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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掉馬第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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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掉馬第十二天】

【掉馬第十二天】

藺遇白聽後非常擔心, 連忙跑去裴知凜的房間,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結果, 迎接他的人不是裴識瀾,而是裴知凜。

藺遇白甫一進門,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強勢地摁在門板上,他眼前一片恍惚,鼻腔間嗅到了一股子雪松冷香, 冷香之中雜糅著恬淡的酒味,織成了一張大網,將他籠罩得嚴嚴實實。

待藺遇白真正反應過來之後, 自己的雙手早已被裴知凜摁住拉高抵在腦袋上方, 他感受到一股溫熱的觸感一直蹭埋在自己的頸間——

原來是裴知凜埋在他的頸側,使勁深嗅著他頸部的氣息, 仿佛一頭黏人的、體型龐大的拉布拉多。

玄關處沒有開燈,藺遇白的視野一片昏稠, 他看不到裴知凜的神情,想要推搡開他,也推搡不開。裴知凜的氣力太大了, 藺遇白想要掙脫也只是一片徒勞。

不知裴知凜親吻到了什麽地方, 也許是耳廓,還是後頸, 藺遇白輕吟出聲,聲音哀哀艷艷的,跟淋過春水的玫瑰一樣。他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屈起臂肘抵在少年的胸膛上,說:“別這樣, 識瀾會看到的……”

“不會。識瀾去內臥打游戲去了。”裴知凜埋在他頸側說,“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藺遇白這才發現這一切都是裴知凜的安排。

裴知凜知曉他不會主動來房間,所以才讓裴識瀾來傳話,吸引他過去。

也就是說,裴知凜根本就一點事兒也沒有!

他不過是在釣魚罷了,誘餌一下,自己馬上就咬鉤了!

藺遇白心中罵自己傻乎乎,竟是中了裴知凜的計。

他早該猜到的,裴大少爺住在這種豪華套房裏,任何需求一個內線電話就能滿足,能發生什麽事?

而自己目下的處境,無異於羊入虎口。

真是大意了!

藺遇白心律怦然,生怕自己被吃幹抹凈,即刻轉移話題道:“你身上都是酒味,快去洗澡啦。”

裴知凜埋在青年的頸窩裏,淺淺嗅著他身上的香氣,道:“我腳受傷了,洗不了。”

“我下樓去買保鮮膜,幫你把腳包紮起來,這樣就能洗了。”

藺遇白說著,便掙了掙,希望裴知凜能松開自己,但裴知凜非但沒有松開他,反而將他擁得更緊,一只手箍著藺遇白的兩只腕子,另一只手摟著他的腰。

巨大的落地窗外,月色皎潔,雪白的墻壁上,倒映著嚴絲合縫貼緊在一起的兩道影子。

裴知凜從青年的頸部緩緩擡起來,一錯不錯地望定他,視線落在他紅艷艷的嘴唇上,不答反問:“你不覺得很可惜嗎?”

藺遇白沒反應過來:“什麽可惜?”

隨後,他發現裴知凜一直在盯著他的嘴唇看,目光黯沈如水,儼同獵人盯著獵物,裹挾著某種潦烈的情與欲。

他才後知後覺,裴知凜指的是轉酒瓶游戲。酒瓶轉到了他們,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並沒有接吻。

許是少年的目光過於沈重了,藺遇白不敢與之對視,道:“怎麽會呢,之前也不是沒親過。”

在眾人面前接吻,開什麽玩笑!

藺遇白骨子裏有傳統保守的一面,他做不到坦蕩自若地接吻。

他就不該玩那種游戲,但若是不玩,就顯得掃興,畢竟是與大家一起出來旅行,總是要入鄉隨俗的。

思忖之時,忽聽裴知凜道:“可是,我現在就想跟你接吻。”

少年嗓音低啞,如同酥在耳根上的風。

酥了藺遇白半截身子,他摹覺自己的腰也跟著軟下了一截。

他發現,自己竟是難以對裴知凜的請求說“不”。

一股不可言狀的春潮漸漸湧向了身體深處,藺遇白發現,自己也有了近一步觸碰對方的渴欲。

藺遇白只能先踮起足尖湊上前,小幅度地在少年的嘴唇上啵了一口,溫溫吞吞地征詢道:“這樣可以了嗎?”

裴知凜搖了搖頭:“不夠。”

藺遇白只好繼續親吻了他一口。

“還不夠。”

“……”

藺遇白覺得裴知凜絲毫不饜足,他踮腳踮得有些累了,幹脆擺爛道:“不親了——唔!”

這時,裴知凜迫前了一步。

一道巨大的陰影覆蓋在藺遇白的身上,下意識想要後退一步,但他的後背就抵在冷硬結實的門板上,早已是退無可退。

“我以為,我們會很有默契。”

裴知凜松開了藺遇白,騰出一只手摩挲著藺遇白的唇瓣。

在月色的映照之下,青年的唇瓣顯得格外紅嫩柔軟,唇廓呈現出“M”型,剔透得發光,仿佛春夜裏盛綻開來的雪白的花瓣,沾染著濡濕的水漬,誘人淪陷。

裴知凜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藺遇白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忍不住緊了一緊。裴知凜的手依和著接吻的節奏瞬時撬開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不同於前次在雪地裏接吻的溫柔,這次可謂是狂風暴雨。

藺遇白被吻得喘不上氣,雙腿在劇烈得發軟,感覺要站不穩了。

事實上,他真的站不穩了,要從裴知凜的懷裏滑溜下去。

裴知凜雙掌墊在他的臀下,一舉把藺遇白托舉了起來。

藺遇白的體位變高了,怕自己摔倒在地,主動張開雙膝,深深夾住了裴知凜的腰。

裴知凜一邊抱著他往沙發上走去,一邊淺然一笑:“這麽主動?”

藺遇白聽得面紅耳赤,饒是想要松開腿,但也松不開了,用蚊子般的聲音說:“有本事你放我下來。”

裴知凜挑了挑眉,淡笑:“有本事你就別腿軟。”

“……”

被拿捏住了軟肋,藺遇白一個字都道不出,老半天,才勉強找出一個辯駁的理由:“那你別親我!你親我,我才會腿軟!”

“嗯?”

裴知凜似乎是聽到了一樁笑聞,他的學長怎麽這麽敏|感。他道:“那你別咬我的嘴唇。我的嘴唇都被你咬腫了。”

藺遇白這才回過神,訕訕地松開了裴知凜的嘴。

好吧,他承認,不但是裴知凜,他自己也有接吻的渴望。

裴知凜把藺遇白放在沙發上繼續親了一會兒,親到彼此都喘息不過來,才勉強扯開一段距離。

一截銀絲勾纏在兩人的嘴唇之間,顯得無比綺靡。

藺遇白想到裴知凜剛剛是站著抱自己過來的,遂看了他的腳一眼:“你腳有沒有事?”

“沒有,現在已經不痛了。”

“那還是要註意一點,不能做劇烈運動。”

“哪方面的劇烈運動?”

藺遇白耳根燙了一下:“你懂的。”

裴知凜自然聽出了藺遇白的言外之意,難得做出了妥協:“行,今晚不弄你。”

藺遇白松下了一口氣,又想起洗澡的事,說要下樓去買保鮮膜。

裴知凜擁著藺遇白的腰,沒讓他親自去,只道:“讓酒店的服務人員送上來。”

裴知凜打了個內線電話,不出十五分鐘,保鮮膜果真送了上來。

藺遇白嫻熟地幫裴知凜纏綁傷腳,裴知凜靜靜註視著他,忽然問道:“剛剛張遠霄把你留在他的房間裏,說了什麽?”

藺遇白輕微地頓了一頓。

他猜到裴知凜可能會問到這個問題,原本他打算隱瞞的,但轉念一想,他覺得不能欺瞞對方。

他也不是一個適合說謊的人。

若說張遠霄單獨留他在客房裏什麽都沒有對他說,那必然是不太可能的。說出去,裴知凜也不可能會相信。

所以,藺遇白決定坦誠。

“遠霄哥約我明早去觀景臺看日出。”

一抹凝色浮掠過裴知凜的眉心:“就你們兩個人去?”

“嗯。”

裴知凜語氣不虞:“你答應他了?”

藺遇白點了點頭,“答應了。”

藺遇白幫裴知凜纏好了腳,擰開了一旁的水龍頭,開始放熱水。

水霧開始蒸騰,漸漸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氣氛開始有些低沈。

浴室裏水汽氤氳,藺遇白彎腰試了試水溫,他正專註地調整冷熱閥,沒註意到裴知凜倚在門框上已經看了他許久。

“明天幾點出發?”裴知凜忽然又問。

藺遇白:“五點,遠霄哥到時候會騎摩托載我去。”

裴知凜上去,突然把水龍頭關緊了,突如其來的寂靜裏,他輕笑出聲。

藺遇白有些不解,對上裴知凜深不見底的眼眸。水汽在兩人之間繚繞,他莫名覺得今晚的裴知凜有些難懂。

他伸手要去重新打開水龍頭,卻被裴知凜一把握住手腕。

那只手滾燙,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容易掙脫,又不會弄疼他。

“看日出需要單獨兩個人,天不亮就出發?”

裴知凜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藺遇白的手腕內側,聲音低啞得聽不出喜怒,“什麽日出,這麽見不得光?”

饒是藺遇白再遲鈍,此刻也聽出了一絲端倪:“你不高興了?”

裴知凜松開他,轉身看似隨性地整理起毛巾架,背對著藺遇白。

“我有什麽可不高興的,”裴知凜口吻平淡,“你想和誰看日出是你的自由。”

可藺遇白看見了他手背上繃起的青筋,這讓他不由自主想起幼年時期見過的、透過櫥窗直直盯著糖果卻不肯直接說自己想要的孩子——明明在意得要命,卻偏要裝作不在乎。

“在我眼中,遠霄哥就是我的朋友,”藺遇白解釋道,依然不是很能明白裴知凜為何如此在意,“我們之前好久沒見了,他一直說想要約我出來玩,我一直都沒有空。而這次,他就是想帶我去看看新建的觀景臺。”

裴知凜倏然轉身,一步步逼近,直至藺遇白後背慢慢抵上冰冷的瓷磚。水汽凝結成霧珠,從他頸側細密地滑落。

“朋友麽?”

裴知凜反覆咀嚼著那兩個字,一錯不錯地凝視著藺遇白,冷哂一聲:“可他看你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他待你並不那麽純粹。”

藺遇白楞怔住了。他是當局者,自然不如旁觀者清,但他覺得匪夷所思。

張遠霄對他,怎麽會有超越親情的感情呢?

他完全不相信。

似乎洞察出了藺遇白的心思,裴知凜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嘆息,擡手撐在藺遇白的耳側的瓷磚上,將他困囿於方寸之間。

過度的親近讓藺遇白有些無所適從。

“水溫調好了,”他輕聲說,想要從這令人心悸的包圍之中逃脫,“你去洗吧。”

他剛要彎腰從裴知凜的臂彎之下鉆出去,就聽見幾乎貼在耳邊的聲音:

“別去。”

這兩個字輕得如同水汽凝結,卻又重得讓藺遇白心頭一顫。

“為什麽?”

他擡頭,撞進裴知凜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翻湧著他讀不懂的情緒。

裴知凜沒有直接回應,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你覺得我也只是你的朋友嗎?”

藺遇白張了張嘴,卻是答不出來。

倘若他們只是普通的朋友,為什麽可以接吻?

這個世界上,有可以保持著接吻關系的朋友嗎?

倘若他們不是朋友,那麽他們是什麽關系?

情侶關系嗎?

非要定義這個關系的話,偏偏他們之間,始終缺了點什麽,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盤亙於兩人之間,制造出了一種難以逾越的距離感。

那就剩下最後一種關系了。

“我們只是炮、友。”藺遇白在心中道。

他沒敢把心裏話說出來。

他怕裴知凜會當場掐死自己。

裴知凜靜靜凝視藺遇白許久,似乎是猜到了他的答案,最後只是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後退一步,讓出了空間。

“算了。”

裴知凜轉過身,開始解襯衫紐扣,“你去吧。”

藺遇白佇在原處,看著裴知凜峻挺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發緊。

水汽越來越濃,幾乎讓人窒息。他覺得好像有什麽重要的話懸在空氣之中,卻最終消散在嘩嘩的水聲裏。

裴知凜剛剛想要對他說什麽?

答案不得而知。

藺遇白覺得裴知凜心情不好,肯定不想看到自己,所以他識趣地離開了。

藺遇白離去之後,裴知凜久久花灑下,任由熱水洗滌面龐,心裏反覆咀嚼著那個說不出的問題——

“藺遇白,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藺遇白便與張遠霄一同出發了。

摩托車的引擎聲劃破了漁村黎明的寧靜。

整個過程,藺遇白都有些心不在焉,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夜裴知凜那雙壓抑著洶湧情緒的眼睛和那一句近乎不近人情的“算了”。

這句“算了”,如一枚小石子深深硌在他的心口。

沿著山梯徐徐而上,觀景臺上,天際逐漸泛起魚肚白,隨後橘紅、金粉層層暈染,雲海翻騰,壯麗非凡。

憑高遠眺,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岸線呈現出兩道月亮的形狀,特別漂亮,難怪會稱為“雙月灣”。

張遠霄在一旁讚嘆不已,藺遇白看著這瑰麗的景色,心裏卻莫名地想——如果裴知凜也在,就好了。

奈何日出過後,天色並未大亮,反而陰沈下來,不一會兒竟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兩人連忙跑到附近一座小小的山廟屋檐下躲雨。

廟檐狹窄,兩人靠得很近。

雨絲斜織,在山間拉起一片朦朧的水幕,將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木都模糊了輪廓。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以及一種無聲的、逐漸發酵的悸動。

張遠霄看著身旁藺遇白被雨水微微打濕的側臉和發梢,心跳有些失序。

他悄悄地將垂在身側的手往藺遇白那邊挪了挪,指尖微動,想要去觸碰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但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能鼓起勇氣。

雨水順著廟檐滴落,在地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也像是在他心頭敲打。

張遠霄先拿出紙巾遞給藺遇白,讓他擦一擦。

藺遇白接過紙巾,說了一聲謝謝。

“遇白,”張遠霄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握這個機會,他轉過頭,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遠霄哥,”幾乎在同一時間,藺遇白也開了口,他心中攢藏著一些困惑,“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

張遠霄楞了一下,隨即按下自己告白的心思,溫和道:“你先說吧。”

藺遇白組織了一下語言,目光投向迷蒙的雨幕,仿佛在透過雨水看著某個讓他困擾的人:“我認識一個人,很特別的一個人。起初,我因為一些原因,對他有過很深的欺騙。”

張遠霄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被欺騙後,很生氣。但他報覆我的方式很奇怪。”藺遇白的語氣充滿了不解,“他給我送各種各樣的禮物,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我,甚至還做了些,像是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

他稍作停頓,聲音低了些,“我看不懂他。遠霄哥,你說,他這麽做,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對我,究竟是什麽心思?”

張遠霄原本懷揣著告白的熱切心情,在聽到藺遇白這番描述後,如同被這山雨澆了個透心涼。

他看著藺遇白提起“那個人”時,無意識流露出的專註和困惑,心裏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沈靜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遇白,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他?”

“喜歡?”藺遇白怔住了,他從未將這個詞語與裴知凜明確地聯系在一起過。

他下意識想否認,可那個“不”字卻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腦海裏瞬間閃過許多畫面:裴知凜清冷面容下在廚房為他做飯時的專註,兩人一起照顧流浪小狗時他小心翼翼的溫柔,自己生病時他皺著眉卻動作輕柔抱他去看醫生、一遍遍囑咐“喝藥給他拍視頻”的固執……

看著藺遇白陷入沈思,臉上浮現出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張遠霄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

他苦笑著,繼續引導:“你為什麽這麽在意他?在意到要特地來問我?”

藺遇白像是被點醒了,開始細數:“他那個人,表面看起來清清冷冷的,好像對什麽都不上心,但其實心很熱。我們之前一起救過幾只淋過大雨的野狗,他嘴上嫌棄麻煩,卻帶著它們去最好的寵物養護中心。還有我生病時,他會帶我去看醫生,藥熬好了會先試溫度,怕燙著我。”

他一樁樁一件件地說著,語氣平淡,內容卻充滿了細節和溫度。

張遠霄靜靜地聽著,直到藺遇白停下,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遇白,你還沒明白嗎?”

藺遇白擡眼看他,眼神依舊惘惑。

張遠霄看著他,清晰而肯定地說道:“你說起他時,眼睛裏有光。你會記住他所有細微的好,會因為他的舉動而心緒不寧。這不是喜歡,又是什麽呢?”

“我喜歡他嗎?”藺遇白喃喃地重覆著這個結論,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幾個字的含義。心臟後知後覺地、猛烈地跳動起來,一種混雜著恍然、悸動甚至些許慌亂的情緒席卷了他。

“是啊,”張遠霄笑了笑,笑容爽朗,帶著真誠的鼓勵,將自己那份剛剛萌芽便不得不掐斷的感情深深掩藏,“既然喜歡,那就去告訴他吧。別像我……差點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他指的是自己未能說出口的告白。

雨勢漸小,天空似乎明亮了些。

藺遇白望著遠處山巒間逐漸散開的雲霭,心中那個關於裴知凜的謎團,似乎也隨著張遠霄的話語和這漸歇的山雨,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他喜歡的,是裴知凜。

那個用別扭方式“報覆”他,實則將他緊緊包裹在溫柔裏的裴知凜。

他就是喜歡他啊。

這又有什麽值得羞恥呢?

雨聲漸歇,只剩下檐角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寥落。山間的霧氣被雨水洗滌後,更顯清透,纏繞在半山腰,如同未散的心事。

藺遇白還沈浸在對自己心意的震驚和梳理中,張遠霄那句“別像我……差點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在他耳邊回蕩,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忽然心念一動,轉頭看向身旁沈默下來的張遠霄。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此刻望著雨後天青的側臉,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的落寞。

“遠霄哥,”藺遇白輕聲問,帶著幾分遲來的了然,“你剛才說別像你。你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啦?”

張遠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朦朧的山線上,仿佛在那裏尋找某個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這聲默認裏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太多克制的情感。

藺遇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剛才張遠霄鼓勵自己去告白時,那笑容底下深藏的是什麽。

心頭湧上一陣覆雜的情緒,有對張遠霄心事的訝異,也有一種模糊的愧疚感,雖然藺遇白自己也說不清這愧疚從何而來。他只知道,張遠霄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感情。

藺遇白向前一步,與張遠霄並肩站在廟檐下,看著天光破雲而出,他語氣真誠,帶著純粹的祝願:

“遠霄哥,”他側過頭,對張遠霄露出一個清淺卻溫暖的笑容,“希望你和你喜歡的人,能夠幸福。”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張遠霄心裏漾開一圈圈苦澀又釋然的漣漪。

他轉過頭,對上藺遇白清澈見底的目光,那裏面有關切,有祝福,唯獨沒有他隱秘期盼的那種感情。

張遠霄也笑了,笑容裏帶著豁達,也帶著將某種情感徹底封存的決絕。

他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藺遇白的頭發,動作自然親昵,卻再無逾越。

“你也是,遇白。”他的聲音恢覆了往常的爽朗,卻似乎比平時低沈些許,“快回去吧。別讓那個讓你喜歡的人,等太久了。”

藺遇白臉微微一熱。

雖然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但他完全沒有想好要怎麽去向裴知凜澄清自己的感情。

倘若戀愛也是一門學科,這對於他而言,完全是一道超綱題。

他需要去學。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酒店裏的裴知凜,正經歷著怎樣的醋海翻騰與焦灼等待。

——

回酒店之前,藺遇白去了一趟花店,精心挑選了一束桔梗花。

清雅的白色桔梗用素色的霧面紙包裹著,盛綻著淡淡的香氣。

桔梗花的花語是真誠不變的喜歡。

藺遇白想要拿它來送給裴知凜。

既然是要告白,那就要註重儀式感。

但他的內心忐忑又緊張,自己從未跟人告白過,也不知道第一次告白會變成什麽樣。

裴知凜會喜歡他送的桔梗花嗎?

因是緊張,捧花的掌心沁出了一絲薄薄的冷汗。

回到酒店後,晌晴的陽光透過酒店大堂明亮的玻璃幕墻,在地面上投下斜長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清潔劑與香氛混合的、屬於高級酒店的冷淡氣息。

“叮”的一聲,電梯門滑開。藺遇白徑直走向裴知凜所在的客房,指節叩在門板上,發出清晰而克制的響聲。

等待的幾秒鐘變得格外漫長,門扉緊閉,無人應答。

藺遇白有些疑惑,裴知凜現在還在休息嗎?還是說去了自助餐區域?

藺遇白轉向酒店的自助餐區,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依舊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絲疑慮像細微的冰痕,悄然蔓延。

他拿出手機,撥打裴知凜的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這種失聯的狀況,不同尋常。

藺遇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轉身走向大堂,恰好遇見正要外出的孟軻。

“孟學弟,看到裴知凜了嗎?”藺遇白問。

哪怕他感到有些不安,但聲音仍然平穩,沒有洩露太多情緒。

孟軻的視線落在藺遇白懷中那束過於醒目的花上,眼神裏掠過一絲了然,隨即被凝重取代:“學長還不知道嗎?凜哥帶著識瀾剛去機場了。”

“機場?”藺遇白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心道一聲好突然,隨即問,“發生了什麽事?”

“他父親在視察建築工地時受了重傷,情況聽起來很緊急。他們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孟軻稍作停頓,補了一句,“九點起飛。”

父親重傷。九點起飛。

這幾個關鍵詞像冰冷的鉛塊,沈甸甸地砸進藺遇白心裏。

告白的計劃、鼓起的勇氣,在這一刻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

藺遇白大腦空茫,人有些無措。

過了許久,他才找回思路。

他朝孟軻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加快步履走向酒店門口。

孟軻在身後說了些什麽,但藺遇白已經無暇去聽了。

心中只裝著一件事——他必須見到裴知凜,在這一切變得不可挽回之前。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這個時間點,酒店門廊前異常安靜,空曠的車道上不見任何出租車的蹤影。

手機打車軟件上,等待接單的提示圈緩慢地旋轉著,許久都沒有車主接單。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藺遇白站在廊檐下,烈日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心底逐漸積聚的寒意。

他抱著懷裏的花束,桔梗細嫩的花瓣在他穩定的指間微微顫動。

藺遇白內心開始焦灼起來。

他怕自己趕不上裴知凜的飛機。

甚至……怕自己再也見不到裴知凜了。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輛熟悉的摩托車利落地停在他面前。

張遠霄摘下頭盔,看著少年和他懷裏的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遇白?你是要出去?”

“遠霄哥,”藺遇白亟亟上前道,“能不能現在送我去機場?”

張遠霄聽出了藺遇白語氣裏的急迫。

他看著他微微蒼白的臉色,瞬間明白了什麽,並未多問,亦是沒有絲毫猶豫,“上車吧。”

摩托車在通往機場的路上飛馳,風聲在藺遇白耳畔呼嘯,他卻只覺得時間流逝太慢。

他緊緊抱著那一束桔梗花,潔白的花瓣在疾風之中搖曳,一搖一晃,如同他此刻也跟著搖曳的心。

與諸同時,機場候機廳。

裴知凜靜靜靠坐在椅子上,眉心攏著一抹淡淡的沈郁。

裴識瀾坐在旁邊,小臉寫滿了擔憂,連蛋仔派對也沒心情玩了:“哥,爸爸會不會有事?”

“別瞎想,”裴知凜揉了揉弟弟的頭發,語氣平穩從容,“坤叔在電話裏說了,是在工地摔了一跤,腿部舊傷覆發,沒有生命危險。我們回去看看就好。”

裴知凜與裴昀榮關系並不算好,父子倆的關系十分緊張。他對裴昀榮一直存在著涼薄的恨意。偏偏他身上流淌著裴氏的血,這份親情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故此,聽到對方受傷的消息,裴知凜心中一根隱秘的弦微微抽動了一下。

在機場的等待中,還摻雜著另一份沈甸甸的情緒。

裴知凜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藺遇白的樣子,想起他在朝暾時分和張遠霄一起離開的背影。

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在觀景臺了吧?

日出很美,氣氛正好,張遠霄,會不會已經對他告白了?

藺遇白會接受張遠霄的告白嗎?

答案不得而知。

心口像是被細密的荊棘纏繞,越收越緊。

裴知凜下意識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上面赫然顯示著數個來自藺遇白的未接來電。

他心頭一悸,正準備回撥。

下一息,屏幕再次亮起,跳動的正是那個名字。

裴知凜劃開接聽,將手機貼抵在耳廓處:“藺遇白?”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藺遇白氣喘籲籲的聲音,似乎正在奔跑著:“裴知凜,你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還在候機廳嗎?”

“嗯,在B區12號登機口附近。”

裴知凜報出位置,心湖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

藺遇白不是跟張遠霄在一起嗎?

為何打電話給他?

難不成是……

“待在原地。我馬上到。”藺遇白用一種近似命令的語氣道。

通話結束。

裴知凜握著手機,沈吟片刻,對弟弟囑咐道:“識瀾,你在這裏坐著,不要亂跑,我去入口那邊看看。”

“好。”裴識瀾想了想,又道,“是藺老師打電話來嗎?”

裴知凜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修長的身影在匆忙的人流中顯得有些孤拔,淡斂著眸,穿透喧囂,投向候機廳的入口方向。

另一邊,藺遇白根據得到的方位,抱著桔梗花,在機場明亮而冰冷的光線下快步穿行。

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噪音、人群的嘈雜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人流如同潮水,分合合散。

他看著一張張陌生面孔從身邊經過,人潮海海,就像是放緩的慢鏡頭。

他以為裴知凜上飛機了,但剛剛打通了那個電話,他沈甸甸的心終於松弛了一些。

還好,裴知凜還沒有上飛機,一切都還來得及。

驟然間,他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就在前方不遠,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裴知凜也同樣停下了尋找的步伐,手持電話,目光越過泱泱人潮,落在了一個白衣青年身上。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滯。

候機廳寬闊的穹頂下,溫和的白光籠罩著一切。

藺遇白因為疾走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微微淩亂的白條紋格子衫,以及懷裏那束在光線映照下,顯得溫柔的桔梗花,都落入裴知凜深不見底的邃眸中。

裴知凜則依舊是那身簡單的出行裝扮,戴著黑色低檐球帽,一身黑,身姿挺拔如松,在人潮之中顯得格外矚目。

兩人隔著短短數步之遙,如同被無形之力摁在原地。

藺遇白看到裴知凜後,便頓在了原處。

甚至忘了放下手機,依舊保持著通話的姿勢,聽筒尚還緊貼耳側。

於是,在現實空間的靜默對視之外,電流信號微妙地傳遞著彼此壓抑的呼吸聲——細微,清晰,潦烈,洩露著電話那頭無法言說的心潮。

藺遇白看著裴知凜,逐漸平定了喘息,然而千言萬語堵在喉口。

他想要問裴伯父怎麽樣了,想要解釋懷裏一束桔梗花的意義……

可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沒發出。

見到裴知凜以前,藺遇白已經拿出了壯士斷腕般的決心。

奈何,見到裴知凜之後,他就變得慫唧唧了。

裴知凜的目光,從青年的面龐落在了他懷裏的桔梗花,眸色愈發深沈暗晦。

他原本沒有打算告訴藺遇白自己臨時回家的事,反正藺遇白也不會在乎的,不是嗎?

但看到他匆匆趕來,裴知凜心中難免掠過一絲意外。

藺遇白來機場做什麽?

他不是該和張遠霄在一起嗎?

懷中的花又是何意?

是張遠霄送給藺遇白的嗎?

種種心念掠上心頭,讓裴知凜眸色悄然暗沈了幾許。

他掛了電話,正想說些什麽。

他剛要開口質問。

藺遇白卻突然朝著他奔跑了過來。

裴知凜近乎是下意識地,在藺遇白那具溫熱的身體撞進懷裏的瞬間,自然而然張開手臂,穩穩地將人托抱住,甚至因為沖擊力微微後退了半步。

桔梗花被緊緊夾在兩人胸膛之間,硬挺的花枝和包裝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硌在兩人之間,像一個突兀堅硬的隔閡。

裴知凜沒料到藺遇白竟會撲入自己的懷裏。

懷抱是熟悉的,帶著致命的契合,但氣氛充滿了緊繃的張力。

兩人像是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一時之間,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裴知凜垂眸,看著埋在自己肩窩處的腦袋,柔軟的發絲蹭著他的頸側,帶來一陣微癢。

終於,藺遇白開腔了。

他的聲音悶在少年的肩頭,帶著明顯的情緒,字句清晰:

“裴知凜,我討厭你。”

裴知凜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他氣笑了。

“你討厭我?” 他的聲音故意壓得很沈。

這一只小白眼狼兒,是怎麽敢說出這種話的,難道他對他還不夠好嗎?

藺遇白緩緩擡起頭。他的眼眶有一些隱微的紅,但眼神很亮,直直地盯著裴知凜,裏面是蓬勃湧動的水霧。

“對,我討厭你。”他重覆道,語氣更重,“為什麽一聲不吭就離開!”

裴知凜聞罷,皺緊眉。

小白眼兒狼這是怨上他了?

行,他承認自己是故意不告訴藺遇白的。

反正藺遇白心中只有他的遠霄哥,哪裏有他的位置?

呵。

兩人還一起看日出呢,藺遇白哪裏會照顧他的感受?

可接下來,藺遇白的一席話讓裴知凜完全怔住了。

藺遇白道:“你知不知道我鼓了多大勇氣,連花都買好了。”

青年的目光掃過兩人之間被壓到的花束,聲音裏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執拗,“可是,你連讓我開口告白的機會都不給。”

話音如暴雨般落下,在聽者的心頭掀起了千層風浪。

裴知凜頓住了。

所有的薄慍和醋意如一根魚刺卡在胸腔裏,不上不下。

他低頭靜靜註視懷裏的人,看著那束被擠壓的、準備送給他的花。

送花。告白。

這四個字眼兒砸在了裴知凜的心口上,

原來,這一束桔梗是給他的。

周遭的人聲和喧囂逐漸臻至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些微風吹了進來,掀起了藺遇白的格子衫衣擺,露出了一截瓷白細瘦的腰,裴知凜見到了,下意識就將他的衣擺往下捋平。

裴知凜的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藺遇白臉上,那裏面翻湧的情緒太覆雜,藺遇白看不懂,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快要蓋過機場的廣播。

他張了張嘴。

那些在摩托車上反覆排練的話,那些看到裴知凜背影時沖上頭頂的勇氣,此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藺遇白只能抱著那束被壓得有些變形的花,感受著裴知凜手臂環住他的力道,不松不緊,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他急得額角冒汗。

剛剛陳情的時候不是挺流利的嗎?

怎麽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反而啞火了。

藺遇白,你可沒用!

他懊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裴知凜,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裴知凜的聲音響了起來,比剛才少了幾分冷意,多了一絲難以辨別的啞。

“我知道了。”

藺遇白心中一悸,不可置信地擡眼。

裴知凜正看著他,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此刻窘迫又固執的樣子刻進去。

“你想說的話,我知道了。”裴知凜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等我回來。”

藺遇白怔住。

裴知凜的目光掃過他懷裏的花,又回到他臉上,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專註。

“這種事,”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了然的沈篤,“應該由我來說。”

藺遇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酥麻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裴知凜是什麽意思?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沒等他理清這巨大的信息量,裴識瀾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哥,飛機馬上要起飛了,我們要快一點——”

裴識瀾剛出候機廳,就看到兩個相擁在一起的人影,嚇得轉回身子:“我我我我我……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藺遇白:“!!!”

裴知凜:“……”

兩人彼此親熱的場景,居然被裴識瀾撞見了!

真不應該!

裴知凜還沒來來得及把藺遇白放下來,藺遇白就自己先跳下來了:“識瀾,你不要誤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但遲了,裴識瀾捂著眼睛,已經被嚇跑了。

藺遇白:“……”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了一聲輕笑。

藺遇白回頭一看,發現是裴知凜在笑。

“你笑什麽啊?”他又急又惱。

裴知凜慢慢止住笑,道:“識瀾沒有誤會,他看到的,難道就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你方才為何又要澄清?”裴知凜微微迫前一步,“難道是想要翻臉不認賬了嗎?”

“也不是……”少年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撲前而來,攝得藺遇白下意識就想要後退,但他的後背靠在冰涼的廊柱下,顯然是退無可退了。

“那是什麽?”裴知凜來了興致,追問到底。

“是……”藺遇白語無倫次,面頰赪紅,剛想說什麽,忽然之間打了個噴嚏。

裴知凜靜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倏然脫下了黑色外套,披罩在了他身上。

並把那一頂黑色球帽戴在了藺遇白頭上。

藺遇白低頭看著這個連帽外套,是Balenciaga的牌子,至少要好幾萬呢。

他覺得太貴重了,不想穿,但帽檐忽然被裴知凜一根手指撣了一下,淡聲命令道:“穿上,別感冒了。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生病。”

藺遇白覺得心裏暖洋洋的,跟個小媳婦似的,溫馴地說了一聲“好”。

臨走前,裴知凜又道:“我們拍一張合照吧。”

藺遇白不知曉,裴知凜對合照這件事有多在意。他那夜翻遍了群聊,看著藺遇白與所有人——唯獨缺了他——的照片,心中不知道有多醋。

藺遇白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從裴識瀾那裏借來了自拍桿,兩人合照了一張。

拍了第一張照片,藺遇白覺得裴知凜的面部表情有些生硬,臉上絲毫沒有笑意。

“你要笑呀!”藺遇白哭笑不得。

他不由想起兩人第一次拍大頭貼那一會兒,裴知凜也是面無表情的。這個人明明生有一張極其上鏡的臉,偏偏不會擺表情,唉。

“你調|教一下我。”裴知凜俯身,視線與藺遇白平視,道,“我很好調|教的。”

藺遇白耳根有些燙,開始教裴知凜怎麽整理微笑和擺pose。

兩人找了各種角度拍了好幾張合照。

拍完之後,剛好廣播通知航班要起飛了,裴知凜這才松開藺遇白:“待會兒把照片發我。”

藺遇白捏著手機道:“好。”

臨別前,他又道:“帝都下雪了,你要多穿點衣服。”

裴知凜說了聲好:“我到帝都後,會告訴你。”

藺遇白心中一悸,裴知凜這是在跟他打報備嗎?

感覺捅破那一層窗戶紙後,兩人的關系變得似乎比以往更加親近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反倒讓藺遇白憨掬起來。

裴知凜上飛機之後,藺遇白發照片發給了他,看一下裴知凜的備註。

藺遇白默了一會兒,改成了「男朋友」。

——

一日後。

帝都,私立醫院VIP病房。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清淡氣味。裴昀榮靠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被高高吊起。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威嚴。

裴知凜和裴識瀾下了飛機後,立刻趕往醫院。

“爸。”裴知凜靜靜立在窗前,喚了一聲,語氣平淡。

裴昀榮擡眼看了看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父子之間,慣常的沈默蔓延開來,比病房的安靜更令人窒息。

羅嵐在一旁削著蘋果,動作優雅。她試圖緩和氣氛,溫聲道:“醫生說了,只是舊傷,好好靜養就沒事了,你們別太擔心。”

裴識瀾看著父親腿上厚厚的石膏,眼圈一紅,小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他走上前去:“爸爸……疼不疼?”

裴昀榮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許,對這個小兒子,他總是多幾分耐心:“不疼,識瀾別哭,爸爸沒事。”

羅嵐連忙放下水果刀,抽了紙巾給裴識瀾擦眼淚,輕聲安撫。

不痛不癢地寒暄了幾句近況後,裴昀榮看向裴知凜,神色恢覆了嚴肅。

“老婆,你帶識瀾出去透透氣,我有些事要跟知凜談。”

羅嵐識趣地點頭,牽起裴識瀾的手:“識瀾,陪媽媽去樓下花園走走好嗎?”

病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更顯沈重的寂靜。

裴昀榮開門見山,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你雖然才剛上大學,但也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劉家的千金剛從國外回來,知書達理,改天安排你們見一面。”

裴知凜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姜還是老的辣,裴昀榮雖說是受了傷,但還不忘以傷挾人。

“我有喜歡的人了。”他直接打斷。

裴昀榮皺眉,耐著性子問:“哪家的?”

“不是哪家的千金。”裴知凜擡眼,目光平靜卻堅定地迎上父親的視線,“是個男生。”

空氣瞬間凝滯。

裴昀榮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至極的話。他盯著裴知凜,眼神銳利如刀。

“胡鬧!”他低斥,聲音裏壓著怒火,“裴知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娶一個男人進門?我們裴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裴知凜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沒有絲毫退怯。

“裴家的臉面,比我的幸福重要?”他反問,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冰冷的嘲諷,“你娶了這麽多任妻子,也未必過得幸福。何必要求我走你的老路。”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裴昀榮的痛處。

他臉色猛地沈下,胸膛微微起伏,抓著被單的手背青筋凸起。病房裏的氣壓低得駭人。

父子倆對視著,一個怒不可遏,一個冷硬如鐵。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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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白終於澄清心意啦~[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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