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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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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縱橫

霜寒露重, 天光尚未大亮,青灰色的天際只透著一抹魚肚白。

自打周紹接連留宿正院後,那中斷了些時日的晨起問安規矩, 便被王妃重新立了起來,且比以往更為嚴苛:每日卯時三刻, 無論風雨,府中各位女眷皆需妝扮整齊,至正院花廳向王妃請安。

至於哥兒姐兒,年紀大些的已經跟著男女先生讀書寫字,昏時來問安即可, 年紀小些的話也說不齊整, 也不必守這規矩。

青嬈身著蜜合色纏枝蓮紋緞面鬥篷, 在丹煙的攙扶下下了輦轎, 早早便到了正院。她心知肚明,陳閱微此番重立規矩,是要借此機會敲打眾人, 尤其是她這個風頭過盛的寵妾。

好在她有了身孕後本就睡得輕睡得早,輦轎用了厚厚的氈簾,溫暖舒適, 算不上什麽大的磋磨。

正院的廳堂裏暖意融融,廉氏已經到了, 坐在最末的位置,此刻正輕輕用指尖掃過浮腫的右手手背, 見她進來,立時站起來蹲身福禮。

青嬈聽下頭人說起過:曹氏上回沒能侍奉王爺,回去便狠狠發了一通脾氣,不敢明面上埋怨王妃出爾反爾自己截了恩寵, 便拿出身不如她的廉氏出氣,變著法子磋磨她。

還未到寒冬臘月,廉氏的手便生了凍瘡,在有地龍的屋裏滿身的不自在……這曹氏,還真把廉氏當丫鬟使喚啊。

她看在眼裏,但廉氏既然有心遮掩,她也不會上趕著去幫一個不知心腸善惡的人,索性也當做沒瞧見,頷首讓她起身,在右側首位坐了下來。

丹煙替她解下帶著寒氣的鬥篷,又給她懷裏塞了個手爐,青嬈便安靜地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無波。

坐了沒多一會兒,孟氏也到了,關切地問了問她今日可有不適,便也順勢在她身側坐下。

廳堂裏還空著兩個位置,一個是左側上首第一個方氏的位置,她已經抱病了好幾日沒有露面,另一個則是曹氏的位置。

青嬈正納奇和廉氏一個院子的曹氏怎麽會這麽晚到,就見曹氏笑吟吟地扶著陳閱微從裏間出來,姿態親昵。

陳閱微在正位坐下,曹氏又從丫鬟手中接過纏枝蓮紋白瓷蓋碗呈給她,恭維道:“娘娘今日氣色真好。”

她聲音嬌脆,目光灼灼地落在陳閱微發間那支華麗的金鑲玉鸞鳥銜珠步搖上,“這支步搖真是精巧絕倫,上面的東珠光澤溫潤,襯得娘娘您愈發雍容華貴,端莊無匹了。”

青嬈便掃了一眼眼觀鼻鼻觀心的廉氏:怪不得同一個位分,廉氏還要這般容忍曹氏,原來曹氏早就忘了舊仇,上趕著去討好王妃了。有王妃做靠山,廉氏的確是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否則告到王妃那裏,王妃反倒怪她不懂事,她就更難堪了。

陳閱微今日心情似乎頗佳,穿著一身正紅色繡金牡丹的雲錦大衫,頭戴珠翠,儀態萬方。

她含笑接過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受了曹氏的恭維,便也笑著同她玩笑兩句,讓她坐下,目光淡淡掃過廳內眾人,在唯一的空位上停留片刻,對丫鬟招手:“去瞧瞧方夫人走到哪兒了?”

倒半點不似前幾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樣子。

話音未落,廳門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寒氣卷入,方夫人步履略顯匆忙地走了進來。

她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唇邊沒有一絲笑意,甫一進門,方氏便感受到滿屋視線齊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尤其是主位上王妃那暗含審視的目光,讓她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與怒氣,低頭問了安。

前兩日她稱病告假,原是因丁氏之事自覺顏面盡失,又恐王爺厭棄,便想躲個清靜。

豈料昨夜王爺過來正院用膳,陳閱微竟特意叫了典醫署的大夫來問話,當著王爺的面,“關切”地詢問她的病情。

那大夫支支吾吾,只說是“憂思過度,肝氣郁結”之類的虛癥,王爺聽著,臉色便沈了下去,最後冷聲吩咐下人給她傳話:“若是病得重了,不便照料孩子,便先把暉哥兒挪到寧安堂去,免得過了病氣。”

暉哥兒是方氏的命根子,方氏一聽就嚇得半宿沒睡著,心裏認定這是小陳氏假裝賢良,實則故意在王爺面前上眼藥,但小陳氏身份擺在那裏,又不似大陳氏是個病秧子,一門心思想著保全她的兒子對王爺冷言冷語,這種軟刀子使出來,方氏也只能咬著牙認了,今日一早便“不藥而愈”。

王妃還沒說話,方氏身邊的曹氏先按捺不住,用繡著芍藥的絲帕掩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屋子的人都聽見:“方夫人的身子真是越發貴重了,前兩日便不見人影,今日竟又遲了。讓我們姐妹等等原也無妨,只是讓王妃娘娘也這般幹等著,實在是有些目無尊卑了……”她尾音拖長,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誚。

方氏原本就不大待見曹氏:她二人同是將門之女,兄長的功名卻遠遠不如曹家大伯,淮州一行,曹家又立了大功,對府上助力不小。

她自恃是老人,與王爺有情分在,哪裏肯讓與她相似的新人有出頭之日?

若不是曹氏先前沒在王爺那兒討到好,她也早就得想法子應對,此刻又見這連王爺衣袖都沒摸著的曹氏也敢對她冷嘲熱諷,新t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

她本就不是什麽好性兒的人,當下便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刮向曹氏:“有些人,進府半月,連王爺的面兒都沒正經見過幾次,旁的門道沒學會,倒學了搬弄是非妄議上位的本事!佩心,給本夫人狠狠地掌她的嘴,好好教教她規矩!”

一旁的佩心毫不遲疑地上前,鉗住面色變化的曹氏的手臂便揚起了巴掌。

“夠了!”

一聲清冷的呵斥響起,如同水潑入滾油。

陳閱微終於開口,她指尖在紫檀木嵌螺鈿的案幾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腕間那對通透的翡翠鐲子相互碰撞,發出清越而冰冷的響聲,面上那層淺淡的笑意亦已然消失無蹤,只餘下沈沈威儀。

廳內霎時靜極,只聞窗外北風卷過枯枝的嗚咽聲,以及炭盆中偶爾迸出的火星輕響。

陳閱微目光先落在曹氏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曹氏言語無狀,挑釁生事,即日起禁足玉江苑七日,我會讓正院的嬤嬤過去好好教教你規矩。”

曹氏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終究沒敢出聲,只不甘地低下頭,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接著,陳閱微的目光轉向方氏:“方夫人,你既是府裏的老人,更該知曉上下尊卑。你言說曹氏以下犯上,可你亦同樣在正院喧嘩爭執,不敬本妃。先前,丁氏亦與你走得極近,你還讓她沾手了哥兒的藥,如今看來,她包藏禍心,謀害王府子嗣,你身為生母,如此不察,險些害了哥兒……

“連本王妃都對你失望至極,王爺怎麽想,你應該心裏有數。”

方氏嘴唇哆嗦著,她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一面後怕,一面不敢露面。

她所有的氣焰瞬間消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終是出聲應道:“妾……知錯,但憑娘娘責罰。”

陳閱微凝視她片刻,緊抿的唇角忽然又緩緩向上彎起,仿佛春冰初融,臉上重新漾開那般端莊溫和的笑意,只是這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知錯便好。罷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為些許口角傷了和氣。小懲大誡,日後謹記便是。”

她語氣輕松,仿佛剛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幻覺:“曹氏禁足,至於方氏……”她略一沈吟,“便抄寫《女誡》吧,靜靜心,也好生學學何為婦德、婦言、婦容、婦功。何時抄完,何時才算真正知錯了。”

方氏心中一沈。曹氏的所謂禁足和學規矩,在玉江苑裏關起門來,吃不吃苦、受不受罪,還不是正院一句話的事?

如今已是深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硯臺滴水成冰,她這抄寫《女誡》才是實打實的苦差事。而且陳閱微只說了要抄寫,卻未限定時日,擺明了是要將她懸在那裏,長久地磋磨她。

她看著陳閱微那張與先王妃相似卻更為年輕嬌艷、冷若冰霜的臉龐,想起王爺接連好幾日歇在此處……

她看得明白,小陳氏如今是真正得了王爺的青眼,重新站穩了腳跟。她從前引以為傲的家世,在曹氏這等新人面前也不夠看了,一個失寵又無強大娘家倚仗的妾室,拿什麽跟手握王妃金寶、覆得王爺愛重的主母抗衡?

即便是老王妃,此刻也不會為了那層淺薄的親緣關系駁了正院的顏面。只得壓下萬般不甘,低聲應道:“……是,妾身領罰。”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廳內氣氛卻愈發凝滯。

陳閱微仿佛渾然不覺,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流轉間,落在一旁始終垂眸不語的青嬈身上,語氣變得格外和善:“這為人妾室,首要的便是安分守己,謹守本分。這一點,莊妹妹就做得極好。”

她忽然將話頭引向青嬈,笑容溫婉,甚至帶著幾分親昵:“莊妹妹性情溫婉,賢淑敦厚,不日又即將為王府誕育子嗣,實乃功臣。方夫人合該多向莊妹妹學著些,如何靜心養性,如何相夫教子,方不辜負王爺恩典,成為女眷典範。”

青嬈神情一頓,恭順地垂下眼簾:“娘娘謬讚了,妾愚鈍,當不起娘娘如此誇讚。侍奉王爺、為王府開枝散葉,皆是妾之本分。”這些時日,陳閱微對她的態度又變得親如姐妹,可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份親熱之間有許多跨不過去的隔閡,故而一切都浮在表面。

果然,陳閱微放下茶盞,聲音提高了些許,確保廳內每一個人都能清晰聽見:“妹妹不必過謙。你的賢德,本王妃都看在眼裏。正因如此,前幾日,我已上書皇後娘娘,細述妹妹你的溫良恭儉與孕育之功,懇請娘娘恩準,冊封妹妹為王爺側妃,日後也好協助我共同打理府中事務,為王爺分憂。”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側妃乃是親王郡王妾室中最高等的名分,雖仍是妾,卻已上了皇家玉牒,有朝廷認可的冠服品位,在許多正式場合都可代表王府出席,地位遠非普通侍妾可比。

更重要的是,王妃竟會主動為莊氏請封?

眾人目光覆雜地看向青嬈,震驚、嫉妒、難以置信……眾多情緒在短時間內飛速閃過。

尤其是曹氏,方才被正院撐腰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眼的愕然與不甘:憑什麽?那莊氏不過只是婢妾出身,怎能如此輕易就居於側妃之位?

方氏亦是猛地擡頭,楞了許久。

青嬈自己也是心頭巨震,回過神後連忙作出要下拜的姿態,長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妾……何德何能,竟得娘娘如此厚愛!娘娘恩典,妾身感激涕零,唯有竭盡所能,侍奉王爺與娘娘,以報萬一。”

她心中瞬間明了,看來這就是陳閱微能讓王爺對她改觀甚至再度留宿的根本原因。

陳閱微是想告訴王爺,她是真能做個賢德的正室,這也正是當前的成郡王府需要的王妃。王爺或許仍然心有疑竇,但在大陳氏的舊情和利益陣營面前,選擇了論跡不論心。

而她莊青嬈,失去了獨寵的地位,換來了一個權力大幅躍升的側妃之位,對她而言,也絕非虧本買賣。

陳閱微笑著親自俯身將她扶起:“早說了,你大著肚子,不必講究這些虛禮,且這是你應得的。”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各異的神色,尤其是方氏那掩不住的失落與曹氏幾乎壓抑不住的嫉恨,唇角笑意更深。

似乎覺得這把火添得還不夠旺,安撫完青嬈,目光又轉向了坐在下首,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孟姨娘:“孟姨娘。”

孟姨娘心頭一緊,忙起身應道:“妾在。”

“敏姐兒近來可好?課業可有進益?”陳閱微語氣溫和,如同閑話家常。

孟姨娘謹慎答道:“勞娘娘掛心,姐兒一切都好,女先生常誇她聰慧。”

“那便好。”陳閱微微微頷首,話鋒卻輕輕一轉,“敏姐兒固然要緊,但孟姨娘你也還年輕,不該只著眼於照料孩子。平日裏伺候王爺,也該多上心些,若能再為王府開枝散葉,豈不是錦上添花?王爺子嗣不豐,咱們姐妹都該盡力才是。”

這話看似關懷,實則分明是在暗示甚至鼓動孟氏去爭寵。王府裏的老人都知道,孟姨娘在撫養敏姐兒之前,常年無寵,後來倚著莊夫人這棵大樹,卻也不怎麽能得王爺留宿,外人猜測,這顯然是莊夫人只允許她在恩寵和子嗣面前保一條了。

果然,聽見這話,莊夫人立刻擡眼,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孟姨娘,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孟姨娘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一顫,臉色發白,慌忙低下頭去,囁嚅道:“妾……妾多謝娘娘教誨。”聲音微不可聞。

陳閱微將青嬈那冰冷的一瞥和孟氏的惶恐盡收眼底,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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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青嬈:開演了姐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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