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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相處 “大王是要正經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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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相處 “大王是要正經納了我?

七月初, 空氣更添幾絲炎熱。

大軍出征,一切仍舊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似乎與先前並無什麽不同。渡河後一路直行, 不過大半日,身邊的景色便變化了好幾個來回。

這樣的行軍速度實屬正常, 可落在蒔婉身上, 便有些過於難熬, 尤其是她幾乎大半的時間都要被迫與江煦同乘一騎的情況。

日夜兼程奔赴前線, 日落西山時抵達了一處私宅。

宅子不大,屋內擺設更是簡樸, 瞧著像是臨時落腳所用, 蒔婉跟著兵卒往裏, 一路走至一間房舍。

“婉兒姑娘, 您今晚便在此處歇息便是。”士兵語氣很是客氣。

蒔婉忙道了句謝, 匆匆進了屋內, 待坐定好一會兒, 消散的精力才恢覆大半。

渾身的酸痛感宛如一把鋸子,時不時便會拉扯著她的精神。

無形的壓力,沈甸甸地壓在這方寸的地界上, 窗欞外, 靜到連鳥雀撲騰的聲響也聽不見了。

白晝的天色被渲染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昏黃,蒔婉坐在屋內, 心跳兀自跳動得更加劇烈, 她的大腿內側,兩邊泛著紅,似乎是破了皮,右側更嚴重些, 揭開褻褲時,正隱隱往外滲著血。

汗水早已浸透裏衣,黏膩地貼在身上,她不舒服地左右動了下,外頭傳來一陣規律且熟悉的腳步聲。

蒔婉心下一緊,趕忙將裙擺扯了下來蓋住,幾乎是同時,門吱呀一聲打開,江煦見她臉色慌張,道:“路上還裝得病懨懨的,這會兒倒是活躍起來了?”

蒔婉如今也習慣了他這股冷嘲熱諷的勁兒,語調軟軟道:“我沒怎麽騎過馬,腿有些酸痛,大王可否能派人給我拿些藥膏?”左右現在她也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四不像的,索性也不必那麽恪守拿些規矩。

“嬌氣。”江煦不鹹不淡地掃了她眼,旋即幾步走至她這邊。

他這麽一動,蒔婉才驚覺空氣裏浮動的些許藥味,又見男人手裏提著的食盒,面上恍然,“多謝大王。”

好幾個時辰之前那股魚死網破的勁頭一過,這會兒,她整個人與過去別無二致。

江煦將食盒放到桌案上,揭開,果不其然散發出一陣濃郁的藥味,蒔婉拿起碗盞,勻速喝著。

見她這麽識趣,江煦眸色微動。

蒔婉恍然不覺對方心中的想法,目光刻意避開。

短時間內,她難以再次出逃,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江煦真的疏忽,給了她這麽個機會,她也很難跑出很遠的距離。

眼界與認知是一方面,更多的,則是因著這幅身體。

一碗藥下肚,須臾,蒔婉的臉色便好了許多,一擡眼,便見江煦佇立在一側,神色不明。

蒔婉悄悄將衣擺蓋得更嚴實些,確認無誤,這才再度看他,“大王盯著我做什麽?”

“本王高價得回的東西,自然是要多看看。”

高價得回?不是這人半路抓她來的?

蒔婉不搭腔,反而問道:“大王,其實我很好奇,究竟是哪裏得了你的青眼?”

她自認為除了容貌,沒有其他能夠拿出的籌碼,可江煦今天帶著她兼程趕路,一路上除了沈默,便沒有再提及兩人不歡而散的事情了。

她本來早就做好了要殞命或是遭受折磨的準備了。

可眼下......這人如同軟刀子磨肉似的,越發惹得她心中沒底。

尤其是這會兒,他又冷下臉。

最近,這樣沈默的江煦,比起他笑意盈盈時,瞧著要更加怖人。

江煦看著她,“到床榻上去。”

蒔婉一楞,“什麽?”旋即,便知是會錯了意,幹巴巴地坐好。

方才答話時,她本就是強撐著,這會兒,大腿內側更是火燒火燎地痛,每一次輕微的摩擦,便好似會毫不留情地刺穿肌膚。

蒔婉不想在江煦面前露怯,見男人大步走近,身子不自覺地有些緊繃。

“衣服撩開。”他的嗓音平淡,室內極為安靜,清晰地傳入蒔婉耳中,“把腿擺好。”

蒔婉依言照做,雖早有心理建設,可說到底,頻頻將身體暴露在此人面前,她心中自是不太好受。

大腿處的傷痕比她方才粗略看過的還要嚴重,滲血的那處,皮開肉綻,傷口裏還嵌入了不少汙漬和泥沙,不知是何時混入,已然有幾分猙獰。

江煦拿出藥膏,為她抹上,霎時,蒔婉腿上便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細細麻麻,似是小針刺紮。

她緊緊地攥著床褥的一角,指節發白,江煦看在眼底,忽地道:“放松。”他的嗓音依舊平淡,但下手時,力道卻輕了許多。

蒔婉見狀,一時心中諸多滋味,除去一直以來的猜測之外,竟還有幾絲受寵若驚。江煦肯親自來為她上藥,且並未嚴厲責罰她的僭越,可見這些他都是暫能忍受的。

是沒有觸碰到他的底線的。

“多謝大王。”回神,她乖乖道。

江煦不看她,只道:“至多三日便能到了,你且忍著些。”半晌,他像是想到什麽,“去了那邊,早些把身子養好。”

蒔婉面不改色,“我這是娘胎裏帶的毛病,一時半會兒恐怕很難有成效。”

“不拘用什麽藥,總有治好的一天。”江煦收好藥瓶,語氣不變。

“治好之後呢?”她腿上的傷被一層薄薄的藥膏覆蓋,或許是清涼的觸感,也或是眼下的這份偏愛,讓她吐出口的話語越發大膽,“大王是要正經納了我?”

再度挑明這話,她反倒沒那麽重傷春悲秋的情緒了。

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如今再出去,付出的代價要比以往大得多,經歷過這一遭,怕是她的畫像已經擺在了有些人的桌案上。

倒不如這般仆不仆主不主地做著,至少能活下來。

在前線那種地方,安全地活下來。

她總能有那一日的。

聽她提到這事,江煦擡眼望來,又見蒔婉面色沈靜,眼神隱有落寂、不知是在想些什麽的模樣,道:“好端端地,想這個作甚?”他以為眼前的人是在擔憂此事,猶豫幾刻,還是道:“待本王事成,自是會一頂小轎納你入門的。”

只要她不再有這些不該有的心思,安生待在他身邊便可。

蒔婉的頭垂得更低了些,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拒絕溝通的姿態,抿著唇不語。

“你這是作甚?”江煦坐得更近了些,“莫不是先前的氣還沒消?”

“大王你都沒有氣奴婢,奴婢又有什麽借口生氣呢。”蒔婉似真似假道:“更何況奴婢福薄,自然是不能肖想這些的。”

“她們是奴婢,你又怎麽會是?”江煦只當她是見了剛剛那兩個丫鬟不開心,哂笑道:“還耍起性子了。”

男人的話語雖是怪罪,可語氣全然是縱容,甚至還顯出幾分淡淡的歡愉。

似乎每每她這麽放肆地對江煦說話,他的心情便總會離奇地好上許多。

真是怪事兒。

“奴婢不是耍性子。”蒔婉擡眸,亮晶晶的眸子裏宛如一片琥t珀海洋,泛起一陣漣漪,“大王要一頂小轎納了奴婢,奴婢只是傷心罷了。”

比起從前處處小心、恭維著他的婉兒,江煦儼然更喜歡她現在這樣。

溫聲細語,眉眼含情。

雖脾氣依舊倔強,卻也無傷大雅。

他隨口道:“你的性子若是乖順些,本王也不會舍得這般對你。”

“其實,說到底......”

“你若不跑,又豈會陷入到如今這樣的境地?”

見狀,蒔婉便也不多言了,片刻,待江煦問詢的目光再度掃來時,她只是道:“我知錯了。”

“所以,我只是想彌補大王。”

“我只是想,學著如何和大王好好相處。”

見她情緒覆又低迷,江煦心下一嘆,溫和道:“這幾日本王事務繁多,待晚些時候,邊境接壤之處有許多新奇玩意兒,可想去看看?”

看來討巧賣乖還是有用的,只要順著他,示弱一番,這男人也會給她一顆甜棗吃。

蒔婉不願自討苦吃,聞言,趕忙揚起些笑意,應下,“當然。”

......

*

距離突厥幾十裏處。

卯時二刻,天光將醒。

大軍一到地方,便開始築寨紮營,江煦所率領的軍隊作為先遣部隊,提前一步抵達了此處,蒔婉一路跟隨,待安頓好,整個人已是疲乏至極點。

照例喝完藥後,進了帳內,這才松緩幾分,躺在床上睜著眼望了會兒四周,看著看著,沒一會兒,便闔著眼睡了過去。

帳內一片安靜,夏日的燥熱似乎都被隔絕於外,床沿邊的冰鑒散發出絲絲清涼,散於空氣間,榻上,熟睡的人眉心緊蹙。

多日未曾夢到的場景再度浮現。

這回,刺客左眼角下的疤痕更加顯眼,泛著青紫,在人群裏驟然躍出,而後,一刀刺向江煦的咽喉處。

血珠順著甲胄的紋路一路暈染,頃刻便是一片血紅之色。

那刺客的匕首是特制,刃面上布滿逆向生長的倒刺。當刀尖刺入咽喉時,倒刺會勾住氣管軟骨,瞬間能絞碎血肉。

人群驟然慌亂起來,烏泱泱的人聲,吵得她有些恍惚,大片的血跡,仿佛什麽災難的預告。

榻上懸於頂端的絲帳被蒔婉扯出裂帛聲,夢魘之下,她不由得胡亂撲騰,直至掌心傳來刺痛,有一小段尖銳的冰鑒紮進了肉裏。

她這一覺睡得極沈,大約是心裏一直裝著事情,睡醒後竟還有好幾息的分神,身體酸軟,驚恐的神情尚未完全消散,胡亂扔掉冰鑒,正欲下床,一扭頭便見兩個丫鬟裝扮的人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統一的素色衫子,一左一右,恭恭敬敬站在離蒔婉幾步遠的位置,其中一人見她起身,便恭敬地上前要來扶她。

“等會兒。”蒔婉嚇得不輕,正想問些什麽,就見江煦陡然掀開門簾走了進來,見她這一幅防備姿態,目光旋即在兩個丫鬟身上轉了一遭。

“你們倆先下去吧。”他吩咐完,兩人忙行禮告退,徒留蒔婉眉梢再度不自覺地蹙起。

“你這是做什麽?”她的語氣盡量平和,“何故給我配了兩個伺候的人?”

“軍營和在濟川不同,難免有不適應之處。”江煦坐在塌邊,細瞧她的神色,“怎的臉色這般差?”

“不過是夢魘而已,老毛病了。”蒔婉避開他的目光,兀自垂著眼,盯著軟榻上的花紋。

夢魘?江煦開口道:“你這夢魘未免也太過於頻繁。”上次在雲安寺時,便叫他嚇得不清,且他記得,下人來報,言及婉兒平日裏也是時常如此。

世上,當真會有人日日困於夢魘之中嗎?

江煦暗自記下此事,回神,卻見婉兒越發深思不寧,唇瓣幾度嗡張,他正欲問上一嘴,婉兒卻又倏然雙唇緊閉,瞧著似與尋常模樣無差。

他的眼神轉冷,蒔婉恍然未覺,自顧自繼續道:“到了新地方,便有些睡得不安生,勞煩大王還記掛著。”

片刻,江煦淡淡應了聲,應付兩句便尋了個借口出了營帳。

帳外,熱意傳來,天空邊緣暈染著淡淡的青灰。

偶有幾顆殘星仍固執地釘在穹頂,卻已失了夜間的鋒芒,如同將熄的炭火,忽明忽暗。

叫他有幾分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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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這句話出自杜甫的《驅豎子摘蒼耳(即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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