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傅塵雨 滿目山河空念遠

關燈
第5章 傅塵雨 滿目山河空念遠

那女子來得很快,幾乎是聲音剛落地,人已飄至練功臺上。

飛臺澹瀑聲若悶雷,日光昏暗,潮濕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連衣袖都變得沈甸甸的。

周自衡後退一步,將練功臺留給女子,自己則默默地想:

要下雨了。

女子眼眸冷冽,她全身上下除了一把斑駁的鐵劍就再無其他東西。

而此刻,她正執劍將劍尖對準李晉。

“為何不說?”她咬牙,“為何不說你是如何哄騙我的母親,與你春風一度,又將她狠心拋棄?!”

言畢,觀戰臺已是轟然一片!

“不會吧……哪來的妖女,竟然這般口出狂言?”

“這種事倒也不好說……”

相比於臺下的竊竊私語與各種各樣的目光,李晉倒是顯得很平靜。他沒有說話,只輕輕抽出溧陽劍,用劍刃將那把斑駁的、充滿銹痕的劍撥開。

女子還在說話:“二十年前,你不滿發妻,不滿溧陽谷的生活,一人一劍只身離開,在繁花村落腳,是也不是?”

李晉仍然不說話,他轉了轉溧陽劍,在潮濕的空氣中,隱隱擦出一道青綠的水線。

女子道:“繁花村位置偏僻,更是世外桃源,你在那裏結識一個女人,對方名叫‘窈娘’。你隱瞞身份,哄騙她自己只是個落難俠客,為躲避仇家追殺逃脫至此,要她收留你幾日,是也不是?”

李晉對壯漢使了個眼色,很快,幾名壯漢動起來,客氣地疏散了請戰者和觀戰者,一時間,整個飛臺澹瀑上就只剩下周自衡李晉和女子三人。

“你與窈娘遺世隱居,日久生情,她傾慕你的俠氣,你愛慕她的恬淡。你們二人私相授受私定終身,她為了你放棄了所有的名分,心甘情願跟在你身邊,哪怕你要走,她也願陪你浪跡天際,是也不是?”

“轟隆”一聲,巨大的聲響傳來,叫人分不清到底是飛瀑撞擊石頭的聲音,還是天邊的雷聲。

天色陡然暗了下去,烏雲在蒼穹上暈染開來,頃刻間便吞噬了最後一縷天光。

“窈娘情真意切,哪知你根本不是什麽落難俠客!你暴露行蹤,被妻子尋回,只想著如何對妻子解釋,卻不問窈娘如何心碎,是也不是?”

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起初只是零星幾滴,轉瞬間便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最後化作傾盆暴雨傾瀉而下。

女子濕透了,分不清是因為寒冷還是憤怒,她渾身都在抖:“你棄窈娘於不顧,窈娘本已放棄,要與你恩斷義絕,誰知你竟然如此絕情,為了安撫妻子,竟然放任她雇傭江湖殺手對窈娘出手!”

“李晉,你敢發誓,你妻子雇傭江湖人士時你沒有插手嗎?!你敢說自己沒有推波助瀾嗎?!”

李晉手腕輕抖,溧陽劍上的雨珠簌簌而落。他慢慢地、細致地觀摩了一下青光乍現的溧陽劍,手指握緊了劍柄。

他緩緩對女子露出一個笑容。

就在對方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已來到女子身前,青芒一閃,刺破雨幕,直取女子眉心。

女子只覺眼前一花,在傾盆的雨幕中還未睜眼看清,那把溧陽劍已近在咫尺,世界裏只剩下一道明晃晃的青痕。

女子卻不閃不避,緊緊地盯著李晉,繼續說:“你可曾想過,窈娘逃脫追殺,還誕下一女?”

眼見溧陽就要刺破眉心,周自衡及時趕來,紅塵自上而下挑飛溧陽。

他站在兩人中間,面對著平靜的李晉。

周自衡笑:“李谷主,何不等她把話說完?對一個弱女子出手,實在是沒風度。”

女子從周自衡背後走去,眼底有水痕,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父親,我和母親,能等到你的道歉嗎?”

李晉見對方把話說完,沈默了半晌。

良久,他仰面朝天,任由雨水順著臉龐滑落。

暴雨中,他花白的頭發格外朦朧。

他說:“塵雨,我早知你是我女兒。”

眼前這個女子,竟然就是李晉的“義子”,傅塵雨!

傅塵雨身體顫抖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李晉會這樣說。

李晉眺望遠方,正看見霍欽帶著一臉驚愕的李之珩緩緩走來。他頓了一下,嘆氣道:“窈娘的事,我很抱歉。”

“但事實也並非如此。”

狂風裹挾著雨鞭抽打在眾人身上,在這片混沌中,只有出鞘的溧陽展露鋒芒。

“二十年多前,我剛領悟溧陽真諦。父母高興,認為我是時候肩負起溧陽谷重擔,急著為我挑選妻子。我實在不願,一是不願餘生與一個陌生女人度過,二是不願,認為遠遠不是承擔重任的時候,肩負溧陽谷責任,對我來說太沈了。

於是我留下書信一封,就去游歷江湖了。

確如塵雨所說,在繁花村,我與窈娘一見傾心。當時我也想過,就這樣隱姓埋名,做一對幸福夫妻。

可是我做不到。溧陽谷日益沒落,父母在江湖上也有仇家,我帶走溧陽劍,豈不是置他們於不顧?後來我才知道,是我的妻子,也就是之珩的母親,不顧家中反對,毅然決然嫁給我這個失蹤的混賬,利用母家餘威,護我父母周全。

後來父母年邁,日薄西山,她不得已,請人追我,邀我歸家。

我只來得及見父母最後一面,他們就撒手人寰。在生命的最後,母親同我說,知道我不喜巧兒,但這些年來,她為溧陽谷操持,母親早已把她當親女兒看待。

她要我立誓,日後必定善待巧兒,絕不辜負。

我記得,那也是個雨天。我醉了酒,半推半就,與巧兒睡在一起。

……

我知道,在這件事中,無論是她還是你母親,誰都沒有錯。

錯的是我,是我這個沒有擔當、懦弱無能的小人。

離開你母親時,我並不知曉她已懷有身孕。”

傅塵雨身形巨震,強烈的悲苦如同暴雨,將她的心澆得濕透。

“所以你又為何追殺我的母親?!”

李晉沈默,側臉呈現一種冰冷的漠然。

“巧兒是我的錯,窈娘也是我的錯。”

“那自然要——終結另一份錯誤。”

傅塵雨淚流滿面,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女扮男裝,成為李晉的“義子”,明明是李之珩的姐姐,卻只能稱呼對方為“少爺”,明明刻苦修煉,卻始終得不到李晉的正眼。

她原以為李晉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真相由他親口說出時,又顯得那樣血淋淋。

飛臺澹瀑上,眾人沈默。

周自衡和霍欽事不關己,唯有李之珩神色惶然,楞楞得難以言語。

暴雨如瀑。

良久,傅塵雨神色淒苦:“好、好。是非黑白我已明了。”

她擦幹眼淚:“聽聞李谷主在為溧陽劍尋找傳人,不知我可有這個資格與你切磋。”

李晉這才正眼看傅塵雨。

傅塵雨不再扮作男子,但眉眼間仍可見其英氣,她的面容依舊帶著幾分少年般的棱角,劍眉斜飛入鬢。

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洗亮她的眼眸。

李晉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思索她配不配。

傅塵雨露出譏諷的神色:“這麽多年,你從來不肯正眼看我,自然也不清楚我如今的劍法。直到現在,你還是不肯給你的孩子這個機會嗎?”

也許是“孩子”觸動了李晉,他沒有看傅塵雨,反而轉頭看向李之珩,卻見到一雙悲苦的、茫然的眼。

他自認為虧欠早逝的巧兒,虧欠被辜負的窈娘,甚至虧欠失去身份的傅塵雨,只是對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之珩嘴唇蠕動,半晌才說出一句話:“爹……爹……你就讓……讓姐姐試試吧。”

這樣的遲疑與茫然,很輕易就從李之珩眼中轉移到李晉眼中。

正是因為他早知傅塵雨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願意教她劍法,卻不願意教她溧陽劍法;願意收她為“義子”,卻不願意認她為“親女”。

因為有愛也有懼。

李晉怯懦,此刻他心知肚明,傅塵雨比李之珩更有天賦,更配得上溧陽劍。

李之珩的聲音遠遠傳來:“爹……我沒有天賦,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有塵雨、有姐姐在,那又有何不可呢?”

最終,他還是執劍行禮:“請。”

雨幕中,傅塵雨似乎是笑了,她撿起那把銹跡斑斑的鐵劍,認真自報家門:“窈娘之女,傅塵雨,請賜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