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朱弦斷 我被聰明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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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朱弦斷 我被聰明誤一生
梅三叔是梅知瑩的弟弟, 在家行老三，因此被叫一聲三叔。
在梅知瑩還籍籍無名的時候，梅三叔就已經開始學習鍛造武器了。
但很可惜, 梅三叔在鍛造一途上天賦平平, 還沒做出什麽驚世的成就，就被他的姐姐梅知瑩用一把絕世神兵“吳鉤”奪去了所有的目光。
他是一顆暗淡的星星, 掩在耀眼的月華下, 註定淪為陪襯。
梅三叔本應嫉妒不甘, 但他深知自己的實力，再加上梅知瑩也不曾打壓。更何況, 在梅知瑩開始掌權後, 還給予了他很多的支持。
所以, 梅三叔其實還是個瘋狂的“姐控”。
在梅知瑩死後，也是梅三叔以一己之力承擔起了梅花山莊的資金來源。
“大哥不愛鍛造，志不在此，他更愛游山玩水。那姐姐死後, 本來也該我承擔。”梅三叔和周自衡面對面坐在小院裏，說起往事, 他並沒有多麽痛苦，反而充滿了懷念。
“姐姐是匠人，我不是, 我只是個商人。”梅三叔沖周自衡擠擠眼睛，笑道。
一旁的梅夫人神色淡淡：“天下萬般兵器, 從來沒有優劣高下。”
梅三叔岔開話題：“今天提前回來, 是因為有一筆訂單急著完成，等到十三就來不及了。”
周自衡神色一動，他知道梅三叔做的是量產生意, 但自己對訂單背後的“老板”很感興趣，此時正斟酌怎麽開口參與進去。
還沒等周自衡開口，梅三叔就一口飲盡熱茶，急匆匆地往鍛造爐去了。
周自衡說不出口的話憋在嘴裏，只能默默地看著銅板叮叮撞撞消失在視野中。
梅夫人看了一眼周自衡的手臂，突然開口道：“最近幾天住得還習慣嗎？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
“多謝夫人關心，晚輩住得很習慣。”
“那就好。”
梅夫人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獨自一人回屋去了。
周自衡正愁著怎麽開口，就見梅三叔去而覆返，見到周自衡兩眼發光，抓著他就往鍛造爐跑去，嘴裏興沖沖道：“這次回來匆忙，忘了帶監工了！小兄弟，麻煩你頂替一下！”
周自衡被抓得一個趔趄，疑惑道：“可是，三叔，我也不會監工啊。”
“哎呀。”梅三叔擺了擺手，“簡單得很。”
兩人一路往後行了大約二裏地，才到鍛造爐面前。
以前只在很遠的地方看到鍛造爐一點，直到親臨其境，才發覺對鍛造爐的想象還是太過貧瘠了——
寒冬中，靠近鍛造爐一點都能被熱浪掀翻，巨大如山的鍛造爐下，人類渺小如一粒塵埃。
停止、啟動鍛造爐所消耗的燃料遠遠比一直維持運作的消耗要多，所以鍛造爐常年保持著適當的溫度，這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頭休眠的巨獸。
“鍛造呢，無非就是制範、調劑、熔煉、澆築、加工的過程。在我這，制範調劑都有標準的模板，不用費心費力，這次來鍛造爐，也是為了完成後續的步驟。”
或許是看出周自衡對鍛造一竅不通，所以梅三叔還貼心地解釋了一番。
“交給你的任務，也是檢查澆築過後的兵器是否標準，好讓我進行加工。”梅三叔拍了拍周自衡的肩膀，委以重任。
周自衡點頭應下，退到一邊看梅三叔進行熔煉。
梅三叔將早就準備好的材料送進鍛造爐，周自衡偷偷看了一眼，是很普通的銅錫鉛金屬，他猜想梅三叔要鍛造匕首一類的武器。
鍛金以為曲，揉木以為直。滾熱的鍛造爐好似一只鋼鐵巨獸，吐出熱液，映出梅三叔認真執拗的臉龐。
不多時，梅三叔就大汗淋漓，他早已脫下棉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梅三叔將每一份熔煉好的青銅液倒入模具中，嚴密把控著份量與時間，進行澆築。
很快，一只澆築好的半成品匕首就送到周自衡面前，梅三叔頭也不回道：“看好了，像這個樣子的，就還算標準。”
說完，梅三叔又急忙去處理下一份熔液，傾倒、冷卻，很快，又一只匕首送到了周自衡面前。
周自衡找到些規律，認認真真地做起了“監工”的活。
忙活了好一陣，直到月亮高懸，深夜降臨，他才後知後覺發覺自己眼睛累得酸痛。
在鍛造爐中，熊熊烈火透過爐子，亮得猶如一座黑夜中的燈塔。在鍛造爐下，是不知疲倦，堅持手作的梅三叔。
周自衡不由得想，如果真的是臨時接了個加急的大訂單的話，那梅三叔提早來梅花山莊無疑是十分正確的。
即便兩個人不吃不喝忙了半天，擺在面前的匕首少說上百個，卻仍不見梅三叔喊停。
然而，即便有如此合理的動機，梅三叔此行也處處透露著古怪。
霍欽剛在張氏獲得一把出自梅花山莊的飛刀，三人又剛到梅花山莊，梅三叔就如此恰好的出現？
簡直就像是上趕著送出線索一般！
請君入甕？
周自衡凝視著匕首，心不在焉地想。
到底是誰需要這麽多兵器呢？
朝廷有專門的鍛造司，不可能向江湖勢力“下單”，那還有誰？
購買這批匕首的人，會是那個請他入局的人嗎？
周自衡沒有答案，只能認命地閉了閉眼緩解酸澀，嘆了口氣，重新開始“監工”。
天微微亮了，呈現暗淡的灰藍色，周自衡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t晚上的監工令他疲憊不堪，此時有些堅持不住了。
好在梅三叔已經壓下了鍛造爐的溫度，看樣子不打算再進行工作。
梅三叔道：“今天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周自衡長舒一口氣，也許是一夜沒睡，疲倦如潮水般卷來，他勉強打起精神：“能幫到三叔就好。”
梅三叔簡單整理了一下，笑道：“你快回去休息吧，這邊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周自衡其實還想再深入一下，畢竟他的目的是打探梅三叔的客戶都有誰，這個絕佳的機會他並不想放棄。
但梅三叔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接著補充道：“後面還有要拜托你的地方呢。”
於是周自衡點點頭，轉身離開。
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梅三叔笑著註視著周自衡離開的背影，在他身後，鍛造爐猶如一只剛閉上眼睛的巨獸，匍匐著、壓抑著。
將空白的模板丟進巨獸口中，梅三叔收斂了笑意，隨後也離開了。
小臂有些抽搐，但過於困倦的周自衡沒有察覺到，他意識有些模糊了，憑本能回到房間前，見到霍欽才找回一絲清明。
周自衡疑惑：“你在這做什麽？”
霍欽直直地盯著周自衡的眼睛，卻只看到對方有些渙散的瞳孔。
他當然不可能說自己今夜是來“餵血”的，結果發現周自衡不在房間裏，還以為他出了什麽事。
他思索片刻，找了個借口：“請你喝酒。”
周自衡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為了請我喝酒，便等了一夜？”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大驚失色：“你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好成全自己三傑之首的名聲吧！”
霍欽差點被他氣撅過去，聞言一句話也不想說，拂袖便走。
周自衡笑得猖狂，眼角都笑出淚珠。
霍欽剛離開，就看見眼底青黑的席冰漪抱著一摞書走來。
席冰漪打了個哈欠：“周自衡還沒醒嗎。”
霍欽怨氣沖天：“呵呵，醒？我看他根本沒醒。”
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不著五六，但席冰漪還是太懂被周自衡這張嘴氣瘋的心情了。
她嘆氣：“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估計他一夜沒睡，正是發狂的時候。”
過了一會，她又遲鈍地反應過來，問道：“你也一夜沒睡嗎？”
霍欽點頭。
席冰漪頓時覺得緣分真是個妙不可言的東西，他們三個竟然在同一天的夜晚都不睡覺！
請不動周自衡，她只好抓著霍欽做苦力：“那咱倆把這書看看吧，我感覺這些書裏，有我母親找到的，破解詛咒的辦法。”
霍欽有些頭大，看著一排排書，什麽《練劍與煉劍》、《地域百科大全》、《植物的種植與保養》、《古籍精選》……
他都覺得梅知瑩的愛好是不是過於廣泛了，怎麽什麽種類的書都有。
也不知道席冰漪到底是用什麽標準來“篩選”線索的，希望能靠譜點。
霍欽拿起《地域百科大全》，剛打開第一頁就看見梅知瑩的筆註：“隨分隨緣天地裏，心與江山不老。可惜這本書裏的地方基本都是我瞎編的。”
他臉色蒼白兩眼發黑，頓覺前途無望。
……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世界上竟然還有極北之地那樣的地方，果然人還是應該多出去走走，不能坐井觀天。
可惜人不能永遠自由，只好讓我的思想自由一下，暢想廣袤天地。
除開已經去過的地方不談，先胡謅一些想去但沒去成的地方吧！”
——《地域百科大全》
霍欽神色莫名地合上書，再一次見識到了梅知瑩的無厘頭。
他轉頭看去，見席冰漪興致勃勃地捧著一本《練劍與煉劍》，湊過去瞥了一眼，就見上面寫著：
“本人劍術平平，奈何煉劍一絕，只好寫下這本隨筆讓後人見見我無與倫比的天賦。”
霍欽：“……”
席冰漪竟然能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一家人，他扶額。
這邊周自衡在房間裏呼呼大睡，那邊的霍席二人捧著不知所雲的書，找不知所謂的破解之法。
日上三竿，霍欽從一堆書中擡起頭來，正好撞見周自衡打著哈欠推開門。
三個人面面相覷，周自衡看著眼下青黑的霍席二人，古怪道：“原來你們這麽愛學習？”
周自衡是被餓醒的，但眼前這滑稽的局面讓他暫時忘卻了饑餓，甚至生出一股活力來。
他誇張地拍手鼓掌：“古有聖人廢寢忘食，又有車胤囊螢映雪，今有你們二人為了讀書不肯合眼，周某佩服佩服。”
霍欽和席冰漪累得兩眼昏花，實在沒精力管住周自衡那張嘴，只好任憑他拽著二人前往飯堂。
三人圍著桌子，飯還沒到，梅三叔卻先到了。
梅三叔眼下也掛著青黑，他打了哈欠，癱軟在凳子上，一副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
席冰漪好奇地問：“三叔，你怎麽也這麽困。”
梅三叔眼睛都快閉上了，聞言強打起精神道：“什麽叫‘也’？你昨晚幹嘛了？小孩子不睡覺怎麽長身體！”
“三叔！”席冰漪氣鼓鼓，“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還有，我在問你呢，你怎麽轉移話題！”
梅三叔嘆氣：“昨夜熬了整夜，總算是把那批貨給忙完了。要不是大老板催得急，我怎麽會這麽匆忙。”
說著，梅三叔目光轉向周自衡，輕笑了一聲：“還得感謝你師兄，沒有他，我今日都吃不上一口飯。”
周自衡望著梅三叔的眼睛，明明是略帶笑意的話，對方的眼底卻沒什麽情緒，黑沈沈得，像一口井。
他聽見梅三叔說：“我過段時間要護送這批貨去，送佛送到西，你方便再幫我一次嗎？”
周自衡輕笑，接下這請君入甕的挑戰：“這是自然。”
席冰漪聽到卻不樂意了：“三叔，你又不給報酬，怎麽能這麽使喚人家。”
“會有報酬的。”梅三叔盯著周自衡，不去回答席冰漪，認真地對著周自衡說道，“你會滿意的。”
“什麽時候動身？”
“十三。”
場上氣氛瞬間凝重，周自衡瞇了瞇眼，沒說話。
席冰漪警惕地打量了一眼三叔，皺眉道：“既然是護送貨物，不如也帶我去吧，多一個人多一重保障。”
梅三叔沒好氣道：“你天天在外面玩，還沒玩夠？”
“留在山莊，多陪陪你祖母。”
霍欽見席冰漪被梅三叔拒絕，立刻開口道：“那不如讓我也跟隨前往吧。”
梅三叔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霍欽眉心的花苞紋樣上停留了一瞬。
他本想拒絕，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卻應了下來。
席冰漪更氣了，她嚷嚷道：“孤立！這就是孤立！”
然而說什麽梅三叔也不許她一同前去。
吃完飯，為了躲避席冰漪的撒嬌，他趕緊溜之大吉了。
在梅花山莊這幾天簡直比他一輩子發愁的時間還多。
霍欽在心裏嘆氣，打算盡快去梅夫人那聽完剩下的故事，或許還有轉機。
周自衡自負劍術高超，不把這樣明顯的陽謀放在眼裏。
席冰漪看他這樣自信，想從自家師兄這裏下手，求他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塞進隊伍裏，但轉念一想，梅知瑩留下的手記還沒看完呢，她索性也不再強求。
吃完飯，周自衡就回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他輕輕擦了一下紅塵，袖子中滾落了三個火紅的種子。
視線被吸引，周自衡撿起有些發熱的種子，記憶被喚醒。
這似乎是在張氏的時候撿到的東西。
周自衡突然想到席冰漪的話：“這種子可以暫時拓寬經脈，提高武功。”
他把種子在手心攥緊，發燙的外殼猶如一個跳動的心臟。
……
距離十三日越來越近，即便周自衡不說，霍欽也隱約感覺到他的狀況不容樂觀。
那天清晨，霍欽照常去尋周自衡的時候，在屋外敲了好久的門，對方也沒有絲毫的聲音傳來。
最後，他實在忍不了，推門而入，就見周自衡默默坐在床頭，早已清醒。
霍欽以為周自衡又在醞釀什麽壞點子，忍無可忍：“你在做什麽？為什麽不開門？”
結果周自衡竟然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最後才眨著眼睛道：“這只是對你的考驗罷了。”
霍欽皺眉，直覺有哪裏不對勁。
他觀察周自衡的表情，繼續道：“走吧，席冰漪在外面等我們。”
在一片死寂中，周自衡平靜地看著霍欽的嘴一張一合，看著t他神情探尋，卻像在看一出默劇。
他仿佛置身在一個匣子中，狹窄、寂靜、空洞，被抽空了所有情緒，平靜地看著自己走向終點。
這次周自衡辨認得很快，他利索地點點頭：“走吧。”
說著，他起身，徑直朝屋外走去。
與霍欽擦肩而過時，對方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自衡轉頭回望，故作惱火道：“怎麽了？你是不是成心想餓死我？”
霍欽的手松了，眼簾也垂了下去。
他的聲音很沈、很壓抑：“周自衡，今日十三了。”
沒有任何回應，周自衡已經走得很遠了。
霍欽低下頭，看到自己傷痕縱橫的掌心。
他效仿寧含霜，妄圖用同樣的方法拯救周自衡的性命，卻同她一樣，眼見對方在面前雕零。
如此迅速、如此不講道理！
霍欽用力握緊手，卻仍然握不住這太輕太輕的生命。
他無力地垂下手掌。
窗外，天地間是一片滯濁的灰。
鉛雲低垂，沈沈地壓著屋脊與鍛造爐的輪廓，將一切光彩都扼殺了。
霍欽隨著周自衡的腳步一同去尋找梅三叔時，一滴冰涼落在他額角。
他還沒說話，周自衡就已經開口：
“下雨了。”
霍欽擡眼，更多的雨絲隨之飄落。
苦雨將至，讓灰色的瓦、黃色的土、褐色的枝，都染上一層愁苦的濕意。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如淚痕縱橫。
……
梅三叔拿著蓑衣鬥笠過來時，就見沈默著看雨的兩人。
他有些奇怪：“怎麽在這裏等著？我們該出發了。”
“事情太多，實在是等不了，我帶了點燒餅，咱們路上吃吧。”
周自衡和霍欽都沒說話，梅三叔已經先一步去安排馬車，身影消失在蒙蒙細雨中。
此時，屋裏的席冰漪默默看著這一片苦雨，任由窗戶大開，讓雨絲染濕眉眼。
她的手邊，《植物的種植與保養》已經翻開了一頁。
“折桂的詛咒我簡直聞所未聞，相關解法也是一片空白……席翎翻閱古籍，為我帶來這一本《植物的種植與保養》，或許有些用。
雖然不想說，但我還是覺得希望渺茫。折桂的詛咒如附骨之蛆難以擺脫，這本書又能帶來什麽轉機呢？
寧含霜和我透露，她的血最多只能壓制五次，時間一久會徹底失去作用……我還有什麽辦法呢？
總歸要試試的，總歸要試試的。”
……
周自衡三個人搬著貨物，一箱一箱往馬車上運。
霍欽沒見過梅三叔鍛造的場面，如今乍一看到這些冷光凜凜的短兵，還有些意外。
總共五箱，霍欽暗暗清點了一下，每個箱子裏少說有五十數。
如此數量，到底是誰需要這麽多？
霍欽輕輕摸了一下兵刃，觸手微涼，款式極簡，他皺眉，仔細翻開一枚短兵，卻並未找到任何與梅花山莊相關的標記。
“好了嗎？我們要出發了。”梅三叔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霍欽淡定自若地放下，重新合上箱子，笑著道：“就來。”
他剛上馬車就見周自衡倚坐在馬車裏，見到他來也沒有多餘的神情，依然在不住地摩挲紅塵。
梅三叔沒有雇車夫，他親自上陣，駕馬前行，而那五箱貨物正擺在霍欽周自衡對面。
“三叔，這批貨是要送到哪？”霍欽問
梅三叔：“出啟安往東去，郊外有一處驛站。那是山莊囤積貨物的地方，我們只需要送到那就好了，後面有專人來取。”
霍欽對梅花山莊不甚了解，周自衡又失去聽覺神游天外。
他嘆氣，感覺他們簡直像梅三叔手下的木偶，前途未蔔，只能任由對方擺布。
說是護送貨物，其實到驛站這段路途還算平靜。
沒有人不認識梅花山莊的馬車，自然也不會有什麽人想不開要劫貨，一行人順順利利到達驛站。
梅三叔指揮著周自衡霍欽把貨物送到驛站的庫房內。
這裏不是官驛，也沒什麽人手，整個驛站裏就一個無所事事的小孩。
“父親。”小孩看到梅三叔回來，連忙迎了上去，稚嫩的臉上洋溢著歡喜的笑容。
梅三叔：“讓兩個小兄弟見笑了，我這小兒子就喜歡跟在我身後，我實在沒辦法，讓他先來驛站等我了。”
周自衡聽不見，但好在梅三叔說得很慢，他辨認了一會，客氣地誇道：“真是虎父無犬子。”
梅三叔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們先去樓上休息吧，我再去清點一下。”
周自衡和霍欽走上樓，回頭望去，梅三叔正註視著他們的背影。
突如其來的對視，他朝著周自衡露出一個笑容，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周自衡自負地笑了笑，默默移開視線，頭也不回地走向房間。
山雨已至，狂風難歇。
兩人各自挑了個房間歇下，明明還只是早晨，天空狂雨漫做，黑壓壓猶如天塹鴻溝。
整個世界都被風聲、雨聲所充斥、所搖撼，仿佛一艘在怒海中顛簸的孤舟，正駛向不可知的迷蒙深處。
打開窗戶，周自衡向下張望。
這間房間下方正對著馬廄，此時馬廄內空空如也。
再往遠處就是一片竹林，葉子稀疏，冬日裏光禿禿的，在雨中搖晃，像是影影憧憧的人。
周自衡向霍欽的房間看去，恰好看到對方探出來的頭。
兩人隔著重重雨幕對視，雨點狂亂，豆大的雨點被狂風挾帶著，化作雨鞭，抽打著屋檐、窗欞與大地。
在這一刻，周自衡竟然慶幸地想：幸好雨是這般大，大到完全聽不見雨聲以外的聲音。即便霍欽說了什麽，也讓他有充分的借口，就說自己實在聽不清。
直到此刻，不可一世的、意氣風發的周自衡，才從百般無奈中品嘗到命運的苦澀。
霍欽看不清周自衡的面容，自然明白對方不會看見他的口型。
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只冥冥中有所猜測——
變故必定就在今夜！
如果梅三叔今夜不出手，待第二天他們就要回梅花山莊，那時候再出手就為時晚矣，也“師出無名”。
今夜，貨在、人在，天時、地利。
只要梅三叔出手，只要他出手……
霍欽先一步關上窗戶，將紛亂隔在屋外。
深夜，雨已經停了。風彌漫在空氣裏，帶著泥土與草木被浸透後的氣息。
霍欽是被一聲響鼻驚醒的。
他猛然驚醒，背後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自己怎麽會睡得這麽熟？
還是大意了！
難道是吸入了什麽東西？他竟然能毫無知覺地睡過去！
要不是臨近馬廄聽到馬的響鼻……
等等，馬？
霍欽打開窗戶，正正看到馬廄中一匹健壯的黑色寶馬！
聽到動靜，黑馬甩了甩尾巴，眼睛看向他。
黑夜中，那兩顆黃澄澄的眼睛猶如兩個燈籠。
有人來了？
霍欽心臟驟然一縮，幾乎撞上喉口。他幾步搶到周自衡房前，猛地一把推開——
濕冷的夜風瞬間倒灌而出，撲了他滿頭滿臉，額前碎發被狂亂地掀起。
窗戶大開，空間裏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周自衡不見了！
而就在這時，破空聲突然響起！
不在身後，卻在身前。
身前，竹林中，黑影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是一支破空的箭矢迎面而來。
狂風亂作，這根箭卻乘風破浪，霍欽只是眨眼的瞬間，那箭就快到眉心！
他滿腔怒火，在這時化作無言的諷刺——
在邀月弓霍欽面前耍箭？
實在自不量力！！
千鈞一發之際，霍欽終於動了。
他甚至都不必拿出邀月弓，只冷靜的、漠然地側頭，那箭矢就擦著發絲射進身後的墻壁中。
箭矢裹挾的勁風削斷幾根揚起的發絲，箭尾因餘力未消而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嗡鳴。
霍欽懶得與暗處的小人周旋，他現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周自衡、周自衡……
周自衡到底去了哪裏？
周自衡在哪？
他此時正在竹林入口，在陰影中，雙眼凝視著先前朝霍欽射箭之人。
他一夜未睡，早在霍欽關上窗戶轉身後，他就從一躍而下，獨自站在這裏。
夜深寒重，周自衡抱著紅塵，借著風中殘存的雨水，將血紅的劍身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此刻，直到現在，直到幕後之人終於按耐不住出手，他才緩緩合上紅塵，從袖中拿出一粒種子，端詳了片刻，一口吞下——
那瞬間，世間萬物突然有了聲音！
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腳下殘積水窪的滴答聲，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無數曾被剝奪的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洶t湧地沖撞進他的感知。
這粒種子，重新喚醒了他的五感！
又一支箭矢飛來，周自衡輕點地面，如風飛起，拔出紅塵，一劍挑飛！
箭頭慣性飛過，擦著霍欽的皮膚而過，幾乎生出灼痛。
周自衡發出喟嘆，聲音在夜中很輕，但足夠吸引霍欽的註意。
霍欽循著聲音望去，終於在黑暗中找到了靜立的周自衡。
他從窗戶躍下，來到周自衡身邊。
“你何時醒的？”
周自衡不必辨認口型，已然能夠聽見霍欽的話，所以他不曾回頭，只雙目冷冷，緊緊握著紅塵，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雪豹。
“沒睡。”
霍欽自然發現了周自衡不知為何恢覆了聽力，悄悄松了口氣。
就在此時，房間裏傳來掌聲，兩人回頭望去，就見梅三叔鼓著掌，笑容很冷：
“不愧是邀月弓霍欽，竟能攔下這一支箭。”
霍欽嗤笑：“雕蟲小技。”
梅三叔不意外，繼續道：“今夜可是個好月夜，兩位朋友可要隨我去竹林賞月？”
狂風吹得窗戶與門胡亂作響，好似在唱一曲悲壯的魂曲。
亂像之中，周自衡擡頭看了看黑沈沈的雲層，沒找到一絲月光。
有時候他也挺佩服梅三叔這般亂說胡說的本事。
梅三叔見周自衡有所反應，驚訝道：“你的聽覺竟然恢覆了？”
霍欽和周自衡對視一眼，眼神閃動，梅三叔果然知道些什麽！
“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了呢。”梅三叔歪了歪頭，“惜君、搖光，接客。”
話音剛落，玉惜君便從陰影中浮現，她沖霍欽周自衡露出一個艷麗的笑：“哎呀，又見面啦。”
更遠的竹林處，一身夜行衣的搖光站在竹子最頂端，像一只獵鷹俯視著周自衡。
正是先前的弓手！
她嘴角微動，再次對著霍欽舉起了弓。
即便是在黑夜中，這把弓也格外耀眼奪目，竟然與光華流轉的邀月弓不相上下。
她威脅般對著霍欽比劃了一番，最後竟然看向周自衡。
搖光輕笑：
“小舟，這份禮物可要收好了。”
聲音送到周自衡耳中，他驚訝地擡頭，發現這人竟是那個望月崖上的女人！
當初匆忙交手，周自衡原以為能硬解“歸去來”的人必然也是用劍高手，誰能想，她竟然是用“箭”高手？！
“搖光，莫要敘舊了。”梅三叔道，“不要忘了‘他’的要求。”
說著，梅三叔便退了出去，將舞臺留給玉惜君搖光、周自衡霍欽四人。
玉惜君“咯咯”直笑，從懷裏拿出一把匕首不住地把玩：“好可惜，還想和小舟多聊會的，可惜沒時間了呢。”
周自衡註意到那把在指尖飛舞的匕首，隱隱有瑩黃的光一閃而過。
玉惜君繼續道：“我記得你，當初在張氏，你還是冷眼旁觀，不肯動手。”
“怎麽如今，倒願意陪小舟赴局？”
霍欽不願回話，冷笑一聲搭弓，絲毫不顧及席冰漪的面子，一箭射向玉惜君！
周自衡同時出手幫他攔下玉惜君擲來的暗器，短兵相接，打出鏗鏘的聲音。
周自衡陰陽怪氣：“只攻不防，你若是想死，我不如一劍捅死你了事，還能賺個名聲。”
玉惜君輕松躲過箭矢，捧腹大笑，直誇周自衡可愛。
雙方鼎立，虎視眈眈，甕中捉鱉，不外如是。
這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遠在梅花山莊的席冰漪，一臉恍惚地從書堆裏擡起頭，望向窗外的黑夜，鬼使神差的，她推開了周自衡暫住的房間。
房間內，聖山特制的書信攤開在桌上。
狂風卷走那封“送終”的信件，露出席冰漪不可置信的臉龐。
……
兩面夾擊，請君入甕，霍欽與周自衡簡單溝通了一下。
周自衡言簡意賅：“你註意搖光。”
霍欽沒什麽意見，搖光用弓，但箭術不如霍欽，實在沒辦法對兩人造成威脅。
可周自衡那邊卻不容樂觀。
玉惜君不知在匕首上塗了什麽毒藥，周自衡不敢賭，也不敢讓那些匕首近身。
更何況，夜晚的竹林猶如影影憧憧的鬼魅，搖光奈何不了霍欽，就用流矢來煩自己。
周自衡忍無可忍：“霍欽！你能不能認真點！！”
大喊過後，玉惜君還在笑，還以為周自衡終於不堪其擾，卻沒想到，眼前這兩人竟然默契往竹林深處飛去！
“什麽？！”她大驚失色，丟匕首也失去了準頭，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像乳燕投林，飛入黑暗之中！
他倆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玉惜君沒有答案。
周自衡淺笑，揮劍攔下撓人的暗器，側身閃過一支瑩瑩的飛刀，直接沖向搖光！
而身邊的霍欽也同時斬斷搖光射來的箭矢，在極致的危難中斬下致命的一箭。
然而搖光反應太快太快，幾乎是頃刻間，她就急速逃脫，向更遠的地方竄去！
黑夜中，兩人對視一眼，皆是不言，但同樣一往無前地向竹林深處飛躍而去！
到達竹林深處比周自衡想象中要輕松許多。
玉惜君只阻攔過一次，而搖光也如同銷聲匿跡一般找不到蹤跡。
很古怪。
周自衡又覺得，這會不會又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月光照在光禿禿的竹林上，投射出一道道斑駁的豎影。
霍欽緊貼著周自衡，沒再拿出邀月弓，反倒掏出了報君意。
紅塵報君意如同兩道水痕，在竹影前蕩開。
月夜、竹林、寂靜之中。
就在這時，半截竹筒突然飛來，霍欽本還想攔，周自衡阻止了一下，任由那竹筒斜斜地插到兩人面前的土地上。
周自衡撿起竹筒，就見上面寫道：
“何不相見？”
他還沒做出任何動作，竟然又是半截竹筒飛來，再一次插入土地中，位置竟然無二分別！
好精準的控制力！
周自衡大驚，尋找竹筒飛來的位置來源，卻一無所獲。
這塊竹筒上寫著：
“你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他抿嘴，握著兩塊竹筒，不知在想些什麽。
霍欽一看他這樣，就知道周自衡這已經是十分心動了。
他明知道這是陽謀，但還是願意為了微小的希望冒險。
以小博大，是寫在周自衡血液裏的叛逆。
霍欽不止一次感嘆周自衡的自信，甚至是自負，但這回還是會被他氣得要昏過去。
他咬牙：“別去。”
周自衡一意孤行：“你留在這，我去去就回。”
霍欽頭昏腦脹，已經數不清自己這段時間說了多少個“不要”、“別去”了，可每次都還是拗不過周自衡。
霍欽沒辦法，周自衡執意要去，他也沒法看著他獨自冒險，只好陪著對方繼續深入竹林。
昏暗月光下，腳踩在枯樹枝上發出咯吱聲，在寂靜黑夜裏格外響亮。
搖光實在太會隱藏，又有無數雜亂的聲音，實在叫人摸不清位置。
這才是真正的“請君入甕”。
然而周自衡太想知道答案了。
為什麽玉惜君會一次又一次出現在面前，為什麽隨進山脈上，搖光要不惜一切拖住自己的步伐，為什麽梅三叔會知道折桂詛咒的種種……
為什麽梅花山莊會出現如此割裂的態度？
自己身上背負的詛咒，到底和他們有沒有關系？
他太想在生命的終點，把籠罩在自己身上的謎團，一一解開了！
對真相的探索幾乎成了吊在周自衡面前的一根胡蘿蔔，對方把“真相”這根繩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一次又一次地收緊。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第三塊飛來的竹筒讓周自衡霍欽停下了腳步。
兩人的註意力完全被竹筒吸引，周自衡彎腰去撿，卻誰也沒有發現從背後射來的一箭！
在周自衡順著月光看清楚竹筒上的字的時候，那根箭也終於射穿了霍欽的胸口。
滾燙的鮮血濺在竹筒上，模糊了字跡。
周自衡似乎是呆住了，他有些楞神，眼睜睜地看著霍欽的鮮血止不住地從傷口中流出，眼睜睜地看著他轟然倒地。
什麽聲音都沒有。
什麽聲音都沒有！！
霍欽突然的倒地沒有聲音，箭矢飛來時沒有聲音，狂風吹亂竹林沒有聲音，一切、一切、一切都沒有聲音！
周自衡竟然再一次失去了聽覺！
他木木地接過霍欽轟然倒地的身軀，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周自衡的視線死死鎖在霍欽蒼白的臉上，巨大的茫然將他淹沒。
霍欽在說什麽？
霍欽為什麽沒能躲開？
發生什麽事了？
自己又是什麽時候失去了聽覺？
他腦子亂成一團。
一會是自責自己t自負不聽勸，害得霍欽倒下；
一會是憤怒暴虐，想徹底撕碎搖光；
一會是痛苦難耐，又感受到蠢蠢欲動的折桂令在蠶食自己的情緒；
一會是空洞茫然，懷疑是不是藥效過去了。
鮮血、紅塵、折桂，紅得猶如一輪血月。
周自衡從懷裏掏出剩下的兩粒種子，一股腦地全吞下，這才感覺到腦子清醒了點。
他扶起霍欽，用力按住他還在流血的傷口，斬斷箭尾，簡單做了個包紮，勉強止住流血。
雙手溫熱，周自衡安頓好對方，提起紅塵，冷冷地看著終於現身的搖光。
搖光依然穿著那身夜行衣，提著一把質樸的弓箭，此時正笑瞇瞇地欣賞著周自衡的憤怒。
周自衡恍惚中覺得那種子幾乎要在他心中生根發芽，要頂破他的口腔，要發洩長久的痛苦與愛恨。
他沒有說話，攥著紅塵，像獵豹一般沖向搖光。
搖光不緊不慢地後撤，借柔韌的竹子騰空而起，在空中閃轉騰挪，竟還有空拉弓引弦，又朝周自衡射出三箭。
周自衡揮落箭矢，提步輕點，順著竹子扶搖直上，直追搖光。
他舉起紅塵，在月光下，紅塵劍身倒映出周自衡冰冷的臉龐。
當聽覺被剝奪，世界歸於死寂，五感便凝聚於唯一的劍上。
他手腕微轉，劍鋒劃破夜色，渾身氣息隨之牽引。
劍意起，紅塵斷。
這是直指本心的“意”，是紅塵的形神！
搖光不意外周自衡一出手就是殺招，她連忙搭箭，全神貫註。
一共九箭，每一箭都釘在紅塵劍意同樣的位置上，九星連珠，白虹貫日！
已經被削去許多力道的紅塵並沒有對搖光造成多大的傷害，她遠沒有第一次見到紅塵時那般狼狽，此刻也只是左臂垂軟，似乎是一時半會使不上勁了。
周自衡並沒有灰心，能傷到搖光左臂算是意外之喜，不論怎麽說用弓也需要雙臂配合，他趁勝追擊，想要速戰速決。
看似劣勢的搖光卻仍未驚慌。她在竹林頂端站定，靜靜地看著周自衡提劍而來，待紅塵逼近，竟放縱自己從頂端墜落！
“哈哈！小舟！你的對手要換人了！”
搖光不在乎周自衡能不能聽到，落地後，她捂住左臂笑吟吟地望著停在竹子頂端的周自衡，在他的對面，另一個男人不知何時頂替了搖光的位置。
周自衡瞇眼，怒火中燒！
他咬牙切齒道：“解風憐，你竟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當年你重傷師娘，盜走聖山寶物的事我還未找你算賬，如今你又與賊人勾結，真是死不足惜！”
周自衡情緒翻湧，折桂印記烙在皮膚上燙得出奇，幾乎要灼燒掉他所有理智。
解風憐也不在乎周自衡能不能聽到，只滿意地盯著棉衣都掩蓋不住赤紅的折桂印，略帶笑意道：“等你身死道消，我自然會向你師父師娘賠罪。但在這之前嘛……”
“還要仰賴你成就我的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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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三叔是梅知瑩的弟弟, 在家行老三，因此被叫一聲三叔。
在梅知瑩還籍籍無名的時候，梅三叔就已經開始學習鍛造武器了。
但很可惜, 梅三叔在鍛造一途上天賦平平, 還沒做出什麽驚世的成就，就被他的姐姐梅知瑩用一把絕世神兵“吳鉤”奪去了所有的目光。
他是一顆暗淡的星星, 掩在耀眼的月華下, 註定淪為陪襯。
梅三叔本應嫉妒不甘, 但他深知自己的實力，再加上梅知瑩也不曾打壓。更何況, 在梅知瑩開始掌權後, 還給予了他很多的支持。
所以, 梅三叔其實還是個瘋狂的“姐控”。
在梅知瑩死後，也是梅三叔以一己之力承擔起了梅花山莊的資金來源。
“大哥不愛鍛造，志不在此，他更愛游山玩水。那姐姐死後, 本來也該我承擔。”梅三叔和周自衡面對面坐在小院裏，說起往事, 他並沒有多麽痛苦，反而充滿了懷念。
“姐姐是匠人，我不是, 我只是個商人。”梅三叔沖周自衡擠擠眼睛，笑道。
一旁的梅夫人神色淡淡：“天下萬般兵器, 從來沒有優劣高下。”
梅三叔岔開話題：“今天提前回來, 是因為有一筆訂單急著完成，等到十三就來不及了。”
周自衡神色一動，他知道梅三叔做的是量產生意, 但自己對訂單背後的“老板”很感興趣，此時正斟酌怎麽開口參與進去。
還沒等周自衡開口，梅三叔就一口飲盡熱茶，急匆匆地往鍛造爐去了。
周自衡說不出口的話憋在嘴裏，只能默默地看著銅板叮叮撞撞消失在視野中。
梅夫人看了一眼周自衡的手臂，突然開口道：“最近幾天住得還習慣嗎？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
“多謝夫人關心，晚輩住得很習慣。”
“那就好。”
梅夫人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獨自一人回屋去了。
周自衡正愁著怎麽開口，就見梅三叔去而覆返，見到周自衡兩眼發光，抓著他就往鍛造爐跑去，嘴裏興沖沖道：“這次回來匆忙，忘了帶監工了！小兄弟，麻煩你頂替一下！”
周自衡被抓得一個趔趄，疑惑道：“可是，三叔，我也不會監工啊。”
“哎呀。”梅三叔擺了擺手，“簡單得很。”
兩人一路往後行了大約二裏地，才到鍛造爐面前。
以前只在很遠的地方看到鍛造爐一點，直到親臨其境，才發覺對鍛造爐的想象還是太過貧瘠了——
寒冬中，靠近鍛造爐一點都能被熱浪掀翻，巨大如山的鍛造爐下，人類渺小如一粒塵埃。
停止、啟動鍛造爐所消耗的燃料遠遠比一直維持運作的消耗要多，所以鍛造爐常年保持著適當的溫度，這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頭休眠的巨獸。
“鍛造呢，無非就是制範、調劑、熔煉、澆築、加工的過程。在我這，制範調劑都有標準的模板，不用費心費力，這次來鍛造爐，也是為了完成後續的步驟。”
或許是看出周自衡對鍛造一竅不通，所以梅三叔還貼心地解釋了一番。
“交給你的任務，也是檢查澆築過後的兵器是否標準，好讓我進行加工。”梅三叔拍了拍周自衡的肩膀，委以重任。
周自衡點頭應下，退到一邊看梅三叔進行熔煉。
梅三叔將早就準備好的材料送進鍛造爐，周自衡偷偷看了一眼，是很普通的銅錫鉛金屬，他猜想梅三叔要鍛造匕首一類的武器。
鍛金以為曲，揉木以為直。滾熱的鍛造爐好似一只鋼鐵巨獸，吐出熱液，映出梅三叔認真執拗的臉龐。
不多時，梅三叔就大汗淋漓，他早已脫下棉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梅三叔將每一份熔煉好的青銅液倒入模具中，嚴密把控著份量與時間，進行澆築。
很快，一只澆築好的半成品匕首就送到周自衡面前，梅三叔頭也不回道：“看好了，像這個樣子的，就還算標準。”
說完，梅三叔又急忙去處理下一份熔液，傾倒、冷卻，很快，又一只匕首送到了周自衡面前。
周自衡找到些規律，認認真真地做起了“監工”的活。
忙活了好一陣，直到月亮高懸，深夜降臨，他才後知後覺發覺自己眼睛累得酸痛。
在鍛造爐中，熊熊烈火透過爐子，亮得猶如一座黑夜中的燈塔。在鍛造爐下，是不知疲倦，堅持手作的梅三叔。
周自衡不由得想，如果真的是臨時接了個加急的大訂單的話，那梅三叔提早來梅花山莊無疑是十分正確的。
即便兩個人不吃不喝忙了半天，擺在面前的匕首少說上百個，卻仍不見梅三叔喊停。
然而，即便有如此合理的動機，梅三叔此行也處處透露著古怪。
霍欽剛在張氏獲得一把出自梅花山莊的飛刀，三人又剛到梅花山莊，梅三叔就如此恰好的出現？
簡直就像是上趕著送出線索一般！
請君入甕？
周自衡凝視著匕首，心不在焉地想。
到底是誰需要這麽多兵器呢？
朝廷有專門的鍛造司，不可能向江湖勢力“下單”，那還有誰？
購買這批匕首的人，會是那個請他入局的人嗎？
周自衡沒有答案，只能認命地閉了閉眼緩解酸澀，嘆了口氣，重新開始“監工”。
天微微亮了，呈現暗淡的灰藍色，周自衡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t晚上的監工令他疲憊不堪，此時有些堅持不住了。
好在梅三叔已經壓下了鍛造爐的溫度，看樣子不打算再進行工作。
梅三叔道：“今天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周自衡長舒一口氣，也許是一夜沒睡，疲倦如潮水般卷來，他勉強打起精神：“能幫到三叔就好。”
梅三叔簡單整理了一下，笑道：“你快回去休息吧，這邊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周自衡其實還想再深入一下，畢竟他的目的是打探梅三叔的客戶都有誰，這個絕佳的機會他並不想放棄。
但梅三叔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接著補充道：“後面還有要拜托你的地方呢。”
於是周自衡點點頭，轉身離開。
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梅三叔笑著註視著周自衡離開的背影，在他身後，鍛造爐猶如一只剛閉上眼睛的巨獸，匍匐著、壓抑著。
將空白的模板丟進巨獸口中，梅三叔收斂了笑意，隨後也離開了。
小臂有些抽搐，但過於困倦的周自衡沒有察覺到，他意識有些模糊了，憑本能回到房間前，見到霍欽才找回一絲清明。
周自衡疑惑：“你在這做什麽？”
霍欽直直地盯著周自衡的眼睛，卻只看到對方有些渙散的瞳孔。
他當然不可能說自己今夜是來“餵血”的，結果發現周自衡不在房間裏，還以為他出了什麽事。
他思索片刻，找了個借口：“請你喝酒。”
周自衡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為了請我喝酒，便等了一夜？”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大驚失色：“你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好成全自己三傑之首的名聲吧！”
霍欽差點被他氣撅過去，聞言一句話也不想說，拂袖便走。
周自衡笑得猖狂，眼角都笑出淚珠。
霍欽剛離開，就看見眼底青黑的席冰漪抱著一摞書走來。
席冰漪打了個哈欠：“周自衡還沒醒嗎。”
霍欽怨氣沖天：“呵呵，醒？我看他根本沒醒。”
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不著五六，但席冰漪還是太懂被周自衡這張嘴氣瘋的心情了。
她嘆氣：“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估計他一夜沒睡，正是發狂的時候。”
過了一會，她又遲鈍地反應過來，問道：“你也一夜沒睡嗎？”
霍欽點頭。
席冰漪頓時覺得緣分真是個妙不可言的東西，他們三個竟然在同一天的夜晚都不睡覺！
請不動周自衡，她只好抓著霍欽做苦力：“那咱倆把這書看看吧，我感覺這些書裏，有我母親找到的，破解詛咒的辦法。”
霍欽有些頭大，看著一排排書，什麽《練劍與煉劍》、《地域百科大全》、《植物的種植與保養》、《古籍精選》……
他都覺得梅知瑩的愛好是不是過於廣泛了，怎麽什麽種類的書都有。
也不知道席冰漪到底是用什麽標準來“篩選”線索的，希望能靠譜點。
霍欽拿起《地域百科大全》，剛打開第一頁就看見梅知瑩的筆註：“隨分隨緣天地裏，心與江山不老。可惜這本書裏的地方基本都是我瞎編的。”
他臉色蒼白兩眼發黑，頓覺前途無望。
……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世界上竟然還有極北之地那樣的地方，果然人還是應該多出去走走，不能坐井觀天。
可惜人不能永遠自由，只好讓我的思想自由一下，暢想廣袤天地。
除開已經去過的地方不談，先胡謅一些想去但沒去成的地方吧！”
——《地域百科大全》
霍欽神色莫名地合上書，再一次見識到了梅知瑩的無厘頭。
他轉頭看去，見席冰漪興致勃勃地捧著一本《練劍與煉劍》，湊過去瞥了一眼，就見上面寫著：
“本人劍術平平，奈何煉劍一絕，只好寫下這本隨筆讓後人見見我無與倫比的天賦。”
霍欽：“……”
席冰漪竟然能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一家人，他扶額。
這邊周自衡在房間裏呼呼大睡，那邊的霍席二人捧著不知所雲的書，找不知所謂的破解之法。
日上三竿，霍欽從一堆書中擡起頭來，正好撞見周自衡打著哈欠推開門。
三個人面面相覷，周自衡看著眼下青黑的霍席二人，古怪道：“原來你們這麽愛學習？”
周自衡是被餓醒的，但眼前這滑稽的局面讓他暫時忘卻了饑餓，甚至生出一股活力來。
他誇張地拍手鼓掌：“古有聖人廢寢忘食，又有車胤囊螢映雪，今有你們二人為了讀書不肯合眼，周某佩服佩服。”
霍欽和席冰漪累得兩眼昏花，實在沒精力管住周自衡那張嘴，只好任憑他拽著二人前往飯堂。
三人圍著桌子，飯還沒到，梅三叔卻先到了。
梅三叔眼下也掛著青黑，他打了哈欠，癱軟在凳子上，一副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
席冰漪好奇地問：“三叔，你怎麽也這麽困。”
梅三叔眼睛都快閉上了，聞言強打起精神道：“什麽叫‘也’？你昨晚幹嘛了？小孩子不睡覺怎麽長身體！”
“三叔！”席冰漪氣鼓鼓，“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還有，我在問你呢，你怎麽轉移話題！”
梅三叔嘆氣：“昨夜熬了整夜，總算是把那批貨給忙完了。要不是大老板催得急，我怎麽會這麽匆忙。”
說著，梅三叔目光轉向周自衡，輕笑了一聲：“還得感謝你師兄，沒有他，我今日都吃不上一口飯。”
周自衡望著梅三叔的眼睛，明明是略帶笑意的話，對方的眼底卻沒什麽情緒，黑沈沈得，像一口井。
他聽見梅三叔說：“我過段時間要護送這批貨去，送佛送到西，你方便再幫我一次嗎？”
周自衡輕笑，接下這請君入甕的挑戰：“這是自然。”
席冰漪聽到卻不樂意了：“三叔，你又不給報酬，怎麽能這麽使喚人家。”
“會有報酬的。”梅三叔盯著周自衡，不去回答席冰漪，認真地對著周自衡說道，“你會滿意的。”
“什麽時候動身？”
“十三。”
場上氣氛瞬間凝重，周自衡瞇了瞇眼，沒說話。
席冰漪警惕地打量了一眼三叔，皺眉道：“既然是護送貨物，不如也帶我去吧，多一個人多一重保障。”
梅三叔沒好氣道：“你天天在外面玩，還沒玩夠？”
“留在山莊，多陪陪你祖母。”
霍欽見席冰漪被梅三叔拒絕，立刻開口道：“那不如讓我也跟隨前往吧。”
梅三叔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霍欽眉心的花苞紋樣上停留了一瞬。
他本想拒絕，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卻應了下來。
席冰漪更氣了，她嚷嚷道：“孤立！這就是孤立！”
然而說什麽梅三叔也不許她一同前去。
吃完飯，為了躲避席冰漪的撒嬌，他趕緊溜之大吉了。
在梅花山莊這幾天簡直比他一輩子發愁的時間還多。
霍欽在心裏嘆氣，打算盡快去梅夫人那聽完剩下的故事，或許還有轉機。
周自衡自負劍術高超，不把這樣明顯的陽謀放在眼裏。
席冰漪看他這樣自信，想從自家師兄這裏下手，求他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塞進隊伍裏，但轉念一想，梅知瑩留下的手記還沒看完呢，她索性也不再強求。
吃完飯，周自衡就回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他輕輕擦了一下紅塵，袖子中滾落了三個火紅的種子。
視線被吸引，周自衡撿起有些發熱的種子，記憶被喚醒。
這似乎是在張氏的時候撿到的東西。
周自衡突然想到席冰漪的話：“這種子可以暫時拓寬經脈，提高武功。”
他把種子在手心攥緊，發燙的外殼猶如一個跳動的心臟。
……
距離十三日越來越近，即便周自衡不說，霍欽也隱約感覺到他的狀況不容樂觀。
那天清晨，霍欽照常去尋周自衡的時候，在屋外敲了好久的門，對方也沒有絲毫的聲音傳來。
最後，他實在忍不了，推門而入，就見周自衡默默坐在床頭，早已清醒。
霍欽以為周自衡又在醞釀什麽壞點子，忍無可忍：“你在做什麽？為什麽不開門？”
結果周自衡竟然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最後才眨著眼睛道：“這只是對你的考驗罷了。”
霍欽皺眉，直覺有哪裏不對勁。
他觀察周自衡的表情，繼續道：“走吧，席冰漪在外面等我們。”
在一片死寂中，周自衡平靜地看著霍欽的嘴一張一合，看著t他神情探尋，卻像在看一出默劇。
他仿佛置身在一個匣子中，狹窄、寂靜、空洞，被抽空了所有情緒，平靜地看著自己走向終點。
這次周自衡辨認得很快，他利索地點點頭：“走吧。”
說著，他起身，徑直朝屋外走去。
與霍欽擦肩而過時，對方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自衡轉頭回望，故作惱火道：“怎麽了？你是不是成心想餓死我？”
霍欽的手松了，眼簾也垂了下去。
他的聲音很沈、很壓抑：“周自衡，今日十三了。”
沒有任何回應，周自衡已經走得很遠了。
霍欽低下頭，看到自己傷痕縱橫的掌心。
他效仿寧含霜，妄圖用同樣的方法拯救周自衡的性命，卻同她一樣，眼見對方在面前雕零。
如此迅速、如此不講道理！
霍欽用力握緊手，卻仍然握不住這太輕太輕的生命。
他無力地垂下手掌。
窗外，天地間是一片滯濁的灰。
鉛雲低垂，沈沈地壓著屋脊與鍛造爐的輪廓，將一切光彩都扼殺了。
霍欽隨著周自衡的腳步一同去尋找梅三叔時，一滴冰涼落在他額角。
他還沒說話，周自衡就已經開口：
“下雨了。”
霍欽擡眼，更多的雨絲隨之飄落。
苦雨將至，讓灰色的瓦、黃色的土、褐色的枝，都染上一層愁苦的濕意。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如淚痕縱橫。
……
梅三叔拿著蓑衣鬥笠過來時，就見沈默著看雨的兩人。
他有些奇怪：“怎麽在這裏等著？我們該出發了。”
“事情太多，實在是等不了，我帶了點燒餅，咱們路上吃吧。”
周自衡和霍欽都沒說話，梅三叔已經先一步去安排馬車，身影消失在蒙蒙細雨中。
此時，屋裏的席冰漪默默看著這一片苦雨，任由窗戶大開，讓雨絲染濕眉眼。
她的手邊，《植物的種植與保養》已經翻開了一頁。
“折桂的詛咒我簡直聞所未聞，相關解法也是一片空白……席翎翻閱古籍，為我帶來這一本《植物的種植與保養》，或許有些用。
雖然不想說，但我還是覺得希望渺茫。折桂的詛咒如附骨之蛆難以擺脫，這本書又能帶來什麽轉機呢？
寧含霜和我透露，她的血最多只能壓制五次，時間一久會徹底失去作用……我還有什麽辦法呢？
總歸要試試的，總歸要試試的。”
……
周自衡三個人搬著貨物，一箱一箱往馬車上運。
霍欽沒見過梅三叔鍛造的場面，如今乍一看到這些冷光凜凜的短兵，還有些意外。
總共五箱，霍欽暗暗清點了一下，每個箱子裏少說有五十數。
如此數量，到底是誰需要這麽多？
霍欽輕輕摸了一下兵刃，觸手微涼，款式極簡，他皺眉，仔細翻開一枚短兵，卻並未找到任何與梅花山莊相關的標記。
“好了嗎？我們要出發了。”梅三叔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霍欽淡定自若地放下，重新合上箱子，笑著道：“就來。”
他剛上馬車就見周自衡倚坐在馬車裏，見到他來也沒有多餘的神情，依然在不住地摩挲紅塵。
梅三叔沒有雇車夫，他親自上陣，駕馬前行，而那五箱貨物正擺在霍欽周自衡對面。
“三叔，這批貨是要送到哪？”霍欽問
梅三叔：“出啟安往東去，郊外有一處驛站。那是山莊囤積貨物的地方，我們只需要送到那就好了，後面有專人來取。”
霍欽對梅花山莊不甚了解，周自衡又失去聽覺神游天外。
他嘆氣，感覺他們簡直像梅三叔手下的木偶，前途未蔔，只能任由對方擺布。
說是護送貨物，其實到驛站這段路途還算平靜。
沒有人不認識梅花山莊的馬車，自然也不會有什麽人想不開要劫貨，一行人順順利利到達驛站。
梅三叔指揮著周自衡霍欽把貨物送到驛站的庫房內。
這裏不是官驛，也沒什麽人手，整個驛站裏就一個無所事事的小孩。
“父親。”小孩看到梅三叔回來，連忙迎了上去，稚嫩的臉上洋溢著歡喜的笑容。
梅三叔：“讓兩個小兄弟見笑了，我這小兒子就喜歡跟在我身後，我實在沒辦法，讓他先來驛站等我了。”
周自衡聽不見，但好在梅三叔說得很慢，他辨認了一會，客氣地誇道：“真是虎父無犬子。”
梅三叔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們先去樓上休息吧，我再去清點一下。”
周自衡和霍欽走上樓，回頭望去，梅三叔正註視著他們的背影。
突如其來的對視，他朝著周自衡露出一個笑容，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周自衡自負地笑了笑，默默移開視線，頭也不回地走向房間。
山雨已至，狂風難歇。
兩人各自挑了個房間歇下，明明還只是早晨，天空狂雨漫做，黑壓壓猶如天塹鴻溝。
整個世界都被風聲、雨聲所充斥、所搖撼，仿佛一艘在怒海中顛簸的孤舟，正駛向不可知的迷蒙深處。
打開窗戶，周自衡向下張望。
這間房間下方正對著馬廄，此時馬廄內空空如也。
再往遠處就是一片竹林，葉子稀疏，冬日裏光禿禿的，在雨中搖晃，像是影影憧憧的人。
周自衡向霍欽的房間看去，恰好看到對方探出來的頭。
兩人隔著重重雨幕對視，雨點狂亂，豆大的雨點被狂風挾帶著，化作雨鞭，抽打著屋檐、窗欞與大地。
在這一刻，周自衡竟然慶幸地想：幸好雨是這般大，大到完全聽不見雨聲以外的聲音。即便霍欽說了什麽，也讓他有充分的借口，就說自己實在聽不清。
直到此刻，不可一世的、意氣風發的周自衡，才從百般無奈中品嘗到命運的苦澀。
霍欽看不清周自衡的面容，自然明白對方不會看見他的口型。
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只冥冥中有所猜測——
變故必定就在今夜！
如果梅三叔今夜不出手，待第二天他們就要回梅花山莊，那時候再出手就為時晚矣，也“師出無名”。
今夜，貨在、人在，天時、地利。
只要梅三叔出手，只要他出手……
霍欽先一步關上窗戶，將紛亂隔在屋外。
深夜，雨已經停了。風彌漫在空氣裏，帶著泥土與草木被浸透後的氣息。
霍欽是被一聲響鼻驚醒的。
他猛然驚醒，背後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自己怎麽會睡得這麽熟？
還是大意了！
難道是吸入了什麽東西？他竟然能毫無知覺地睡過去！
要不是臨近馬廄聽到馬的響鼻……
等等，馬？
霍欽打開窗戶，正正看到馬廄中一匹健壯的黑色寶馬！
聽到動靜，黑馬甩了甩尾巴，眼睛看向他。
黑夜中，那兩顆黃澄澄的眼睛猶如兩個燈籠。
有人來了？
霍欽心臟驟然一縮，幾乎撞上喉口。他幾步搶到周自衡房前，猛地一把推開——
濕冷的夜風瞬間倒灌而出，撲了他滿頭滿臉，額前碎發被狂亂地掀起。
窗戶大開，空間裏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周自衡不見了！
而就在這時，破空聲突然響起！
不在身後，卻在身前。
身前，竹林中，黑影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是一支破空的箭矢迎面而來。
狂風亂作，這根箭卻乘風破浪，霍欽只是眨眼的瞬間，那箭就快到眉心！
他滿腔怒火，在這時化作無言的諷刺——
在邀月弓霍欽面前耍箭？
實在自不量力！！
千鈞一發之際，霍欽終於動了。
他甚至都不必拿出邀月弓，只冷靜的、漠然地側頭，那箭矢就擦著發絲射進身後的墻壁中。
箭矢裹挾的勁風削斷幾根揚起的發絲，箭尾因餘力未消而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嗡鳴。
霍欽懶得與暗處的小人周旋，他現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周自衡、周自衡……
周自衡到底去了哪裏？
周自衡在哪？
他此時正在竹林入口，在陰影中，雙眼凝視著先前朝霍欽射箭之人。
他一夜未睡，早在霍欽關上窗戶轉身後，他就從一躍而下，獨自站在這裏。
夜深寒重，周自衡抱著紅塵，借著風中殘存的雨水，將血紅的劍身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此刻，直到現在，直到幕後之人終於按耐不住出手，他才緩緩合上紅塵，從袖中拿出一粒種子，端詳了片刻，一口吞下——
那瞬間，世間萬物突然有了聲音！
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腳下殘積水窪的滴答聲，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無數曾被剝奪的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洶t湧地沖撞進他的感知。
這粒種子，重新喚醒了他的五感！
又一支箭矢飛來，周自衡輕點地面，如風飛起，拔出紅塵，一劍挑飛！
箭頭慣性飛過，擦著霍欽的皮膚而過，幾乎生出灼痛。
周自衡發出喟嘆，聲音在夜中很輕，但足夠吸引霍欽的註意。
霍欽循著聲音望去，終於在黑暗中找到了靜立的周自衡。
他從窗戶躍下，來到周自衡身邊。
“你何時醒的？”
周自衡不必辨認口型，已然能夠聽見霍欽的話，所以他不曾回頭，只雙目冷冷，緊緊握著紅塵，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雪豹。
“沒睡。”
霍欽自然發現了周自衡不知為何恢覆了聽力，悄悄松了口氣。
就在此時，房間裏傳來掌聲，兩人回頭望去，就見梅三叔鼓著掌，笑容很冷：
“不愧是邀月弓霍欽，竟能攔下這一支箭。”
霍欽嗤笑：“雕蟲小技。”
梅三叔不意外，繼續道：“今夜可是個好月夜，兩位朋友可要隨我去竹林賞月？”
狂風吹得窗戶與門胡亂作響，好似在唱一曲悲壯的魂曲。
亂像之中，周自衡擡頭看了看黑沈沈的雲層，沒找到一絲月光。
有時候他也挺佩服梅三叔這般亂說胡說的本事。
梅三叔見周自衡有所反應，驚訝道：“你的聽覺竟然恢覆了？”
霍欽和周自衡對視一眼，眼神閃動，梅三叔果然知道些什麽！
“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了呢。”梅三叔歪了歪頭，“惜君、搖光，接客。”
話音剛落，玉惜君便從陰影中浮現，她沖霍欽周自衡露出一個艷麗的笑：“哎呀，又見面啦。”
更遠的竹林處，一身夜行衣的搖光站在竹子最頂端，像一只獵鷹俯視著周自衡。
正是先前的弓手！
她嘴角微動，再次對著霍欽舉起了弓。
即便是在黑夜中，這把弓也格外耀眼奪目，竟然與光華流轉的邀月弓不相上下。
她威脅般對著霍欽比劃了一番，最後竟然看向周自衡。
搖光輕笑：
“小舟，這份禮物可要收好了。”
聲音送到周自衡耳中，他驚訝地擡頭，發現這人竟是那個望月崖上的女人！
當初匆忙交手，周自衡原以為能硬解“歸去來”的人必然也是用劍高手，誰能想，她竟然是用“箭”高手？！
“搖光，莫要敘舊了。”梅三叔道，“不要忘了‘他’的要求。”
說著，梅三叔便退了出去，將舞臺留給玉惜君搖光、周自衡霍欽四人。
玉惜君“咯咯”直笑，從懷裏拿出一把匕首不住地把玩：“好可惜，還想和小舟多聊會的，可惜沒時間了呢。”
周自衡註意到那把在指尖飛舞的匕首，隱隱有瑩黃的光一閃而過。
玉惜君繼續道：“我記得你，當初在張氏，你還是冷眼旁觀，不肯動手。”
“怎麽如今，倒願意陪小舟赴局？”
霍欽不願回話，冷笑一聲搭弓，絲毫不顧及席冰漪的面子，一箭射向玉惜君！
周自衡同時出手幫他攔下玉惜君擲來的暗器，短兵相接，打出鏗鏘的聲音。
周自衡陰陽怪氣：“只攻不防，你若是想死，我不如一劍捅死你了事，還能賺個名聲。”
玉惜君輕松躲過箭矢，捧腹大笑，直誇周自衡可愛。
雙方鼎立，虎視眈眈，甕中捉鱉，不外如是。
這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遠在梅花山莊的席冰漪，一臉恍惚地從書堆裏擡起頭，望向窗外的黑夜，鬼使神差的，她推開了周自衡暫住的房間。
房間內，聖山特制的書信攤開在桌上。
狂風卷走那封“送終”的信件，露出席冰漪不可置信的臉龐。
……
兩面夾擊，請君入甕，霍欽與周自衡簡單溝通了一下。
周自衡言簡意賅：“你註意搖光。”
霍欽沒什麽意見，搖光用弓，但箭術不如霍欽，實在沒辦法對兩人造成威脅。
可周自衡那邊卻不容樂觀。
玉惜君不知在匕首上塗了什麽毒藥，周自衡不敢賭，也不敢讓那些匕首近身。
更何況，夜晚的竹林猶如影影憧憧的鬼魅，搖光奈何不了霍欽，就用流矢來煩自己。
周自衡忍無可忍：“霍欽！你能不能認真點！！”
大喊過後，玉惜君還在笑，還以為周自衡終於不堪其擾，卻沒想到，眼前這兩人竟然默契往竹林深處飛去！
“什麽？！”她大驚失色，丟匕首也失去了準頭，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像乳燕投林，飛入黑暗之中！
他倆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玉惜君沒有答案。
周自衡淺笑，揮劍攔下撓人的暗器，側身閃過一支瑩瑩的飛刀，直接沖向搖光！
而身邊的霍欽也同時斬斷搖光射來的箭矢，在極致的危難中斬下致命的一箭。
然而搖光反應太快太快，幾乎是頃刻間，她就急速逃脫，向更遠的地方竄去！
黑夜中，兩人對視一眼，皆是不言，但同樣一往無前地向竹林深處飛躍而去！
到達竹林深處比周自衡想象中要輕松許多。
玉惜君只阻攔過一次，而搖光也如同銷聲匿跡一般找不到蹤跡。
很古怪。
周自衡又覺得，這會不會又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月光照在光禿禿的竹林上，投射出一道道斑駁的豎影。
霍欽緊貼著周自衡，沒再拿出邀月弓，反倒掏出了報君意。
紅塵報君意如同兩道水痕，在竹影前蕩開。
月夜、竹林、寂靜之中。
就在這時，半截竹筒突然飛來，霍欽本還想攔，周自衡阻止了一下，任由那竹筒斜斜地插到兩人面前的土地上。
周自衡撿起竹筒，就見上面寫道：
“何不相見？”
他還沒做出任何動作，竟然又是半截竹筒飛來，再一次插入土地中，位置竟然無二分別！
好精準的控制力！
周自衡大驚，尋找竹筒飛來的位置來源，卻一無所獲。
這塊竹筒上寫著：
“你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他抿嘴，握著兩塊竹筒，不知在想些什麽。
霍欽一看他這樣，就知道周自衡這已經是十分心動了。
他明知道這是陽謀，但還是願意為了微小的希望冒險。
以小博大，是寫在周自衡血液裏的叛逆。
霍欽不止一次感嘆周自衡的自信，甚至是自負，但這回還是會被他氣得要昏過去。
他咬牙：“別去。”
周自衡一意孤行：“你留在這，我去去就回。”
霍欽頭昏腦脹，已經數不清自己這段時間說了多少個“不要”、“別去”了，可每次都還是拗不過周自衡。
霍欽沒辦法，周自衡執意要去，他也沒法看著他獨自冒險，只好陪著對方繼續深入竹林。
昏暗月光下，腳踩在枯樹枝上發出咯吱聲，在寂靜黑夜裏格外響亮。
搖光實在太會隱藏，又有無數雜亂的聲音，實在叫人摸不清位置。
這才是真正的“請君入甕”。
然而周自衡太想知道答案了。
為什麽玉惜君會一次又一次出現在面前，為什麽隨進山脈上，搖光要不惜一切拖住自己的步伐，為什麽梅三叔會知道折桂詛咒的種種……
為什麽梅花山莊會出現如此割裂的態度？
自己身上背負的詛咒，到底和他們有沒有關系？
他太想在生命的終點，把籠罩在自己身上的謎團，一一解開了！
對真相的探索幾乎成了吊在周自衡面前的一根胡蘿蔔，對方把“真相”這根繩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一次又一次地收緊。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第三塊飛來的竹筒讓周自衡霍欽停下了腳步。
兩人的註意力完全被竹筒吸引，周自衡彎腰去撿，卻誰也沒有發現從背後射來的一箭！
在周自衡順著月光看清楚竹筒上的字的時候，那根箭也終於射穿了霍欽的胸口。
滾燙的鮮血濺在竹筒上，模糊了字跡。
周自衡似乎是呆住了，他有些楞神，眼睜睜地看著霍欽的鮮血止不住地從傷口中流出，眼睜睜地看著他轟然倒地。
什麽聲音都沒有。
什麽聲音都沒有！！
霍欽突然的倒地沒有聲音，箭矢飛來時沒有聲音，狂風吹亂竹林沒有聲音，一切、一切、一切都沒有聲音！
周自衡竟然再一次失去了聽覺！
他木木地接過霍欽轟然倒地的身軀，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周自衡的視線死死鎖在霍欽蒼白的臉上，巨大的茫然將他淹沒。
霍欽在說什麽？
霍欽為什麽沒能躲開？
發生什麽事了？
自己又是什麽時候失去了聽覺？
他腦子亂成一團。
一會是自責自己t自負不聽勸，害得霍欽倒下；
一會是憤怒暴虐，想徹底撕碎搖光；
一會是痛苦難耐，又感受到蠢蠢欲動的折桂令在蠶食自己的情緒；
一會是空洞茫然，懷疑是不是藥效過去了。
鮮血、紅塵、折桂，紅得猶如一輪血月。
周自衡從懷裏掏出剩下的兩粒種子，一股腦地全吞下，這才感覺到腦子清醒了點。
他扶起霍欽，用力按住他還在流血的傷口，斬斷箭尾，簡單做了個包紮，勉強止住流血。
雙手溫熱，周自衡安頓好對方，提起紅塵，冷冷地看著終於現身的搖光。
搖光依然穿著那身夜行衣，提著一把質樸的弓箭，此時正笑瞇瞇地欣賞著周自衡的憤怒。
周自衡恍惚中覺得那種子幾乎要在他心中生根發芽，要頂破他的口腔，要發洩長久的痛苦與愛恨。
他沒有說話，攥著紅塵，像獵豹一般沖向搖光。
搖光不緊不慢地後撤，借柔韌的竹子騰空而起，在空中閃轉騰挪，竟還有空拉弓引弦，又朝周自衡射出三箭。
周自衡揮落箭矢，提步輕點，順著竹子扶搖直上，直追搖光。
他舉起紅塵，在月光下，紅塵劍身倒映出周自衡冰冷的臉龐。
當聽覺被剝奪，世界歸於死寂，五感便凝聚於唯一的劍上。
他手腕微轉，劍鋒劃破夜色，渾身氣息隨之牽引。
劍意起，紅塵斷。
這是直指本心的“意”，是紅塵的形神！
搖光不意外周自衡一出手就是殺招，她連忙搭箭，全神貫註。
一共九箭，每一箭都釘在紅塵劍意同樣的位置上，九星連珠，白虹貫日！
已經被削去許多力道的紅塵並沒有對搖光造成多大的傷害，她遠沒有第一次見到紅塵時那般狼狽，此刻也只是左臂垂軟，似乎是一時半會使不上勁了。
周自衡並沒有灰心，能傷到搖光左臂算是意外之喜，不論怎麽說用弓也需要雙臂配合，他趁勝追擊，想要速戰速決。
看似劣勢的搖光卻仍未驚慌。她在竹林頂端站定，靜靜地看著周自衡提劍而來，待紅塵逼近，竟放縱自己從頂端墜落！
“哈哈！小舟！你的對手要換人了！”
搖光不在乎周自衡能不能聽到，落地後，她捂住左臂笑吟吟地望著停在竹子頂端的周自衡，在他的對面，另一個男人不知何時頂替了搖光的位置。
周自衡瞇眼，怒火中燒！
他咬牙切齒道：“解風憐，你竟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當年你重傷師娘，盜走聖山寶物的事我還未找你算賬，如今你又與賊人勾結，真是死不足惜！”
周自衡情緒翻湧，折桂印記烙在皮膚上燙得出奇，幾乎要灼燒掉他所有理智。
解風憐也不在乎周自衡能不能聽到，只滿意地盯著棉衣都掩蓋不住赤紅的折桂印，略帶笑意道：“等你身死道消，我自然會向你師父師娘賠罪。但在這之前嘛……”
“還要仰賴你成就我的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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