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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5(浮生一夢·赤盞蘭策) 赤盞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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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5(浮生一夢·赤盞蘭策) 赤盞蘭……

第86章

幽綠色的水面, 一艘小船浮沈,飄飄蕩蕩,蓑衣老頭帶著童子坐在船上, 面前是一盤棋局, 黑白交纏, 但勝負已定。

船輕輕搖曳, 一襲白衣赤盞蘭策坐在棋盤對面, 安安靜靜看著老頭。

綠光幽幽之中,他看不清這老頭模樣,更弄不明白此刻身在何處, 只是安安靜靜觀察著面前之人, 童子撐著船, 在這看不到盡頭、慢慢無邊界的綠水之上, 晃晃悠悠, 水波不動。

許久許久之後, 久到仿佛天荒地老。

老頭突然開口:“你心裏很不平?”

赤盞蘭策望著眼前結局已定的棋盤, 滿臉嘲諷, 嗤笑一聲:“難道不是嗎?老天若是待我公平,如何能有今日結局?”

他指著棋盤之上, 原本黑白焦灼, 白子勢如破竹, 但最後老頭幹預, 使得白子整盤布局一場空,輸在這最後兩子上面。

黑子若沒有落下已洞察先機的兩枚關鍵棋子, 陷入白子圍剿當中的黑子,怎可能奪得勝利?

這是天定安排,哪有公平?

可悲, 可嘆。

老頭聞言,搖搖頭,也不說什麽,只是伸出手,將最關鍵的黑子撚起一顆來,含笑遞給他,幽綠光影映照,他依舊看不清楚面前老頭,窺不清天機。

赤盞蘭策楞了楞,修長手指接過。

眼前,似有一幀幀畫面閃過,他宛如被拉入一場大夢之中,看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為求和,三月初三,嚴丹青被大梁朝廷所殺,頭顱暗中送往淮安渠,隨後嚴家軍大亂,赤盞蘭策死在南都,北燕開祭祀,舉國之力,為聖子覆仇。

自淮安渠開始,一路披荊斬棘,鐵蹄落在血肉之上,殺向大梁南都。

三十萬百姓沈河,這片他夢想當中的中原大地,終於歸了北燕!

北燕人興奮叫囂,在這片土地上肆掠。

赤盞蘭策留下的餘威與仇恨,終究在三十萬南都人沈河之後,一點點消散,時間長了,餘威消失了,仇恨撐起的凝聚力,潰散了。

北燕各部驟然得到如此大的地盤,爭搶與分歧,又在時間中一點點浮現。

第一年,他們掠奪資源,整個北燕歡欣鼓舞,踩著大梁人血肉,北燕人人有得,像是終於得償所願。

第二年,他們開始劃分土地。

第三年,赤盞褐奴想要守著北燕大本營,赤盞成業主張入關,將行臺遷往大梁北都。

第四年,有部落竟然私自跑到大梁,自立為王,激起了各部落的野心。

北燕王他老了啊!

赤盞成業又沒什麽出息,這天下為什麽要姓赤盞,就不能姓北燕另外兩大姓東鄂與忽爾嗎?

不過三四年,北燕就在大梁的土地上爭搶起來,所有部落都想當這天下的主人,那可是兩個國家,是歷史上最大的國土!

北燕各部互相攻擊,內亂不休。

大梁人已經成了奴隸,但不妨礙他們仍然有著恨意與憤怒,這是他們的土地,為什麽不能是他們自己做主?

於是,又五年,整個大梁、北燕都亂成了一鍋粥,廝殺成片,今日你唱罷,明日我登場,來來回回,不過幾十年,就讓這土地成為焦土一片,寸草不生,人口銳減不足一成。

北燕的輝煌不過三年,曇花一現。

終究這裏是大梁人的土地。

最後拉起新王朝的是大梁人,內亂、互相攻訐的北燕人退回大草原,而此時,北燕已經沒了赤盞這一姓氏,甚至東鄂、忽爾,都不再是強大部族。

大亂之初,最先攻擊的便是王族赤盞。

他們北燕人才霸占大梁土地多少年?就又被攆回關外,翻天覆地,這天下,只有三載姓赤盞。

天下局勢一點點恢覆,北燕大梁皆被重創,歷史宛如洪流,滾滾而來,所有人都不過一粒沙,被裹挾向前。

最終化成史書上的文字——

【異族亂國,大亂百年,期間民不聊生,人如草芥,易子而食,三百萬裏土地上,鮮紅一片,最終,大梁與北燕,都消失在歷史之中。】

後一個朝代是什麽不重要,因為,既不是大梁,也不是北燕,他的野心與壯志都在死後煙消雲散。

赤盞蘭策回過神。

手上還拿著那枚棋子,眼前畫面消失不見,棋子有些發燙。

船上陷入沈默,老頭悠哉悠哉乘船,既不關心此刻在哪兒,也不在意小船要去往哪兒,唯有小童吭哧吭哧認真撐船,把控著方向。

隨後,赤盞蘭策搖搖頭,嗤笑一聲:“赤盞成業這個沒出息的,竟然壓不住那麽一群空有野心,沒有能力的家夥們。”

他還在時,北燕各部族老實得很,什麽東鄂、忽爾,不過是他帳篷外面一左一右的兩條獵狗,指哪兒打哪兒。

沒想到在赤盞成業手上,竟然滋養了他們的野心,甚至滅了赤盞這一姓氏。

他那個弟弟就不應該叫赤盞“成業”,應該叫他赤盞“敗業”,沒一點本事,只會糟踐了他打下的好大局面。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老頭看出他的不屑,輕笑開口。

赤盞蘭策捏著那枚黑子,盯著他,犀利反問:“只給我二十載出頭的壽命,讓我輸在老天手上,你覺得這是公平?”

只有那倒數第二次循環,輸給膽小卻來送死的葉惜人,除此之外,他沒輸給,若沒有天命幫忙,他已經贏了幾十回,哪裏有後面的結局?

這不公平!

他仍然堅持!

赤盞蘭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面前之人,想知道他是誰,是不是安排天命之人,或是安排嚴婉與葉惜人循環的人?

那他能不能送他回去,不求天命眷顧,只求讓他公平走一回人世間!

老頭搖搖頭,蓑衣晃動,“你且看這棋局是何時開場?”

赤盞蘭策聞言,低下頭去。

景佑元年,獻宗登基之時,北燕只是野蠻小國,各部落分而治之,也曾圖謀、肖想大梁,卻被一次又一次打回去,忠勇侯嚴家立在十六州,就是一道最堅固的屏障,他們永遠翻不過去。

每回伸出去的手,都要被大梁人剁掉。

然而,自獻宗登基之後,局勢立刻發生變化,黑棋自掘墳墓,白子依舊如初,卻逐漸有了上桌的機會。

之後獻宗繼續禍害大梁,他昏庸無能,卻又是大梁壽命最長的皇帝,在位時間三十多年,在這三十多年間,黑棋越來越黯淡,每一子落下,都是自殺,讓黑子走向失敗。

宛如天命動了,獻宗一直無子,年邁時才得一個愚鈍膽小的兒子。

北燕生了赤盞蘭策,天資卓絕,隨著時間增長,愈加可怕,他就像是老天點亮的一顆白子,要勢如破竹,團滅黑子!

赤盞蘭策成年,棋局之上,交纏正式開始,將要決出勝負。

“當真是老天不眷顧你嗎?”老頭反問。

赤盞蘭策楞了楞,他突然想到葉惜人曾說過——

【可你哪裏不得天助?你就是太得天助了,若是老天不幫你,哪裏來的玲瓏七竅心,過目不忘?哪裏來的謀略舉世無雙?

自你出生後,北燕滋養你的野心,大梁皇帝又毫無作為,甚至養出一批蛀蟲,自內部啃噬掉這個國家……】

赤盞蘭策猛地看向棋盤之上,白子光彩熠熠,黑子早已黯淡,像是老天已經書寫好結局,定下這棋局成敗。

——天命所歸。

他突然就想到這四個字。

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白子逐漸黯淡,灰敗的黑子重新被點亮?

赤盞蘭策死死盯著棋盤,上面黑色的一顆顆棋子,就在他視線當中突然變成屍山人海,化為一個個冤魂,正在棋盤之上掙紮叫囂,冤屈滔天。

他們是北都被屠殺的百姓,正在哭泣。

他們是南都沈入護水河的百姓,正在絕望中嘶吼。

他們是一路被餓死、踐踏、戰死的無辜平民,正睜著茫然的眼睛,不甘心望著他……

他們化成一點點星光,一簇簇火苗,匯聚在兩顆黑色棋子之上,甚至棋盤中部分白子之上,也冒出星光與火苗,不甘與冤屈,湧向一處。

最終——

化為嚴婉與葉惜人的臉。

赤盞蘭策猛地擡起頭來,呼吸變得急促,白子黯淡,竟然是因為這些生命嗎?!

半晌,他道:“我攻入北都之時,行臺南遷,大梁人口眾多,各地還有不少義士,也不是所有官員與將士都肯低下頭顱,屠城,是為了之後打得更順利。

“我已死,北燕斷了未來,若是不能徹底摧毀大梁,很快就會出現新的朝廷,重新與我北燕相抗,所以有了南都沈河。”

赤盞蘭策勾起嘴角,眼神譏諷倔強: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一將功成萬骨枯,歷史如此,自然規律,我是北燕人,大梁人在我眼中,只是敵人。”

殺敵而已,有什麽錯?

老頭聞言搖頭,聲音平和:“但這天下,終究更多的都是普通人,他們是在北都被屠的販夫走卒,他們是在南都沈河的無辜百姓,不是所有人都是赤盞蘭策。

“也不是只有赤盞蘭策,才是人。”

這一顆顆棋子,這烏泱泱的生命,對於赤盞蘭策而言是一個數字,是他腳下塵土,但他們都是有生命的人,他們可能是“你我”任何一個人。

天命,會看顧所有人。

如果一個人渺小,那就幾萬人、幾十萬人、幾百萬人、幾千萬人……不是天命不眷顧赤盞蘭策,而是無數枉死的無辜之人,在與“天命所歸”抗衡!

老頭見他眉眼依舊不順,撚起另一顆決定成敗的棋子,遞給他。

赤盞蘭策垂下眼眸。

隨後,他還是伸出手接過。

眼前畫面閃爍,他再次被拉入一場大夢之中。

這時沒有任何人循環的世界,沒有心疾,一個赤盞蘭策心目中最為理想的結局,出現在他眼前。

北都城破,赤盞蘭策令人屠城。

之後,他們追上大梁皇帝,將那些朝臣殺了個幹幹凈凈,大梁許多人都被嚇破了膽,他們的北燕軍所向披靡,再無任何阻撓。

他們大肆屠殺。

北都屠城只是開始。

大梁人多該如何?那便殺,殺得他們人少,殺得他們翻不起風浪。

越是壓抑、越是瘋狂,就越是反彈,嚴丹青再次出現,拉起一支流民大軍,那些與北燕有著國仇家恨的大梁人,與他們不死不休。

——哪怕死,帶走兩個北燕人,這條命就不虧了。

這般瘋狂之下,北燕損失慘重,嚴丹青是一個再沒有親人的人形兵器,大梁沒有朝廷,自然無人攔他,只有一批批懷著國仇家恨的大梁人,不斷靠近他,與他一道抗衡北燕。

然而,終究是赤盞蘭策更心狠,依靠殘忍與兇悍牢牢占據著大梁北邊,半壁江山,嚴丹青守著南邊,也是寸步不讓。

一個進攻,一個守家,誰都奈何不了誰。

他們僵持數十年,終於,嚴丹青多年累積的傷勢、心痛與憂國憂民,讓他走到了赤盞蘭策前面,比他先死。

赤盞蘭策人到晚年,拿下整個大梁。

這天下,終歸隨他姓了赤盞。

雖然歷經波折,但能完成自己的夙願,這一生,赤盞蘭策也算是值得,很是滿意。

可天下大定不過一載,還沒等他收拾山河,北燕草原之後的莫托國已經趁虛而入,悄悄攻占北燕草原,他們以為赤盞蘭策占據中原,便不會回來,更不會與他們爭奪……

赤盞蘭策大怒,他有野心有能力,這天下沒人能擋住他。

於是,他又將莫托國攆了出去。

——他們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赤盞軍再次出發,終於在他年邁之日,又打下莫托國,他赤盞蘭策一統三國,腳下這片土地,除了周圍幾個小國,都隨他姓了赤盞!

至此圓滿?

不,還有後來。

拿下莫托國第二年,小國周齊害怕北燕發兵,主動攻打他們,赤盞蘭策盛怒,再次揮兵,這一次,他突然發現,無兵可征、無糧可吃。

治下三國,卻只有稀稀拉拉種地的百姓,其他人去了哪裏?

餓死了,戰死了。

但他終究是赤盞蘭策,哪怕如此,仍然不會失敗,這一戰花了他兩年才滅周齊,再收一個國家。

天下大定?

不,他剛回到北都,雲萊又從西邊,打了進來,再次挑釁他的權威。

與周齊害怕他們滅國不同,雲萊幾十年在大梁與北燕交戰之中,連續兩任皇帝眼光卓絕,收人、收財,借著他們相鬥,暗中壯大自己。

雲萊如今是有備而來,蓄勢待發,勢如破竹,他們也要征戰這天下。

大梁人死了九成九,剩下的人不想北燕勝,北燕人在幾十年戰鬥中,也死了一代又一代人……

而赤盞蘭策,他老了。

在北燕即將發兵迎接雲萊攻擊之時,滿頭華發的老年赤盞蘭策坐在龍椅之上,沈默地看向殿外,看向……日薄西山。

怕了雲萊嗎?

不是。

他只是突然看不到盡頭了。

一生征戰,殺人無數,他眺望遠方,突然發現村落裏面沒了人,連綿不斷的農田荒蕪,廢棄的房屋倒塌,這三國土地上,鮮血還未幹透。

人去了哪裏?

年邁的赤盞蘭策低下頭,他看到腳下填著屍山人海,白骨錚錚。

——他們在這裏。

一襲白衣,眉目俊朗的赤盞蘭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對面之人,船上陷入安靜,棋局如水波一般,輕輕蕩漾。

數十次循環,未嘗不是給他的機會。

若是北都沒有屠城,就沒有嚴婉的循環,若是更改手腕,就沒有一次次重開,嚴婉失敗之後,若是沒有南都沈河,也沒有葉惜人的循環……

一啄一飲,皆有定數。

許久之後,赤盞蘭策搖搖頭,眼神嘲弄:“我不相信這些,你給我看的都是沒發生過的事情,這輩子天命就是不眷顧我。”

頓了頓,他道:

“老頭,這輩子已經這樣了,下輩子讓我長壽,你把葉惜人賠給我。”

然而,老頭沒有答應,只是搖搖頭笑道:“怎麽選,怎麽走,一路得到什麽,失去什麽,都是個人的緣法,一念之間,千差萬別,想要得到什麽,就要做到什麽,老朽可插手不了。”

赤盞蘭策歪歪頭,好奇:

“那你到底是誰?”

人死後見到的,不是天命嗎?

老頭笑了笑,取下帷帽,露出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只是,他頭發花白,滿臉褶皺,渾濁的眼睛反而清明無限。

——這是年邁的赤盞蘭策,腳下好似踩著屍山人海。

他微微一怔,眼神錯愕。

下意識又看向撐船的童子,童子感受到視線擡起頭,朝他燦爛一笑,正是兒時明志、欲征服天地的少時赤盞蘭策,他眼神清亮,仿佛還在大草原,天地遼闊,揚帆起航。

船上再次安靜,隨後,赤盞蘭策嗤笑一聲,搖搖頭,將手上的兩枚棋子扔回棋盤,落在原本所在的位置。

真有意思。

棋盤如水光蕩漾,消失不見。

許久之後,他輕嘆口氣:“若是重來一次,想如何做,我還是會如何做,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才是我,赤盞蘭策。”

船載著人,在綠水之上飄遠,最終化為一個黑點,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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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預告一下,還有兩個番外!

下一章是嚴婉的HE浮生一夢,會有惜惜與丹青,但是不多,最後一個番外是惜惜與丹青的,大家想看哪個,就什麽時候來!內容都在標題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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