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明鸞雙手交叉抱著雙臂瑟瑟發抖,風吹皺了他單薄的影子,他也是唯一一次奢侈地擡手招了輛出租車。

坐在散發著劣質皮革氣息的溫熱出租車內,明鸞喉頭一癢差點嘔出來,其實就算真的吐出來也只是稀稀拉拉混著濁液的清水。

司機看明鸞這架勢嚇著了,這還沒開車呢怎麽就臉色發青一副想吐的模樣,趕忙掏出個塑料袋遞出去,“你還好吧?這是怎麽了。”

“謝謝。”明鸞報了地址,閉上眼睛向後躺,手不斷撫著喉嚨盡量讓自己好受點,胃液反酸讓喉管火辣辣的疼。

見明鸞難受,加上夜間路上車很少,司機盡量將車開得平穩,不過即便這樣下車時明鸞的臉色依舊很難看。

他下車的地點是曾經的家,想去洗個澡再收拾一下去酒店取回行李就回學校,他已決定畢業後不再回來,不出意外這次是最後一趟,趁著這次看自己小房間內有什麽東西能拿走的就拿走。

付完錢看著手機上又少一筆的餘額,再回身看著漆黑如炮臺般的黑樓,即便很難受但明鸞只能硬著頭皮回去。

筒子樓內靜悄悄的,樓道堆著不少垃圾和積攢的塑料瓶,質量不好的黑色垃圾袋破了個大洞,裏頭廚餘垃圾露出一角、底下蔓延出一灘腥臭的水漬。

扶著冷硬到硌手生著鐵銹的回旋鐵質扶手慢慢朝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內顯得很靜謐。

站在自家門前,明鸞掏了掏口袋指尖觸碰到一硬物舒了口氣,掏出鑰匙,將鑰匙插進鎖眼,再一轉老舊的門吱呀呀開了。

鼓起勇氣踏入,他先回陽臺的小房間內拿出一套衣服,準備去浴室洗澡,水聲“嘩啦啦”落下,他忘記調轉噴頭方向、站著的位置比較倒黴,正好被冰冷沁骨的水劈裏啪啦澆在頭臉上。

長久沒在家洗,忘記自家的熱水器需要先手動扭開了等熱水器燒一會兒、再把水放一會兒才能出熱水,而開關在浴室外面。

明鸞抹了把臉,放下衣服手還放在浴室門把上,聽到外面一聲驚呼“有小偷!抓小偷啊!快起來!”

他推門走出,“是我。”

明母驚惶的臉色在看到是明鸞後和緩下來,訕訕地將手中舉起當作武器的拖把放下,表情耷拉著自顧就走開了,就當沒見到明鸞這個人似的。

倒是明父被吵醒趿拉著拖鞋、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嘟囔著:“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在看到準備去擰熱水器閥門的明鸞不由瞪大了雙眼,像看一件稀罕物走上前繞著明鸞轉了兩圈。

在這樣不善的打量下,明鸞不適皺眉,但沒說什麽,就當他即將踏入浴室時,背後一道聲音懶洋洋響起,帶著審視和鄙夷。

“我說誰呢、大駕光臨,原來是我那攀上高枝的兒子,怎麽灰溜溜滾回來了?那有錢人不要你了?”

明父“嘖”了一聲,用故意留長後左手小指上的長指甲剔了剔牙,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也是,帶著一身明眼人都能瞧出鬼混的痕跡回來,出去賣一連好幾天不回家一回來就帶著一身騷,怕是被那少爺玩壞了,人家不惜得要你這破爛貨了。

怎麽著?賣了多少錢,老子英明一世,怎麽到頭來生出你這麽個賤貨。”

尖酸刻薄的話在耳邊響起,明鸞攥緊了拳頭,他在忍,他一直在忍,被如此戲謔嘲諷,終於忍不住回懟一句。

他略微偏頭,嬌俏地揚起下巴,灰敗的眼神反倒神采飛揚起來,顧盼之間有一股媚意,“是啊,我是賣了,還賣了不少錢了,人家稀罕我瞧得上我。倒是你那個捧在手心裏的寶,上趕著倒貼人家還不要他呢,那他豈不是比我更賤?”

“你……!你、你、你……”明父沒想到一向忍氣吞聲、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兒子突然變得這麽伶牙俐齒,頓時臉憋成了豬肝色 ,臉膛酡紅差點氣出病來。

明鸞一笑,“當然您要是覺得這活來錢快,想去賣我也不攔著你,到時候我叫上明瀾去捧你的場啊,放心,我出錢。”

“我……你……”這下明父兩眼一黑,手顫抖地指著明鸞,顯然氣得不輕。

明母聞到動靜從臥室走出,趕忙扶著明父快要暈厥往下軟倒的身體,埋怨地看了眼明鸞,“你這孩子,一回來就鬧得家裏雞犬不寧的,把我們兩個氣死你就高興、就滿意了?”

她上下掃了兩眼明鸞,帶著幾分嫌棄,“臟成這樣,可別把外面的臟病帶進家裏。”

在場的三個Beta都聞不到荷爾蒙,但是久經人事,能聞到明鸞身上滿是情欲腥膻淫.靡的味道以及差不多是明晃晃往人眼底裏紮脖頸上alpha充滿占有欲留下的痕跡。

還真應了明父那句話:明眼人都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明鸞轉過身,任由母親刺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慢慢挪動步伐走進浴室。

其實心還是會疼的,原來親眼看到兒子經歷這事,為人父母的能做到漠不關心、不聞不問,沒有一句安慰換來的只有奚落。

站在淋浴頭下,水剛開時依舊是冷的,明鸞沒避開捋了一下頭發將其全部束到耳後,他雙手撐在墻壁上低垂著頭,默默感受冷水沖到身上、沖刷全身汙穢的感覺。

漸漸的水流暖了,溫暖地包裹著他,就像他是一個胚胎依舊被母親溫暖的羊水包裹的感覺。

透過鑲嵌在墻壁上的鏡子,他看到了自己毫無血色的臉,夾雜著落魄、狼狽和憔悴,蹲下身子蜷縮起來抱著小腿,踩著淋浴間的地磚。

盯著地上被長頭發堵塞下水道、排水不好的排水口,精神恍惚了,他壓了壓微隆的肚子有些難受。

聽說清理不幹凈會肚子疼、還會發燒,不過這些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麽,吃兩粒布洛芬睡一覺就好了,根本不值得上醫院。

富人最貴的是他的身體,稍微有點頭疼腦熱就能請來某個方面最權威的專家、做個全身檢查、住最好的病房、吃昂貴副作用最小的藥;而窮人的命就是很便宜,他平時舍不得上醫院生怕檢查出個好歹要花不少錢看病吃藥、即便明知會遭受家裏人的白眼也舍不得住酒店,明鸞最擅長的就是忍耐、以及等待。

纏繞淹沒他的,除了水流,還有頸側被水打濕的長發,他手拽過一縷長發,就像在掂一絲輕飄飄沒有實感的愛情。

他輕輕笑了,一個極優Alpha、和一個窮苦的Beta,在一起?簡直是天方夜譚。說出去誰信啊。

洗完澡換了身衣服,他回到屬於自己小陽臺的房間,手摸索著墻壁拉亮陽臺的燈。

燈罩蒙著一層灰黑色的厚翳,伴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幾只飛蛾蚊蟲繞著房間飛舞,明明滅滅間,燈徹底滅了,怎麽拽拉繩也沒用。

明鸞嘆了口氣,暗道自己運氣實在不好,或許遇到鄭佩嶼就花光了他所有的氣運。

打算摸黑坐到小床上,途中被堆砌的雜物撞了一下小腿,疼得他彎腰眼角溢出淚花,手機沒多少電了他也不舍得開照明。

好不容易坐在小床上,憑著記憶在放置於床尾的桌子四處摸索,他記得高中時一次停電,他買了蠟燭和打火機,剩下的被自己收在桌肚裏,這麽點便宜的小東西應該不會被收走。

他摸到蠟燭,但沒摸到打火機,大概是被父親拿去點煙了。

微嘆口氣卸力般將自己砸在床上,這張單人小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床罩防止生灰,底下就是硬木板,明鸞揉著本就酸痛的腰,雙眼適應了一會兒黑暗能看清四周的東西了。

突然想起明天要回G大,自己票還沒買!當初本訂好的飛機票已是好幾天之前的自然作廢,只能重新買票。

坐起身打開購票軟件比對著高鐵票和飛機票,本來火車票是最便宜的、但自己好幾天沒去上學,最好盡快返校,綠皮火車要慢悠悠行駛好幾天,而高鐵一天就到了、飛機加上登機、落地統共三個小時就綽綽有餘。

本來他還擔心導員那邊不好交代,但鄭媽媽好像已經和自己導員溝通過了,坐在出租車上一打開手機就看到導員彈出來的消息,說明白他的情況、這幾天都幫他請好了假,讓自己不必擔心。

鄭媽媽幫了自己大忙,這份情不管怎樣明鸞都很感激,內心熨燙著暖流,他妥帖收好想著什麽時候能報答回去。

最後挑選了一班明早十點的飛機,加上燃油費委實讓他一陣肉痛,填好個人信息正要付款時、手機竟然點不動根本沒反應了。

明鸞手指使了好大勁反覆點著付款按鈕,依舊停留在一樣的頁面,他渾身松了勁兒,有些沒招了。

看來上次手機掉地上碎了鋼化膜、裏面零件什麽的也多多少少受到影響,更何況這雜牌手機跟了他三年,也該到“壽終正寢”的時候了,索性打算等放置一會兒再看看。

這麽一放,手機不慎從手中脫落,重重砸在地上,手機殼整個迸出來、裏頭零零散散夾的東西散了一地,屏幕也跟著熄屏了。

明鸞趕緊蹲下身,因為眼睛剛剛接觸到亮的手機屏幕,所以現在暫時適應不了黑暗,跟個瞎子摸象似的在遍布細灰的地面摸,先是摸到大體積的手機、接著是手機殼、最後是一張用來應急的五十塊錢紙幣。

明鸞依舊在鍥而不舍地摸著,甚至整個人跪趴在地上擠在狹小的過道中,用手掌、用膝蓋去觸,卻還是沒找到。

他終於舍得打開手機的照明模式,在耗盡最後一絲電量前,將不大又擠擠挨挨的小房間翻遍了依舊沒找到。

電光火石間、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沖出房間大半夜砸響明瀾的門。

“滾出來!把東西還給我!”他猛烈地拍著門,力道又重又快。

這動靜引得明父明母兩人都出來看,“你有病啊,又在發什麽瘋!”

“小瀾最近心情本就不好,今晚好不容易睡下你還去吵醒他,你就這麽見不得你弟弟好嗎?”

本來明瀾腺體被撕裂,被鄭佩嶼趕出去後鬧了好一陣瘋、連帶著明母也跟著撒潑打滾,中年婦女的力量不可小覷差點鬧得整個病區都掀翻了。

明母躺在地上賴著不走非要鄭家給個說法,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要砸錢才能平事。

但鄭家也不是吃幹飯的,直接拿出一段視頻,正是上次酒店事件後面查出來明瀾偷偷潛入鄭佩嶼房間的監控,另外還有明瀾私自購買烈性催.情劑的購買記錄和鄭佩嶼所使用“抑制劑”的檢測報告,這下明母徹底啞口無言。

明瀾調換抑制劑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想借此走上人生捷徑,他給Alpha下藥、造成酒店巨大損失、更是直接導致鄭佩嶼狂躁的元兇。

樁樁件件都夠這個小Omega喝一壺的,就算鄭家不追究,酒店的損失也足夠讓明家負債累累、一輩子喘不過氣。

而看在明鸞的面子上,鄭家賠償了酒店全部損失、還主動給明瀾找來全院最好的醫生修覆腺體並承擔了期間的醫藥費,要求是他們不再追究腺體損傷這件事。

明瀾做了場微創手術,腺體恢覆良好,住了三天院後吵著鬧著要回家,他不想待在這家鄭佩嶼在的醫院,這裏遍布了差點被Alpha撕碎的夢魘。

如今明瀾就躲在臥室內,他有些創傷後應激癥,從夢魘中驚醒看著被不斷敲響的房門抱著被子在簌簌發抖。

他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合照,是鄭佩嶼和明鸞的拍立得,兩人臉上掛著燦爛的笑,一看就知道正陷入甜蜜的熱戀。

當初告白第二天為了紀念,鄭佩嶼拿了他妹妹的拍立得、拽著明鸞在校園拍,但因為是偷拿的,到手也沒仔細檢查,發現裏頭就剩兩張膠片。

拍了湖心亭,拍了兩人第一次初遇的籃球場就沒了,鄭佩嶼當時還笑著說,“一人一張,還挺公平的。”

明鸞拿的是籃球場那張,鄭佩嶼還特意換上籃球服、攬著明鸞在鏡頭前揚起大大的笑容。

明鸞本有些拘束,但在快門按下前一秒,他主動踮腳吻了鄭佩嶼臉頰,嘴角微微上翹,畫面就定格在這甜蜜的一瞬。

明鸞一直將這張拍立得珍藏在手機殼內,世間只此一張,再也不可多得。

更何況如今他下定決心要和鄭佩嶼分開,這張拍立得更是為數不多能用來懷念的東西了。

而那次手機被明瀾撿走,連藏在裏面的拍立得也被拿走。

從前明瀾看的是合照上鄭佩嶼的臉,而現在他卻每每盯著照片上明鸞的臉目光貪戀再也舍不得移開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