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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怕自己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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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怕自己毀了他

數日後,晏惟初的大作送至謝逍手中。

畫卷展開,意境十分不錯,是那日晏惟初親眼所見的他領兵沖鋒的一幕——如果沒將戰馬上他的臉畫成豬頭就更好了。

謝逍盯著看了片刻,氣笑了。

他拎起筆,在畫上隨意加了幾筆,畫下了遠處高坡上迎風獵獵的龍旗,和龍旗下孑立的身影。

畫畢他手指拂上去,在那道身影旁停了許久,輕聲一嘆,將畫收了起來。

送畫來的人將這一幕看進眼裏,回去稟報。

晏惟初聽罷卻不高興,什麽嘛,嘴上惦記著夫人,下筆畫的卻是他這個皇帝,口是心非,真是不老實。

他提筆寫信,當真將謝逍罵了一頓。

罵他這個夫君不解風情、鋸嘴葫蘆,近十個月沒見,一點都不想著他,連家書也不給他寫了。

謝逍倒是回了信,依舊像從前那樣叮囑他的起居飲食,但只字不提前去汾良見駕之事。

那之後晏惟初也不再傳聖諭了,變成了日日飛鴿傳信。

【我腦袋不舒服,心口也有些不舒服。】需要你趕緊來見我才會好。

謝逍回:【你跟著陛下,讓陛下傳隨軍太醫給你看看。】

【我最近吃飯好像沒什麽胃口,吃什麽都不香。】茶不思飯不想但是想你。

謝逍:【這邊的粗茶淡飯你吃不慣,提醒陛下早些回京去吧。】

【我沒有防身的劍,麒麟衛發的兵器都用著不順手。】你的劍要不還是送回來吧。

謝逍:【陛下的天子劍挺好,讓陛下送給你。】

【昨天有人惹我生氣,我想把他砍了,你不要惹我生氣。】你惹我生氣了我只會傷心。

謝逍:【在陛下跟前當差脾氣不要這麽大,總是生氣對身體不好。】

晏惟初:“……”

雞同鴨講、驢頭不對馬嘴,完全領會不到他的深意。

表哥這是故意的吧!

勸他不要生氣,倒是一直生他的氣,一口一句陛下陰陽怪氣,做將軍的人這麽小心眼的。

氣煞朕也。

烏隴這邊,謝逍正在召見部下議事,一直心不在焉,眾人看出來了,互相使了個眼色。

領頭的副總兵他那表叔小心翼翼地問:“世子,你回來這麽久了?怎一直沒見夫人過來?”

謝逍的眉峰微蹙,反問他們:“我回來之前,你們沒見過夫人?”

“沒有,”表叔道,“陛下剛到這裏時,我問過他,他說夫人路上染了風寒,留在途中驛站裏休養,晚些時候會過來,之後一直等到陛下禦駕離開烏隴,也沒見到他,說是跟陛下一起去了汾良。”

原以為謝逍這風風火火跑去護駕一趟,能把夫人帶回來,結果他們還是沒見上人。

謝逍聽著實在無話可說,都說君無戲言,晏惟初卻是瞎話一套一套,張嘴就來,對著誰都這樣。

“所以夫人之後會過來嗎?”眾將抓心撓肺,他們真的很想見夫人一面啊!

謝逍淡下聲音:“他在陛下跟前當差,沒空過來。”

那你跟陛下又是什麽關系——

這句話到眾人嘴邊,沒敢問出口。

跟著謝逍去平川峪的副將回來可都跟他們說了,他們這位膽大包天的世子一到禦前,當眾沖上去就將陛下抱了個滿懷,陛下非但沒追究他私下調兵的罪,還幫著隱瞞開脫,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那副將還說在陛下身邊根本沒看到身為麒麟衛指揮使的夫人,私下去問那位指揮同知順王,對方笑笑讓他不該打聽的別打聽……遮遮掩掩,必有古怪。

加之這段時日錦衣衛隔三差五來傳聖諭,雖不知說了什麽,總歸是稀奇得很。

眾人議事完退下,表叔單獨留下,沒忍住問了謝逍:“世子,你與夫人之間,是否因為陛下生出了什麽誤會?”

謝逍知道他想岔了,無奈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表叔追問,索性直言,“還是說夫人其實就是陛下?”

謝逍的目光輕動,沒做聲,等同默認了。

表叔倒吸一口涼氣,這猜測著實大膽,他說出來都覺荒謬,竟是真的?!

謝逍沈默了片刻,終於道:“我也是才知道。”

表叔頓時語塞,啊?所以陛下這是圖什麽?

不過他也很快反應過來:“你們成婚之後陛下就將京營總兵位置給了你,他是用這種方式拉攏你?”

謝逍雖未明說,臉上的神情已然肯定了他所說的。

饒是這位徐表叔見多識廣,也不明白了,美人計這東西不算什麽,但用美人計用到需要皇帝陛下親身上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識,有必要嗎?

他試探問:“那世子你現在是什麽打算?”

謝逍苦笑:“他是皇帝,我有些不知道日後要怎麽跟他相處……”

氣上頭帶兵回來烏隴,又屢次抗旨不遵堅持不肯去見駕,是他實在不知要怎樣繼續面對晏惟初。

恪守君臣之禮嗎?在真正嘗試過親密夫妻關系後,他如何還能做得到?

但若無其事像從前那樣對待晏惟初,也很難。

他的小夫君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一言九鼎,生殺予奪。

天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殘的例子從來不在少數,何況是所謂夫妻。

也許陛下此刻信任他,但時日長了,諸多內外因素影響,人心易變,他不願跟晏惟初最終走到那一步。

更何況,陛下他總要留後鞏固國本,否則社稷不穩,自己便是佞幸罪臣。他倒是不懼被千夫所指,但不願晏惟初日後在史書上被書寫成無道昏君,留下洗刷不去的千古惡名。

謝逍的煩悶旁人看得一清二楚,他表叔也不知該怎麽勸。

“陛下日日派人來,是想傳世子你去見他?”

謝逍點頭。

表叔又問:“那你打算對陛下敬而遠之,退回君臣有別的位置?”

謝逍幾不可察地擰眉。

表叔提醒他:“一直這樣跟陛下僵持也不是長久之計。”

謝逍自然知曉,但他也進退維谷、左右兩難,仿佛怎麽選都不對。

表叔暗道可惜。

世子若是大小姐就好了,那不就穩了嗎?

先前還以為陛下不想再娶他們謝家人呢,原是看上世子了,這可真是……

*

晏惟初沒有一直留在汾良,之後又啟程去了慶渭。

邴元正帶兵順利接手肅州兵馬後,西北諸鎮皆安分下來,不敢再生出異動。

皇帝親自坐鎮慶渭,派錦衣衛陪同戶部和都察院官員往各鎮查糧查地,短短月餘,大批邊將及地方文武官員落馬,雷霆手段,威懾四方。

晏惟初緊接著又動作迅速地提拔了一批人補上職缺,在最短時間平息動蕩、穩住了人心,邊鎮兵權至此盡收囊中。

慶渭總兵府裏,晏惟初正伏案寫信。

烏隴那邊有快半個月沒送信過去,他畢竟是皇帝,謝逍一直態度冷淡,他也不想熱臉貼冷屁股,他們陷入某種微妙的冷戰之中,持續了這麽久,先打破僵局的還是他。

他這兩日心情不太好,無處發洩,只能說給謝逍聽。

【表哥,我好不高興。】

【昨日有人指著鼻子罵我殘暴不仁,我才不是,我明明人美心善,是他們先對不起我。】

【我今日去了趟刑場,那些畜生死前還敢詛咒我,我就不該手下留情,砍頭都便宜了他們,我就該把他們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我知道下頭有很多人不服我,面上對我喊著萬歲,背地裏都巴不得我早點死。我偏不如他們願,我就要跟他們比命長,他們是老不死的,我才不到二十歲,我肯定比他們活得久。】

……

……

……

【表哥,人殺得太多了,我有點不舒服。】

晏惟初寫完信擱下筆,趴到書案上發呆了半晌。

自己寫這些是不是挺矯情的?表哥看了會不會笑他,會不會根本不當回事?

他要不還是不把信送去了……

趙安福見他悶悶不樂的,勸他:“陛下,家書寫完了,奴婢幫您封起來,這就派人寄出去?”

晏惟初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寫都寫了,不寄出去他還是不甘心。

將信紙遞出去時,他悶聲道:“定北侯要是收了信沒反應,你們也別跟朕說了,朕不想知道。”

趙安福低聲領命,心裏暗暗埋怨謝逍,定北侯真是不做人,讓小皇帝這麽難過。

信送至謝逍手裏時,他剛從軍營巡視回來。

入夜以後他回去府上,在書房裏點了燈,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看罷晏惟初寫的內容,謝逍輕擱下信紙,盯著那些在光影裏逐漸模糊的字跡出神了片刻。

晏惟初曾說皇帝是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那些以不經意口吻在自己面前提起的不容易和難處,並非感同身受,原是晏惟初作為皇帝的切身體會。

他從前從未細想過,今日似乎才真正生出觸動。

謝逍想象著晏惟初寫下這些時的猶豫委屈,尤其那句“人殺得太多了,我有點不舒服”,仿佛能透過這些文字觸碰到那一刻晏惟初的糾結和心軟。

他確確實實相信,晏惟初是個仁慈心善的好皇帝,只是這份仁慈和心善,給的不是那些能為他歌功頌德的人。

晏惟初在不高興的時候選擇向自己訴說,或許也只能向自己訴說,這一認知讓謝逍愈覺心疼。

不知道自己的安慰有沒有用,總要試一試。

他取出信紙提筆,時隔這麽久,第一次用心給晏惟初寫了回信。

收到烏隴送來的信,晏惟初有些喜出望外。

謝逍的回信不長,但言語誠摯,說他沒錯,不必在意下頭那些官員怎麽說怎麽想,堅持做自己的就好,又說如果不舒服了,不妨去民間走一走、看一看,也許能豁然開朗。

晏惟初將信反覆看了幾遍,問送信來的人:“定北侯他說了幾時來見朕嗎?”

下頭人低頭:“……侯爺沒說。”

晏惟初嘆氣,好吧,表哥嘴硬心軟,他理解一下好了。

他今日反正也無事,便決定聽謝逍說的,去民間走一趟。

皇帝微服出門,帶了十幾錦衣衛和麒麟衛的侍從,扮作普通護衛,出城後去了附近的鄉間。

時值夏收之際,田野間鄉民正在勞作,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晏惟初下車,駐足田陌旁看了片刻,問跟出來的一名戶部官員:“今年這裏收成好嗎?”

官員答:“今年是豐年,朝廷又剛免了兩季賦稅,這裏百姓都能吃個飽飯了。”

晏惟初不是很信這些官員說的,讓錦衣衛去帶了幾個正幹活的田夫來,沒有表露身份,只說自己是陛下派來的欽差,問起他們收成如何,對朝廷有沒有哪裏不滿,讓之直言不諱。

這些老實巴交的田夫哪敢,晏惟初便道這裏剛剛被砍了的縣官便是他們抓的,這些人聞言這才大著膽子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有義憤填膺罵那些被砍貪官的,有說下半年要是也無災無患年底家裏就能有餘糧的,更有對皇帝感激涕零言說陛下是來為他們做主的。

他們這些人都是早年從關中遷來這邊開荒的流民,沒過過好日子,如今才真正有了盼頭。

晏惟初親政這兩年多次下旨大範圍減免賦稅,又以朝廷的名義發糧種借耕牛給百姓,施的都是仁政。

他是殺了很多人,抄了很多人的家底,掌握筆桿子的那些人罵他這個皇帝鉆進錢眼裏,行徑與土匪無異,但這也是他能一再對底層百姓施恩的底氣。

“聽說陛下在讓人量那些地主老爺家的田地,要把他們占的地都分給我們哩。”

有消息靈通點的這般說,其他人將信將疑興奮不已,若是朝廷真能給他們分地,那以後他們的日子就更有盼頭了。

晏惟初肯定道:“是真的。”

清丈軍屯的同時他也在讓人著手清查隱匿的民田,他知道這件事情很難,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他想要做的事情再難也會做下去。

這些田夫聞言一個個興高采烈漲紅了臉,感激涕零地跪下磕頭遙謝皇恩,高呼萬歲。

而他們的陛下其實就站在他們身前,這麽多日晏惟初的臉上第一次真正有了笑,如釋重負。

回去之後他便提筆給又謝逍寫信。

【表哥表哥,我去民間看了,百姓們都說我好呢,他們的感恩才是真心實意的一點不作偽,我真高興。】

【你說得對,我沒錯,我才不管那些老匹夫怎麽罵我,他們人醜心也醜,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謝逍收到信,看著這幾行字,情不自禁地彎唇。

晏惟初驕傲得意、神采飛揚的模樣躍然紙上,像敞著肚皮等待人誇讚愛撫的貓兒,他承認他真正心軟了。

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些問題始終存在。

他不甘心退回到臣子的位置上,可他也知道一旦他選擇了不顧一切,就沒法再容忍那些他所顧慮的事情發生。

無論是將來他們之間可能的離心,亦或晏惟初為了江山社稷必須去開枝散葉。

他做不到那般大度,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和內心陰暗的一面,他怕有朝一日自己這樣的陰暗面會毀了晏惟初。

他還得想想,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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