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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生付諸 落花風雨更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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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生付諸 落花風雨更傷春

周自衡與霍欽遠遠旁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轉頭去問對方:“你覺得誰勝誰負?”

霍欽神情平淡:“自然是李晉勝。”

“是嗎。”周自衡掩t飾笑意,“我倒覺得是傅塵雨勝。”

在他們身邊的李之珩卻木木的,沒有半點反應。

他不像周自衡霍欽一般耳聰目明,隔著厚重的雨幕,根本看不清飛臺澹瀑上的一切。

李之珩從未如此恨過,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無知。

恨自己對多年往事無能為力,恨自己對傅塵雨這個姐姐一無所知。

他想起,在傅塵雨到溧陽谷的那個下午。

應當還是春天,他猶記得,那時谷內迎春花開得正好,而傅塵雨就背著一把木劍,一步一步,從隨進山脈中找到溧陽谷,又日夜叩首,終於敲響了溧陽谷的大門。

李晉見到山門前這個灰撲撲的少年,立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久久不語。

傅塵雨跪在地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汗水淌成小小的水窪。

“在下傅塵雨,來溧陽谷求學,懇求谷主收留。”

李之珩躲在李晉身後,還有孩童悲憫的天性,他拽了拽父親的衣角,小聲說:“爹,你就收……”

話還沒說完,李晉就讓壯漢把他帶回房間裏。

等李之珩徹底走遠後,李晉才重新看向傅塵雨。

傅塵雨垂著頭,沒看見他覆雜的神情。

即便有熱烈的迎春花阻擋,李晉見到傅塵雨的第一眼,就透過那雙如此相似的眼睛想起了故人。

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決定,但卻因茫然,遲遲沒有說話。

直到傅塵雨再次開口:“在下——”

李晉看到她紅腫的額頭,打斷傅塵雨的話:“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義子。”

傅塵雨驚訝地擡起頭。

她從未想過李晉竟然願意收自己為“義子”!

李晉別過眼去,狠心道:“雖為義子,但仍需稱呼我為‘谷主’,更要稱呼之珩為‘少爺’。”

這句話徹底擊碎傅塵雨的期待,她再次低頭,默默應下。

李晉再一次認識到,自己是個不合格的人。不合格的丈夫,不合格的父親。

然而他看到傅塵雨背上的木劍時,他意識到自己可以是個合格的師父。

李晉讓壯漢給傅塵雨挑一把趁手的鐵劍,隨後便拋下她去找李之珩。

李之珩被壯漢帶走,本來還有些不服氣,但他見父親很快就回來,又有些好奇:“爹,那個人……”

李晉默然,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倒是向李之珩提出了新的問題:“你是不是真的不願意學溧陽劍法?”

李之珩本想同往常一樣點頭,但他瞥到父親嚴肅的神情,不知怎的,自己倒好好思量了一番。

“父親,我知道你想讓我傳承溧陽劍法。但你也看到了,我實在沒有天賦……這些年來,我也吃了許多苦,從最開始的躊躇滿志,到如今的放棄,我是真的志不在此。”李之珩真誠道。

李晉閉上眼睛:“如果,日後有人用溧陽劍法殺了我,或許也會殺你。即便如此,你也不願意學?”

李之珩楞住了。

良久,他悻悻:“父親,你正值壯年,又深刻領悟溧陽真諦,怎麽會有人用溧陽劍法殺你?”

李晉卻很嚴肅:“回答我。”

李之珩:“……”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

“我會努力活下去,努力學習溧陽劍法,殺了那個人,為你報仇。”

“用同樣的方式。”

……

暴雨傾瀉,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劈啪作響,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霍欽見周自衡這般自信,有些疑惑:“為何你覺得李晉一定會輸?”

周自衡問:“你見過溧陽劍法嗎?”

霍欽搖頭。

周自衡:“那你又怎知,傅塵雨沒學過呢?”

“轟隆”一聲,飛瀑宛如一條暴怒的銀龍,咆哮著俯沖而下。

巨大的轟鳴遮蓋了周自衡最後的話語。

“更何況,他要贖罪。”

飛臺澹瀑上,兩人的切磋已進入到白熱化。

暴雨為傅塵雨洗去鉛華,她在這一刻,徹底領悟溧陽劍法的真諦。

斬斷過去,直面未來!

即便只有一把鐵劍,她仍不落下風。鐵劍與神兵相撞,火花在雨中迸濺。

在此刻,每一滴雨都仿佛被傅塵雨驅使,每一滴雨都映著劍光,整片暴雨都成了她的劍。

李晉神色平靜,只守不攻,被動地看著傅塵雨在雨幕中徹底領悟真諦。

傅塵雨感受到羞惱:“為何不用出全力?!”

“是在施舍嗎?!”

李晉嘆氣,手腕輕抖,抖落溧陽劍身上的雨水。

霎那間,青光大熾!

溧陽劍猶如一道閃電,撕碎傅塵雨的劍意,刺向她的面門!

然而比溧陽劍更快的,是一柄平平無奇的鐵劍。

它隱藏在重重雨幕之下,直取李晉咽喉。

在最後一刻,李晉收了勢,傅塵雨卻沒收住,那柄鐵劍偏離了方向,沒刺入咽喉,卻也刺入了李晉的左胸。

劍鋒入肉的悶響被雷聲淹沒。

溧陽劍“當啷”一聲墜入泥濘。李晉吐出鮮血,指縫間立刻湧出汩汩鮮血,在雨水中暈開刺目的紅。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流淌,將血色沖成淡粉色的溪流。

傅塵雨如夢初醒,鐵劍脫手墜地。

她上前扶起李晉,還有些惶然,聲音苦澀:“為何不躲,為何不避?”

李晉本就有舊疾,此時更是重傷難愈,他再次咳出一堆鮮血,聲音虛弱:“這、這是溧陽劍。”

說著,他顫抖著舉起手,將溧陽劍塞到傅塵雨懷中,又緩緩擡起手,擦幹了她臉上的水痕。

“窈娘……窈娘來了嗎?”

傅塵雨緊緊握著溧陽劍,也緊緊握著李晉冰冷的手。

“母親、母親現下正安置在溧陽谷中……”

李晉點點頭,知曉對方還活著,便也沒有再見的打算。他將目光看向李之珩,就見自己的兒子正想蹬著腿想沖上來,卻被霍欽牢牢攔住。

他這才放心,重新看向傅塵雨:“這麽多年,我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李晉還想說,過去的事,自己也有苦衷,但想了想,即便是有天大的苦衷,也掩蓋不了自己傷害了兩個女人的事實。

於是他閉上眼睛,不想再說,也不想因此破壞傅塵雨的道心。

“你恨我吧。”他說,“莫要恨之珩。”

傅塵雨仍然緊緊地攥著李晉的手,聲音顫抖:“別睡……”

“母親想見你……”

“求你別睡……”

“父親……”

李晉徹底合上了眼睛。

傾天雨幕下,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無盡的淚水中。

溧陽劍同李晉的手一起,從傅塵雨懷中摔落。

溧陽劍散落一旁,劍穗被狂風暴雨打濕。

暴雨模糊了天地界限,也模糊了傅塵雨滿臉的淚痕。

遠處傳來李之珩的嘶吼:“父親——!!”

然而這兩聲父親,一聲近卻輕,一聲重卻遠,李晉最後都沒有聽到。

霍欽攔下李之珩,見對方眼眶通紅急得甚至要上嘴咬自己,連忙把他劈暈。

周自衡震驚:“不讓他去見自己父親最後一面,真的好嗎?”

霍欽把昏迷的李之珩抗在肩頭:“受人所托。”

緊接著,他轉向周自衡,疑惑地問:“你是怎麽得知今日李晉一定會死?”

周自衡緩緩抽出紅塵,借著鋥亮的劍刃,照了照自己帥氣的臉龐。

“你猜我為什麽是紅塵劍主呢?”

“貪癡愛嗔怒,這就是紅塵。”

……

窈娘最後還是沒能見到李晉。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武功,千裏迢迢來到溧陽谷已是極限,本也不打算上飛臺澹瀑,卻沒想到李晉這般決絕。

多年愛恨,付之一炬。

母女倆將李晉安葬,周自衡在一旁寬慰道:“你們也別太傷心了,人都有一死,更何況李晉本來也活不過今年冬天。”

“當年那堆殺手為了殺窈娘,可是大費周章,若不是他暗中相護,你哪有命活到今日——”

窈娘和傅塵雨齊齊回頭,眼睛通紅,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哎呀,瞧我這嘴,又在這胡說八道了。”周自衡假裝說漏嘴,無視兩人震驚、悲愴、茫然的眼神,一手提著紅塵劍,一手提著醉花釀,慢悠悠走出了溧陽谷。

秋日蕭瑟,唯有飛臺澹瀑聲勢浩大,仿佛要將天地掀翻。

霍欽早把李之珩“打包”發走,此時正一個人靠在山谷大門前。

周自衡有些奇怪:“你不是要護李之珩周全?”

霍欽冷笑:“他老頭的錢只夠到溧陽大會結束,我的任務完成,他自然該滾了。”

“倒是你,”霍欽打量了一下周自衡,“李晉不是讓你別說嗎,你就不怕傅塵雨道心出現問題?”

周自衡笑:“斬斷過去,直面未來,自然是要斬斷真實的過去,面對真實的未來。”

“如果她真的天資不夠,被真相影響,那多年後,她自然要付出代價。”

說著,周自衡轉身就要走,沒想到霍欽竟然自來熟一樣跟上,頗有種“一起浪跡天涯”的架勢。

周自衡停下腳步,霍欽也停。

他往左,霍欽也往左。

他往右,霍欽也往右。

周自衡無語:“你沒別的事要做嗎,怎麽總是跟著我。”

霍欽直言不諱:“我對你的紅塵感興趣,正好近來沒什麽瑣事……”t

他還沒說完,周自衡就冷笑著打斷:“謝謝,不缺游歷江湖的同伴。”

霍欽“哦”了一聲,轉身就準備離開,但在離開之前,他又故意賣關子:“那看來某人是不需要破除詛咒的辦法了。”

周自衡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抓住霍欽的胳膊挽留。

“但話又說回來……”

“我現在又缺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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