,這要論心狠,怎麽比得過你?”

說完,玉惜君擡頭看向在竹林頂端閃轉騰挪的周自衡,口中喃喃:

“悲、怒、痛、傷、喜……小舟恐怕……”

直到此刻,搖光才肯有所動作。

她同樣擡頭,卻只能看見一團赤紅,不知是血,還是劍,抑或是眼。

兩人悠悠嘆了口氣,丟下霍欽,沒再管解風憐和周自衡的打鬥,扭頭就走了。

半空上,周自衡精神狀態實在堪憂,身上已經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解風憐一手扇中藏刀實在惱人,也不知什麽時候就刺你一下,神出鬼沒令人心煩。

周自衡已經有些恍惚了,折桂痛得他小臂幾乎舉不起來,那解風憐還像貓捉耗子般戲耍他,疲憊與憤怒中,周自衡咬破舌尖,轉了轉紅塵,被迫用出“悲同春”。

這招,此前他從不肯輕易動用。

若非心境之悲、心緒之痛,如何能體會萬千紅塵的悲?

若非心懷希望,向往未來,又怎麽會理解紅塵的春?

周自衡已經不在乎身上又添了什麽傷,斷了哪些骨頭,他眼睛越戰越亮,紅塵也越來越快,解風憐逐漸感覺到吃力,也心驚周自衡竟然這般不要命。

他今天是來欣賞師侄的痛苦的,可不是來送死的!

解風憐咬牙,正欲急退而去,可紅塵仿佛料到他要退走一般,攔在路上,張開血盆大口!

“想走?”周自衡恨恨,“你還是死在這吧!!”

紅塵一往無前,銳不可當的劍意之後,t是周自衡殊死一搏的眼睛。

解風憐也被激得有了三分火氣,他低頭看去,果然沒看見搖光的身影,頓時更是火冒三丈。

“想殺我?”解風憐收起扇面,僅憑扇骨硬抗這道紅塵劍意,同時腳步急退,連連卸力,手臂青筋暴起,虎口撕裂。

終於,紅塵斬下解風憐一只手掌,鮮血噴湧而出,解風憐痛得臉色慘白,忍不住嚎叫出聲。

他當機立斷,舍棄一只手保住一條命,竟然趁紅塵收力的時候飛快遁走了!

“這仇,我記下了!!”

周自衡沒有再追,他自己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手臂痛得顫抖,腦子被燒得一片混沌,折桂仿佛要活過來,直往心臟裏鉆。

血紅的月光下,周自衡握不住紅塵,劍與人一同墜落,像一只斷翅的鳥。

紅塵插入土地中,一如當初在劍冢裏,它安靜地插在石中等待被拔出的模樣。

而此刻,他甚至連握住它的力量都已失去。

渾身上下猶如被投入焚爐炙烤,聽覺時有時無,在漫長的痛苦中,周自衡聽到最多的聲音,還是強烈刺耳的嗡鳴。

他蜷縮在地,微弱的喘息著,像一件被打碎後、又勉強拼湊起的稀世瓷器,美得驚人,也慘烈得徹骨。

先前吞下的種子露出了獠牙,它們強行提升了武功,也在頃刻間催化了折桂的生長。

恍惚間,周自衡甚至覺得那種子仿佛在靈魂中生長,化作冰涼的藤蔓,緊緊束縛、纏繞,要將他活活勒死。

好累。

周自衡的眼睛暗下去,無神地註視著霍欽倒下的方向。

好累啊。

在這一刻,聽覺竟然異常敏銳,他能清晰地“聽”到——

在那片萬籟俱寂的深處,某種東西正在體內瘋長的聲音,細密、貪婪,如同積雪壓斷枯枝,無可挽回。

周自衡緩緩閉上了眼睛。

……

“師父,師妹怎麽不見啦。”小周自衡穿著紅火的新衣,抱住林有別的腿,天真地問。

謝允跟在他身後,被這魔王小子折磨得沒脾氣。

“小舟!天氣冷,你先把衣服穿好!”謝允直嘆氣,對林有別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林有別狠狠敲了敲周自衡的腦袋,板起臉:“不許惹你師娘生氣。”

周自衡開始嚎啕大哭,發出不堪其擾的噪音:“師父偏心、師父偏心!!”

林有別冷笑,一把捂住他的嘴:“我就是偏心,怎麽了?”

“把嘴給我閉上,我可不想在新年這麽喜慶的日子裏揍你!”

周自衡癟癟嘴,老實下來:“好吧,但師父你還沒說師妹去哪了呢。”

林有別接過謝允手裏的衣服,任勞任怨給混世魔王周自衡穿上,無奈道:“你師妹要回家過年。”

周自衡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是父母不明的孤兒,但並沒有因此沮喪痛苦,畢竟謝允林有別就如同他的父母,給予他無微不至的關心。

此時,周自衡問出了另一個問題:“席冰漪的爸爸是姓席嗎?”

林有別扶額,知道小魔王又要問出奇怪的問題了。

謝允看著這兩個活寶憋笑:“當然,她父親叫席翎呢。”

周自衡再問:“為什麽她的父親要姓席呀,不能換一個姓嗎?”

林有別氣暈,已經背手逃走了。

謝允耐心道:“是先有的席翎,再有的席冰漪師妹呢。”

“好吧。”周自衡勉強接受這樣的答案,“那我可以去找師妹玩嗎?我想給她拜年。”

然而,這話一說完,原本還溫和淺笑的謝允瞬間收斂了笑容,他非常強硬、果斷地拒絕了。

“不可以,紀憑舟,沒有我和林有別的允許,你別想去席堡!”

……

穹頂之下,寂寥竹林之中,月光被烏雲籠罩,很快便徹底昏暗下去。

先是一滴兩滴,慢慢連成線,很快又重重砸下.

狂雨又至,像是悲鳴。

冬日,雨夜,冷得要把人骨頭凍僵。

霍欽燒得迷迷糊糊,卻被這大雨潑醒。

他艱難地掀起眼簾,先是看到那塊“罪魁禍首”的竹筒,血液被大雨沖刷個幹凈,露出他們一直渴求的真相來。

然而霍欽顧不上那麽多了。

在不遠處,周自衡臉色灰敗,泥土與鮮血混合著糊滿了他的身體,更遠一點,紅塵黯淡無光。

霍欽幾乎是本能一般爬向周自衡,用自己高熱的身體去觸碰他冰冷的臉頰,用自己顫抖的手捧起他僵硬的頭顱。

他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眼淚混著雨水滑落,胸膛痛得叫他分不清到底是哪裏在痛。

無聲的悲愴中,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梅三叔撿起那塊竹筒,面露憐憫。

在他的掌心,勉強可以看出竹筒上的一個“席”字。

小舟,去死吧,和霍勻峰一樣,死在今夜吧。

梅三叔淡淡地想。

……

另一邊,地牢內,寧含霜抱著身上早已爬滿枝條的霍勻峰,顫顫巍巍舉起傷痕累累的手,妄圖再用鮮血喚醒霍勻峰一絲理智,卻再也等不到他的張口。

她額頭的花朵暗淡如同一縷將要消散的青煙。

懷中,霍勻峰胸膛平靜,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寧含霜閉眼,落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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