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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表哥,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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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表哥,我只有你了。

那日朝會之後,晏惟初搬回瑤臺,謝逍陪他一起。

瑤臺這裏親軍侍衛足夠多,謝逍依舊不放心,將那三千京營兵馬也調來護駕。

他也履行起自己身為後宮之主的職責,親自召見所有瑤臺伺候的宮人內侍,恩賞敲打,事無巨細過問皇帝日常起居,尤其是入口的東西再三叮囑眾人註意,確保晏惟初在這裏萬無一失。

這期間鎮國公府的老夫人病逝,喪事低調辦了。

謝逍已經是皇後,親自去府上拜祭了一回已屬天恩浩蕩,旁的便再與他無關。

刺駕風波尚未過去,還在江南的晏鏢送來奏報。

他先前就得謝逍點撥,重點“關照”了任當地提學僉事的章太師那個孫子章序傑。這小子嘴嚴得很,但晏鏢跟東廠學的審訊人的招數更無賴,威脅恐嚇,專搞對方下三路,沒了命不要緊,沒了子孫根是個人都受不了,這才撬開了這小子的嘴。

依章序傑所言,雲山派系的確存在,這些人的本質目的是為掌控朝堂話語權,在方方面面為自己牟利。這百年來雲山書院為朝廷輸送了無數生員,早已紮根整個大靖朝堂,上至內閣天官,下至九品末員,皆有他們的身影。

“他說他並不知曉他祖父章太師在這些人當中的地位。”

晏惟初將奏報遞給謝逍看,手臂撐在禦案上側頭支著面頰,淡漠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祖父雖是京中雲山書院的山長,但除了每旬去給學生上一堂課,甚少出門,他祖父腿腳不好,致仕已久,本該遠離朝堂,只是偶爾他還能在府上看見一些生面孔,有朝中官員也有其他。”

謝逍問:“他不知道?”

“是啊,”晏惟初諷笑,“章序傑還確實不知道。”

“他祖父沒跟他提過關於雲山書院的事情,他是去了江南以後,跟那邊的地方官接觸,自己咂摸出來的。所以他也不知曉之前京中鬧出的那些事情,乃至當時的會試洩題案,他祖父究竟有無參與。

“至於江南的鄉試舞弊,不過是那邊的常態,仗著當年肅宗皇帝提筆的匾額做尚方寶劍,做慣了的,他們都沒想到你敢帶兵去直接查封那邊的雲山書院,所以有恃無恐。”

晏惟初說到最後,神色間露出哂意,又似嘆息:“朕這位章先生,當真藏得好深,連他孫子都不知曉他的底細。”

謝逍接過奏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反手扣到禦案上,望著他:“笑一個。”

晏惟初皺眉擡眼:“你當朕賣笑的?”

謝逍伸手,捏住他下巴,輕輕摩挲了一下。

晏惟初心領神會,起身將禦座讓出。

謝逍也毫不忌諱,徑直坐下,將晏惟初攬過,抱至自己腿上。

晏惟初順從擡手勾住他脖子:“表哥……”

親吻覆上來時,晏惟初想,自己真是這輩子都逃不出表哥的掌心了。

他認命閉眼,回應謝逍的吻。

趙安福剛帶人進來,瞧見這一幕低了頭,又不動聲色地帶所有人退下了。

來稟報事情的崔紹在外頭等了半日,摸不著頭腦,問路過的小太監:“禦前還有人嗎?”

小太監目不斜視:“只有皇後殿下。”

崔紹擡頭看看頭頂這亮堂堂的天,陷入沈默中。

待到他被傳召進去,晏惟初已坐回禦座上,謝逍在一旁幫他整理案上堆積成山的奏本題本。

崔紹上前見禮,直言說起正事。

他們已經順藤摸瓜將那些刺客背後的人抓著了,是江南那邊專接這種活的暗門,由多方勢力供養,南邊的地方官、起兵的反王、通敵叛國的武勳,甚至那些異族蠻夷,都與他們有過交道。

雲山書院也是其中之一,看似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股勢力,實則背後站的雲山派系才是隱藏最深的那一群人,其他那些都只是受他們利用的棋子。

當日會試舞弊案上吊的主考官,其實是死在了暗門之手。

當年的懷德太子,如今的當今天子,只要擋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一樣敢殺。

若非謝逍冒天下之大不韙帶兵查封江南雲山書院,強摘了先皇禦賜匾額,又有晏惟初這個皇帝足夠殺伐果斷,將他們的人殺了一批又一批幾乎斷了他們的根,這些事情或許永遠無法浮出水面。

只要蟄伏起來待風波過去,他們又能迅速卷土從來。

但這次,晏惟初不會再給他們機會。

“將人都抓了吧,”他沈聲下諭,“江南那邊,讓東廠配合順王辦差,這些毒瘤,朕要將他們連根拔除。”

崔紹猶豫稟道:“外頭一直有聲音說,陛下辦的人太多了,日後朝廷無人可用……”

晏惟初冷笑:“嘴上說說罷了,還有那麽多有功名在身但無官可做的舉子等著入仕,少了這些蛀蟲正好騰位置,朝堂不會離了他們就轉不了,朕還可以開加科,他們看不上朕這個皇帝,有的是別人想做朕的官。”

謝逍自那些奏本裏擡眼,將晏惟初這個並不好看的神情看進眼中,又垂了眼。

他將案上所有公文都分門別類,見晏惟初提筆批紅,不再擾著他,轉身出去。

崔紹在外頭被他叫住。

“侯爺還有什麽吩咐嗎?”

晏惟初不在,他們依舊口稱侯爺,只有當著晏惟初的面才會喊皇後殿下讓小皇帝聽著開心。

謝逍問:“你現在帶手下去拿人?”

崔紹點頭稱是。

謝逍道:“我帶兵跟你一起去。”

崔紹有些意外,但晏惟初之前下過口諭,見謝逍如見他,謝逍的命令不必再額外請示他,故崔紹也直接領命了。

謝逍點了兩千京營兵馬,錦衣衛反倒成了陪襯。

先前鄭世澤帶麒麟衛抓的大多是三品以下官員,今日他們才真正要去拿各部堂官。

謝逍主動將差事攬過來,就當是他這個奸後想排除異己吧,要罵要恨沖他來便好。

先去的是禮部尚書府,謝逍直接命人包圍整座府邸。

他親自帶兵進門,正堂裏老尚書顫顫巍巍地起身,喊冤:“老夫不過是那日朝會上罵了你幾句,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謝逍神色漠然:“我的確心眼小,對不住了。”

這老頭大罵他邪佞禍國,又高喊自己沒有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忠心可鑒。

謝逍原本看他年紀大想給他留兩分顏面,聽他一直嚷嚷對皇帝一片忠肝赤膽,索性直言:“兩年前的會試舞弊案,除了當時賣出去的那十四份試題,你們還將題目洩露給了雲山書院,當時上吊的禮部左侍郎只是副總裁,你才是主考總裁官,我有無說錯?”

老尚書漲紅著臉聲音陡然卡在了喉嚨裏,瞪著他的眼中流露出驚慌。

謝逍沒給他狡辯的機會:“你們做得十分隱秘,真正經手的只有寥寥幾人,那些被你們選中的學生甚至在進考場前也全不知情,等他們高中日後又是下一個你們,這一百多年,你們都是這麽做的。

“當日若非那位左侍郎起了貪念,將試題賣出去,漏題一事也不會敗露,所以他死了,線索也到他那裏斷了。”

這些人確實夠狠也夠果決,可惜碰上了一個殺神,謝逍不在意被天下讀書人戳脊梁骨,堅持將江南雲山書院查封把所有人下獄,將他們逼至絕境。

老尚書頹然跌坐進椅子裏,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沙啞聲音道:“……那些被選中的學生即便不提前拿到試題,他們也考得中,我等只是想為朝廷多擇一些有用之才,陛下親政後種種行徑過於荒唐,都是因為身邊小人太多,真正能輔佐勸諫他的人太少。”

謝逍卻問:“誰是小人?尚書大人若是說我也罷,其他人似劉公與其子,皆是腳踏實地盡心為陛下辦差、效忠陛下效忠朝廷之人,尚書大人何必以己度人?把拿捏那些學生收為己用說成為朝廷取士,不過是你們冠冕堂皇荒謬至極的藉詞,為人臣子者收買兇徒當街刺駕,才真正是奸邪小人,不忠不義。”

“不!”對方提起聲音激動為自己爭辯,“老夫沒有參與刺駕!老夫縱有再多不是也絕不會做這等大逆不道、豬狗不如之事!”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但謝逍不意再聽,吩咐身後親兵:“拿下。”

這些人欺負辜負了他的陛下,通通該死。

傍晚時分,禦案上堆成山的公文已不剩幾本,晏惟初心頭也松快了不少。

多虧謝逍幫他將這些奏本題本分門別類,分了輕重緩急,他批閱起來也方便。

下頭來人跟他稟報謝逍正在外頭做的事情,晏惟初沒有擡眼,淡淡“嗯”了聲。

無論表哥做什麽都是為了他,他的默許便是為表哥撐腰。

謝逍一直到深夜才回來,晏惟初已經熄燈歇下了。

被身後貼上的溫熱身軀攬住,淺眠在等他的晏惟初覆住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靠在他懷中沒動,問:“今日抓了多少人?”

“七八個吧,”謝逍隨意說道,“都是三品以上大員,陛下有得煩了。”

“我有什麽好煩的,你都幫我解決了,我只用擇人填補職缺便是。”

晏惟初說:“表哥,你這樣帶兵大張旗鼓地去圍朝中大員的府邸,不合規矩,明日又要有人彈劾你這個皇後驕橫跋扈了。”

“隨他們,”謝逍全無所謂,“反正陛下會把彈劾的本子留中。”

這才是真正的有恃無恐。

晏惟初懶得說他,只問:“你是不是把太師府也圍了?”

“我沒動他,”謝逍道,“只讓人先把他府邸圍住。”

靜了靜,晏惟初小聲說:“他是我啟蒙先生,父皇駕崩後,我被攝政王他們軟禁在這裏,是他一直堅持來為我講學,還帶了另幾位先生一起來,我那時以為他們都是來幫我的。”

謝逍安靜地聽,反手捏住他掌心,拇指腹緩緩摩挲上去。

晏惟初繼續說著:“後來他們被攝政王貶的貶、流放的流放,章先生他也傷了腿留了個太師的虛銜被迫致仕。我能從這裏出去,他大概也出了力吧,不然那夜那些文官不會來得那麽快,一收到消息立刻就來這裏迎我回宮。

“可惜我親政後,沒有如他們的願,先就因萬玄矩的事讓他們對我失望,他們想要我對鎮國公府開刀,我也沒做,還又給了你一個世襲爵位,再後面我又是征商稅,又是讓人查地,還收攏了兵權,他們真正怕了,知道我不受控,做不了他們想要的明君,所以想換了我。”

晏惟初低沈嗓音裏帶了一點自嘲:“父皇當年將他留給我做輔政大臣,大概也沒想到他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員,還是為首的那個,連父皇也看走了眼,何況是我。”

謝逍問:“很失望嗎?”

晏惟初想了想,誠實答:“是有一點。”

“阿貍。”謝逍輕喚他的名字。

晏惟初轉身,面向表哥,怔了怔。

黑暗中謝逍的眼睛溫柔地亮著,目光沈靜包容:“不用失望,有我在,不會讓你做孤家寡人。”

晏惟初心頭那一點失落悄然散去,抱住謝逍埋首在他頸側,輕點了點頭。

*

翌日晌午,太師府派人來遞話,請陛下去府上一坐。

晏惟初處理完手頭的政事,一直到傍晚才上車過去。

謝逍陪他一起。

京營兵馬圍了這太師府一日一夜,一直沒破門進去,府上大門緊閉,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動靜。

進門時晏惟初帶了十幾親軍護衛,謝逍又多點了二十人跟隨。

晏惟初知道他緊張自己,沒有攔著。

章文煥在園中亭子裏,和前一次晏惟初來這裏時一樣,獨自一人正下棋。

晏惟初上前去他對面坐下,親軍侍衛圍住了整座亭子。

章文煥毫不在意,註意力都在棋盤上,沒有擡眼,道:“臣這裏今日沒有茶招待陛下了,陛下也未必會喝。”

晏惟初和上次一樣執黑棋落下一子,平靜說:“先生如今七十有三,還日日操勞,費心費神鉆研這棋道,怕是有心無力。”

章文煥承認:“臣家中子嗣多不成器,確實要臣多操心一些。”

晏惟初道:“上次說幫先生管教孫兒,朕將他放去江南原本想讓他在那邊待幾年再調回來,可惜他讓朕和先生失望了。”

“陛下已經盡心了,是臣沒本事教好兒孫。”章文煥的聲音裏並無怨氣。

他請願將自己孫子放出去是為打消皇帝猜疑,但晏惟初特地將人放去江南做提學僉事,是有意誘章序傑在這個位置上行錯,哪怕他一次次送信去耳提面命,最後還是出了事。

小皇帝早已長成,心思深沈,真正有了帝王城府,再不是當年那個紅著眼睛問自己是否是來幫他的稚童。

晏惟初歪了歪頭,問:“先生為何這麽說?你是帝師,你教不好兒孫當年又如何能教好朕?”

章文煥捏著棋子,沈默許久,神情裏浮現疲憊:“臣早已教不了陛下。”

晏惟初見狀也不想再跟他打啞謎,直言說:“其實那些事情,朕還是沒有確鑿證據能證明先生也有份參與,沒有誰供出了先生,但樁樁件件的事情都仿佛有先生的影子。朕只想問個明白,一直攪弄朝堂風雲跟朕對著幹,甚至兩次安排人行刺朕的是不是你?”

章文煥微微頷首:“是臣。”

他不承認也沒用了,他的勢力已幾乎被皇帝鏟除幹凈,唯一的孫子下了獄,他跟皇帝之間的這一局,他輸得徹底。

即便早有準備,真正聽到他親口說是,晏惟初還是覺得失望。

但這樣的失望只有一瞬,他看到了前方不遠處在聽人稟報事情的謝逍,動蕩的心緒落回原處。

“先生利用了多少人?”他問,“除了文官,是不是還有那些武將?那京衛後衛指揮使你許了他多少好處,他也想弒君?”

“臣不必許諾他什麽,臣也沒見過他,”章文煥輕鄙道,“這些武夫皆是唯利是圖之輩,自會有人去以利誘之。”

他是真正的清高,骨子裏看不起那些功勳武將,別說一個後衛指揮使,哪怕是寧國公那樣的勳貴,他也不願自降身段親自去攀交,所以寧國公嘴裏供出了很多人,唯獨沒有他。

晏惟初心頭滋味覆雜難言:“先生是否早已猜到了,那日朕以身做餌,其實是一個誘你們上鉤的局?”

章文煥道:“臣知道,可臣也只能孤註一擲賭一把,序傑再不成器,也是臣唯一的孫子。”

晏惟初只想要一個答案:“為什麽?朕就這般讓先生看不上,甚至想要殺了朕讓別人取而代之?”

章文煥淡下聲音:“陛下是臣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也是臣教過的最失敗的學生,臣給陛下上的第一課,就教過陛下民貴君輕,可惜陛下早已忘了。”

晏惟初問他:“何為民?先生可有真正去民間鄉野看過?那些因為士紳勳貴無休無止的貪婪,手裏的田地被奪走,食不果腹只能刨樹皮樹根的黔首黎庶,他們是不是民?朕做的事情,只是想讓他們多一些人能活下去,少一些餓死的饑民,朕做錯了什麽?”

章文煥眉心輕蹙,卻並不讚同:“陛下錯在太過想當然,您親政這短短幾年,發生過多少次動亂?先有流民反叛,再有邊鎮守將造反,南方倭亂橫生,逆王起兵,這一件件的事情,只會讓天下百姓一直活在動蕩不安中惶惶不可終日,所有這些皆因陛下您不聽勸諫、離經叛道而起。”

若是換個人,或許就被他這一番話繞了進去,但晏惟初半步不退:“先生這般說,卻是顛倒了因果,是先有流民叛亂,朕才下定決心要丈地還地於民,後面那些,是你們害怕朕動了你們的利益,千方百計地想要阻攔朕,錯的是你們,不是朕。”

他的心思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冷硬下來:“先生眼裏的民,從來不是那些黔首,是高高在上、出口成章、滿腹經綸的士紳儒子,先生想要的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朕可以明確告訴你,朕不答應。朝廷養著袞袞諸公,不是為了讓他們理所當然地淩駕於庶民之上,在朕這裏,不可能。”

“朕聽過一句話,十分認同,”他在章文煥勃然色變中說出最後一句,“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盡是讀書人。”①

晏惟初起身,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

這局還是他勝了。

轉身時他又似想到什麽,問章文煥:“朕在江南時,與朕皇後的關系被人傳得沸沸揚揚,事情是從京裏傳出去的,是否也是先生做的?”

章文煥頹唐閉眼,再未回答他。

但他已經知曉答案:“先生也就做了這一件好事。”

晏惟初走出涼亭,往前一段走下石階。

謝逍才與人說完話,正等在下方廊下,漸沈的暮色將他溫柔包裹。

低眸擡眼,目光交匯,四野皆靜。

晏惟初邁步走下去,走近謝逍,輕道:“表哥,我只有你了。”

謝逍望過來,一句話撫平他所有紛亂心緒:“前路漫長,走吧,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明曹學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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